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十二日傍晚,南淮城,楠宮。
兩側賓客對坐,寂寂無聲,所有人都以玄紅為衣色,玄紅是正色,東陸貴族的婚服都是黑中隱約透著紅意的絲錦。新人們衣袖相挽,站在堂前,昏黃的陽光從窗格里照進來,在坐席上投下一對修長的影子。侍從以托盤奉上一隻葫蘆,旁邊是一柄白帛裹著的短刀。呂歸塵看了看身邊的百里繯,百里繯低著頭,把一隻白皙柔軟的小手按在刀柄上,呂歸塵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合力抓起短刀。
清光一閃,葫蘆從中間漂亮地裂成兩半。
賓客們鼓起掌來。
侍從又捧上了酒罈,百里繯和呂歸塵各自以一片葫蘆舀了酒品嚐。
賓客們又鼓起掌來。
呂歸塵默默地把葫蘆放回托盤上,知道這樣他就算是一個有家室的男人了。婚禮上的一切都圓滿,葫蘆裂得乾淨利落,恰好分成兩個完整的瓢,這是很好的兆頭。他環視周圍,賓客不多,但顯然都是有身份的人物。東陸貴族的婚禮講究簡單鄭重,邀請入婚堂的賓客都是家族裡的老人,代表家族和血緣。此外的人只能送上禮物,隔著幾十步遠遠地觀禮。老人們呆若木雞,目光昏昏地看著前方,昏花的老眼只怕連新人的相貌也看不清,只有坐在末席的百里煜對呂歸塵眨了眨眼睛,嘴角含著笑。他如今是堂堂正正的下唐儲君,可是在龐大森嚴的百里家族裡,他還只能算個孩子。呂歸塵微微點頭回禮,心裡有點奇怪,國主百里景洪沒有出現在賓客中。
賓客們整齊地起身,一一退了出去。婚禮已經結束,剩下的是入洞房行夫婦間的大禮。
偌大的婚堂忽然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個人,呂歸塵扭頭看他的新婚妻子。百里繯仍是低垂著頭,她的長髮漆黑,臉上的粉妝很厚,看不出太多表情,倒是從衣領看見她一抹白皙如雪的脖子如今紅得讓人可憐。百里煜沒有和家族長者一起離去,這個只會彈琴寫詩的年輕人今天卻是一身戎裝,端坐在婚堂門口,手持百里氏的家傳名劍「青桑」。他是家族裡年輕的未婚男子,應當充當新婚之夜守夜的責任,仗劍使鬼神不得作亂。呂歸塵看他一臉肅正目不斜視,不禁也有些想笑。
侍女們上來行禮:「請世子殿下和公主殿下隨我來。」
兩個人並肩走過長長的步道,兩側都是紅燭,火光裡百里繯的面頰嬌紅,手微微顫抖。呂歸塵悄悄瞥了她一眼,心想此刻這個嬌縱少女的心裡,大概也滿是期待或者不安吧?如今她是他的妻子了,漫漫長長的一世,他將和這個小女孩在一起,同桌吃飯,相擁而眠,病中互相照顧,春來同車遠遊,就這麼時光穿梭,兩個人一天天看著彼此長出白髮、生出皺紋、牙齒脫落、腰背佝僂,有朝一日他死了,為他痛哭的是這個女孩,而不是其他人。她會趴在他的棺蓋上號啕著說為什麼你這麼早就離開了我?你離開了我該怎麼辦?這樣想著,他心裡忽地就有了一點憐惜,於是輕輕去拉了她顫抖的手。百里繯手猛地哆嗦了一下,然後不動了,手心裡漸漸傳來一絲暖意。呂歸塵感覺到百里繯的身子靠他近了一些,胳膊和他的輕輕摩擦,隔著絲錦能夠感覺到少女肌膚細膩如絲。
「別怕。」他輕聲說。
「其實我也怕……」他又說。
走了幾步,呂歸塵聽見百里繯輕輕地一笑。
「父親!父親!」百里煜的驚叫忽然從外面傳來。
呂歸塵和百里繯都吃了一驚,猛地止步,回頭就看見百里景洪的臉。他大步而來,神色猙獰,額頭的青筋跳動,身後跟著一隊匆匆忙忙的大臣。
「國主不可……國主不可啊!」一名長史想去挽國主的衣袖,「不是時候,不是時候啊!」
百里景洪狠狠地甩開了他,轉身瞪著呂歸塵:「世子知不知道,你的哥哥已經殺了我們下唐的整個使團,宣稱和下唐斷盟,轉而和淳國結盟?」
呂歸塵愣住了。事情太突然,他完全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把我最心愛的女兒嫁給你,給青陽部饋贈了無數的精鐵和武器,在下唐奉你為上賓整整八年!難道就是這個回報麼?」百里景洪的聲音越來越高,「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選擇?」
「第一,你還是我下唐的女婿。你是青陽的世子,你手寫一份文書呈上天啟城,告訴皇帝你才是蠻族的主人,你的哥哥只是個奪位暴政的強盜。我下唐十萬鐵甲,保你回到北都,奪回屬於你的位置,你就是北陸的大君,草原的主人!第二!」百里景洪解下腰間佩劍,狠狠地摔在地上。
一片死寂,沒有人敢說話。百里煜和那些試圖阻止百里景洪的大臣也都不敢在那柄劍前再說什麼,戰戰兢兢地跪了下去。百里繯按著額頭,搖晃了一下,倒在侍女的懷裡,可是沒有人注意她,她的父親背對著她死死盯著她的丈夫,而她的丈夫靜靜地看著地下的劍。
「國主是要把我當作下唐的奴隸,押著我上戰場麼?」呂歸塵終於抬頭。
「你的哥哥即位,你又怎麼做主人?」百里景洪竭盡全力,把他的暴怒藏在陰陰的語氣裡,「只是選擇當誰的奴隸而已!」
「塵少主,塵少主!阿蘇勒,阿蘇勒!還有轉圜的餘地啊,父親,父親……」百里煜忍不下去了,上去死死拉住父親的袖子,大聲喊著。
呂歸塵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蒙著紅錦的屋頂輕輕吐出。
「我們青陽的男子漢,誰的奴隸,都不做!」他看著百里景洪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
說完了這句,他忽然覺得渾身都輕鬆了。他忽然想起蘇瑪的姐姐,那個紅衣服絕美的女孩龍格沁·烏央瑪·枯薩爾,想起她在臨死前說的話,隔了這麼些年,他才發現這話說得真是好,讓你說出來,一生都不後悔。百里煜身子一顫,軟軟地坐了下去,眼睛裡滿是悲哀。
「煜少主,過去的幾年,多謝你啦。」呂歸塵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他不再看所有人,轉過身,背向他的妻子、他的岳父,緩緩走出了他的婚堂。
二
就著月光,翼天瞻把最後一個包裹拴在馬鞍上,扯了扯,確定跑上幾百里它也不會掉下來。
「都準備好了麼?」他回頭掃視羽然和翼罕。
「好了,等待公主殿下的命令!」翼罕回答。
翼罕的馬是一匹青色的蠻族駿馬,俊美而優雅,他換了東陸的裝束,以斗篷上的風帽蓋住了自己銀白色的頭髮,揹著弓,稍微落後羽然的馬半個馬身,翼護著她。羽然也是同樣的裝束,只是臉上蒙了面紗,翼罕從未見過這位公主的真容,只看見過那雙深黯的玫瑰色的眼睛。此刻這雙眼睛低垂著看著腳下,翼罕也不敢驚擾,只是靜靜地等候。
「好了。」羽然抬起頭。
翼天瞻點了點頭,擲出手中的火把。火把落在屋頂上,淋了火油的茅草立刻被點著了,火焰迅速吞噬了整棟屋子,熊熊烈火在漆黑的夜色中亮得讓人不敢直視。翼天瞻想起九年前,他用了一百二十枚金銖買下了這棟屋子,如今如果出售它值一百八十枚金銖了,這些年裡,羽然從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女孩長成了現在的公主殿下。這麼回想起來,他才驚覺九年時間竟然是如此的長。
他翻身上馬,策馬走到羽然和翼罕的身邊,看了翼罕一眼:「你先去城門那裡探一下,我和公主隨後跟上來。」
翼罕不明白這道命令,猶豫了一下。
「去!」翼天瞻加重了語氣。
翼罕立刻掉轉馬頭,風一樣離開了。
翼天瞻拉了羽然坐馬的韁繩,羽然的馬就跟在他的馬後慢慢地走。
「真的不要道別?」走了很久,翼天瞻忽然說。
「我不知道怎麼說,」羽然搖了搖頭,「不如就這樣吧,他們也不需要知道我是誰。我就這樣來了,也就這樣走了。他們只知道我叫作羽然,沒有玉古倫公主,沒有羽皇的女兒,也沒有泰格里斯姬武神。」
「是擔心為他們帶來災禍麼?」
「希望姬野和阿蘇勒一直開開心心的。」
「承襲了鷹徽的孩子,他們是武神手裡的劍,不會開開心心的。」翼天瞻說。
羽然不說話了,兩個人任馬兒慢慢地向前走。
又過了很久,翼天瞻忽然問:「羽然,他們兩個人裡面,你更喜歡哪一個呢?」
羽然低著頭,很久沒有回答,馬蹄聲滴滴答答像是一場稀疏的春雨。
「其實我心裡,是知道的。」她很輕很輕地說。
翼天瞻沉默了一會兒,無聲地笑笑:「知道就好了,用不著告訴我。羽然知道自己最喜歡的人,就是長大啦。」
「我們還會回來的!對不對?」羽然抬起了頭。翼天瞻覺得她的眼睛忽地亮了,星辰一般。
他沉吟了片刻:「我不知道,公主殿下,我不能許諾你任何事。可是你要面對的是整個羽族的將來,你是泰格里斯的姬武神、公主、聖女,你所到的地方有人會跪下來把你看作神賜給森林的救主,也有人會為了殺死你而引起戰爭,你一輩子總會跟災難和榮耀同行……即使那樣,你還想再回到這裡麼?」
「我知道寧州是我一定要回去的地方,可是南淮也是,」羽然的聲音輕且細,卻帶著十二分的鄭重,不容拒絕和懷疑,「所以我會回來,一定會!」
翼天瞻覺得自己心裡有塊地方忽地顫了一下,像是堅冰被帶著暖意的風吹化。他忍不住笑笑,想著自己一把年紀了卻會因為一個十六歲女孩一句天真的話而忽然覺得天地萬物都溫暖起來,他忍不住要嘲笑自己。
他收斂了笑容,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羽然:「如果是這樣,我的殿下,無論如何,你將會歸來!無論有多少阻礙,翼天瞻·古莫·斯達克將手持長槍做你歸途上的扈從!」
羽然觸到了他的眼神,隔了一會兒,玫瑰色的眼睛裡露出了孩子般的笑意。
南淮城門上掛著玄紅色的旗幡。夜深人靜,快到閉門的時候,守衛城門的軍士們透著一股喜慶勁兒,正圍著一隻大鍋煮肉。
「什麼人深夜出城?」為首的什長警覺一些,注意到了夜幕中逼近的三騎。
翼罕渾身繃緊,悄悄按住了肩挎的綠琉弓。翼天瞻知道這個出色的鶴雪並沒有足夠的經驗對付東陸人,於是帶馬略略突前,攔在翼罕身前,乾脆摘下了自己的風帽:「軍爺,我們是羽族的商人,販運貨物出城,還要趕青石城出港的大船呢。」
什長領著幾個軍士,圍著三匹馬轉了一圈,最後目光匯聚到翼天瞻手中的長槍上:「帶著武器?行牒上寫明瞭可以帶武器麼?」
翼天瞻把三張行牒呈了上去:「三個人,帶了一張弓和一支長槍,行牒上都寫明瞭。我可是個羽族的路護啊,沒有武器,怎麼保護我的主人呢?」
他指了指神色緊繃的翼罕。翼罕是個英俊的年輕人,斯達克城邦的貴族子弟,他繃著臉的時候,尤其有種不可親近的感覺,確實像是這行人的頭領。
「呵呵,這麼老的路護,吃這碗飯也不容易啊!」什長喟嘆了一聲,忽地又問,「那你們帶的貨物是什麼?販運貨物出城,也不帶馬車?」
翼天瞻微微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指著隱藏在斗篷裡的羽然,露出市儈般的笑:「軍爺,不是隻有死的東西才能算貨物的,活的也可以是貨物啊!」
什長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原來你們是……」
翼天瞻含笑拉住他的手,悄悄把一枚金銖滑到他手心裡去。
「好,好!沒問題,出城吧!走夜路可要小心啊!」什長會心地笑了起來,轉過身去衝自己手下的兄弟比了個眼色,炫耀地把那枚金銖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真是個好日子,一人一條羊腿吃得你們舒服了,還有小筆橫財!」
翼罕護著羽然,率先走出城門,翼天瞻賠著笑,最後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一人一條羊腿啊?真是好日子。」
「今天是金帳國的塵少主和我們繯公主大婚的日子啊!國主有令,守夜的人一人賞賜一瓶酒、一條羊腿,這都快燉爛了,你們趕路的就快走吧,不然也留你們喝一口,添個熱鬧。」
羽然忽然轉頭,她的風帽落了下去,面紗也滑落,一頭金色的長髮在夜風裡輕輕地揚起來。
「阿蘇勒……」她低低地說。
翼罕緊張起來,急忙去扯她的胳膊,可他拉不動,羽然的身子繃得緊緊的。
「喲,你們販的……怎麼是個羽人啊……還用得著販羽人去寧州麼?」什長呆呆地看著羽然,「不過長得真是……」
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傳令的軍士高舉金菊花令牌,在城門口勒馬人立起來,大聲呼喊:「閉城!閉城!國主有令,今夜就此封城!快閉城!」
什長急忙上去行禮:「怎麼又要閉城?不是大好的日子麼?兄弟們正在煮肉喝酒,還想休息休息呢!」
傳令軍士低頭在什長耳邊說了些什麼,什長的臉色忽地變了。
「閉城!閉城!」他對著軍士們大吼,「趕快閉城!」
翼天瞻的臉色也變了,他握著長槍的手上青筋跳動。他有些後悔自己的大膽,試圖騎馬出城,其實他們本可凝出羽翼飛越南淮城牆,但是根據翼罕的訊息,追殺而來的鶴雪已經趕到南淮,在這樣明朗的月夜展翅也有不小的風險。
「你們幾個,什麼人?」傳令軍士瞪著翼天瞻。
「唉,幾個商人,已經驗過行牒了,走吧走吧!」什長上來攔在中間,用力在翼天瞻的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閉城!快閉城!」
翼天瞻的白馬長嘶著衝過城門,他猛地扯過羽然的馬韁,帶著她飛奔起來。翼罕緊跟在他們的馬後,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公主的臉,像是心頭被針紮了一樣。她的美麗是神賜的禮物,又是致命的毒藥,令人惶恐、驚悚,又痛苦。
三騎沒入了漆黑的夜色,城門在他們背後緩慢地合攏。
「到底為什麼閉城?」軍士們抱怨著推動城門。
「金帳國殺了我們的使節,這盟約破了,聯姻也不成了!」什長大聲地抱怨,「明兒要把塵少主砍頭了!」
三
午夜已經過了。
姬野蹲在樹上,跺了跺腳,覺得自己的軟靴還算合腳。他沒有穿那身榮耀的禁軍鱗甲,只著一身漆黑的武衣,肩上挎了一條長繩。
他從書裡聽過這種裝束,據說是天羅的刺客們穿著的,這樣他們隱沒在黑暗裡無人可以分辨,走路也沒有絲毫聲音,午夜殺人悄無聲息。《四州長戰錄》上說,薔薇皇帝軍中就有不少這樣的好手,往往兵勢不能勝過對方,卻能讓對方的將軍夜裡莫名其妙地丟掉頭顱。姬野從一個商販那裡買了一套,夜裡家人都睡下了,他就穿起黑衣來練槍,想象自己是薔薇皇帝麾下一個倏忽來去的神秘武士。
可今天不同了,第一次他要把這身衣服派點實際用場。
他把拴著搭鉤的繩子舉過頭頂旋轉,卻發現這玩意兒轉起來呼呼作響,遠稱不上悄無聲息。他想收點力氣,可是繩子立刻軟下來,差點把他纏了起來。他只得把自己解了出來,重新揮舞起來。練了一陣子,他終於對這飛鉤有了些感覺,可是一揚手,不但沒有鉤中牆後那棵樹,反而把牆角的一隻破缸打得粉碎。
巨大的聲響在靜夜裡傳出很遠,他驚得縮頭在樹蔭裡,很久只看見街角的一隻貓無聲地躥過,竟然沒有一人過來。
姬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不禁想原來薔薇皇帝軍中的那些刺客們也未必都是神乎其技的好手,或者他們也曾打爛過人家的缸,只是被粗心的守夜人忽略了。
連著試了幾次,搭鉤終於碰巧搭上了一根夠粗的樹丫。姬野高興起來,扯了扯,猛地一躥,蕩進了院子裡。落地還算順利,他敏捷地一滾身,握著腰間的青鯊,左右顧盼,沒發現人影。他心裡略有些得意,貼著牆根躥了幾步,背靠著牆半蹲著,聽了聽屋子裡的動靜。屋裡靜悄悄的,窗戶裡也沒有燈光。他抬頭看了看天,烏雲漫天,遮住了夜色,按書上的說法,這是下手的好時機。
他貼著牆壁閃到正門前。撬鎖他沒有學過,心裡有些忐忑,也不知道河洛商人販賣的那把據說能開世上九成鎖的鑰匙會不會管用。他摸到了門鎖,拉了拉,啪的一聲,鎖竟然自己落了下來。姬野急忙彎腰把它撈在手裡,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他心裡叫了一聲慶幸,這塊鎖差點壞了他的事。他想玉石鋪子這些人也真是粗心,居然夜裡也不鎖門,這些價值都是上百金銖的高價貨色,若是碰上了賊,還不給偷個精光麼?
他想了想,明白自己就是個賊,心裡好像有些不舒服。
他摸進了屋子裡,輕手輕腳地越過了大玉海,在巧色的玉雕鸚鵡下低頭閃過。他上次來的時候暗自留心記了方位,雖然昏暗,可是藉著影子,也能判斷得差不離。那塊青色的玉圭還掛在視窗上,只有一輪漆黑的影子,他對這個沒有興趣,摸索著去探通向後堂的門。外面的燈光透進來,所有玉器都反射著瑩瑩的微光,讓他勉強可以看清通道。
後堂的門應該在屋子的右角,隱沒在一片黑暗中,他估摸著再走幾步就到了,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踩到了什麼,一頭栽了下去。多年習武畢竟不是浪費時間,他在失去平衡的瞬間彎腰側滾,半蹲在黑暗裡。他剛剛在心裡說好險,就看見眼前一點火光跳了起來,火光的背後是一張枯瘦的老臉,上面兩隻昏花的眼睛正迷濛地看著他。姬野驚得幾乎跳了起來,差點喊出聲來,卻聽見那個人低低地笑了一聲:「原來是你啊!是來找那枚玉環的吧?」
是那個年老的玉工。
姬野愣了一會兒,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自己忘記蒙上面紗了。面紗還揣在他的腰帶裡。他徹底失去了信心,猶豫著看了看舉著火絨的玉工,乾脆盤膝坐了下來。
「你說要回來,我還等著你呢,卻沒料到是這樣回來。」玉工笑了笑,吹滅了火絨。
姬野低著頭,不出聲。他明白剛才其實是踩在了玉工的腿上,玉工就坐在那堆玉器裡面。
「本來玉環我是給你留著的,不過有人白天來,買走啦。」玉工拍了拍腿上的灰說,「也是以前來過的主顧,喜歡那枚玉環,我也不好拒絕。」
姬野呆了很久:「您……深夜不睡麼?」
「起來看看這些東西,沒有料到會有人進來。」
姬野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那把鎖是開著的。他的臉悄悄地紅了,看來當一個刺客確實不是容易的事情,連小賊他也當不好。
「是錢不夠吧?」玉工平和地說,「看你是個不懂弄錢的禁軍,靠軍餉,沒多少錢。」
姬野的頭更低了。他確實沒有錢,雖然姬謙正從不要他的錢,可是他攢來攢去的幾個錢,還沒有二十個金銖,喝酒賭錢常常還是呂歸塵拿錢出來,他不好意思,又把攢的金銖推給呂歸塵。呂歸塵總是不要,可是姬野硬推給他,呂歸塵也就只好拿了。
「其實玉石是不值錢的東西啊,」玉工嘆了口氣,「沒必要這樣的。」
「先生為什麼深夜不睡?」姬野剛說出口,就覺得自己的問題真是傻。
「我要離開這裡了,捨不得,起來看看這些東西。」
「離開?」
「南淮城的房租,太貴了。這些玉器的原石又越來越貴,賺的錢都要付不起房租了。我這是個小鋪子,不比大鋪子有買賣,有時候十天半個月也賣不出東西去。趁著以前還攢了一點錢,我想回沁陽去了。可是捨不得。」玉工低低地說。
兩個人都沉默起來。
「呵呵,也算是有點緣分,」玉工笑笑,「蛇盤玉沒了,我也送不起,別的玉環要不要挑一件?算我送你了,最後一個主顧了。」
姬野搖了搖頭。
「是送給朋友麼?」
姬野點了點頭。
「白水淘盡沙,丫頭鬢髮白。浣紗人歸晚,同舟共採蓮。」玉工低低地哼著一曲小調。
不知怎麼的,姬野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兩個人對坐了一會兒,姬野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玉工也沒有再和他說話。
四
姬家大宅。
門楣上掛著兩盞紅紗燈籠,照得門前一片暗紅。姬野悄悄推開門,左右看了一眼,沿著牆根自顧自地走向自己住的北廂房。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成了他的習慣,他進家門不從中堂的大道走,而是沿著他自己在草地上踩出來的一條小道走向自己的臥房。他倒是不怕什麼,可是他也不願看那些臉色。
「野兒!」一個低低的聲音。
姬野正想著自己的心事,猛地抬頭,看見了不遠處站在屋簷下的姬謙正。
「父親。」他漫不經心地打了個招呼,心裡卻詫異,父親從不會深更半夜等他。往往一家三口都睡了,姬野才一個人悄悄回家,天沒亮,他又去城外的大柳營操練,整日不得相見。姬謙正早對這個兒子放棄了希望,只是讓使女給他留個門,就像喂條不著家的狗,隨他去了。
「這麼晚,去哪裡了?」姬謙正皺著眉。
「出去走走。」姬野懶懶地說。
姬謙正鄙夷地上下打量著他:「十八歲了!十八歲啊!我十八歲的時候,已經在皇室少府出仕了!你好歹也是一個禁軍軍官,一點威儀沒有,倒像個流浪的渾人!」
姬野不說話,低著頭。他已經比父親高了,低著頭姬謙正也能看清他那雙墨黑的眼睛。看著看著,姬謙正嘆了口氣。
「明天要祭祖!猛虎嘯牙槍給我收著,我要打磨上油。」姬謙正沒好氣地說。
「哦。」姬野應了,回自己屋裡取出虎牙。
姬謙正一把收了過去,瞥了他一眼:「這些日子城裡不安穩,明天祭祖,不要再出去瞎跑了,早點睡吧!」
姬謙正轉身走了,姬野這才忽然想起八月並非什麼祭祖的日子。他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卻想不明白。
他回到自己屋裡,也不解衣,把自己在床上放平,望著屋頂嘆了一口氣。有幾日他沒有見到羽然了,沒見到呂歸塵的日子更多些,眼看就是羽然的生日了,按照往年的樣子,呂歸塵和他都少不得要送羽然禮物。想到三個人坐在一起把禮物拿出來,他就覺得很多很煩心的事情一起湧了上來,恨不得矇頭就睡過去,也就不必煩了。他坐了起來,想吹滅蠟燭,忽然看見桌上的信。姬家雖然落魄了,畢竟也曾是帝都望族,按帝都公卿的規矩,信件都是使女收下,一一送到家主和公子們的桌上。姬野記憶裡他從來就沒有過信,而今天桌上居然疊放著兩封,用青石鎮紙壓著。
他拿起兩封信,更詫異的是兩封信都沒有署名。
他開啟第一封,認出了熟悉的筆跡。羽然的字一向是這麼歪歪斜斜。她對東陸文字語言都熟悉,卻不肯在書法上多下半點功夫:
「姬野、阿蘇勒:
對不起,我要走了。故鄉的使者來了,我知道他總會來的。我從來沒跟你們說我是誰,我想你們也不想知道。我知道有一天我要回寧州,可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天。然後這天忽然就來了。
我沒有跟你們說,是因為我不想告別。我記得我來的時候誰也沒告訴,只是和爺爺一起騎了一匹馬,走了很遠的路,就到了。有一天我還會這樣回來的,和爺爺一起騎一匹馬,就這麼就回來了。
我會在很遠的地方想你們的,可是我不想老是想你們,所以我很快就會回來。」
落款是「薩西摩爾·槿花」,這個簽名很漂亮,因為呂歸塵花過很多的時間教羽然寫這幾個字,姬野也不知道羽然為什麼要用這幾個字做自己的落款,每次問她她都是一副神秘的表情,只說這個名字是個秘密,看到這個名字,她最好的朋友就知道那是她留下的字跡。最後在信角,羽然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姬野你把信給阿蘇勒看吧,我本來想寫兩封信,可是我怎麼寫還是一模一樣的兩封信,所以我決定只寫一封,寫給你們兩個。」
姬野默默地讀了很多遍,最後信從他手裡滑落,落在了燭火上。剛剛被燒了一個洞,姬野急忙撲上去拍滅了,然後他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搖曳的海棠樹,呆呆的,像是一個傻子。
過了很久,他開啟了另外一封信。又是熟悉的筆跡,是呂歸塵清秀的輝陽體,路夫子的親傳:
「姬野:
對不起,我要走了。我父親過世,北都城裡聽說很亂,國主說,是我回北陸的時候了。他還把繯公主嫁給我,我本來應該提早告訴你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說。
翡翠環是羽然說她喜歡的,我買了,本想等到她生日的時候送給她,可是我就要走了。你送給她吧,我知道她真的很喜歡,她說過很多次的。不用說是我買的,我沒有告訴她我要成婚的訊息,她一定很氣我。
這些年真是謝謝你,要是沒有你和羽然,我就只是南淮城裡一個沒人過問的小蠻子。」
下面的署名是「阿蘇勒」,信封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姬野急切地把信封倒過來,一枚青翠的玉環滑入他手心。他的手顫抖起來,他捏著那枚玉環在燭火下翻轉,於是沉鬱的翠綠色流轉在桌面上,一時溢開,一時隱沒。
姬野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他衝到窗邊把頭探出去,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夜風,他說不出為什麼,只覺得自己的心裡堵住了,異常的難受。
隔著一堵牆,宅子外的街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有人噹噹地敲著梆子。這是極罕見的事情,姬野是軍官,知道只有十萬火急的情況下才會派出快馬全城傳遞訊息。他從牆上那個一直沒有修補的豁口翻了出去,看見一個軍士正立馬在牆邊張貼告示,他湊上去看了一眼,渾身的血都涼了。
很長的告示中他只看清楚了一句:
「金帳國質子呂歸塵,明晨斬決!」
五
城西酒肆。
這麼深的夜,酒客都已經散去了,只剩角落裡的一張桌上還有兩個客人對飲,掌櫃卻已經困得趴在酒罈上睡著了。外面馬蹄聲急促,風雷般捲來,毫不停留,越去越遠。兩個客人中的一個起身站到窗邊,把窗戶拉開一條縫隙,偷眼看出去。
「回來!」守在桌邊的客人壓低了聲音。
「他們是在找我們!哥哥,他們一定是在滿城搜捕我們!」窗邊的客人聲音低而急切。
「巴扎!」
鐵葉只得坐回了桌邊,面對著石頭般沉靜的哥哥。鐵顏穩穩地端起一杯酒喝了下去,手上沒有一絲的顫抖。鐵葉死死盯著哥哥,卻只看到一張繃緊的臉。
「宮裡傳了宵禁令。滿城快馬,是張貼明日處斬世子的告示。你也在下唐的軍營裡磨練了那麼多年,怎麼還是不懂東陸人的規矩?遇見變故,就慌得像是被刨了窩的狍子,大君要我們保護世子來南淮,不是要你來出醜的!」
鐵顏低低地呵斥弟弟,「不過他們也確實會搜捕我們,只是他們會派人去大柳營,而不是這裡。」
「現在我們怎麼辦?世子就要處斬,北都一點訊息都沒有過來,大君真的過世了麼?」
「小聲!」鐵顏瞥了一眼掌櫃,「你想把人都吵醒麼?」
鐵葉也跟著他看向掌櫃,狠狠地握住刀柄,臉上露出一絲猙獰。
「廢物!你的刀是殺這種人的麼?」鐵顏一掌扇在弟弟的臉上,「現在你聽我的!立刻去城東那個宅子,把弘吉剌帶走!你藏在城門附近,什麼都不要做,等到天亮。處斬世子時很多人會去圍觀,場面會非常混亂,守城的軍隊會被調去戒備,那時候就是你的機會,憑你的本事突出城門不是問題。」
鐵葉愣了一下:「怎麼是我?為什麼是我?」
「弘吉剌只有三歲!他還沒有見過家鄉的草原!你要帶著他回去!」
「弘吉剌是哥哥你的兒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要我走,要自己留下來去救世子,」鐵葉的聲音又高了起來,「我不走!我不要像個懦夫那樣回北都,一生一世都抬不起頭來!」
「愚蠢!」鐵顏的臉色變了。
「哥哥是世子的伴當,我也是世子的伴當。我們做伴當的,就是跟著主子去上陣殺敵的,哥哥要當英雄,卻讓我當懦夫,我要是答應了,我才是愚蠢!」鐵葉惡狠狠地瞪著哥哥,仰頭把滿滿一杯白酒灌了下去。
「可笑!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去?」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就知道我是世子的伴當,我們是兄弟!輪到要死了,我們蠻族的男人,沒有縮頭的!」鐵葉的酒量小,眼睛已經紅了。
鐵顏死死地盯著弟弟的眼睛,鐵葉卻沒有絲毫的退讓,也狠狠地瞪回去。
鐵顏終於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巴扎,我說你蠢,你不信,可是你懂什麼?你知道為什麼大君挑了我們做世子的伴當麼?」
鐵葉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鐵顏搖了搖頭:「因為世子的身體,根本就不可能支撐他當上新的大君!大君是明白這件事的,他喜歡世子,可是治不好世子的病。你以為大君說世子會成為長生王,就真的是想要立他麼?青陽怎麼可能立一個隨時要死的大君?但是大君要世子一生一世都不受傷害,所以必須給他找最得力的伴當。這個好比大君娶了巢氏的大閼氏,而欽達翰王是不可能放棄巢氏的,巢氏是我們青陽除了帕蘇爾家外最大的家族,所以大君能夠繼承北都!大君自始至終都知道他唯一能立的兒子就是大王子,而父親是長子窩棚的人,把我們派給世子當伴當,我們莫速爾家就只有一生一世地守護著世子。大君是在下棋啊,我們,就是要保護世子一生的棋子!」
鐵葉的臉色驟然變得灰暗,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可是出了這事,誰都沒有估計到,」鐵顏深深吸了口氣,「無論大君怎麼想的,我們都已經是世子的伴當了。我們鐵氏就是要保護世子!我去,我知道我也救不了世子,可是我不死,鐵氏的名聲就不能保全!你去,你只是跟我一起死!又有什麼用?」
鐵葉呆呆的像是一尊雕塑,過了許久,他惡狠狠地舉起整個酒壺,仰頭灌了下去。
他站了起來:「我不管了!我不管什麼世子!我也不管什麼大君!我是你的弟弟,你是我的哥哥。我扔下你走,我一生都會內疚!不就是死麼?巴扎不怕死!」
他酒勁泛起來,猛地扯開衣襟拍著赤裸的胸口:「一刀從這裡砍進去,挖了我的心出來,也就是那麼簡單!哥哥去的地方,就是巴扎去的地方!」
鐵顏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弟弟,鐵葉也低頭看他,鐵葉的眼睛更紅了,漸漸地溼潤起來。
「巴扎……」鐵顏低下頭,搖了搖,「你長大了……你長大了!」
他給弟弟倒上了酒,舉起自己的杯子:「那好,我們莫速爾家的男人,從來沒有怕過什麼,當然也不怕死!」
「不怕死!」鐵葉又是一仰脖子,把滿杯的白酒灌了下去。
就在他仰脖子的瞬間,鐵顏忽然動了。他魁梧的身軀變得格外的輕巧,一閃到了弟弟的身後,以臂彎卡住了他的脖子。
「哥哥你……」鐵葉想說話,卻只是吐出一口酒來。
鐵顏的神色還是冷冰冰的,像塊石頭。他低低地呵斥:「你的父親只有兩個兒子,都死了,他怎麼辦?你這個廢物!」
「哥哥!」
鐵顏不再給他說話的機會,沉重有力的一掌劈在他的後腦上。鐵葉的身子顫了顫,無力地趴在桌上。
鐵顏最後看了弟弟一眼,拾起桌上的長刀配在了腰間,以風帽遮住了面目,走向酒肆門口。推開酒肆的門,微涼的夜風捲了進來。他微微閉了一下眼睛睜開,心裡猛地一驚。門口站著一個人,魁梧的軀幹像堵牆那樣堵住了他的去路。鐵顏知道這麼近的距離根本無從拔刀,他不假思索地衝前一步,撞進了對方的胸口,巧妙地擰住了他的胳膊。這是蠻族通行的摔角,鐵顏仗著這一招打敗了大柳營無數的東陸武士,只有真正在草原上摔打過的人才知道這麼簡簡單單的一擰一摔中蘊含著何等精妙的變化。
可這一次鐵顏完全地失敗了,對方狠狠地一圈,反而把他圈進了懷裡,而後一扯他的雙臂。鐵顏失去了力量,覺得天旋地轉。對方竟然把他舉過了頭頂!
「小子!敢挑戰我了麼?」對方輕蔑地大笑。
六
有風塘。
息衍靜靜地坐在池塘邊,一粒一粒地往池塘裡面投擲魚食。已經是中秋時節,夜來天氣涼了,魚兒懶懶地沉在水底,並不浮上來爭食。一切都靜悄悄的,只有魚食落下激起的水聲。息轅就站在叔叔的背後,使勁地搓著手。他的手已經搓得通紅,可他不敢說話。他跟了息衍那麼多年,知道叔叔的性格。息衍這樣漫不經心的時候,就絕對不允許打攪。這時候這個散漫的人身上帶著真正屬於一個將軍的、臨陣決生死的氣概,鋒利得像是刀劍。
這件事叔叔不可能不關心,這一點息轅是確信的,滿街梆子聲,有風塘裡聽得清清楚楚,而在此之前,必然有其他訊息渠道把情報送到這裡來。
過了許久,息衍從暖壺裡端起溫熱的白酒,輕輕地抿了一口:「息轅,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叔叔……」
「不必說了,」息衍直接打斷了他,「你出門看看。」
「出門?」息轅不解。
「隨便選一個門,走出去看看。」
息轅點了點頭,徑直去了有風塘前門。推開大門,他驚訝地發現成排的黑衣甲士封住了出去的路,他們每個人的肩甲上都有蝙蝠叼著匕首的徽記,每個人手中的刀都反射著月色,寒芒懾人。那是息衍親自訓練的鬼蝠營武士,大柳營精銳中的精銳,可息衍卻從不曾調集他們守衛自己的家門。
為首的鬼蝠轉過身,看了息轅一眼,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禮。息轅認得出那是鬼蝠營的一名百夫長,副將雷雲伯烈,雷雲家的長子。雖然南淮城裡知道他弟弟雷雲孟虎的人遠遠多於知道雷雲伯烈的人,但是息轅卻明白雷雲伯烈在軍中的地位遠超過他自己出盡風頭的弟弟。雷雲伯烈僅僅二十七歲,息衍不在的時候,他掌管鬼蝠營,是鬼蝠營實際上的統帥。
「少將軍早點休息吧。」雷雲伯烈說。
「你怎麼會在這裡?」息轅看著雷雲伯烈的眼睛,緩緩退後,按住腰間的劍柄,他覺察到了對方話裡的敵意。
雷雲伯烈微微搖頭:「請少將軍轉告將軍,世子的事情還是不要管了。國主示下,只要息將軍在有風塘安養,絕不會加罪。」
「加罪?」息轅吃了一驚,「我們叔侄有什麼罪?」
「聽說是帝都皇室傳來的訊息,有人指認息將軍勾結朋黨,禍國亂政。」雷雲伯烈低聲說,「少將軍該明白,我們都是軍人,是將軍一手訓練出來的人。我們只執行命令,絕不通融。國主手令傳達,從今日起息將軍不得踏出有風塘,直到事情水落石出。我們的責任就是守住這個門口,任何人不能出入。」
息轅深吸了一口氣:「既然叔叔被問罪,那對我也是一樣的吧?」
「任何人不得出入,自然少將軍也不例外。」雷雲伯烈回答。
他面無表情,鬼蝠們同時把手按在刀柄上,上百柄刀在鞘中摩擦,鳴聲悽然。息轅心底徹寒。
七
午夜,紫寰宮聽政殿。
拓跋山月雕塑般站在大殿中央,手緊握著貔貅刀的刀柄。值夜的兩個內監看他那副神情,忐忑不安,卻又不敢近前,只是彼此遞著眼色。三軍統帥在這裡已經站了半個晚上,全然沒有退去的意思。
膽子稍大一些的內監輕手輕腳地捧了一盞茶上去:「將軍飲一口茶解渴。」
拓跋山月搖了搖頭:「不是飲茶的時候。」
內監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將軍啊,不是我們下人多嘴,不過國主的性情,將軍也該知道。國主定下的事情,就是大臣們排著隊在這裡跪上一年,也不會有用。將軍求見的帖子,我們已經遞進去三道了,國主沒有一道旨意出來,這是不可挽回的意思啊。將軍留在這裡,也只是讓我們這些下人為難而已。」
拓跋山月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內監微微一哆嗦,倒像那一瞥裡面有錐子似的。
「國家的事,不容你們說,也不容我退!」拓跋山月說得斬釘截鐵。
內監猶豫了一下,還想再勸,外面卻傳來了喧譁聲。
他疾走幾步來到殿門外:「什麼人敢在聽政殿前喧譁?」
遠遠的幾隻燈籠過來,他還沒有看清對方的模樣,已經被當胸推了一把:「閃開!」
「你!」聽政殿裡伺候的內監都是有身份的內臣,剛剛瞪大了眼睛要呵斥,話卻無法出口。
百里煜疾步進殿:「我要見父親!我要見父親!」
後面追來攔阻他的幾個內監跌跌撞撞地趕上,卻不敢去拉扯世子,只能跟在後面疾走,其中一個不小心絆倒在門檻上,「哎喲」一聲,竟然摔斷了兩顆門牙。拓跋山月一回頭,和百里煜的目光對上。兩個人都愣了一下,各退了一步行禮。
「將軍來這裡是……」百里煜問。
「煜少主是為塵少主求情來的麼?」拓跋山月直接點破了。
「是!」百里煜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而立,「我想了許久,下了決心。雖然我是個沒用的儲君,也不曾聽政管事,但是父親這個決定,實在是太草率了。我不能不勸!」
拓跋山月側頭打量這個年輕人,看見那張柔膩俊秀的臉上竟然有一分決然的神色,不禁微微點頭:「煜少主為了這件事不惜深夜入宮拜謁,是為了國政,還是為了和塵少主的私交呢?」
百里煜沒有料到他這麼問,猶豫了一刻,低下頭去:「國政我不明白,但是我讀聖人之書,學天下大道,無非是依照律法行事,善賞惡罰,這個我還是懂的。雷雲孟虎死在北陸,金帳國斷交和淳國結盟,我們就該興師討伐,塵少主那麼多年在南淮,和北陸的音訊都不通,他和這事沒有關係。無論塵少主和我是不是朋友,我不能看著他死!」
拓跋山月嘆息一聲:「煜少主說的這些都是理由,其實還是為了朋友而來的吧?以煜少主的性情,下這個決心想必很不容易。」
百里煜知道多說也是沒有用的,深深吸了口氣:「容易不容易,我也已經站在這裡了,和將軍一起找父親辯個是非。」
「不管是為國事還是為朋友,能有這樣的堅持,就是做人的根本了!」拓跋山月低低地說,「好!」
百里煜自幼就是儲君,可是他不聽政,也很少接觸大臣。息衍以下唐軍武第一人的身份,有時接見來使,百里煜還有些機會拜會,和三軍統帥拓跋山月說過的話卻可以一句一句數出來。他從小聽說拓跋山月治軍極其嚴謹,心裡先有了敬畏,往往是沒有說話先膽怯了,卻沒有料到在此地能獲得他的嘉許。
百里煜退後一步,整理袍袖,行了一個大禮。
「煜少主還是回去吧。」
百里煜一驚:「將軍怎麼……」
拓跋山月搖了搖頭:「煜少主不清楚這裡面的關節。我在這裡,以軍國大事勸說國主,或許還可以挽回。煜少主在這裡,倒像是藉著人多勢眾逼國主收回成命了。」
「可是……」
「煜少主,還有一句話我不得不說,」拓跋山月瞥了他一眼,「所謂聖人大道,善賞惡罰,在這個世上,是從來沒有的。塵少主是金帳國的人質,他就代表金帳國,背盟就該被斬決!你跟我站在這裡,也不過冒險去觸怒你父親而已。」
百里煜被他冰冷的話噎了一下:「既然塵少主該當斬決,將軍為什麼還……」
「我這麼做,只是不甘心我們那麼多年的經營毀於一旦。現在金帳國初和淳國結盟,盟約未必多麼穩固,還有挽回的機會。可是斬了塵少主,從此兩國就是死敵!國主是明白的人,不該看不透這些,這個決定,做得草率了。」
「那……父親肯聽將軍的話麼?」
拓跋山月搖了搖頭:「國主若是肯聽我的進言,早已經坐在這裡了。我現在等的,其實是息衍。」
「息將軍?」
「如果下唐國內還有什麼人能夠挽回這場局面,那個人一定是息衍。他是御殿羽將軍,皇室冊封的伯爵,塵少主是他的學生。他站在這裡,國主應該會出來見他一面。我已經派人送信去有風塘,以息衍的性格,大事上他拿得準,不該無動於衷。」
「對對!」百里煜忽地振作起來,「將軍說得是,息將軍我是知道的,他若是知道,絕不會不管塵少主!」
他的話音還沒落,聽政殿外傳來了沉重急促的聲音。
拓跋山月臉色微微變化,疾步走到門邊。一名親兵滿臉熱汗,半跪在拓跋面前,呼吸急促:「將軍!有風塘那邊的訊息……息將軍因為勾結朋黨獲罪,已經被囚禁在家中……鬼蝠營已經封鎖了有風塘附近的半條街,我們的人根本進不去!」
「什麼?」百里煜呆住了。
拓跋山月愣了一下,逼上一步:「獲罪?這時候獲罪?你們看到了國主的手令麼?鬼蝠營出動的是誰?」
「鬼蝠營出動的是副將雷雲伯烈,我們確實看到他持有國主親筆的手令,加蓋國璽!」
拓跋山月默然,百里煜如同被一道雷劈在頂門。
「息衍獲罪……」拓跋山月低聲說,「誰要絕我?」
他猛然抬頭,百里煜禁不住退了一步。他清清楚楚地看見拓跋山月的臉上橫過一道猙獰,而後回覆到面無表情。拓跋山月走到殿腳,那裡陳設著巨大的銅製雲板。
「將軍不可!」內監慌了。
拓跋山月拾起木槌,用力敲擊在雲板上。雲板轟然鳴響,聲音貫穿了整個大殿,在暗夜之中遙遙地傳播出去,只怕整個紫寰宮都會被這巨大的聲音驚醒。內監來不及阻攔,只能狠狠地跺腳。雲板是在前方戰事緊急時臣子求見國主用的,歷來下唐平安,這東西很少動用,只是陳列著作為禮器。內監記得最近的一次還是一個言官進諫,不得采納,悲憤之下一頭撞死在雲板上。為此國主大怒,說言官的血玷汙廟堂,下令把屍體拋在荒郊讓野狗撕咬。
拓跋山月已經敲響了雲板,結果誰也猜不出。百里煜覺得身上微微發涼,他隱約有種感覺,那一瞬間,他在拓跋山月臉上看到的並非對於國事的焦急,而是張牙舞爪的憤怒,和不甘!
拓跋山月用力敲擊,一陣陣聲如雷鳴。
通往後殿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紫衣的掌香內監捧著托盤,疾步來到拓跋山月背後,躬下腰,把托盤高高地舉了上去。
拓跋山月從托盤裡拾起一角信箋,緩緩開啟。他微微抖了一下,而後呆呆地站在那裡,持著木槌的手無力地低垂下去。百里煜湊上去看,那角信箋是從一封信上撕下來的,上面只有三個字:「斬,立決。」
三個字上押著一枚小章,是「三蠹」兩個字,印泥紅潤如血,彷彿還在紙上緩緩地流動。
「將軍……」他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心裡已經被絕望佔據了。
拓跋山月不再說話,擺了擺手,轉身出門,只把茫然無措的百里煜留在聽政殿裡。
「主人!」年老的僕人巴察牽著馬在宮牆的陰影裡候著。
拓跋山月緩步走來,目光平視遠處,手持一角信箋。
「主人,回去麼?」巴察正了正馬鞍,迎了上去。
拓跋山月站住了,沒有回答,沉默得像是雕像。
巴察不再說話,低頭靜靜地候在一旁。
拓跋把那角信箋扔在夜風裡,用最冷漠也最森嚴的聲音說:「百里家以妖魔治國,九州偌大,將成地獄!」
八
東宮偏殿。
呂歸塵蜷縮在角落裡,裹緊身上的衣服,冷得瑟瑟發抖。這間偏殿四面都是鏤空花窗,夏天的時候百里煜喜歡在這裡和路夫子下棋,呂歸塵棋藝很差,只是跟在一旁看,涼風習習,悠然穿堂而過,舒暢寫意。那時候他卻從未想到有一天會被監禁在這裡。不過不知怎麼的,他心裡倒也不很害怕,透過窗格仰望夜空中的星辰,北辰的光芒如同鐵色的利劍,它就要升到天心了,像是要從中央把天空劃成兩半。
「這是一個時代,」他記得那個總是藏在紗幕背後的老師說,「神給了劍柄,只看這世間誰能握住它。」
他曾經因這句話熱血澎湃,可如今這個時代就要跟他沒有關係了。他靠在這裡,安安靜靜地想起來,其實這世間偌大,跟他有關係的也只是那幾個人而已。百里煜說他是英雄,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是,他覺得自己既不像薔薇皇帝那樣可以開創一個帝國,也不像爺爺那樣可以抵禦外辱,他曾經夢想著拔出刀,保護他喜歡的那些人。他現在把影月用得很好了,能在殤陽關無數喪屍中殺出一條生路,可忽然發現自己畢竟還是個孱弱的孩子,保護不了什麼人,更罔論家國。
就這樣死了麼?孤零零的,跟一切都永遠了斷了關係。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人影低低地喊了一聲:「塵少主。」
那人悄沒聲地進來,把一個托盤放在呂歸塵面前,轉身想要退出去。托盤裡面是一壺酒、一碗麵和一碗冒著熱氣的羊羹。呂歸塵抬眼去看那個人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背影有些熟悉。
「方山?」他試著喊了這個名字。
那人站住了,猶豫了一刻轉身過來,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塵少主,是我。」
呂歸塵沒有認錯,那是奉命伺候他的禁軍都尉方山。他心裡一直清楚方山被派來,名為伺候他,其實是監視他,卻也能理解。方山性格懦弱,是南淮城裡的世家子弟,參軍想謀個功勳,卻沒有上陣搏殺的膽量,看見刀光就會嚇得抱頭鼠竄,也只能幹些伺候人的活兒。不過自從殤陽關一戰後,方山大概也覺得自己是管不住這個蠻族世子了,很少在呂歸塵身邊露臉,只每月初一來拜見一下。
「真是你啊,還麻煩你做這些。」呂歸塵淡淡地說。
「回塵少主的話,我前半夜剛在家裡睡下,這就被召來伺候塵少主,那些軍士粗手粗腳的,怕是有所怠慢。」方山大概沒料到自己被認出來了,有點手腳無措,胡亂地拍拍自己的衣裳,像是要撣去灰塵,「這裡冷,塵少主要不要加床毯子?我讓他們去歸鴻館裡拿,都是塵少主用過的,不髒……」
「有點冷,」呂歸塵說,「不過沒事的,我就要死了吧,快死的人還怕冷麼?」
方山抓著自己的衣角,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沒找到什麼話來安慰呂歸塵,只得低頭行禮:「塵少主餓了吧,快吃了吧,我知道塵少主喜歡羊羹撈麵,趕了廚子們起來現做的。」
「是最後一餐吧?」呂歸塵點了點頭,「辛苦方都尉了。」
「塵少主不要這麼說……」方山從那淡淡的話裡聽出了悲傷,鼻子裡不由得一酸。
「方都尉,你能幫我一個忙麼?」
方山愣了一下,渾身一哆嗦,跪了下去:「塵少主,我們也知道塵少主委屈,可是國主有令,是沒辦法的事。塵少主可憐我們只是從軍混餉的,實在是不敢擔當什麼事。」
呂歸塵看他惶恐,趕緊擺了擺手:「沒事的,沒事的,你別怕,我只是想問個問題罷了。」
「問題?」
「嗯!不知道我死了之後,我的屍體該怎麼處置呢?」
方山沒料到是這樣的問題,稍稍愣了片刻,還是恭恭敬敬地答了:「國主說是斬決,若是死囚,斬首之後屍體就埋在城東的荒墳場,不過塵少主是貴胄,按照慣例,是由家屬收屍的。」
「哦,是這樣,」呂歸塵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你能為我拿筆墨麼?」
「是!」
方山端來了筆墨,退了出去。
「方都尉,這些年多謝你了,我總是不老實,偷偷出去玩,你一次也沒有向國主告密,我心裡都知道,卻總也找不到機會說聲謝謝。我又不安分,給你添了很多麻煩,都賴你事後悄悄幫我花錢把事情解決……」呂歸塵在他背後輕聲說,「我其實心裡都知道的。」
方山在殿外扣上門,眼淚忽地湧出來,拿袖子擦著,悄無聲息下去了。
腳步聲消失了,呂歸塵席地而坐,就著外面透進來的燈光,解下了自己的外衣。他體虛畏寒,中秋時節已經穿上了皮子的坎肩,裡面襯著白色的羅絹。他把坎肩的襯裡翻過來,平鋪在地上,沉思了一會兒才落筆:
「比莫乾哥哥如鑑:
弟阿蘇勒將死,可惜不能拜謁父親的陵墓,和哥哥們團聚。臨行短書,望哥哥們珍重,代我在父親的墳前禱告。父親的靈魂保佑我們帕蘇爾家的子孫。請不必為我發兵下唐,政事和軍務我都不懂,只希望我的一死可以對青陽有用。請照顧我阿媽,也請哥哥把你的仁慈賜予我的女奴蘇瑪。」
他隔了一段,題頭寫上:
「大合薩如鑑:
我不能回北都看您了,想念您和阿摩敕sup/sup,也想念您的巴呆。我沒有做成什麼事,辜負了您的期望,但是我也沒有忘記您的教導。我會仰著我的頭,不會給青陽丟臉。」
他想到了蘇瑪,忽地有點難過,呆了很久,彷彿還能聽見風裡熟悉的叮叮聲,那個女孩就站在他的門外。他想起很多年前北都城的雨夜,她摸在自己頭上的溫暖的手。過了很久,他寫下了:
「給蘇瑪:
你教我吹的笛子我還記得,我想你再教我吹更多的曲子,可惜沒有機會了。我把你託付給了我的哥哥比莫幹,他是可以依賴的人。蘇瑪我很想自己保護你的,可惜我沒有這個本事。但是我努力了,我一直都記著我對你說的話,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不要當個懦夫,即使我死了,我也要像個青銅家族的男孩。」
他再寫下了「姬野」,從領口裡面把銀鏈子拴著的指套摳了出來,在袖子上蹭了蹭,蹭亮了,然後用小佩刀割開內襯的一角,把指套塞了進去。
「收到我的信了麼?沒想到變化那麼快,我要死了,要是讓我選,我寧願死在殤陽關的戰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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