狂奴之血

一

呂守愚以鞭柄輕輕敲打「雪漭」的脖子,這匹極西駿馬緩緩地登上山坡,迎風抖了抖雪白的長鬃。

這片小山被稱作「忽炭」,蠻族語言中是指牧民少女的一種腰帶。這片山不高,是彤雲大山一條小小的支脈,由東向西,橫亙在北都城的北面。每年春天這裡的爬地菊開得最盛,嬌嫩的黃色一直延展到遠處的臺納勒河邊,山形也越發地柔和起來,彷彿少女的腰肢。年少時呂守愚喜歡在這一帶跑馬,馬蹄翻飛,黃花起落。呂守愚最喜歡的一刻,就是駿馬一發力衝上山坡最高處昂首嘶鳴,那時候他會舒張胸懷猛吸一口帶著草木香的空氣,就像喝了酒一樣有些醉意。

而此時此刻他眼前只有白茫茫的雪野,一眼看不到頭,天空裡雪片翻滾,寒風帶著細而淒厲的嘯聲。他握著韁繩的手冰涼,腰間的鐵劍敲打在甲冑上,發出單調的撞擊聲。

他僅僅帶著一百人,守衛金帳的一百名精銳武士,這些都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部下。他沒有告訴其他人他要出城,包括蘇瑪。原本他應該坐鎮金帳等待決勝的訊息,但是當木犁的部下來到金帳稟報說木犁的子弟兵即將出城決戰時,呂守愚默默地站了起來,走出了帳篷。帳篷外他的戰馬「雪漭」和一百精銳武士已經準備就緒。

率領這一百人的是呂守愚的伴當班扎烈,在呂守愚的伴當中他刀術最精,也最得重用,此刻他按住刀柄,立馬在呂守愚身後一步,警惕地四顧。風雪太大了,這讓班扎烈很不安,這裡距離臺納勒河也只有不到五里,接近前鋒所在的位置,很難說不會遭遇突前的朔北部小隊,這麼大風雪的天氣,瞪大眼睛也只能看到百多步遠,一旦遭遇,雙方都措手不及。

呂守愚迎著風雪,久久地不說話。他是看向西邊,班扎烈知道那是決戰即將發生的地方,可惜在這裡他們什麼都看不見。

「大君,聽動靜還沒開戰,風雪那麼大,朔北人是不是敢來可難說得很。」班扎烈抖了抖身上的老羊皮氅,灑落一片積雪,「天太冷了,還是小心身子。再說雪這麼下,一會兒就結成冰殼子,我們下山時候馬蹄會打滑,不如回城等訊息吧?」

「靠三千人能打敗樓炎麼?」呂守愚依舊遙望遠方,輕聲問。

班扎烈愣了一下,「三千人?朔北部這次,怕是來了幾萬人吧?」

「除了木犁將軍的本隊,還有多少軍隊已經就位?」呂守愚又問。

班扎烈知道呂守愚話裡的意思。他想了想,「現在得到的訊息,是不花剌的一千鬼弓和鐵晉的一萬騎兵都已經就位,九王的一萬六千虎豹騎、木亥陽的一萬騎兵也已經出城,正在路上。」

「三萬七千人,加上木犁將軍的三千人,一共是四萬,能夠打敗樓炎麼?」呂守愚再問。

班扎烈愣了一會兒,搖搖頭,「不知道。」

「北都城裡能調動的軍隊有十萬人,可現在能用的只有四萬人。」呂守愚扭頭看著班扎烈,「至少有六萬人還在北都城裡屯著不動,即便這能用的四萬人,有多少能夠按木犁將軍的命令列事?」

班扎烈抓了抓頭,「說句實話,誰會聽一個奴隸的?雖說按身份木犁將軍早不是奴隸了,可是有幾個貴族真把他看作貴族?木犁將軍自己都說自己是個奴隸。」

「我任命木犁將軍為統率北都城所有武士的人,這也沒用,是不是?」

班扎烈低下頭,避開了呂守愚的目光,「也不是說沒用,只不過讓貴族們聽木犁將軍的,總不太容易。」

呂守愚輕輕嘆了一口氣,「我也知道,所以我不能待在金帳裡等訊息。我得用自己的一雙眼睛看著戰場,我得自己押著所有人上陣。木犁將軍這時候需要我站在這裡,所以就算雪沒了我的頭頂,我也不能回城。」

呂守愚拍了拍班扎烈的肩膀,轉回頭去。班扎烈看著他的後背,「主子,有句話我想說。」班扎烈猶豫了一會兒,換回了這個親密的稱呼。他從五歲起就是呂守愚的伴當,一生性命都拴在這個主人身上,是死忠的部屬,也是無話不說的朋友。可呂守愚當上大君之後,圍繞他的人多了起來,班扎烈也跟著眾人把稱呼換成了「大君」,不知不覺地就疏遠了很多。

「你是我的朋友,無話不能說。」呂守愚淡淡地說。

班扎烈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主子現在是北都城的大君,草原的主人,按說人人都該聽主子的差遣。可主子是新登位,有些事比不上老大君,貴族們表面上恭敬,心裡對主子可說不上順從。如今朔北部大兵壓境,哪個貴族不想儲存自家的兵力?就算主子站在這山坡上看著,一道道命令發下去,他們也少不得拖拖拉拉,推三阻四。」

呂守愚沉默了一會兒,「很多年前,我的爺爺納戈爾轟加十六歲,打敗了東陸的風炎皇帝。我聽說那時候風炎皇帝手下有蘇瑾深、姬揚、李凌心、葉正勳四大名將,每一個都力敵萬人,又合東陸諸侯數十萬大軍,戰車頭尾相連一直綿延到天邊。而我的爺爺合青陽諸姓貴族之兵,軍令一發,莫敢不從,最後以弱克強,逼得風炎皇帝結城下之盟,那是為什麼?」

班扎烈想了想,搖頭,「主子,欽達翰王那時候合諸姓貴族之兵,靠的可不只是大君的威嚴。欽達翰王有青銅之血,是草原上無雙的武士,而且殺戮很重,戰場上一人後退,則殺一人,一個百人隊後退,則殺盡一個百人隊,若是哪一姓貴族敢私自帶兵後退,則滅他的族。這法子,主子學不來的。」

「我知道我學不來,我不是爺爺那樣的英雄,沒有他的威嚴,也沒有帕蘇爾家家傳的青銅血,我若是學了他的法子,貴族們就要對我拔刀相向。」呂守愚輕聲說,「但是,我有我的法子。」

「主子有什麼法子?」班扎烈一愣。

呂守愚笑笑,揮鞭向西,「很快,你就會知道。」

不花剌努力睜大眼睛看著西面,但是風雪太大了,他看見的只有一片白茫茫。即便是鷹的目光也無法穿透這片雪,同時呼嘯的風聲充斥了整個天地,他無法憑著聽力分辨敵人的距離。

他縮回雪窠子裡,強迫自己緩慢地呼吸。他不敢大口呼氣,一個人撥出的白氣也許會被風雪掩蓋,可是三千人呼吸的大片白氣就可能被敵人提早覺察。周圍的雪窠子裡藏著木犁和他的三千子弟兵,全部是步兵,所有的戰馬都被鬼弓武士們帶到了東南方大約兩裡之外。不花剌要求留在這裡和木犁的子弟兵們一起打第一陣,這樣他會掌握合適的時機向後面的鬼弓們發出進攻的訊號。

木犁選擇的伏擊位置距離臺納勒河不到一里,這裡的草原地勢不平,幾百個雪窠子隱沒在積雪下,沒有防備的戰馬可能擰傷蹄子,同時這些雪窠子也是很好的藏身地,那些堅忍的奴隸武士們把羊皮的毛面朝上搭在頭頂,遠看去和雪地毫無分別。

不花剌覺得寒氣已經把整個脛骨吞沒了,正要咬掉他的膝蓋。他不像那些奴隸武士穿著簡陋的鹿皮鞋,鞋子裡面填滿乾草,不花剌腳上是一雙高筒的牛皮馬靴,靴子凍得堅硬,像是一敲就會碎掉。他默默地咬著牙,絲毫不動,他的哈察兒就埋在西邊不到一里處臺納勒河邊的白雪下,他不想自己那匹勇敢的馬有個懦弱的主人。

有人在旁邊拍了拍他,遞過來一隻陶罐,罐口拴了簡陋的麻繩。不花剌接過來嗅了一下,一股辛辣刺鼻的酒味。不花剌衝那個遞陶罐給他的奴隸武士笑了笑,那個年輕的奴隸武士也衝他笑了笑,黝黑的皮膚,雪白的牙齒。

不花剌喝了一大口酒勁糙烈的粗釀土酒,覺得一股灼熱從舌根一直往四肢末端躥去,彷彿被冰住的血慢慢恢復了流動。有人從他手上奪去了那個陶罐,那個人是木犁。這個瘦小的老人如一頭兇悍的豺狗般弓腰伏地,一邊把陶罐湊到嘴邊,一邊死死地盯著一柄刀的刀柄。

那是木犁隨身的幾把刀之一,他把刀幾乎全部插進凍得堅硬的泥土裡,只剩下半尺刀身和刀柄露在外面。

「對方的前鋒會是白狼團麼?」不花剌壓低了聲音。

木犁緩緩搖頭,聲音極低,「白狼團是狼主的珍寶,他不會輕易把馳狼放在最前面。」

「那前鋒是騎兵還是步兵?」

「騎兵,呼都魯汗統領的大隊騎兵!」木犁把陶罐裡的酒一口喝乾了,「他們已經過河,距離這裡不到半里!」

不花剌心中一凜,忽然看見木犁那柄刀的刀柄微微地震顫起來,發出低而銳利的蜂鳴聲!

「刀!」木犁低聲喝令。

「刀!」周圍聽見他聲音的幾個奴隸武士同時低聲呼應。

「刀!」更多的人聽見了之後呼應。

這個命令以極低的聲音極快地向外傳播,每一個接到命令的武士都緩緩地拔出了彎刀,三千柄彎刀出鞘的低聲連成悠長的一片。所有奴隸武士都採取半跪的姿勢,深深低下頭,幾乎是蜷伏在雪窠子裡,雙手持刀收在腰間,刀鋒斜斜地指向上方。

此刻如果從正上方看去,三千柄彎刀半埋在雪裡,就像一片鋼鐵荊棘。

沒過一會兒,不花剌也能感覺到地底傳來的震動了,那震動很快數百數千倍地增大,彷彿地震,又彷彿地底有一頭巨獸用它的背脊暴躁地拱著地面要破土而出。木犁說得沒錯,那是大隊騎兵賓士時震動了地面,那柄插進泥土裡的刀就是木犁的斥候。

每個奴隸武士都抓起一把雪含在嘴裡,木犁也一樣。不花剌學著做了,那股刺骨的寒冷幾乎要把他的口腔也凍裂,但是冰冷的水流過喉嚨讓他冷靜,他呼吸的白氣也被雪完全地吸收了。不花剌嘗試活動手指,他的指節發出微聲,被對面的木犁微微揮手阻止了。木犁的目光轉向那柄插在土裡的刀,那柄刀震得極快,發出的蜂鳴聲卻被馬群逼近的聲音完全吞沒了。

頭頂上掠過了巨大的風,風裡帶著馬的腥臊氣,濃重得讓人反胃。那是多少匹馬?幾千匹?上萬匹?不花剌已經無法判斷,朔北部前鋒的人數超過了他的想象,朔北武士們似乎完全沒有防備埋伏而是全軍壓上了。然而埋伏只有三千步兵。

不花剌深深吸氣,不再撥出。那柄刀震得幾乎要從泥土中跳了出來,鐵蹄聲彷彿就在頭頂,下一個瞬間也許馬蹄就會踩爛他們的頭,可是沒有人發出進攻的命令。

不花剌忽地感覺巨大的黑影壓了下來!他仰頭,看著一匹戰馬,薛靈哥種的戰馬,正四蹄騰空從他頭頂掠過!這個瞬間他對面那個遞酒給他的奴隸武士忽然彈了起來,他蜷曲的身體展開時,就像一片被彎曲的鋼,彎刀在空氣裡閃動,沒入了那匹戰馬的腹部。戰馬被自己的衝勁帶著仍舊向前,奴隸武士雙手死死地握刀不動。馬血暴雨般淋在不花剌的頭上,駿馬從腹部到兩腿間,一道深一尺,長四尺的巨大傷口,駿馬翻滾著倒在雪地裡,大堆的內臟從傷口裡滾了出來。又一個奴隸武士起身,一刀扎透了那個被甩落的朔北武士的喉嚨。

隨著第一擊,整片鋼鐵荊棘發動了。大群的朔北騎兵同時到來,他們的陣形堪稱完美,前鋒平齊如一條直線,上百匹戰馬前後差不過半個馬身。隱藏在雪窠裡的奴隸武士們輪次彈起,刀光在空氣中一閃而沒。朔北武士們來不及拔刀就已落馬,而後面緊隨的人甚至看不清前面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有光閃過,隨即最前面的武士大批落馬。

奴隸武士們敏捷地閃避著後面的戰馬,如果被這些駿馬踐踏到,任何人都會骨骼折斷。他們讓過了一隊朔北武士之後,再次起身對空推出彎刀,又是上百匹戰馬被開膛破腹。此時從上空看下去,鋼鐵荊棘從雪裡整齊地彈出收回,帶著低沉的嚓嚓聲,密集得沒有馬匹落腳的地方。

不花剌從未見過這樣整齊有效的進攻,精銳的朔北騎兵在這種戰術下幾乎是被屠殺。淋漓的鮮血很快在雪地上染紅了狹長的一片。

「埋伏!停下!」有人用朔北的口音高呼。

後面的騎兵急忙勒住戰馬,他們應該慶幸這還不是全速衝鋒,否則他們甚至停不下來,只能互相踐踏。但是他們的戰馬剛剛停在那些危險的雪窠附近,奴隸武士們就再次露頭,彎刀平揮。鋒利的刀刃把馬蹄一隻只砍了下來,戰馬哀嚎著倒地,滾落在雪裡的朔北武士還是被一刀割喉。奴隸武士們的刀術簡單有效,他們不會把多餘的砍殺浪費在失去戰鬥力的敵人身上,精密得就像機括。

「踩過去!踩過去!」又有人高呼。

朔北騎兵們給戰馬加鞭,這些戰馬躍起踩向了雪窠裡。這一次他們有了防備,朔北人都是好騎手,朔北部的馬也是草原上最好的馬,踐踏進攻立刻取得了效果,不花剌親眼看見一名奴隸武士剛剛推出彎刀,刀就被朔北武士俯身揮刀給隔開,隨即他的戰馬踩爛了那個奴隸的頭。

那匹戰馬取得了短暫的勝利,卻落入了雪窠裡,落地時馬蹄歪了一下,影響了它的速度。這個瞬間對於不花剌來說已經太長,他張弓發箭,洞穿了朔北武士的頭顱。更多的戰馬落入了雪窠裡,運氣不好的直接擰傷了馬蹄,奴隸武士們半身埋在雪裡避過踐踏之後,立刻撲上去揮砍馬腿。

人的吼叫和馬的吼叫混合在一起,鮮血也混合在一起,彷彿一群野獸在冰天雪地中狩獵另一群野獸。不花剌張弓發箭,再張弓發箭,鮮血在他的臉上結冰,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具射箭的機器。他從未體會過這樣的戰場,在這裡停下一瞬間就會死,不想死的人就要不斷地揮動武器。

上萬人的騎兵大隊被死死地擋住了,再不能推進分毫。神駿的戰馬在這些奴隸武士們的面前沒有用武之地,朔北部的武士們陣形散亂,有些策馬踐踏,有些下馬步戰。

一騎駿馬跳得極高,兩隻前蹄對著不花剌的臉筆直地踩落。不花剌毫不閃避,也無需瞄準,仰頭拉弓,一箭射出,從馬腹部鑽了進去,穿透馬的身體,狼牙箭頭從朔北武士的大腿上方突了出來。那名武士還沒有來得及拔出武器,一個瘦小的身影踏步上前,一刀砍下了他的頭。

木犁右手一柄彎刀,左手提著狼鋒刀,筆直地站在不花剌面前。他看著不花剌,滿臉鮮血流動,眼裡閃著兇狠的光。

「進攻!」他說。

「進攻?」不花剌看著木犁。以三千人對上萬騎兵,埋伏成功已經是幸運,他們本沒有進攻的機會。

「不進攻會死在這裡,我們還要拖更長的時間。」木犁說。

不花剌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知道進攻的結果,但是他們現在必須從士氣上壓倒敵人,否則遲早會被消耗光。不花剌用力點頭。

「孛斡勒!」木犁猛地跳出雪窠,卸去了包裹狼鋒刀的小牛皮,揮刀指天咆哮,「進攻!進攻!進攻!是時候讓朔北的群狼試試我們青陽豹子的牙齒了!」

「是時候了!」不花剌也大吼著跳出雪窠,弓弦繃響,一道漆黑的箭影近乎筆直地射出,貫穿了距離他最近的那名朔北武士的胸膛。羽箭帶著他倒栽下馬鞍,失去了主人的戰馬從不花剌身邊擦過。

更多的奴隸武士和他們一起跳出了雪窠,每個人都沐浴在鮮血裡,高舉彎刀大吼,「進攻!進攻!進攻!」

潮水般的聲音震驚了每一個朔北武士,他們已經心驚膽戰了,現在又看著不知多少人從雪裡爬出來,一個個彷彿從地獄裡爬出的魔鬼。

不花剌從背後拔了他最右下方的一支箭,張滿弓射向天空。箭帶著淒厲可怖的鳴聲躥入天空,消失在茫茫飛舞的大雪裡,就像一個被釋放的兇魂。那是他的「鳴骸鳥之箭」,在最危急的時刻召集所有鬼弓武士的箭,很快一千名黑衣射手就會用奪命的箭覆蓋這片戰場。

「不要用弓箭!會傷害到你的同伴。」木犁從他身邊閃過,把手中一柄彎刀塞在不花剌手裡。

「同伴?」不花剌微微愣了一瞬,他並不看低這些奴隸武士,但他是鬼弓的首領,他的同伴只是那些黑馬黑斗篷的鬼弓武士,他很少把其他人看作戰場上的同伴。

背後傳來了鐵器裂風的聲音,不花剌不假思索,猛地低頭,旋身推出彎刀。

不花剌從朔北武士的心口裡狠狠地拔出腰刀,灼熱的鮮血潑灑在他的臉上,他的手按在那名死去的武士臉上用力把屍體推了出去。他的身邊,成百上千的奴隸武士從雪窠裡爬出來,揮舞戰刀撲向血肉飛濺的戰場,千萬人的呼吼聲把整個世界變為一個咆哮地獄。

不花剌微微打了一個哆嗦,但是已經不容他想什麼了。海潮般的敵人撲上來,不花剌低吼著踏上一步,揮刀斬在一名朔北武士的頸根,雙手握刀全力壓了上去!

同時,忽炭山以南一里,茫茫雪野中,六支騎兵大隊結成六個巨大的方陣。

方陣前,持旗的武士策馬而立,風捲大旗呼啦啦作響。他們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上萬整裝待發的騎兵,這些精銳武士站在沒到小腿的積雪裡,緊緊地挽著他們的戰馬,人和馬撥出的白氣如一片濃霧在方陣上升起,幾萬個青壯的男人和幾萬匹雄駿的戰馬,他們湊在一起的體溫足以祛退風雪帶來的嚴寒。他們在這裡已經站了很久,還沒有得到進擊的命令。武士們默默地站著,雪積在他們的熟銅盔和黑色的鍛鐵甲片上,馬兒低聲打著響鼻。

青陽的六支騎兵精銳,分別隸屬於九王呂豹隱·厄魯·帕蘇爾、莫速爾家的鐵晉、大風帳的木亥陽以及合魯丁、脫克勒、斡赤斤三家大貴族。

合魯丁家族的主人胖大的身體跨坐在一匹火紅色的駿馬上,眯著眼睛看向西面,緩緩地喝著熱茶。他喜歡這種東陸來的飲料,產地在宛州的山中,據說那裡終年都被雲霧籠罩,所產的茶葉投入熱水中會散發出霧一樣的蒸氣。從遙遠的東陸運到這裡,每一片茶葉的價格是等重的白銀,但價格對於合魯丁家族的主人而言並不是問題,在茫茫的雪野裡裹著貂氅喝這種茶讓他感覺到一份尊貴和愜意,就像那些東陸貴族一樣。

他看向自己的左右,茫茫的騎兵海,看不到盡頭。當這些騎兵衝鋒時,他們會匯聚成摧毀一切的鐵流,但是現在這股令人敬畏的力量被牢牢地壓制在這裡。合魯丁家族的主人滿意於自己的命令得到了完美的服從,他的命令是任何一個人一匹馬不得超過前面那個持旗的武士。

前方的風捲著戰場的咆哮和哀號而來,風裡有著濃重的血腥味。

合魯丁家族的主人厭惡地皺眉,這血腥氣汙染了茶的清香,他把昂貴的瓷杯帶著剩下的半杯茶一起扔進雪地裡。他馬後煮茶的奴隸急忙上前把杯子撿了回來,緊緊地抱在胸前。

「不要了。」合魯丁家族的主人擺了擺手。

他轉頭看向自己背後的百夫長,「前面的戰況怎麼樣了?」

「還沒有分出勝負,不過朔北部的大隊還在過河,木犁沒有支援,堅持不了太久。」百夫長說。

「脫克勒和斡赤斤的騎兵還都沒有行動?」

「沒有,剛才尊貴的脫克勒家族主人派來一個使者,問我們是否會進擊,我回答說我們還在等待最好的戰機。」

合魯丁家族的主人冷冷地哼了一聲,「他們想讓我們的武士為他們蹚開通向勝利的路麼?九王、木亥陽和鐵晉的騎兵呢?」

「也都沒有行動。」

合魯丁家族的主人沉吟了一會兒,冷笑,「會有的,會有人忍不住,這些年輕人要跟我比耐心麼?我很樂意跟他們比一比。我要一爐新的茶,水要再熱一點,這個該死的鬼天氣,那個老奴隸為什麼要選這個時候?」

一萬六千名虎豹騎簇擁著一個人,「青陽之弓」呂豹隱·厄魯·帕蘇爾按著劍柄向西眺望,鐵青色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再說一遍,尊貴的合魯丁家族主人是如何說的?」他淡淡地說。

「會有的,會有人忍不住,這些年輕人要跟我比耐心麼?我很樂意跟他們比一比。我要一爐新的茶,水要再熱一點,這個該死的鬼天氣,那個老奴隸為什麼要選這個時候?」跪在他馬後的年輕人用惟妙惟肖的語調說,他記性很好,一個字都沒有差錯。他的牛皮鎧甲肩上烙印著合魯丁家族的猙圖騰。

九王又笑了,「合魯丁家族的主人對茶很有品位,對戰場的判斷也令人讚歎。是啊,他說得沒錯,會有人忍不住的。年輕人總是少一點耐心。」

他忽地收起了笑容,揮手指向天空,「傳我的令!」

一名武士從他背後閃出,「是!」

「讓武士們原地活動一下,好好休息,這麼大的雪,不要凍傷了手腳。虎豹騎是青陽的驕傲,我不希望他們任何一個人有不必要的損傷。」

「是!」武士接到命令,翻身上馬而去。

九王看了那個跪在他背後的年輕人一眼,「就這樣,趕快回到你尊貴的叔叔身邊去吧,別讓他懷疑你什麼。老人家年紀大了,總是多疑的。」

「領九王的令!」年輕人站起身來,跳上一匹戰馬,向著合魯丁家族騎兵大隊的方向而去。

「這麼冷的天,我也想喝點茶啊。」九王看著年輕人的背影,淡淡地說,手上卻無聲地握緊了劍柄。

他的身邊,一萬六千名武士鬆懈下去,活動四肢,搓著手在原地踏雪,原本繃緊的空氣鬆動了,然而每個人都帶著一點點困惑的神情。武士們不知道為何得到這樣的命令,他們隱隱聽到西面傳來的喊殺聲,那風彷彿來自地獄。

鐵晉·巴赫·莫速爾的兒子匝兒花·莫速爾從側面盯著父親的臉,揣摩著他的神情變化。然而他什麼都看不到,鐵晉緊繃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這個矮小精悍的男人始終是這樣,一張臉彷彿一塊鍛打出來的生鐵般堅硬,匝兒花甚至覺得父親的臉上沒有絲毫溫度,因為雪花已經在他濃重的眉毛上堆積起來。

斥候飛馬而來,「木犁將軍親自在前線作戰,已經阻擋了朔北部騎兵大隊的推進!我軍三千步兵,一千鬼弓,敵軍大約騎兵三萬人,已經渡河一萬人,後面的仍在渡河!」

「敵人的陣形是什麼?」鐵晉低聲問。

「敵人陣形分散,前軍一萬人正和木犁將軍的本隊混戰,後軍擔心冰面開裂,渡河很慢,前軍和後軍已經斷開。」

「三千人,就算有不花剌的鬼弓支援,也撐不了太久。」鐵晉沉思了片刻,緩緩拔出長刀,「全軍輕裝!突襲!繞到敵軍背後,和木犁將軍兩面夾擊,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吃掉朔北部前軍的一萬人,要快!否則敵軍大隊渡河成功,我們又會被兩面夾擊!」

「敵軍大隊正在渡河,如果我們改為在河岸阻擊,敵軍損失會更重。」匝兒花說。

鐵晉搖頭,「先匯合木犁將軍,靠著勇氣和一時的僥倖支撐,木犁將軍無法支撐很久。」

「父親,如果我們不能快速吃掉敵人前軍,而被腹背夾擊,我們可能全軍覆滅。莫速爾家的全部精銳都在這裡,木亥陽、九王和幾個大家族的家主都沒動,我們真要先動麼?」匝兒花猶豫了一下,靠近父親耳邊。

「總要有人先動。」鐵晉淡淡地說,「有些貴族覺得他們不必在這個時候冒險救援,那是他們的事情。」

「又有哪個貴族真的願意耗費自己的兵力去救一個老奴隸?」匝兒花低下頭說。

「你說得對,我的兒子,木犁將軍以前是一個奴隸。」鐵晉點了點頭,「可如果一個奴隸靠著三千個徒步的人能夠擋住敵人的萬人大隊,我們這些被稱作貴族的人,帶著一萬刀盔完整的騎兵,又有什麼理由站在後面觀望呢?」

「父親……」匝兒花抬起頭,從那淡淡的話裡,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私心讓父親失望了。

「匝兒花,等到有一天你獨自帶兵打仗,你就會明白我的做法。在戰場上,你總要相信些什麼人,那是你的勇氣,令你陷入絕境仍能揮刀死戰。」鐵晉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木犁在等我,我知道。」

靜候在雪地中的騎兵大隊中,忽地有一隊全軍上馬,六支騎兵都被驚動了,那支騎兵迅速地整頓隊伍之後,把馬鞍上的糧食和雜物拋進雪地裡,一萬人整齊地拔出馬刀。他們每個人只帶一匹馬、一柄刀、一張弓、一袋箭,帶馬衝入了濃密的風雪裡。他們原先駐紮的地方,只剩下散亂的腳印蹄印和各色雜物。

「是莫速爾家的騎兵出動了!」斥候飛馬進入虎豹騎的大陣中央,跪在九王馬前。

「木犁沒有錯信鐵晉啊,」九王淡淡地笑,揮揮手,「知道了,就這樣。」

朔北部的騎兵正高速渡過結了堅冰的臺納勒河。可那些雄駿的薛靈哥種戰馬沒有機會全速賓士,它們一踏上臺納勒河東岸的土地,立刻被阻擋。

剛渡河的朔北武士們提著戰刀,渾身的熱血有如沸騰,期待著進入地獄般的殺人場,可他們立刻發現自己面前是上萬匹戰馬擁在一起,馬頭和馬臀相接,互相擠壓。他們根本沒有機會上前,前面的人還不斷地後退。

僅有三千人,可這些青陽奴隸武士如同三千枚紮在陣地裡的鐵釘,釘死了朔北鐵騎的馬腳。

真正投入作戰的僅有最前方兩三千名朔北武士,他們吼叫著驅策戰馬、揮舞戰刀,試圖把雪窠子裡跳出來的那些可惡的奴隸殺死。他們原本擁有遠超過「孛斡勒」的鎧甲和神駿的薛靈哥種戰馬,步戰的武士在他們眼裡是一腳可以踩死的螻蟻。但正是這些螻蟻,在他們戰馬的前後左右高速地閃動,在逼近的瞬間揮舞戰刀,要麼斬斷馬腿,要麼斬斷人腿,每一個都兇猛如豺狗,飄忽如鬼魅。朔北武士們焦躁而憤怒的揮砍多數都落空了,他們最初的驕傲漸漸變成了恐懼,他們有種強烈的感覺,世界顛倒了,他們原來是獵人,但如今變成了獵物!

更可怕的是那些漆黑的羽箭,從兩翼不斷地投射過來,幾乎每一枚箭都準確地命中了什麼,要麼是馬的脖子,要麼是人的胸口。朔北部武士也會在馬上放箭,他們中不乏一些能射落大雕的好射手,可是高速騎行的時候,劇烈起伏的馬背會讓所有弓箭都失去準頭,這時候武士們只能拉滿弓向前發射,只求投出去的箭矢密集有力。可是對於那群黑衣的射手而言,每一枚羽箭都是寶貴的,他們親手削制這些弓箭,制箭的時候向盤韃天神祝福,願風的力量被加持於這些箭上。這些箭,每一枚都是用來品嚐敵人血液的。

一千名黑衣射手分為了兩隊,踏著雪塵高速賓士而來,他們的隊形是一線長弧,彷彿一柄斬向朔北軍側翼的長刀。朔北武士們尚未明白過來的時候,他們在顛簸的馬背上張弓搭箭,五百支漆黑的羽箭差不多是同時離弦,這一波箭雨中上百人落馬。當後面的朔北武士舉起蒙著牛皮的小盾試圖抵擋時,黑衣射手們把弓指向了天空,這一次他們的箭是射向天空的,更高、也更遠,走了一道巨大的弧線後向著朔北軍中央墜落,又是上百人落馬。那些黑羽箭覆蓋的範圍異常集中,不過直徑五十步的一個圈子裡,可箭的密度之高,沒有任何人能倖免。

當朔北部的精銳試圖出陣劫殺對方的騎射手時,這些騎射手已經鞭策戰馬在雪地中走出一條大弧,從兩側迅速地脫離了戰場,只把飛揚的雪塵留給朔北武士們。

不多時,這些黑衣射手便再次出現在兩翼,又一次把致命的箭投射過來。他們的襲擾比正面那些兇猛如野獸的奴隸武士更加危險,更多的朔北武士們沒有死於彎刀,而是死於弓箭。

「鬼弓!鬼弓!」百夫長嘶聲咆哮著,「舉起盾牌!所有人!舉起盾牌!」

他回憶起青陽還有這支秘密的軍隊,他沒有想到這支軍隊會在開戰之初就被投入戰場,更沒有想到這些射落大雕的箭具有何等強大的力量。他自己剛從馬鞍上摘下盾牌,一枚黑色的羽箭已經迎面而來,他敏捷地提高盾牌掩護自己的咽喉。只聽見低微的悶響,彷彿朽木被利器洞穿,隨即他感覺到喉嚨間灼燒般的痛,鮮血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向著雪地栽落。

箭洞穿了他的盾牌和喉嚨,狼牙製成的箭鏃從他後頸露出一個指節長的銳鋒。

更多的人落馬,浩瀚的雪原上,鬼弓在兩翼組成的長刀陣形對陷入混亂的朔北大軍反覆斬擊。

不花剌把彎刀插在雪地裡,倚著刀柄喘息,兩側的奴隸武士立刻補上掩護了他的空當。不花剌大口地吸氣,劇烈地咳嗽,他是鬼弓的領袖,不想在這個關鍵時刻休息,不知道多少奴隸武士已經被馬蹄踩進了雪地深處,他向著任何方向走一步都會踩到敵人或是同伴的屍體,他在心裡對自己大喊說現在只需要作戰,不能休息,絕不能休息!可是他不得不承認在近身格鬥上,他遠遠不如這些由木犁親手訓練的奴隸武士。這些年輕人彷彿不知疼痛也不知畏懼,同伴倒下了他們不去救護,只是撲向下一個敵人;自己受傷了他們也不哀號,不花剌親眼看見一個被砍斷了胳膊的年輕奴隸帶著血花撲倒在雪地裡,隨即他狠狠地含住一口雪,同時解下自己腰間的牛皮帶子把斷臂纏起來以免失血。他含著那口雪再次站了起來,像一隻沉默的豹子那樣撲向了下一名敵人,他又砍落了兩個朔北騎兵,直到他被一杆槍洞穿胸口,他才把那口雪和著鮮血吐向空中,無力地倒在雪地裡。

不花剌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柄彎刀的刀口已經崩得滿是缺口,他想那些年輕的奴隸武士其實也和他一樣,體力即將耗竭,戰刀近乎崩碎。他們這樣的戰術是豁出性命的戰術,現在他們佔據了上風,但是他們的生命力即將耗盡,那時候被壓在後面的大隊騎兵衝過來,會在一瞬間吞沒這支脆弱的步兵。

還有多少朔北武士?還能堅持著揮刀多久?高傲的青陽騎兵會不會來救這些瀕臨死亡的奴隸?這些雜亂無章的思緒讓不花剌渾身沒來由地哆嗦了一下。他猛地抬起頭,看見一柄長刀從上方直劈下來,帶著鬼泣般的嘯聲。他右側那個奴隸武士上前一步,橫刀架住了那柄刀,但是兩刀相交,奴隸武士的彎刀微微一震,崩斷了。朔北武士提起戰馬,隨著戰馬馬蹄落下,他借力再斬,一刀把那個奴隸武士的頭顱從中央劈成兩片。

野獸般的狂嚎和暴怒籠罩了不花剌的內心,他猛抓起一把雪含在嘴裡,迎著刀鋒前撲。那柄刀斬到他肩頭的瞬間,他揚手抓住了那個朔北武士的手腕,鎖住了那柄長刀,隨即他破損的彎刀在空中劃過肅殺的弧線,把那隻握刀的手砍了下來。不花剌再踏進一步,全力把彎刀貫穿朔北武士的小腹。

他回頭看了那個倒在雪地裡的奴隸武士,看著他年輕的臉裂成兩半,睜大的雙眼裡再沒有一絲生命的氣息。他僅有時間看一眼,他的背後如潮的朔北武士們再次撲到,他竭力想靠著這一瞬間記住那個奴隸武士的相貌,但他明白這是一種妄想。他默默地笑笑,忽地轉身,撲向前方,他衝上去,和那些奴隸們並肩揮刀,並肩吼叫。

他感覺不到疲倦了,也感覺不到肩上傷口的痛楚,他分不清身上的血到底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不再想什麼時候這支軍隊的力量會耗盡,他想這就是這些奴隸武士的生存法則,只要活著,就繼續揮刀。和父親曾教導他的一模一樣,不花剌甚至覺得喜悅。他知道這些奴隸武士們為什麼不救助傷者了,因為他們的生命是一體的,就像剛才那個奴隸武士用自己的命換了不花剌的命,不為什麼原因,只是為了儲存最大的力量去砍殺敵人。

只要最後一個人還活在戰場上,這支軍隊就沒有死。

有人緊緊抓住了他的肩膀,不花剌剛要轉身掙脫,看見了木犁半邊蒙著鮮血的臉。

「不要再突前了,鐵晉的騎兵正在接近我們,他們到的時候,我們向兩側散開,讓鐵晉正面衝一下敵人。」木犁說。

「鐵晉來了麼?」不花剌的殺氣稍稍平復,感覺到身體裡的全部力量都被抽乾了,幾乎就要軟軟地坐下去。

木犁抖了抖狼鋒刀上的血,「貴族裡我相信鐵晉·巴赫·莫速爾。」

最前面的奴隸武士中忽然出現了波動,他們原本壓迫著朔北騎兵不斷地後退,但是這強烈的攻勢一時間被遏制了。幾乎是在同時,不花剌聽見了低沉的吼叫,就像是遠處山巔的悶雷。

不花剌立刻看向吼聲傳來的方向。木犁矮小,目光不能越過眾人的頭頂,旁邊的奴隸武士立刻蹲下,讓木犁登上他的肩膀。兩個人同時抽了一口冷氣,同時前面的奴隸武士開始向後緩緩地撤退,他們對面的大隊朔北騎兵並不追擊,而是緩緩地散開,讓出了一條巨大的通道。

一頭咆哮的巨獸出現在朔北部的騎兵大隊中,它足有三人高,渾身包裹在棕色的牛皮和黑色的鐵釘組成的甲冑中,頭上六枚磨得發亮的刺角,尖端也都用生鐵包裹起來,一個巨大的鐵面整個罩住了它的頭部,只露出紅得如火炭的雙眼。它被鐵鏈束縛著,十二個精壯的朔北武士向著各個方向拉扯這些鐵鏈,令它不至於失去控制。可這野獸顯然已經興奮起來了,拼命地甩頭,四蹄踏地,身體劇烈前傾。

「後撤!後撤!」木犁舉刀,大聲下令。

奴隸武士們加速後撤。幾乎是同時,十二個朔北武士放開了鐵鏈,那頭野獸終於擺脫了枷鎖,狂吼了一聲,低下頭,六枚尖角向前,向著奴隸武士們狂奔而來。朔北武士們全體後撤,只有一名負責拉住鐵鏈的武士沒能及時閃開,被一截鐵鏈捲住了腿,在雪地裡拖了幾十步才自己掙脫出來,帶著滿身冰雪,掉頭往回奔跑。

這頭野獸的出現,讓在場的所有人所有戰馬都顯得渺小細弱,它奔行起來如同一架滿是鐵刺的巨型戰車,震動著大地,雪塵揚起到兩人的高度。不花剌很快意識到這危險遠比他想的更大,那野獸奔跑的速度勝於駿馬,大約萬斤的體重會把任何和它正面相撞的人拍成肉泥,何況還有那些如同長槍的角和甲冑上兩尺長的鐵刺。

「是‘戰錘’,發瘋的‘戰錘’。」木犁低聲說。

「戰錘!」不花剌低聲重複了這個名字,深深吸氣。

這是個傳說中的名字,在整個蠻族對抗東陸風炎皇帝的戰爭中,朔北部和青陽部還是朋友的時候,朔北部曾從北方送來這種巨大的六角犛牛作為援軍。它們和殤州夸父馴化來騎乘的六角犛牛同宗,但是朔北的牧人們並不想讓它們變成溫順的坐騎,他們挑起野獸天性中兇悍的一面,令它們為了求偶互相殘殺,選擇最好鬥的幼崽養大,用鐵枷緊鎖它們的脖子,又用帶鐵刺的鞭子抽打它。被這樣養大的六角犛牛是兇猛的魔鬼,聞見血的氣息會像食肉的猛獸那樣興奮,它們被送到最危險的戰場上,為騎兵衝開一條血路。

木犁和不花剌也立刻後撤。

人無法和戰錘比速度,這頭兇獸很快追上了撤退中的奴隸武士。閃電般的速度使得它輕易地用尖角挑起了幾名奴隸武士,這些年輕人的胸口被碗口粗的角刺穿,彷彿戰利品一樣掛在上面。幾名奴隸武士向著兩側散開,在奔跑中忽地停頓,向後翻滾,同時貼地揮刀。他們試圖用這種對付戰馬的方法來對付戰錘,但是出乎他們的意料,彎刀砍在戰錘的腿上,根本不能破入,這頭野獸的腿被一層堅韌的黑色角質覆蓋到膝蓋。勇敢的年輕人隨即被戰錘的蹄子踩成了一攤無法分辨的血肉。

戰錘全然不受阻攔,在奴隸武士中肆意地穿梭,它因狂奔而越發興奮,狂吼著昂起頭來,鮮血沿著它的角滴落到鐵面上,這新鮮的血腥氣讓它瘋狂。

「引它到雪窠裡去!」木犁下令。

被戰錘追逐的奴隸武士們立刻向著最大的雪窠奔跑,臨近雪窠的時候,他們向著左右分散。戰錘無法分辨被積雪掩蓋的雪窠,它被自己巨大的力量推動著前進,忽地踩空,陷入了兩人深的雪窠中,只露出巨大的黑色背脊。它暴烈地掙扎著,卻找不到地方爬上來。

「殺了它!」木犁再次下令。

不花剌和奴隸武士們一起奔向那個雪窠,他距離那個蒙著甲冑的黑背還有十步的時候,聽見了震耳欲聾的吼叫。彷彿火山噴發一般,整個雪窠裡的積雪向著天空飛起,那頭兇獸用盡全力躍了起來,發瘋般擺頭,把掛在尖角上的那些屍體拋向天空。大片的冰雪塌陷,靠近戰錘的十幾個奴隸武士全部被捲入了雪窠裡,隨即落下的雪塊砸在他們的身上。那頭兇獸再次落入雪窠中,吼叫著,肆意踐踏著,充滿了虐殺的喜悅,把人的血肉和冰雪一起踩成血泥。

木犁拖著不花剌,一邊後退,一邊扭頭去看不遠處的雪窠中,他親手訓練出的年輕人們正在哀號,那頭野獸快意昂首刨蹄,渾身濺滿了那些年輕人的血漿。他緊咬著牙齒,頜骨處的肌肉凸起刀鋒般的一條,眼角微微跳動。

「不能留下那東西,」木犁停下腳步,「否則它還會擋住鐵晉的路!」

「交給我。」不花剌把腰刀插在後腰裡,拔出了負在背後的硬弓,試了試弦。新的弓會略略影響他的準頭,不過這不是問題,他是「鬼弓神箭」不花剌,他可以在百步外以一箭同時洞穿一頭狼的兩隻眼睛。

「所有鬼弓跟我來!射瞎它的眼睛!」不花剌從一名鬼弓那裡牽過一匹戰馬,翻身上馬。

二十名鬼弓武士立刻向他靠近,這裡僅有這二十名鬼弓,剛帶著戰馬從後面增援上來。

「你的弓箭不管用,即使你射瞎了它的眼睛,憑著氣味它還會在我們的陣地上橫衝直撞。」木犁拉住了不花剌那匹戰馬的挽具,「必須殺死它!」

他向著身後揮手,一名奴隸武士帶著透骨龍走到木犁的身邊。此時戰錘再次躍出了雪窠,向著四面散開的奴隸武士們衝去。木犁望著它的背影,默默地把一柄又一柄的刀插入透骨龍馬鞍上的刀袋,他還剩下四柄刀,他用力地握了每一柄刀的刀柄,隨即翻身上馬。

不花剌策馬擋在木犁前面,「木犁將軍是大君欽點的領軍大將,你如果有損,會影響全軍計程車氣。如果要衝鋒陷陣,可以由我這樣的年輕人去!」

「年輕人,你要學會戰場的規則。即使你將來指揮十萬鐵騎兵,仍有些時候,你得自己握緊刀柄殺出一條路!你是領軍的大將,所以這件事只能由你親手來做!」木犁低聲說,以眼神令不花剌退後。

「投矛!」木犁對著後面的奴隸武士們呼喊。

大約一百個奴隸武士立刻向著他靠攏,拔下插在背後的投矛扔在雪地裡,這些矛用輕木製成,前面有一枚一尺半長的鐵刺,是簡單而有力的武器。

「我需要你們中的九個人!」木犁對著那些奴隸武士說。

奴隸武士們互相對視,很短的時間裡,他們用眼神決定了他們中最精於投矛的九個人。這九個人走出了隊伍,後面立刻有人牽了戰馬上來。不用木犁下更多的命令,九個奴隸武士每人取了十支投矛,翻身上馬,最後十支投矛被木犁從馬鞍上翻身撈在手裡。

「毒藥。」木犁說。

剩下的奴隸武士從鹿皮鞋的側面摸出了黃銅的細筒,其中一人摘下頭盔扔在雪地裡。奴隸武士們把這些細筒開啟,把裡面青綠色的粉末傾倒在頭盔中,而後十幾個人走近頭盔,出乎不花剌的預料,他們解開了腰帶向著頭盔中撒尿。尿液融化了那些粉末,變成令人不安的青綠色,木犁和騎馬的九名奴隸武士都把投矛的鐵刺浸泡在裡面,當他們把矛頭提出來,鐵刺表面已經被嚴重地腐蝕了,蒙上了一層青綠色的鏽斑。

十個人舉起投矛在空中碰撞,青綠色的液體滴落在皚皚白雪中。而後他們一同策馬,奔向了戰錘。戰錘似乎意識到危險正從它的背後逼近,它在狂奔中猛地停下,四蹄分開穩穩地站住,火炭般的眼睛看著向它逼近的十匹馬。木犁率領的十個人在距離它只剩下十步的時候忽地分開馳向兩側,在戰錘擺動頭部不知該注意哪一側的敵人時,十個人同時向它擲出了投矛。那些投矛瞄準的都是它的眼睛,那是它最大的弱點,戰錘擺動頭部,試圖以尖角撥開那些投矛,但是仍有一些投矛命中了它的鐵面罩,發出轟然的巨響。

第二輪的十支投矛再次被投向了戰錘,這一次瞄準的是它防禦薄弱的頸部。那裡僅僅被牛皮和鐵釘的甲冑覆蓋,只要能夠傷到它頸部的血管,鐵刺上的毒藥就會進入它的心臟。戰錘全力扭動身體,絕大多數的投矛只是刺穿甲冑淺淺地劃破了它的表皮,然後立刻被甩開了,僅有一支嵌在它身體裡沒有脫落。

戰錘狂怒地嚎叫起來,似乎那毒藥強烈到使它劇痛了。它猛地前突一步,最後一名奴隸武士未能從它的身邊逃離,被撞得連人帶馬翻倒在雪地中,立刻停止了呼吸。

不花剌心裡一沉,他知道木犁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機會,當戰錘知道那淬毒的投矛有多麼危險之後,它會更加警覺。

木犁帶著他的子弟兵們掉頭回來,再次向著戰錘擲出投矛。這些精選出來的奴隸武士不愧是使用投矛的好手,他們兩腿夾緊了馬鞍,完全鬆開韁繩,雙手交替投擲,不花剌聽說過這種來自東陸的投擲方法,這樣同樣的人數就可以一次擲出雙倍數量的投矛,是步兵對付大隊騎兵的好辦法。戰錘畏懼密集的投矛,不斷地擺動身體來把命中它的投矛彈開,它的皮膚本身也如鞣製過的老牛皮一樣堅韌,只有正面刺入的投矛才能穿透。這一輪更多的投矛命中了戰錘的頸部,毒液進入了這頭兇獸的血液裡,但是並未使它虛弱,反而更加瘋狂。它沉重地喘息著,黑色的鐵面下,雙眼緊緊盯著木犁所帶的十匹馬,這些戰馬在雪地裡兜了一個大圈,第三次向它靠近。

不花剌看見戰錘忽然前蹄離地,在地面上重重地頓了一下,雪塵揚起一直到它的腹部。他打了個哆嗦,覺察到戰錘的用意,那一刻,這頭兇獸的眼睛裡閃過兇暴至極的光焰,那是野獸對準獵物出擊前才有的眼神。

「退後!」不花剌大吼。

已經來不及了,木犁帶領奴隸武士們從戰錘身後逼近,再次擲出了投矛。戰錘沒有再閃避,它承受了這一輪攻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前蹄騰空,人立起來。這時候它足有五個人的高度,僅靠著兩條有力的後腿支撐,對於處在它正下方的木犁而言,戰錘遮蔽了整片天空。

戰錘向前撲去,壓上全身重量,兩隻前蹄猛地踏地,鼻孔中衝出兩條白色的氣柱。就像是一場地震,周圍的人隱約覺得地面也發出近乎碎裂的聲音,周圍數十步內,大片的積雪被震飛起來,把戰錘自己也遮蔽了。木犁的隊伍立刻被雪吞沒了,對於在戰錘身邊的幾個人,眼前所見彷彿一場雪崩。不花剌只能看見最靠外的一名奴隸武士從馬背上跌落,那匹矯健的戰馬被震得離地飛起,斜斜地落地,折斷了腿骨。而距離戰錘更近的人,受到的衝擊只會更大。戰錘再次使用了在雪窠裡的戰術,在雪塵還未落下之前,它跳躍著,四蹄在周圍高速踐踏。

「跟我上!」不花剌大吼,帶著二十名鬼弓衝向戰錘。

戰錘的身體忽然歪斜了一下,它有力的跳躍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似的,這東西不甘地嚎叫起來。雪塵漸漸落下,露出了下面的人,是那些落馬的奴隸武士。這些年輕人中至少有七人倖存下來,他們拉住了戰錘身上垂下的鐵鏈,朔北武士就是用這些鐵鏈來控制戰錘的。七個人合力把戰錘拉得在原地打轉,鐵鏈繃得筆直,似乎隨時會斷裂。戰錘瘋狂地擺動頭部,但是那些危險的尖角都無法頂到奴隸武士們,這些鐵鏈的長度原本就是計算過的。

一個瘦小的人影忽然從戰錘面前的雪地裡躥出,他提著一根投矛,在雪地裡狂奔,正面逼近戰錘。那是木犁,他迎著戰錘的尖角撲上。戰錘立刻低下頭迎擊這個敵人。木犁沒有擲出投矛,他在尖角下貼地滾身,閃到了戰錘的腹下。六角犛牛腹部是大片的毛,長達十數尺,一直拖到雪裡,彷彿一大片黑色的樹藤,木犁的身影立刻被那些毛遮掩了。六角犛牛低頭看向自己的腹下,忽然,它長長地哀嚎了一聲,奮盡全力掙扎,七個奴隸武士拉不住鐵鏈,滾倒在雪裡。六角犛牛昂起頭,長角對著天空,不花剌這才發現它的左眼被一根投矛刺穿,足有半支投矛深入它的眼珠裡,給了這個東西近乎致命的一擊。那不是靠投擲的力量,木犁是在六角犛牛低頭的時候,藉著長毛的遮掩,把那支投矛當作長槍刺了進去。

戰錘發瘋般旋轉身體,它帶著那些鐵鏈飛旋起來,來不及伏下的奴隸武士都被鐵鏈擊中。那些鐵鏈重達數百斤,不花剌清楚地看見一個向前奔跑的奴隸武士被後面襲來的鐵鏈擊中,那個瞬間他的身體就像是一根被攔腰劈斷的樹那樣折斷。他倒在了雪地裡,再也沒有爬起來。

「放箭!」不花剌大吼。

二十枚黑羽箭同時射向了戰錘的眼睛,但是被戰錘擺動頭部避過了,僅僅命中了它的鐵面,就像木犁所說的,這對它完全不構成傷害,甚至算不上是撓癢。又一輪二十枚黑羽箭射向它的頸部,但是弓箭並不能洞穿它的甲冑和皮膚,只是令它越發狂怒。戰錘向著他們直衝過來,措手不及的鬼弓武士們沒有來得及避開,戰錘衝入他們的佇列中,再次旋轉身體。鐵鏈如巨鞭那樣抽打在鬼弓們的戰馬身上,把人和馬的骨骼一起打碎成粉末。不花剌在自己的馬被擊中前的一瞬間從馬背上跳了起來,伏地滾身,避過了鐵鏈。他回頭,看見雪塵中跟隨他的人都已經倒下。

他距離戰錘只有不到十步,他已經忘記了後退這件事。他爬起來向著戰錘奔跑,一邊奔跑一邊發箭。戰錘背對著他,沒有轉身,而是猛地臥地,試圖用身體把這個敵人活活壓死。不花剌狂奔到戰錘身邊的時候,那個上萬斤的身體彷彿巨石一樣砸在他面前,帶著令人窒息的臭味。不花剌往後跳了一步,仰頭才發覺自己彷彿面對一堵接天的牆,剛才射出的那些箭只不過刺進了牛皮甲冑裡,完全沒有對戰錘造成傷害。從沒有這樣的敵人,讓他覺得自己如此渺小。不花剌又抓了一口雪含在嘴裡,寒冷無法令他的血冷卻,他從後腰拔出彎刀,抓住了戰錘甲冑縫隙裡露出的長毛,反手持刀紮在縫隙裡。

他的刀尖扎入戰錘的身體,彷彿在戳幾十層疊在一起的老牛皮。他還要繼續加力,戰錘痛得站立起來。不花剌一手扯著戰錘的長毛,一手握緊刀柄,被帶得騰空。他腦海裡一片空白,手上握不住,被甩到兩三個人的高度。落下的瞬間他擰轉身體,踩在彎刀的刀背上,彎刀脫離戰錘的身體下墜,不花剌攀上了戰錘的後背。戰錘喉嚨裡滾動著雷鳴般的吼聲,毒藥讓它的血液加速流動,雙眼漸漸變得血紅,劇烈的痛楚讓它完全瘋狂,它環顧四周的人類,後蹄發力,像是一枚離開投石機的石彈,衝向了距離它最近的一群奴隸武士。

不花剌手腕翻轉,把戰錘的長毛在自己手上纏了幾圈,緊緊地貼在它的背上。他被顛得五臟六腑都要移位,而周圍都是戰錘背甲上的鐵刺,他不敢移動,他的腳腕已經在一枚鐵刺上磨得鮮血淋漓。他掙扎著甩脫了那隻被紮在鐵刺上的靴子,雙腳摸索著,光著的腳忽地一涼。他踏到了戰錘背甲上用於固定鐵鏈的兩枚鐵環,他把腳伸進去踩實了,緩緩地站了起來。他的雙手自由了,立刻伸到背後去摸彎刀,這才想起剛才彎刀已經失落了。他抬頭看向前方,大吼,「投矛!給我投矛!」

戰錘衝入奴隸武士們中,憤怒地擺頭,鐵槍般的尖角把一些人橫掃出去,另一些則直接被掛在尖角上。更可怕的是戰錘的鐵蹄和鐵鏈,戰錘旋轉身體,鐵鏈把身邊十幾步內的人都打倒,它挨個地踐踏那些屍體,發洩著憤怒。有些奴隸武士試圖靠近不花剌把自己的投矛扔給他,不花剌努力探出身體去接,卻沒有抓中任何一支,而那些靠近的奴隸武士一個個被鐵鏈打倒,再被踩成血水。

不花剌看著那些奴隸武士一個個倒下,被踐踏。那些年輕人,他們骨骼碎裂,鮮血橫流,他們死在這裡了,作為一個卑賤而勇敢的奴隸,很少有人會記得他們的名字,即便這場戰爭青陽獲得最後的勝利。不花剌覺得自己的渾身都在疼痛,彷彿被踐踏,彷彿被抽打。他想起木犁的話來,如此真切地感到他的同伴正在死去,他那些卑賤而勇敢的奴隸同伴正在死去。

這些是他的「同伴」。

他再次想到了他死去的戰馬哈察兒,它的屍體在一里外的臺納勒河邊的雪下,凍得僵硬。它沒能看到這一幕,看到自己的主人不用弓箭,而是用腰刀一個一個地把敵人送進地獄深處;看到飛濺的鮮血裡,仇恨和死人的靈魂一起升入天空,化成沉重的、鉛色的雲。

巨大的憤怒像是蛇毒一樣在咬噬不花剌的心,從未有過的感覺包圍了他,他忍不住要怒吼,讓這匹兇獸在他的吼聲中化為灰燼。

他站在靠近戰錘頸部的位置,從背上摘下弓,右手拔箭,三箭同時上弦,對準甲冑的縫隙發射。他從未在如此近的距離上射箭,每一支箭都是最大的力量,足足沒入戰錘的皮膚一尺。戰錘再次感受到痛楚,狂吼著開始了新一輪的衝刺,一邊衝刺,一邊擺動身體,試圖把不花剌從背上甩下來。不花剌再次拔箭,仍是三支,對準同一個地方發射。他是射速最快的鬼弓,他還有大概四十枚羽箭,他心裡強烈至極的念頭是要把這東西射成篩子!

不知多少箭沒入了戰錘的身體,密集的箭傷加上急速地賓士,讓這頭兇獸的傷口也裂開,露出血紅的肌肉。不花剌再次伸手向背後,這才驚覺已經沒有箭了。焦急和憤怒讓他幾乎要吼起來,他的面前成排的奴隸武士倒下,他仍舊未能殺死戰錘。他踩住鐵環,跪在戰錘的背上想要拔起那些箭再射。

「不花剌將軍!」有人大喊他的名字。

不花剌抬起頭,他如此清晰和真切地看見戰錘的尖角刺入了一個奴隸武士的胸膛,把他挑到半空中。不花剌看見那張黝黑的臉和被鮮血沾染的雪白的牙齒,他記得那個奴隸武士,埋伏戰之前,這個年輕人曾把一個裝酒的陶罐拋給他。年輕人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手中的兩樣東西拋向不花剌,一個黃銅質地的筒、一根粗製的投矛。

戰錘擺頭把那個年輕人的屍體遠遠地拋了出去,鮮血在飄著細雪的空氣中潑灑出絢麗的色彩,就像是東陸人喜歡在白色的絹上潑灑丹青來繪畫,美麗、空曠,又悲涼。

不花剌看著年輕人的屍體落地。他擰開了黃銅筒子,狠狠地插進戰錘的傷口裡,毒粉散逸出來,幾乎令他窒息。他吐出了嘴裡含著的那口雪水,握緊投矛全力紮在戰錘的背上。

「殺了你這個畜生!」他極盡兇狠地咆哮著。

投矛一再起落,帶起濃腥的血,戰錘哀嚎著狂奔,不花剌像是趴在它背後瘋狂吸血的一隻牛虻,一隻憤怒的牛虻,它要用自己尖利而細小的嘴殺死這頭巨大的犛牛。不花剌的胳膊已經失去了知覺,可他仍在不停地扎刺,那隻胳膊似乎已經脫離了他的身體,變成了投矛的一部分。

戰錘的身體忽地傾斜,不花剌沒有防備,失去了平衡。他再抓不住,隨著戰錘一起滾在大片的積雪裡。他的腦袋裡一片空白,直到一匹馬從他身邊馳過,馬背上的人彎腰把他拎上了馬鞍。

「戰錘……」他略略想了起來,也認出了那個人,那是木犁,他正在透骨龍的背上。

「死了。」木犁說,回頭看一眼。

他隨即向著四周大吼,「分開!分開!騎兵大隊就要來了!」

「是莫速爾家的騎兵大隊?他們到了?」不花剌一邊問一邊扭頭去看,雪地裡戰錘巨大的屍體彷彿一座小山那樣臥在冰雪中。他哆嗦了一下,不敢相信是自己殺死了那麼一頭巨大的猛獸,剛才的一切彷彿是做夢,只剩下腦海裡漂浮的那股血腥氣還在。

「沒有見過你這樣的貴族。」木犁說。

「我只是一個獵人。」不花剌嘶啞地回答,他這才發現在刺殺戰錘的時候,喉嚨已經因為咆哮而完全啞掉了。

「在貴族裡我信鐵晉·巴赫·莫速爾,還有你!」木犁說。

鐵蹄聲在身後如狂風般過去,不花剌回頭,看見莫速爾家的鐵騎兵前鋒在高速馳行中,仰天投出了箭雨,對面的朔北騎兵也是在同時進入了射程,同時投出了箭雨,雙方箭雨密集得足以在半空中相撞。這是草原上最震撼也最慘烈的騎兵衝鋒戰,一個男兒的榮耀就是鞭策戰馬昂然迎著敵人的箭雨賓士。

避過第一陣箭雨的騎兵們一齊拔出了馬鞍上的刀,刀聲凜冽,喊殺聲入雲。至此埋伏戰已經結束,雙方的主力騎兵徹底接管了戰場。

臺納勒河以西,雪谷中央,樓炎把最後一顆骷髏放在了骷髏塔的頂部。

他的左右各一座蒼紅色的骷髏塔,上千顆骷髏用它們漆黑的眼眶瞪視著樓炎。這個老人手裡不停,默默地把一塊又一塊鐵牌從鐵鏈上摘下來,用一根鐵線擰成的細繩穿在一起。

「黃金王」呼都魯汗站在他背後,沒有絲毫要動手去幫助父親的意思。這是一件樓炎必然親手完成的工作,擦亮每一片鐵牌,在三十年後再一次默讀這些狼騎兵的名字。

呼都魯汗心裡有些焦躁,他的騎兵大隊已經離開了好一陣子,可還沒有訊息回來。按照速度推算,先鋒現在已經越過了臺納勒河,和青陽部接戰了。呼都魯汗非常清楚,那個逃走的斥候並非僅僅來窺探情報,而是來引他的軍隊進入包圍圈的。但他並不在乎自己的軍隊踏入這個包圍圈,他派出的斥候也嚴密地監視著臺納勒河東岸,那裡沒有大隊的騎兵出沒,青陽部設下的埋伏最多不過幾千上萬人,呼都魯汗的三萬騎兵可以踏平這些小小的伏兵。

但是久久沒有訊息回來,這讓他隱隱覺得有些不祥。

可他不敢離開父親身邊,因為父親沒有發話。沒有樓炎的時候,朔北部十萬勇士都效忠於呼都魯汗,可他畢竟不是真正的狼主。如今樓炎回來了,這個老人簡簡單單用眼神就征服了所有的勇士,令他們拜伏下去。三十年過去了,狼主的威嚴沒有消散,連呼都魯汗自己都深深地敬畏著父親。

他的敬畏,並非兒子對於父親的,而是普通人敬畏掌握著殺戮權力的英雄。

呼都魯汗活到三十五歲,仍然不知道父親的心裡有什麼,是孤絕的勇氣,是沉睡的魔鬼,或者空無一物。

青色的駿馬狂奔著接近呼都魯汗,朔北武士滾下馬鞍,向著樓炎跪倒。經過一場拼盡全力的疾馳,駿馬嘶吼著不肯安靜下來,全身蒸騰著白色的汗氣。

「接戰了麼?」呼都魯汗終於按捺不住,上去抓住這名斥候的衣領。

「前軍苦戰!我們渡過河的兩萬騎兵遭到青陽部的伏擊!損失巨大!」斥候喘息著。

「對方領軍的是誰?是虎豹騎?」呼都魯汗低吼。前一個問題是他迫切想要答案的,但是後一個則無須,能夠對抗他的騎兵,北都城裡只有虎豹騎,青陽部仗以橫行草原的鐵騎兵。他現在只想知道對方領軍的是不是呂豹隱·厄魯·帕蘇爾,那張青陽的名弓。他心裡有股火燒般的不甘,他練了十年的騎兵,竟然還是在虎豹騎面前遭遇了挫折。

「不知道對方領軍的將領,也不是虎豹騎,是步兵,他們埋伏在雪地裡,我們的騎兵經過的時候他們跳起來砍殺戰馬。前鋒的戰馬一瞬間就損失了幾百匹。」

「步兵?」呼都魯汗抓著斥候衣領的手猛地收緊,「多少步兵?為什麼不放馬踩過去?」

他不敢相信這個訊息,他也是長在馬背上的蠻族男子,知道戰馬衝鋒起來那股可怕的速度和力量。衝鋒起來的戰馬就是野獸,不是人的血肉之軀能阻擋的,敢於阻擋戰馬衝鋒的人,會有數萬翻飛的鐵蹄以潮湧之勢把他踐踏成泥。蠻族騎兵真正遭遇對手,還是七十年前風炎皇帝帶來的廂車衛,那些東陸人靠著包裹鐵甲的戰車結成長陣才終結了烈馬直衝的蠻族戰術。

但他也不能不相信這個斥候,這是他最精銳的部屬之一,從沒有犯過錯誤。

「大概三四千人,他們藏身的地方都是窪地,戰馬受阻,強行踐踏也試過,很多戰馬擰傷了馬蹄。我們損失的馬匹已經超過兩千匹,後面的衝鋒被馬的屍體擋住了。」

「三四千人?」呼都魯汗心裡躥起一股寒氣,「為什麼不下馬步戰?」

「下馬的人來不及匯聚,被對方圍殺,沒有還擊的機會。」

「戰錘呢?放出戰錘!踏平他們!」

「戰錘……被殺!」

呼都魯汗緊緊地抓著斥候的衣領,幾乎把他整個人拎了起來,瞪大眼睛怒視他,像是要把他一口吞下去。他還想問什麼,可是問不出來,他傾整個朔北部之兵,要以席捲之勢掃平北都城,卻在第一陣接戰時遭遇了讓人無法相信的挫敗。一切的問題此時都顯得可笑,他心裡的怒火如果釋放出來,可以把這片草原上的雪都燒融了,卻偏偏束手無策。

「是‘孛斡勒’,領軍的是木犁。」樓炎低低地說,彷彿自言自語。

「果然是木犁!這條老狗還活著!」呼都魯汗緩緩地舔了舔牙齒,臉上透出一絲猙獰。

他不想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可他心裡清楚,當他聽見「孛斡勒」這個名字的時候,心底掠過一絲因為驚懼而起的戰慄。

「孛斡勒」,這支軍隊居然還存在!

「孛斡勒」在蠻族古語中是「奴隸」的意思,後來則指「奴隸武士」。在草原上,通常只有貴族和平民可以成為武士,擁有佩刀的權力。而奴隸即使被拉上戰場,也不能稱為「武士」,只是主人的工具而已。但是七十年前東陸風炎皇帝舉國入侵時,蠻族軍力不及風炎鐵旅的三成,當時的大君納戈爾轟加在母親授意之下,恢復了據稱起源於遜王的「孛斡勒」制度,大舉徵募奴隸成為武士。每一個奴隸武士都有權用戰功贖回自己和家人的自由,他們中居功至偉者將被授予貴族的頭銜,甚至賜予土地、牛羊和奴僕。這個制度震動了所有貴族,令他們驚懼不安,覺得自己高貴的血統和姓氏不再是世襲的權力保障了,那些卑賤骯髒的奴隸崽子也可以憑著戰功變成和他們一樣尊貴的人。但是無人敢於挑戰那時候的欽達翰王,他是草原的救主,盤韃天神派遣的使者。在那個少年的鐵腕下,完全由「孛斡勒」組成的鐵浮屠騎兵被迅速建立起來。

這支奴隸騎兵在對抗東陸山陣的時候,驚駭了整個草原上的人,無論是他們的敵人東陸人,還是他們背後的蠻族武士。東陸山陣重鎧長槍,結陣防禦時彷彿在草原上突然生出的鐵棘森林,是一切蠻族騎兵的噩夢。然而奴隸騎兵藉助鐵浮屠鎧甲,以無數死傷強行撕開了山陣的腹地。那是一場鋼鐵對鋼鐵的衝擊,被蒙上眼睛的龍血馬帶著沉重的鎧甲和奴隸們的血肉,一輪接著一輪,無畏地衝向山陣,上千斤的重量攜著衝鋒之力撞擊在山陣鐵棘上,在自己的胸口被洞穿前的瞬間,奴隸騎兵們竭力從盾牌的縫隙間刺向山陣槍兵。東陸人被這種悍不畏死的衝鋒震懾了,他們甚至沒有時間休整盾牆,下一波的衝鋒再次到來,他們不得不用還掛著屍體的槍鋒抵擋下去。那一幕的血腥令所有在場的人無法忘懷,在連續的衝擊下,山陣槍兵計程車氣崩潰,終於有一騎鐵浮屠撞開了盾牆,撕裂了缺口,那名奴隸武士在胸口被洞穿後仍然抓住一名盾牌手,用手甲上的短刃割斷了他的喉嚨。那個缺口把整支山陣槍兵帶入了地獄,最後的鐵浮屠騎兵從缺口殺入,在脆弱的山陣腹地展開了屠殺。防禦崩潰的東陸人不得不直接踏入戰場和蠻族軍隊肉搏,隨後擁上的數萬蠻族輕騎令戰無不勝的風炎皇帝第一次嚐到了挫敗。

「孛斡勒」組成的鐵浮屠在那一戰中幾乎全部陣亡,衝入山陣的「孛斡勒」被東陸武士們圍在陣中剿殺,憤怒的東陸武士把這些奴隸武士砍成肉泥。大戰結束後,流淌著血腥氣的草原上孤零零地跪著最後一名「孛斡勒」,他能夠存活只是因為他被同伴們的屍體掩蓋了。

數萬蠻族人看著這個瀕臨死亡的奴隸武士,此時,那一年十七歲的欽達翰王拖著受了箭傷的腿,踩著一具具屍體,獨自前行數百步走到那個奴隸武士身邊。他站在草原的中央,當著所有貴族的面,抓住最後一名「孛斡勒」的手舉向天空。

他說:「從今天起,這是我的兄弟!」

從那時開始,青陽部一直有「孛斡勒」制度。大君的親信從各家族的奴隸中選出驍勇善戰的,加以最嚴格的訓練,授予他們持刀的權力。但他們仍舊是奴隸,沒有自由,鼻子上戴著刻有主人名字的鐵環。直到他們的戰功足以贖回他們的自由時,這個鐵環才能被摘去。

對於這些奴隸武士,戰鬥是他們的一切,為了換得自由,他們悍不畏死。他們的戰鬥力和瀾馬部的「瀾馬」們並稱,有人說,一個「孛斡勒」抵得上五個裝備精良的武士。

但是欽達翰王之後,貴族們反對「孛斡勒」制度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之後青陽多年沒有戰事,也無需維持這支虎狼般的奴隸軍隊。所以這支軍隊的人數漸漸被縮減,到最後貴族們不再願意把青壯的奴隸交出去給大君訓練成「孛斡勒」,這個制度已經名存實亡。

呼都魯汗看向樓炎,這個老人默默地繼續著他的工作,這個情報完全沒有令他驚動。

「世子,前鋒損失巨大,請快做決定!如果再不增援,我們就要放棄臺納勒河東岸的陣地了!」斥候焦急地說。

呼都魯汗在雪地中踱步,他在腦海中迅速地構思著前線的戰況。他熟悉臺納勒河邊的地形,甚至知道冰面的厚度。他並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樣粗豪,心思非常縝密,他很早就猜測雙方的第一場接戰會發生在臺納勒河邊。現在一切如他的猜測發生了,只是多了一支「孛斡勒」軍隊,卻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下了決心,大步走到樓炎身邊,「父親,我們不能放棄臺納勒河對岸的陣地,木犁的‘孛斡勒’人數不會太多,可如果我們撤退,青陽的大隊騎兵會追上來掩殺。我們應該立刻增援,擊潰了木犁的‘孛斡勒’,我們將徹底摧毀青陽的鬥志。」

樓炎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話,把最後一塊鐵牌穿在鐵繩上之後,他把鐵繩兩端打結。呼都魯汗看著父親把那串有幾十斤重的鐵牌掛在自己的腰間,又從地上拾起了一隻扁平的銅匣子,銅匣裡是三根暗紅色的線香,銅匣開啟的瞬間,隱約的香就瀰漫在冰冷的空氣中。這是呼都魯汗遵循父親的吩咐以重價從東陸行商那裡買來的,這東西可遇不可求,是長門僧手製的名香「堅紅沉水」,東陸人相信這種香可以令死者的靈魂安寧。

樓炎擦著火鐮,燃著了火絨,又以火絨一一點燃線香。每一步他都做得極平靜也極穩重,就像那些虔信教義的東陸僧侶,最後他把線香插在了兩座骷髏塔的中央。三線香菸嫋嫋地彌散到空中,樓炎看著那煙縷,彷彿出神。

呼都魯汗等不下去了,單膝跪下行禮,「如果得不到父親的命令,就讓我帶兵出戰,為朔北部建立功勳吧!」

他起身回頭,向著周圍招手,守候在周圍的數百名朔北部騎兵匯聚過來。這些都是精銳中的精銳,每一個人都是百夫長,能率領一百名騎兵。呼都魯汗把他真正的騎兵大隊屯聚在兩裡之外,不花剌沒有來得及發現他們。呼都魯汗翻身上馬,把華貴的大袍在胸口繫好,把袖口打成結。

他看著東面,向武士們下令,「全軍出發!」

「真讓人迷惑啊!」放馬經過父親身邊的時候,呼都魯汗聽見老人低低地說。

呼都魯汗的大隊人馬踏著雪塵遠去了,馬蹄聲消失之後,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抬起了眼睛。他的眼睛帶著隱隱的褐紅色,像是浸透著血一般可怖,卻又平靜漠然。他把那串鐵牌貼肉纏繞在腰間,緩步向前,走動中近千片鐵牌碰撞,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音。

他站住了,蹲了下去,黝黑枯瘦的大手抹開了一片積雪,雪下靜靜地臥著一柄青銅的大鉞。它是青黑色的,鉞身上鑄有神秘的獸面紋,紋理中滿是斑駁的銅綠,只有刃口新磨出來,沁著森冷的寒光。五尺長的鐵木手柄彎成一個弧度,粗細恰好樓炎一握。

樓炎握住它,點了點頭。

他轉身看著那兩座骷髏塔,拍了拍腰間的鐵牌,「勇士們,聽見戰場的聲音了麼?」

無人回答,只有那些冰冷鐵牌啪啪作響。樓炎微微咧開嘴,虯結的鬍鬚遮掩了他的表情,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他掉過頭,拖著鉞柄的末端,走向茫茫風雪中。鉞在雪地裡破出長長的痕跡,凜冽寒風掀起他濃密的鬚髮。

他走得越來越快,漸漸地他開始賓士,如猛獸,如健馬。

他張開了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世界。

他呼吸風雪,舉起大鉞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樹林中傳出了幾乎同樣的咆哮,更加高亢,更加悽烈,遙遙地呼應著他。白色的影子奔行於林中,隔著數十步追隨在樓炎左右,先是幾條,而後是數十數百。咆哮聲匯聚起來,震得周圍枯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天地蕭颯,大雪狂落。

一匹黑色的戰馬登上忽炭山頂,斥候翻身下馬,疾奔到呂守愚馬後跪下,「稟報大君,前方苦戰!木犁將軍的三千奴隸武士,一千鬼弓和莫速爾家鐵晉將軍的一萬騎兵已經匯合,敵我雙方兵力相當,木亥陽將軍的一萬兩千騎兵已經馳援,但是敵軍的援軍多達三萬人,大隊人馬一邊渡河,一邊在冰面上架橋!」

呂守愚微微點頭,「朔北部的主力動靜如何?」

「還沒有探查到白狼團出沒,但是禿鷹一直在附近盤旋不去。除了白狼團之外,朔北部主力已經全部進入戰場,總計騎兵六萬人,率領這支軍隊的是朔北部世子呼都魯汗,我們的斥候在遠處看見了他的旗幟。」

「班扎烈,你是我伴當中最精幹的人,傷亡慘重的一萬四千人,加上木亥陽的一萬兩千騎兵,對六萬朔北騎兵,勝算有多少?」呂守愚轉頭看著班扎烈。

「沒有勝算,必須立刻催促剩下的騎兵出戰。」班扎烈回答,「如果三大家族的主人要在北都城大難臨頭的時候儲存實力,大君就該砍他們的頭!」

「我父親當上大君之初,也是面對樓炎,三大家族帶著他們的人口和武士離開了北都城,父親沒辦法逼他們,只能靠著一萬兩千人和樓炎在北都城裡死戰。當年父親沒有辦法的事,現在我也沒有辦法。」呂守愚淡淡地說,「但是有些事,我還是能做到的。」

「什麼事?」班扎烈一愣。

呂守愚從馬鞍上緩緩拔劍,「現在我要帶著這一百人衝下這個山坡,很快我們就會進入戰場,面對幾萬個騎馬的朔北人。你去,你去告訴每一個貴族,告訴他們青陽大君已經突前!所有貴族,如果他們不想被冠以‘叛逆’罪名,就跟著我衝鋒!」

「主子!」班扎烈急得顧不上禮節,策馬上前,張開雙臂擋在呂守愚的馬頭前,「主子不要衝動!」

呂守愚筆直地看著班扎烈的眼睛,眼神平靜而堅定。忽然,他揚起手,響亮有力地抽打在班扎烈的臉上。

班扎烈愣了,勒馬後退幾步,捂著發燙的面頰,怔怔地看著呂守愚。

呂守愚的眼神依舊平靜,「班扎烈,在你的眼裡,你的主子就這麼懦弱麼?帶著臉上這個印記去給每個貴族看,告訴他們,不要擋在我的馬頭前!」

「主子……」班扎烈呆呆地看著呂守愚,「下面是幾萬個朔北人啊!」

呂守愚猛揮重劍,迎著風雪俯視大地,扯緊了雪漭的韁繩,「班扎烈,我在金帳裡說,這一次要讓朔北的白狼把骨頭也埋在北都城的城牆下。你以為我的決心只是說說麼?我是父親指定的新大君,我早就期待著這麼一天,讓整個青陽部看我的決心!」

他仰頭看著天空,低聲說:「父親,我總要向你證明,你最後選了我,沒有錯!」

他抖動雪漭的韁繩,抽打在馬脖子上,那匹極西駿馬嘶鳴著人立起來,呂守愚挺直身體,舉劍指空。他的背後,一名武士抖開了青陽部的豹子大旗,旗上那豹子在風中彷彿活了過來,青色的眼睛裡閃過猙獰的光。那面大旗的旗杆頂上,繫著九條斑駁的豹尾皮。

「九尾大纛……主子,別拼命啊!」班扎烈的聲音惶恐。

那面旗幟就是九尾大纛,只有草原大君才能使用的旗幟,許多年之前草原的英雄遜王在他的旗杆上捆著九匹白馬的尾毛,這面旗幟被稱為「九尾大纛」,它所到之處,必然是大君駕臨,遠近百里的牧民都來拜見草原的主人。

呂守愚亮出了九尾大纛,等於告訴幾萬個想殺死他的朔北人,青陽的大君就在這片戰場上。

「想殺死我的朔北人……就讓他們來吧!」呂守愚回手從背後的武士手裡奪過了九尾大纛。

雪漭的兩隻前蹄落下,後腿猛地踏地前躥,躍出了山坡,一百名武士拔出戰刀緊隨在後。班扎烈呆呆地看著這支小小的騎隊踏著沒馬膝的積雪狂奔而下,旗杆上的九條豹尾在雪塵頂上獵獵飄動。

忽炭山以南一里,三大家族的騎兵和一萬六千名虎豹騎精銳仍在雪地中列陣。尊貴的合魯丁家族主人已經沒有心思喝茶了,他抓著韁繩的手不斷地握緊又放鬆,不時地嗅鼻菸來讓自己安靜下來。

黑衣斥候高速賓士進陣,跪在合魯丁家族主人的面前,「前軍急報!朔北部已經在冰河上搭好了橋,河以西的兩萬騎兵正在全速渡河!」

「戰場上誰有優勢?」

黑衣斥候微微遲疑,「混戰中難以分辨,但是我軍死傷慘重。」

「再探!」合魯丁家族主人揮手。

前面的黑衣斥候剛剛消失在風雪裡,又是一名黑衣斥候馳馬而來,「前軍急報!木亥陽將軍所部未能切斷新渡河的朔北部大軍,已經在鬼弓掩護下回撤,正和鐵晉將軍所部匯合。」

「鐵晉還剩多少人?木亥陽還剩多少人?」合魯丁家族主人急問。

「諸軍全部被分切開來,鐵晉將軍正在收攏騎兵,死傷數字不知,但死傷慘重。」

「再探!」合魯丁家族主人又是揮手。

多達百人的黑衣斥候奔走在戰場和本陣之間,幾乎是頭尾相連地把前線的訊息報到合魯丁家族主人那裡,已經有幾名斥候筋疲力盡,返回本陣就倒在雪地裡,鞭打他都爬不起來。但是合魯丁家族的主人仍舊不能滿意於這些訊息,因為他仍未能從這些訊息中明判戰場的形勢。

這個高傲的貴族並非全然沒有戰場經驗的人,這一戰青陽已經投入了兩萬餘騎兵和木犁的「孛斡勒」以及大君的親衛部隊「鬼弓」,青陽投入的本錢已經太大,如果失敗,元氣必然受損。他的騎兵是生力軍,如果此刻投入戰場,青陽獲勝的機會會增加,但是面對六萬之眾的朔北騎兵,也有可能他送上去的騎兵只不過給木犁和鐵晉陪葬而已。

「父親,還不出戰麼?要趕在朔北人還沒有全部渡河之前啊!」合魯丁家族的兒子從陣後馳馬而來。他叫額日敦達賚·合魯丁,是個矯健英武的年輕人,是合魯丁家族主人的長子,也是唯一的兒子。

「現在出戰,功勞都是木犁和鐵晉的,我們算什麼?」合魯丁家族主人的心裡焦躁,「而且未必不會和他們一起全軍覆沒,朔北部六萬騎兵,不能小看。」

「可難道別人在前面死戰,我們在後面看熱鬧?」額日敦達賚比他的父親更焦躁,「草原上的男子漢怎麼能做這種事?」

「大人的事!要你孩子插嘴!」合魯丁家族主人發怒了。

「我娶了妻子,是大人了!我只知道我們這樣回到北都城裡,青陽部除了不會說話的孩子,每一個都會指著我們的脊樑罵!」額日敦達賚瞪著眼睛。

「你!」合魯丁家族主人怒得舉起手裡的鞭子,差點就要抽在這個不懂事的兒子臉上。

額日敦達賚繃緊了臉往前一湊,正對著父親的鞭子,像頭犟牛似的。

「唉!」合魯丁家族主人到底沒法忍心鞭打自己最寵愛的獨子,鞭子高高舉起,無力地放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額日敦達賚,你長大了,學了草原上男子漢的勇敢,可還有很多草原上的事你不懂。」

額日敦達賚一愣。

合魯丁家族主人揮鞭指著前方,「你只知道朔北部是你的敵人,恨不得把他們一個個砍下頭來。可在我眼裡,朔北部是草原上的大部落,實力和我們青陽相當。其實朔北原本並沒有理由臣服於我們青陽,只是幾十年前他們敗在呂嵩手裡,不得不迴歸北方,尊我們為草原的主人。如今呂嵩死了,朔北部要求和我們重新劃分草原上的勢力,有什麼不能理解?」

「那就再把他們打回去!」額日敦達賚大聲說。

合魯丁家族主人苦笑,「額日敦達賚我的兒子,草原上沒人說過只有青陽才能是北都城的主人,青陽的祖先呂青陽·依馬德·帕蘇爾是靠著出賣遜王獲得了他的權力,這件事不少人都知道。草原上只有最狡詐的狐狸最兇狠的狼能獲得獵物,北都城就是獵物,誰有力量誰就可以搶去。」

額日敦達賚愣愣地看著父親,「可我們是青陽人啊!我們怎麼能看著朔北的老狼放肆?」

「你不僅是青陽人!還是我合魯丁家族唯一的兒子!你給我記住!你要把命送在戰場上,我合魯丁家族誰可以接替我的位置?」合魯丁家族主人怒視兒子,「青陽和朔北,實力相當,我們決戰對彼此都沒有好處,雙方實力受損,只會讓其他部落趁虛而入。朔北人這次來只是要取得他們本來應得的,大家可以坐下來談,該給他們的,給他們,他們自然會撤兵。但是木犁這個老奴隸堅持要出戰,又有大君的支援,這一仗打下來,再跟樓炎談判就難了。如果我們失敗,我們還得給樓炎更多的好處,木犁這個只知道逞強鬥勇的人,才是要把青陽往死路上推的人!」

他揮手阻止兒子說話,「青陽部幾十年來的光榮,怕是要到頭了……可別牽連大家一起死!」

「主人!脫克勒和斡赤斤兩家的騎兵動了!」旁邊一個親衛武士忽地指著右側,驚訝地高呼。

合魯丁家族的主人一驚,猛地帶馬前突一步,看向右側茫茫的大雪裡。果然,雪幕裡模模糊糊的騎兵大隊中忽然出現了騷動,隱約是上萬人一起整裝上馬,風中傳來了戰刀出鞘、戰馬嘶鳴的聲音,有人呼喊咆哮,原本低垂的大旗被高揚起來,前鋒數千人策動戰馬小跑起來,這支規模龐大的騎兵屬於脫克勒家族,他們所指的方向恰恰是惡戰中的臺納勒河畔。

更遠的地方,斡赤斤家族的騎兵大隊也有了動靜,一線黑色的騎兵高速離開本隊,筆直地突入風雪中。合魯丁家族主人預感到那是斡赤斤家族精銳中的精銳,僅有數百人的「白吻虎」,這些騎兵只會跟隨斡赤斤家族的主人行動。

「脫克勒和斡赤斤家的兩隻老狐狸也會忍不住要去搶功?」合魯丁家族主人大驚。

離開北都城之前,三大貴族家主已經有密約,在「孛斡勒」和其他軍隊控制戰場之前,他們不會貿然把自己寶貴的騎兵投入戰場。他們一旦揮兵進擊,必須是三家同時行動,而且有絕對的把握徹底擊潰朔北軍取得最大的戰功。合魯丁家族的主人非常瞭解自己的這兩位老朋友,他們不是額日敦達賚那樣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不可能犯冒進的錯誤。

整個雪原震動了,脫克勒和斡赤斤家的兩萬餘騎兵跟隨先鋒,發起了全面的進擊。武士們鞭策戰馬迅速提高馬速,看樣子是要以最快的速度發起正面衝鋒。

「瘋了!瘋了!」合魯丁家族的主人大喊,「斥候!派斥候去,看看怎麼了!」

一匹火紅色的戰馬從右側迅速地逼近,合魯丁家族的騎兵想要出馬阻攔,被馬背上的武士揮起鞭子劈頭蓋臉地抽打回去。

「大君帳下班扎烈!擋我的人一律處死!」馬背上的人大吼。

「班扎烈?」合魯丁家族主人一驚,整了整自己的衣領。他知道這個大君帳下的親信在金帳中地位非常,不是極為緊要的事情,不會是他親臨這裡。他緊張地思索,難道是大君的命令使得脫克勒和斡赤斤家族的騎兵無法拖延下去?這又怎麼可能?就算是大君的命令,也沒法催得那兩隻老狐狸救火般地急趕。

班扎烈勒馬在合魯丁家族主人面前,筆直地看著他,「盤韃天神的使者,草原的大君,青陽的主人,他讓我帶來不容違抗的命令!大君已經帶領一百名騎兵親自進入戰場支援作戰,萬分危急,青陽的每一個武士都應當立刻鞭策戰馬去救援他!違抗者!視為叛逆!」

合魯丁家族的主人驚得幾乎從馬鞍上滾落,「大君自己上陣了?你沒有弄錯?有沒有手令證明?」

班扎烈扭過頭,露出脖子上那個還未消腫的手印,「大君在我臉上打了一巴掌,因為我阻攔他,這個就是他的手令!」

合魯丁家族的主人只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

額日敦達賚帶馬靠近父親,也是急得滿臉通紅,「父親,快下令進兵!大君危險!」

「該死!該死!該死!」合魯丁家族的主人急得全身哆嗦,「該死!」

「進兵!進兵!進兵!」他放聲大吼,「全軍上馬!全軍上馬!進兵!」

額日敦達賚沒有料到父親會如此急怒,一時間愣在那裡。

「愣著幹什麼?」合魯丁家族主人的鞭子終於落在了兒子頭上,「叫你進兵!你聾了麼?」

整支騎兵彷彿甦醒的巨獸,武士上馬,長刀出鞘,駿馬嘶鳴,大旗飛揚。

合魯丁家族的主人粗喘著,瞪大牛一眼的眼睛看著被風雪隱沒的西邊的戰場。他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完全清楚脫克勒和斡赤斤家族的主人為什麼沒來得及跟他商量就全速出兵救援大君,他們並不是那麼在意呂守愚·比莫幹·帕蘇爾的生死,但是如果青陽的主人死在戰場上,朔北部會挑著呂守愚的人頭全力攻城,士氣崩潰,北都城淪陷。那時候他們這些貴族也沒有和朔北部談判的機會了,樓炎會像對待最卑賤的奴隸那樣對待他們。

「呂守愚……你好!有你父親的狠勁!」合魯丁家族的主人在心裡低吼,「你好!」

他明白自己小看了這個年輕大君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呼都魯汗立馬在臺納勒河的西岸,看著他的大軍渡過冰河。他下令在河上架橋,但是騎兵們已經開始不管那幾座橋而踏冰渡河了。上萬騎兵踏冰渡河,冰面隨時可能崩塌,但他不得不冒這個險。渡河的速度必須加快再加快,河對岸兩軍殊死混戰,早一點把兵力投入戰場就會獲得更大的優勢。

大雪讓騎兵的衝鋒至少失去了一半的威力,戰馬賓士的速度不夠,雙方一旦接戰就分不開,只能帶馬揮刀面對面地砍殺。青陽部的數萬人和朔北部的數萬人在白茫茫的戰場上混在一起,兩軍的服色都不容易分開,戰旗已經起不到指揮的作用,每個武士都是為了活命而全力砍殺。戰場上瀰漫著血的腥氣,皚皚白雪裡無處不是人和馬的屍首。

對方領兵的將領毫無疑問是冷靜而兇狠的人,在混戰中他依然組織了幾次騎兵突擊,把朔北部幾萬騎兵切斷開來,每一塊數千騎兵各自為戰,呼都魯汗的命令已經無法送達他們。

他想起自己的父親來,心裡充滿了不安和憤怒。樓炎曾經說白狼團視青陽的騎兵為食物而已,但是現在看起來,只有他的騎兵在這裡損耗,父親的三千白狼連影子都看不到。

他看見風雪中一杆大旗,心裡一顫,急忙眯起眼睛細看。沒有錯,是一杆青陽的豹子旗,旗杆上懸掛著九條豹尾皮,呼都魯汗沒有見過那杆旗,但他聽說得太多了,他做夢都想把那杆旗攥在手心裡。

「九尾大纛!那是青陽的主人!」他回頭大吼,「朔北的勇士們,跟我上前,殺死青陽主人,把他的旗幟帶給我。我把他的帳篷、他的女人、他的牛羊都賞給你們!」

前所未有的賞賜讓呼都魯汗身邊的每一個武士都覺得熱血直衝頭頂,彷彿在他們面前黃金之國開啟了大門,那些妖嬈美麗的女人、金頂的帳篷、攙著蜜的奶和連天的牛羊都觸手可及。青陽的主人把他自己輕率地投入戰場,好比珍貴的獵物自己鑽進了圈套,這是一生中絕無僅有的機會。他們以野獸般的吼叫回應呼都魯汗。

呼都魯汗把攔在他馬前的一名朔北騎兵猛地推開,帶馬第一個衝出,跟隨他的幾百個精銳武士舞刀緊隨著他。這一隊人高速插入了戰場,他們每個人都刀術精湛,而且悍不畏死,迅速地砍殺著攔路的青陽武士,逼近風雪中的九尾大纛。一路上更多的朔北武士追隨過來,呼都魯汗以黃金裝飾的蒼狼大旗一進入戰場,每一個看見的朔北武士都發出狼嚎般的呼聲以響應,數萬人模仿著狼嚎的聲音,戰場彷彿忽然間變成了一個狼的巢穴。

青陽的武士們驚恐不安地四顧,還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狼嚎聲裡,朔北部計程車氣異乎尋常地高漲起來,原本勢均力敵的局面隨著朔北武士的振作而改變,青陽部的防線不斷地後移。

呂守愚一劍揮去,把靠近他的一名朔北武士逼退,忽然回頭,看見了一片刺眼的金光,巨大的蒼狼旗招展,持旗的人大笑著接近他。風雪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沒有在意這個忽然出現的對手,揮劍橫掃,想要把這個敵人也逼退。持旗的人狂笑著把大旗擲向自己身後,從馬鞍上抄起五尺長的雙手巨刀,策馬躍起,對著呂守愚硬生生砍下。

刀劍相格的瞬間,呂守愚覺得是一柄重錘擊中了他的劍刃,他無力握住那柄劍。在劍飛旋出去的瞬間,他擦身,避過了那雷霆萬鈞的一刀。

黃金蒼狼旗被後面追上的一名武士一把抄住,抖開來舉向天空。前面持雙手刀的武士猙獰地笑著,帶馬退了幾步,看著呂守愚,彷彿看一個已經被捆住了的獵物,舔了舔自己雪白的牙齒。他在風雪之中裸露半邊上身,肩膀上文著巨大的瀚州地圖,剃光的頭頂中央,則是黃金的龍獸圖騰,無數粗大的金鍊彷彿甲冑籠罩了他全身。

「朔北部世子呼都魯汗?」呂守愚知道自己面對的是誰了,他默默地從馬鞍上拔刀。狼鋒刀,這才是他真正趁手的武器,他也是木犁的學生。

兩邊的護衛武士靠近主人,列隊相向,九尾大纛和黃金蒼狼旗在風中捲動。

「呂守愚·比莫幹·帕蘇爾,我想要你的旗,」呼都魯汗笑,「我不要其他的,你的帳篷和女人,我已經許諾分給我的武士們。」

呂守愚冷冷地看著他,緩緩抓緊了狼鋒刀的刀柄。他沒有說一句話,嘴唇抿得極緊。呼都魯汗看著對方的眼睛,也用力握住了雙手刀的刀柄,對方的沉默出乎他的意料,這個年輕的青陽大君聽說是個無用的人,可是卻沒有露出害怕的神情。呼都魯汗本想以威勢讓他計程車氣低落,可是他現在看不清呂守愚的眼神。

呂守愚忽地帶馬上前,狼鋒刀舉過頭頂,全力劈斬,咆哮,「我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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