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寸之翠

一

胤成帝五年三月,南淮城。

「採蓮採蓮,蓮葉田田。

依依相望,尺水之間。」

夜風流轉,柳瑜兒的歌聲在風裡一轉三折,小蘇撫琴相和,叮叮咚咚的像是雨水打落在風鈴上。

呂歸塵背靠宮牆,聽隔壁倆楓園的琴聲歌聲。一牆之隔,他的歸鴻館這邊只有屋裡一盞燈,空落落的看不見人。初春,夜風沁著涼意,吹到身上覺得布衣單薄。他仰頭去看爬上梢頭的明月,月光灑落在院子的青磚地上,像是一潑清水。

他想著此時北都城外還是冰封大地,而南淮城裡的垂柳遠望去已經籠上了一層輕綠。今年他十七歲,離開家鄉七年了。剛來這裡的時候,他會很固執地爬到圍牆高處,俯望門復門關復關的南淮城,覺得東陸的城市如此的侷促封閉,想念著北方草原無邊,女兒歌唱,風吹草低見牛羊。但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對於北都城的記憶漸漸都淡去了似的。他喜歡上了南淮城裡霧氣籠罩的水面、斗拱勾簷的屋宇,窄小的巷子裡常有棗樹的樹蔭遮天,入夜了鬧市裡燈火川流不息,這些都是很美的,草原沒有的。柳瑜兒清唱的宮調他聽得也很習慣了,綿綿軟軟,柳絮隨風,聽久了讓人生出一種倦怠和慵懶來。陪百里煜玩鬧的那群女孩子一天天大了起來,沒有小時候那麼淘氣,不會看見呂歸塵就跳著腳喊小蠻子,她們和呂歸塵擦肩而過的時候,也會臉上透點紅意微微側身一讓,向他行禮。那個小時候喊小蠻子喊得最起勁的小蘇還當了呂歸塵的琴藝老師,隔幾天就教他指法。

有時候呂歸塵覺得自己都變成一個東陸人了,去年還跟著勤王大軍去殤陽關打了一場仗,為東陸皇室奮戰,差點沒能活著回來。回來了又立刻被路夫子抓著繼續講讀東陸經國的大道,整天像個東陸文士那樣咿咿哦哦。

他無聲地苦笑了一下。

「不錯,但是意蘊終究還是缺了幾分。這首詩以蓮葉譬喻,意思還是落在‘尺水、相望’四個字上面,是隔水相望,是輾轉思懷,是心輕如縷,是求不得。小蘇的琴聲太過外露,柳瑜兒的歌聲卻顯得綿軟了,不是那個味道。你們要想,是那種春來之際,隔著一水,隔著田田的蓮葉,少男少女相望一眼,或者是少男有意少女無心,又或者是反之,但也可能是兩人都有情,卻不能表露。‘依依’二字平淡而見真情,是看一眼便又把視線轉往別處,可忍不住還是要看第二眼的心情,是想說卻又沒有什麼在嘴邊,可是悶在心間又苦惱的感覺。」百里煜的聲音從隔壁傳來,溫雅動人。

百里煜跟他同歲,也十七了,時過境遷,百里煜不會再把花球扔在呂歸塵腦門上了。他出人意料地嫻雅文靜起來,整日都鑽研辭賦,文筆在南淮城裡堪稱第一,有人就說百里氏後人終於有人接文睿國主的筆了。百里煜長得風度翩翩,又彈得一手好琴。他很少出宮門,傾慕他的貴族少女卻多,常有女孩子成群結隊而來等他出宮,百里煜就在宮牆這邊聽琴,一一指點其中的不足。

「尺水之深,終不可越,那人就在你身邊,觸手可及,卻只能空悵惘,遙相望。」百里煜在那邊輕輕地嘆了口氣,「你們從小長在宮裡,終究不明白那種心緒。」

呂歸塵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我們不懂,那煜少主就懂啦?我們沒出宮,煜少主也只是跟仕女們隔牆聽琴而已嘛。難道還真的對誰的琴聲動了心?」小蘇調笑。

「也未必就要出宮。動過一次心,自然也就明白其中意趣了,我這麼說還是膚淺了,深的東西終究是說不出來,只有一張琴,奏到迷惘的時候,才能得其真味。」百里煜性子好,對這些女孩子更是溫柔,也不惱火。

「少主也動過心?」柳瑜兒說。

「哪能沒有呢?」小蘇咯咯地笑著,「我說啊,是那年新春來暫住的茗公主。」

「才不是,一定是小舟公主了。你別看我們少主沒見過人家幾面,可是見一次,梳頭還梳了半天呢。」

「胡說的丫頭,都給我攆出去討飯!」百里煜笑笑,卻沒來由地輕輕嘆了口氣。

呂歸塵頭頂上那株梧桐隨風一震,葉子上蓄的雨水落了下來,淋在他的身上。他沒有動,呆呆地看著空中月輪,有一些東西從心裡泛了起來,綿綿的像是柳絮,可是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卻是沉重的,把他的心都塞住了。

「姬野,你該請我的客了。」息轅鬆鬆地拉著韁繩,和姬野兩個策馬漫步在街上。入夜了,他們一天的武訓剛結束,從大柳營回城。

「可別把我當有錢的闊佬,又怎麼了?」姬野摘下頭盔,打散滿是汗的頭髮,狠狠地一甩頭。

「我今天湊巧看見叔叔的文書,下個月禁軍晉級十三人,你的軍銜提升為牙將,不用再當青纓衛了。難道不該請我喝酒麼?」息轅笑,「叔叔說國主也是覺得殤陽關一戰中陣亡的將士太多,如果不安撫,恐怕冷了人心。」

姬野愣了一下,也笑笑:「我還以為我一輩子都升不上去呢。」

「你好像也不是很開心的樣子,」息轅說,「牙將雖然不是什麼高位,卻是將官,和一般衛佐不同。而且你在禁軍,又是叔叔的學生,升遷一定很快,再過了參將就可以升副將。大柳營演武那次,副將的軍銜本該是你的,國主沒賜下,可按你現在的勢頭,沒準二十歲自己積功就能升到副將。這個速度很多世家子弟想都不敢想,你也算是討回了你應得的。」

姬野低頭看著起落的馬蹄:「其實我以前也這麼想,國主不賜我副將算不得什麼。我自己積功升官,這樣有朝一日我升上去變成副將,比國主賜的更體面,也許還能升得更高,升到後將軍、前將軍、也許大將軍……」

「你是叔叔的學生,升到武殿都指揮使都不奇怪。」息轅笑。

「可是息轅,我們在殤陽關,死了那麼多人,多少人和我一樣,都是想升官,想晉級,想不缺錢,想不會被人看不起。不過他們都死了,也許再打一場大仗,我們兩個也都回不來了。」姬野抬頭看著息轅,「你說我們到底是為什麼拼命呢?我老是想,可也想不清楚。」

息轅想了一會兒:「我覺得,我們幾個都是想做大事。要做大事,就該像離公那樣,敢拼命,無所顧忌。其實我看見離公在戰場上揮刀一指,千軍萬馬向他靠攏,我真的不覺得他是我的敵人,我想英雄就是那樣的,那麼多南蠻的勇士聽他的號令,肯定有他們的理由。可惜能像離公那樣的人,畢竟是太少了。你說得對,很多人一場仗過去就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將軍呢?你是將軍的侄兒,不想像將軍一樣麼?」姬野問。

息轅猶豫了一下:「姬野,你不覺得叔叔是個很難懂的人麼?」

姬野愣了一下,點了點頭:「你也這麼說……其實我有時候覺得不懂將軍在想些什麼,可是不方便說,息轅你是從小就跟在將軍身邊麼?」

息轅搖了搖頭:「我家裡的事情,也不用提了……我直到快死了,才知道我的叔叔是御殿羽將軍,叔叔帶著皇帝的手令來監牢裡把我提了出去,他跟我在監牢對面的館子裡吃飯,說要送我去一個遠方的親戚那裡。他說話很少,我也有些不敢跟他說話,後來他說有人會來接我,站起來要走,我就看著他的背影。走到門邊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過來拉了我,說那從此之後他就是我唯一的親人,讓我跟著他。」

「就這樣?」

「就這樣,叔叔是個很特別的人。」息轅嘆了口氣,「我覺得離公還是可以學的,叔叔是學不來的。」

「對了,你有升遷麼?」姬野岔開了話題。

「我也有,我已經可以升為副將了,」息轅笑了起來,「不過我本來是牙將,這次越了一級是承襲了叔叔的功蔭,叔叔說可能要為我談一門親,所以軍銜升得高一些好。」

「你要論親了啊?」姬野也笑了起來,隔著馬在他胸口擊了一拳,「那該你請我喝酒才對。」

息轅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是還沒有影子的事情。」

「對了,我得抄近路先走,我約了一個朋友。」姬野想了起來。

「是那個羽然吧?」息轅回了姬野一拳,「誰請誰真是難說得很!」

這次輪到姬野不好意思了,他的反應和息轅一樣,低下頭撓著亂髮,覺得身上悶熱得很。

「不過……」息轅猶豫了一下,「這話我也許本來不該說的,不過我是你的朋友……我昨天去文廟,想買一副馬鞍,看見羽然和塵少主在那邊挑墜子。塵少主也是喜歡她的吧?她那樣一個女孩兒……」

他發覺自己說這話實在是彆扭,於是兜轉了馬頭:「我先走了,叔叔那裡還不知道有多少文書等著我去整理呢。」

息轅的馬蹄聲遠去了,姬野一個人立馬在那裡,覺得身上又涼了。他仰頭從濃密的樹蔭間看出去,樹枝樹葉切碎的星月之光點點灑落在他一身鱗甲上。

羽然捧起一潑水,忽地一吹,水裡倒映的星月之光破碎。水從她的指縫流下,帶著所有的光一起。她又蹲在巨大的浴桶裡面抬頭去看月亮,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個煎開的雞蛋,她想著就想笑,忍不住吐了幾個氣泡咯咯笑著從水裡探出頭來。

「又笑!都是大女孩了,還喜歡玩水,洗好了趕快進屋來,衣服我為你烤乾了。」翼天瞻的聲音從很遠處的屋子裡傳來。

羽然吐了吐舌頭,從浴桶裡面鑽了出來,水面上本來浮了一件褻衣,直接貼在她身上。旁邊是一塊青石板,石板下面放著個小小的炭盆,上面是一件織錦的寬袍。寬袍被烤得乾燥溫暖,她把袍子裹上,赤著腳踏著冰涼的青石地一溜小跑回到屋裡。

「好冷好冷好冷。」她在翼天瞻面前跳著腳。

「鞋子也不穿!」翼天瞻瞪了她一眼,把一塊手巾蓋在她頭上。

羽然把寬袍一拋,轉身過去摘下手巾擦拭頭髮。她已經長大,身段不再是小女孩的樣子了,溼透了的褻衣緊貼著肌膚,清清楚楚地勾勒出細軟的腰肢和賁突的胸口。翼天瞻看著她的背影,愣了一下。映著火光,他海藍色的眼睛裡有霧一樣的東西慢慢浮起來。

「換好衣服叫我!大女孩了,不要遮攔都不懂!」翼天瞻低聲呵斥了一聲,起身出門。

他合門坐在臺階上,點燃了煙桿,深吸一口,輕輕吐出菸圈,眼睛裡的霧氣更加濃郁了。一會兒,門開了,羽然一躍而出。她換上一件白色的箭裙,腰間繫著極寬的白帛腰帶,頭髮紮成長長的馬尾,像是東陸貴族少女出獵的模樣。

「爺爺我今晚要出門去。」

「又跟誰約了?」

「反正不是阿蘇勒就是姬野嘍,我也不認識多少人。」

翼天瞻看她不想說,搖搖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羽然,阿蘇勒和姬野,你喜歡他們麼?」

「當然喜歡了,要不然我為什麼要跟他們在一起?」

「更喜歡誰?」

羽然警惕地瞥了他一眼:「爺爺問這個幹什麼?」

「我剛才在想,也許我們會一生都住在南淮了,」翼天瞻抽了一口煙,「你長大了,我當然想知道你喜歡誰。」

「我不知道,他們都挺好的啊。我為什麼要分更喜歡誰?」

「你只要想,如果讓你跟他們中的一個人一輩子在一起,只能一個,你會選誰,你就明白了。」

「我不想……這樣就挺好的。」羽然背過身去。

「傻丫頭,世上才沒有這樣的事呢。就算再好的朋友,即便是親生的兄弟,所愛的那個人,始終是不能跟人分的。就好像一顆心,分成兩半,也就像琉璃那樣碎掉了。」翼天瞻說著,忽地有些出神。

羽然拿手指把兩個耳朵塞了起來,縮著頭說:「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翼天瞻低低地笑一聲,摸了摸她的腦袋,繼續抽菸。羽然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蹦蹦跳跳地出門去了。

翼天瞻的煙慢慢地燃盡了。他抬頭去看升起到半空裡的圓月,身體忽地僵住。晶瑩圓滿的月輪裡,有一個漆黑的影子,隨著風,似乎在輕輕地起伏。那個影子背後,鷹一般的雙翼優雅地張開。翼天瞻摘下煙桿,緩緩地站了起來。他想起自己那副弓箭就在背後的屋子裡,距離他只有不到五尺,可他已經沒有機會奔回屋裡了。他轉身的時間足夠那個人發三次箭,每一支都能洞穿他的顱骨。

羽族傳說鶴雪的箭從不虛發,射出的箭必然要飽飲敵人的血,所以即便追到天涯海角也會命中。

一瞬間翼天瞻覺得自己是老了,在這個繁華綺麗的南淮城住久了,鬆懈懶散起來,失去了當年的警覺。對方逼近到這個距離上他才發現,對於天武者而言是從沒有過的事。翼天瞻挺直身體,夜風撩起他白色的長袍,像是隨時也要騰空而起。可他沒有動,兩個人都保持著絕對的靜止。

月輪中的人忽地把羽翼張至極限!那個瞬間,翼天瞻彷彿被風吹動了似的向著自己的右側飄移。金屬破風,嘯聲尖厲,一支白色尾羽的長箭彷彿從月光中化出來那樣,直射翼天瞻。翼天瞻的速度已經不夠他避過,於是他忽地站住了,重新靜止下來。翼天瞻看著那支箭到了他面前,伸出了煙桿。在絕對精準的瞬間,煙桿打在羽箭的箭鏃上,濺出幾點火星,把那枚箭撥開了一線。

箭插在屋門上,尾羽嗡嗡地顫動。翼天瞻看著自己煙桿上的傷痕,這根銅製的煙桿被箭鏃剖開了一半。

「我剛想在南淮城也許要過一生了,你們就來了,來了多少人?都出來吧!」翼天瞻淡淡地說。

「如果來的是羽皇的殺手,你根本看不到人就有至少十支箭射過去,面對天武者,還沒有人敢用一支箭去挑釁。那支箭,只是代表故鄉的問候。」那個人影緩緩地振動雙翼,從月輪中下降,輕盈地踩在屋脊上。

「你是一個鶴雪,難道不是羽皇的殺手?」翼天瞻冷冷地看著他,「你剛才那一箭的狠毒,距離殺死我已經不遠了,那是你的問候麼?」

「我對箭術自負,可是如果是斯達克城邦的主人,一定可以避開那樣的一箭。」屋頂上的人拄著裹有金絡的綠琉弓,半跪下去,低下頭,報上了自己的名字,「斯達克城邦,翼罕。」

他抬起頭:「羽皇已經死了。」

翼天瞻撥了撥燈芯,火光照亮了桌子兩側的人。翼罕把他的綠琉弓放在了桌上,還有隨身的雙匕首,他攤了攤雙手,以示自己完全解除了武裝。翼天瞻默默地抽菸,端詳翼罕。他很多年沒有見過來自故鄉的人了,翼罕英俊雅緻,嘴唇的弧線卻有著刀鋒般的凌厲,一頭白色的長髮,一雙海藍色的眼睛,一身鑲嵌了金絲絡的墨綠色漆甲。翼天瞻從他身上看到幾個故人的影子。

「你是伯里克利·斯達克的兒子,那麼你的母親是塞雯娜?」

「是的,不過他們都去世了。」

「你的血統足以令你自豪,箭術也足夠凌厲,在鶴雪裡你也是很難得的了。」翼天瞻說。

「我很感謝您的讚揚,不過我來這裡並不是聽天武者評論我的家世和箭術。」翼罕直視翼天瞻的眼睛。

「你說羽皇死了?」翼天瞻笑笑,「你是為這個來的麼?羽皇死了和我有什麼關係呢?羽皇死了還會有新的羽皇,新的羽皇依然會把我看作整個羽族的敵人,我依然不能踏上寧州的土地。」

「柏木爾城邦的勒古殿下三個月之前被燒死在他的樹屋裡,整個柏木爾城邦現在已經化為灰燼,所有的居民都被殺死在河裡。河水流到斯達克城邦還是血紅的。」翼罕緩緩地說,「一支軍隊正向著齊格林進發,就是毀滅柏木爾城邦的那支,沿路不斷地征服城邦。現在他們已經擁有一萬五千名純血的羽族射手和六萬人的輕甲步兵,這樣一支力量足夠把齊格林也毀掉。率領那支軍隊的人派出了刺客,在大臣們面前殺死了羽皇,這樣強硬的手段震駭了整個羽族,齊格林已經失去了決戰的信念,整個鶴雪團向他倒戈。」

翼天瞻的眼角一跳,他沒能剋制住心中的驚懼:「誰是那個率領軍隊的人?」

「一個您很熟悉的人。他的名字叫翼霖·維塔斯·斯達克,您的侄孫,也是現在斯達克城邦的主人。」

翼天瞻沉默了很久:「你說的這些都無法被證實。我所認識的維塔斯不是這樣一個人,他是個時常感到悲傷和無助的年輕人,非常看重友情。勒古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被羽皇放逐的時候,是勒古為他求得了寬恕。就算他決心反叛羽皇,為什麼要對勒古下手?」

翼罕冷冷地笑了:「古莫殿下,您離開寧州太久了。人是會變的,如今的維塔斯·斯達克把自己看作斯達克城邦復興的領袖,他要在世人面前為翼氏奪回羽皇的桂冠。他也許曾經是個時常感覺悲傷和無助的年輕人,但他已經強大起來,他所到之處,人們望著他的戰旗下跪。其實在他起兵之前,寧州的森林已經陷入了戰亂。人們互相攻殺,不殺人的人,就會被別人殺死。維塔斯抓住了這個混亂的機會。」

「是什麼改變了維塔斯?」翼天瞻低聲問。

「也許就是悲傷和無助。」

翼天瞻沉默了一會兒,吸了一口煙:「你來告訴我這些,為什麼?你站在哪一邊?你是個斯達克城邦出身的鶴雪,你為維塔斯而戰,或是為了已經死去的羽皇?」

「我是為了整個羽族!」翼罕一字一頓地說。

「整個羽族?」翼天瞻冷笑,「你還太年輕。」

翼罕猛地站了起來:「古莫殿下!也許我是太年輕,不過有些事我想我已經看得很清楚了。羽皇也許把您看作整個羽族的敵人,但是羽皇掌握權力的時候,鶴雪團的精銳威懾著四方的城邦,我們的族人仍能有平靜的生活。但現在不同了,羽皇死了,整個羽族失去了主導。任何一個想當英雄的人都能在此時投身戰場去奪取他的榮耀,而這榮耀是以殺人為代價!維塔斯殿下瘋了,他被眼前的勝利矇蔽了視線,報復很快會降臨在我們的頭頂。他殺死了羽皇,逼近齊格林,即將戴上羽皇的桂冠,可誰會承認他?他如今已經是整個羽族的敵人,戰火遲早會蔓延到斯達克城邦,那時故鄉的命運是不是會像柏木爾城邦那樣呢?」

「這些你不該跟我說。我在齊格林和斯達克城邦留下了怎樣的名聲,你很清楚。我不會再回寧州,我的族人們恨我,我也不想對他們解釋。」

「不!不是那樣的!你是天武者,最偉大的鶴雪,至今人們還在傳誦你的名字。」

「那是因為他們並不知道叛徒古莫和天武者是同一個人。」

「這是藉口!」翼罕大聲說。

「這不是藉口,」翼天瞻的聲音硬得像是鐵石,「我離開斯達克城邦的時候折斷了我的弓,我現在只是一名天驅,不是鶴雪,更不是你口中的殿下。天武者並不是什麼生來的英雄,他只是一個人,即使他還翱翔在寧州的天空上,他也沒有能力撲滅蔓延整個森林的大火。」

「不,古莫殿下,你有機會拯救我們的森林。只有你有這個能力。」翼罕抓著桌子的邊沿,身體前傾,死死盯著翼天瞻的雙眼,「只有你!」

翼天瞻看著他。

「我看見了公主殿下,我認得出她!她血管裡流著最純淨的羽皇之血。如果她……」

翼天瞻海藍色的瞳孔猛地收縮,目光羽箭一樣銳利:「不可能!我絕對不會讓她捲進你們的戰爭裡!」

「這不是我們的戰爭,這是整個羽族的戰爭!蠻族還在勾戈大山外面覬覦著我們的土地,而我們的人在互相屠殺,任何一個羽人都應該去拯救我們的森林!她是羽氏的公主,最後一點純淨的血脈!羽皇死了!他沒有繼承人!沒有其他人能夠站出來代表羽氏!殿下,你明白不明白?」

翼天瞻沉默了很久:「如果我不答應呢?」

「我如今是鶴雪的叛徒。大部分的鶴雪已經向維塔斯殿下倒戈,據我所知,他派出的殺手正接近南淮城。他們的斥候已經發現了你們的蹤跡。這樣的生活還能繼續多久?」翼罕深深吸了口氣,「我對自己有信心,有信心說服你,我相信你還是天武者!你為了天驅的復興可以作戰那麼多年,那你也不會忘記故國的人們還在期待翼氏和羽氏的再次聯手,去拯救戰火中的森林!」

「你對我太有信心了!」翼天瞻冷笑。

「古莫殿下,你不能太自私。我知道公主的奶奶是誰,我也知道她對你而言的意義,可是古莫殿下,她是整個羽族的公主,不是您寵愛的孫女。我們需要有人挺身而出,雖然挺身而出的人也要付出沉重的代價。」翼罕搖頭,「我來到這裡,也付出了很多的東西……」

翼罕取回了他的弓和匕首:「很多……再也無法找回來……」

「她還是我們所知的最後一個姬武神,」他出門之前轉回頭來,「如果你真的希望她只是一個平凡的人,為什麼又要把關於泰格里斯之舞的一切教給她呢?」

「公子喜歡這個玉鼎麼?六百八十枚金銖,以這個玉材,不算貴了。」玉工是個鬚髮花白的老人,拿一隻撣子掃著玉鼎上的浮灰,對看鼎的年輕人笑了笑。

「這麼貴?」呂歸塵吃了一驚,又去仔細地打量。

翡翠色的玉鼎在下午的陽光中是半透明的,底子是脂玉的白色,其中騰起一絲絲的深紅,像是鮮奶裡滴入了鮮血,底下最深,而後漸漸地淺了,最後鼎口是一圈純白。

「黃金有價玉無價啊。」玉工笑,「這塊原料是瀾州來的,瀾州產翡翠,比宛州的好,可是紅色的翡翠少見。這塊玉料來路還是挺有趣的,據說本來是白色的,後來離公伐晉北,四處搜掠珍寶,這塊玉料的主人不願出讓,一頭撞死在玉料上,把料給染紅了。賣給我的人說若是切開會有鮮血湧出,我切的時候倒是沒有,可這紋路倒確實是血紋翡翠的樣子,若是猜得不錯,是八松雪藏坑的坑頭玉,如今剩下的不多了,採空了。」

「那確實是難得了,」呂歸塵點了點頭,「比起金銀的東西,覺得厚重很多。」

玉工清了清嗓子:「也不是這麼說。金飾中也有絕妙的手藝,可是再好的金飾,都可以打出第二件來,玉石就不同了,每一塊好玉都有自己的紋路色澤,就算是瑕疵也是各不相同的。而一旦斷了碎了,就再也接不回去,即便你走遍九州,也找不回一塊一模一樣的來。」

「聽說城裡的大商鋪拍賣玉料,貴的有幾萬金銖的呢。」

玉工搖頭:「那又是富豪人家的遊戲了。愛玉的人,隨身的玉,或許只有一塊,你喜歡它的紋路色澤,也許連瑕疵都喜歡,所以一輩子不離不棄。玉是有靈的,應人的精魄,拍來的東西人家說好,你就真的喜歡?再貴的玉,你買了不帶在身邊,也是不值錢的。」

「玉能寄託人的精魄,我也聽說過,是真的麼?」

「只是寄託思念而已。故人不在了,你把他的舊玉帶在身邊,覺得能跟他的魂魄在一起,是你心裡還記著他。所以玉石無價,也是說它其實根本就是石頭,不值錢。」玉工淡淡地說,「我去後面打掃一下,公子在這裡自己看,看到什麼合意的東西叫我就可以了。」

「你不怕我拿了東西跑麼?」呂歸塵有些驚訝。這間鋪子不大,裡面陳列著幾十樣玉器,只有他和玉工兩個人。

玉工笑笑:「我雖只是個磨玉的,也看得出公子是大貴。公子這種人來買的就是思念,再好的玉,公子不喜歡,也只是石頭。」

呂歸塵於是漫步在那些精美的玉器之中,走走停停。下午的陽光照在浮動的輕塵裡,顯得溫暖慵懶,天青色的玉圭掛在窗前投下半透明的圓影,而酒紅色的大玉海他圍繞著要走三步,它裡面真的盛著酒,盪漾著陸離的清光,黃玉的鸚鵡站在一個鎦金的架子上,巧色的紅嘴裡面銜著一枚藍莓。呂歸塵覺得自己是走在一片又一片的流光中,周圍沒有實質。

玉工從後面掀簾子出來,看見呂歸塵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街道出神,笑了笑:「公子看了很久了,還是沒有可意的東西麼?鋪子小,公子見笑了。」

呂歸塵回過神來,急忙搖頭:「不是,不是的。有很多漂亮的東西,像那對龍血水晶凍的方章,真是極品了,我從沒見過那麼好的材質。」

「那對方章啊?」玉工搖頭,「確實是貴价的貨色,不過那塊龍血水晶凍石的材質太純,也就沒了韻味。公子若是喜歡,算三百枚金銖出讓了。」

呂歸塵遲疑了一下,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其實我這次來,是想找一枚翡翠環的。聽說這間鋪子裡有,可是找來找去卻沒有看見。」

「翡翠環?這東西本來很多,不過前些日子天啟的一家大商戶來看貨,買去了不少。這些小東西不陳列在外面的,公子要的那枚環是什麼樣子的?」

「我沒有見過,聽朋友說,是一枚琉璃底的翡翠環,透明的,只有其中一點是深碧色的,把整塊玉都染碧了。」呂歸塵說。

玉工想了想,拍了拍腦袋:「哦,公子說的那枚,可能還在,等我去找找。」

他再次從後面出來的時候,手裡捧了一隻精巧的漆木盒子。他請呂歸塵到鋪子的一角坐下。呂歸塵跪坐在細白的竹簞上,仰頭看見一方天窗,陽光自鏤花的格窗中直射下來。玉工含笑開啟了盒子,一瞬間彷彿有翠色的光從盒子裡溢了出來,映得玉工枯瘦的手指上都有綠意。

那是一環翠玉襯在絳紅的重錦中,像是一灣凝住的春水,隨時都會流淌開來。

「是這個,就是這個!」呂歸塵驚喜地喊了起來。

他從盒子裡拿出翡翠環來,驚異地發現那一泓綠意悄悄地褪去了,整隻翡翠環其實是透明的,近乎水晶,只有粟米大的一點碧得發烏,絲絲縷縷的翠綠像是霧氣那樣向著周圍瀰漫,倒像是在一杯清水裡投進了一枚刺破的蛇膽。

「確實是好貨色,是北邙山的上等翡翠,難得綠得通透靈動,是水樣的底子。不是我自誇,鴻臚寺祭天的青圭跟它比起來,也就是一塊死玉。公子對著光看看,凝而不重,透而不散。北邙山玉礦已絕,以後要買這樣的好玉,只怕有錢也難得了。」玉工略有幾分得意。

呂歸塵依著他的話,對著陽光翻轉翡翠環,說來也奇怪,那枚玉環一轉起來,綠色頓時就活了,青翠明晰的碧色一時明媚,一時又收斂,深的時候像是古潭深處的顏色,淺起來根本就是無色的。

「這塊翡翠是有眼的,」玉工指著那粟米大的碧色,「這個就是玉眼,其實所有的綠都是那一點玉眼中沁出來的。舊話說這種玉是蛇盤玉,在玉坑裡有毒蛇盤繞著守護,輕易不可得。」

呂歸塵輕輕撫摩著,不由得露出了笑容:「這枚翡翠環怎麼賣?」

「二百五十枚金銖。」

「這麼好的玉還沒有那對方章貴麼?」呂歸塵詫異地看著他。

玉工瞅著他認真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還真沒聽說買玉的人嫌棄玉便宜的。這枚玉雖然好,天啟那些富商卻看不上,因為玉材太小,磨出來的環太小,最多隻能套在女娃的手腕上,長大了,就戴不了了。若是穿了鏈子戴在脖子上,卻又嫌大,所以價格抬不上去。」

「嗯,」呂歸塵點了點頭,「若是磨成帶鉤或者掛件,也許就值錢了。」

「說是這麼說,我也知道的,」玉工笑著搖頭,「可是這麼好的玉材,磨成那種俗物可惜了,我捨不得。這枚玉還有一個好處。」

「哦?」

「這枚玉如果貼身戴著,體溫會把玉暖起來,玉眼的綠色就會慢慢地溢開,若是戴上十年二十年,就應該整枚玉環都是翠綠的了。」

「真有這樣的事?」

「當然是真的。」玉工解開領口露出自己脖子上一枚銀鏈繫著的翠玉貔貅來,「我這枚貔貅,初戴的時候只有半塊是綠的,現在整塊都是碧綠的了。老玉貼著鐵放會有黃沁,這種綠沁其實也是一樣,只不過是從玉本身裡面沁出來的。」

呂歸塵讚歎著點了點頭:「這個倒是第一次聽說。」

「溫了它四十多年才綠透了,」玉工輕輕嘆了口氣,「是我妻子結婚時候陪嫁的東西,人已經不在了,留個想念。」

他把貔貅揣回領子裡:「公子買這個,是定情麼?」

「定情?」呂歸塵吃了一驚。

「當然啊!玉環玉環,是圖一個圓滿。」玉工笑,「城裡但凡家有餘財的,聘禮裡面都有玉環,這個東西是定情用的,有個俚俗的說法叫作姻緣套,套住,就跑不了了。我看公子的神情,也是為了給心上人買玉吧?」

呂歸塵不說話了,手裡輕輕翻轉著玉環。它折射出的綠意虛無縹緲,像是一泓碧水溢位來流淌在白色的竹簞上。

「若是送一般的朋友,可以麼?」許久,他抬起頭來。

「只怕會有些誤會吧?」玉工笑。

呂歸塵又不說話了,輕輕拿絨布擦拭著玉環,盯著它出神。

「那公子慢慢看吧,我去周圍轉轉。」玉工站了起來。

「公子!公子!」外面灑掃的小夥計掀開簾子,冒冒失失地衝了進來。

「沒規矩!」玉工低低地呵斥,「有什麼話不能慢些說麼?」

「不是……不是……」小夥計急得滿頭是汗,「外面……外面有人找公子,說是……說是姓赤,大……大……大人物!」

「姓赤?」呂歸塵吃了一驚,急忙起身。

他往外跑了幾步又轉身,對玉工鞠了一躬:「這枚玉環請先生幫我留住,我願意出三百枚金銖。」

他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玉工跟在後面,悄悄把簾子掀開了一條縫隙去偷看。小街中央赫然立著七匹棗紅色的健馬,都是鐵掌銅鐙,披著赤紅色繡金的馬衣。馬上的騎士披著同色的綿甲,腰挎鯊皮鞘的長佩劍,其中一人高舉的深紅色旗幟上繪著金黃色怒放的菊花。那是下唐國主百里景洪的家徽。外姓人不能輕易奉此旗幟。

「是……是宮裡的旗號,」小夥計戰戰兢兢的,「那個紅旗下的,好像是執金吾的副統領赤浩年將軍!」

玉工默默地點頭。

紅旗下策馬等待的中年將軍一身銀色重鎧,紅色大氅,透著隱隱的官威,令人不敢直視。可呂歸塵一走出鋪子,他就騙腿下馬,悄無聲息地站在一旁,他身後的幾名執金吾也是下馬行禮,禮數周到。赤浩年上前湊在呂歸塵的耳邊說了兩句,一行人隨即上馬,飆風一樣馳向了小街的盡頭。凰月坊的這條小街上都是玉石鋪子,屋簷下掛了玉珂當作招牌,駿馬帶著一陣風,玉珂叮叮咚咚的聲音不絕於耳,彷彿戲臺上昭示暴風雨將來的鑼鼓急奏,久久不停。

「是籠子裡的孩子啊。」玉工喃喃自語。

落日餘暉照在紫寰宮大殿深紫色的琉璃瓦上。晚霞漫天,像是火燒似的。宮人們在銅鑄的龜鶴中投入沉香木點燃,縹緲的香菸從龜鶴的嘴裡噴出,漸漸彌散開去,遠處高閣上遙遙傳來叩擊雲板的聲音。

呂歸塵雙手籠在大袖中,端正姿勢,靜坐在臺階下,看著桌邊的國主磨墨,心裡隱隱有些不安。下唐國主百里景洪派出執金吾副統領赤浩年從外面急召他進宮覲見,這是罕有的事,他一個蠻族質子,在南淮城裡最多隻算得一個賓客,百里景洪是沒有工夫見他的,只在新年時候,他和同為質子的楚衛公主小舟以及下唐少主百里煜一起進宮領個賞,那時候才得見到國主的尊顏。可是急匆匆趕到這裡來,卻沒什麼事兒似的,內監們請他在臺階下少坐,百里景洪一直就在那裡磨墨。

紫寰宮以奢華著稱,這間書房卻簡潔,四壁糊著白紙,掛著前代文睿國主的墨筆寫意,立著幾張海青色的緙絲屏風。服侍的內監只有一人,按住案上攤開的一卷白綿紙。

百里景洪放下條墨,提了紫毫,筆鋒在紙面上一頓,凝而不發。少頃,他左右開闔,筆勢凌厲雄健,竟然有一股武士揮舞刀劍的氣魄。呂歸塵剛起了好奇心,伸長脖子去看,百里景洪已把筆扔在青釉筆洗中,長長撥出一口氣。內監小心翼翼地捧起紙卷,走下來呈在呂歸塵面前。

紙上四個枯瘦張揚的大字:「勵節孝親」。

呂歸塵聽說過百里景洪精通書法,堪稱東陸的名家之一,但是賜字卻是罕見的,非親信的大臣難以求得,息衍堂上就掛了一幅。他不知自己為何蒙此殊榮,不由得侷促起來,急忙站起來躬身長拜,恭恭敬敬地接下。他手一摸,內監立刻又收了回去,高捧在頭頂,下去裝裱了。書房裡面只剩下百里景洪和呂歸塵兩人。

百里景洪清了清嗓子:「最近政務繁忙,都沒空過問世子的生活起居,是本公疏忽了。不過路夫子和息將軍都說世子的文武很有進境,不像我那個不成器的孩子。去年殤陽關勤王,世子跟隨息將軍立下了戰功,我很欣慰,大君把世子交給我的時候,曾寫信囑咐我要讓世子學習東陸文化,總算沒有辜負大君的託付。這幅字送給世子,希望世子再進一步。」

「謝國主賜字。」呂歸塵再次以大禮拜謝。

「不必那麼多禮數,我們坐著說說話。」百里景洪招手讓他坐下,「世子住在東宮,地方偏遠了一點,食宿上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麼?」

「都好。東宮裡大家都很照顧我,禁軍的方山都尉也是每旬第一天來看我一次。」

「東陸的飲食和北陸不同,也許吃不太慣吧?我已經傳令後廚採買了一些羊,又有一個善於做羊排和羊羹的廚子,安排他去為世子做飯吧。」

「國主恩典……歸塵叩謝。」呂歸塵屁股剛剛落凳,卻不能不又站起來。

「不要這樣,」百里景洪淡淡地笑,「說好了我們坐著說說話的。」

呂歸塵又一次坐了回去。他心裡的不安越發的強烈,預感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百里景洪溫和的語氣和無微不至的關懷都不同往常。兩個人都沉默起來,百里景洪揹著手,在書桌邊踱步,書房裡只有他嚓嚓的腳步聲。

他忽地停步,轉身對呂歸塵笑笑:「世子對書法有研究麼?」

「路夫子說歸塵的基礎薄弱,還是練習寫字,不敢妄談書法。」呂歸塵以一個東陸公卿少年應有的謙卑回答。

「嗯,書法也是一門學問,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領會的。」百里景洪點頭,「我剛才用的是斬石體。如今的三家字型,洛輝陽的‘輝陽體’、皇室書法教師陳犁的‘潑雲體’和謝斬石的‘斬石體’。輝陽體婉妙典雅,潑雲體飄灑不羈,而謝斬石是左手提劍右手提筆的軍機參謀,一手斬石體有如刀劈巨巖,碎石紛披,筆下是沙場落日英雄揮戈的豪烈風骨,喜皇帝也是書法的奇才,生前推崇謝斬石,說他‘最見得男兒肝膽’。世子要學他的骨氣。」

「歸塵記住了。」

「而我寫‘勵節孝親’四個字,世子知道本公的用心麼?」百里景洪話音忽地一轉。

「望國主教誨。」

百里景洪微笑:「東陸對於世子而言,畢竟是異鄉,早晚世子是要回到北陸去的。異鄉生活,就算在王宮裡也有不如意的地方,但是這是磨礪氣節的好機會,而孝親是人倫最關鍵的一節,大君對於世子非常慈愛,我聽說曾有‘長生王’的期許,世子記著大君的期許,眼下的一切不如意,就都是小事了。」

「歸塵明白了。」

「世子年紀多大了?」

「十七。」

「十七?」百里景洪微微點頭,「在我們東陸,是嫁娶的年紀了。世子在北陸的時候,有婚配麼?」

「歸塵南行的時候只有九歲,北陸的風俗是十二歲可以為男孩訂婚,所以沒有議婚。」

「是麼?」百里景洪呵呵地笑,「世子已經是跨馬征戰的英雄,是大人了。我們下唐的仕女,東陸諸國都稱讚說是婉約可親。世子來了南淮城,有沒有結交?其中有沒有心儀的人?」

呂歸塵的心突突地跳了幾下:「歸塵年紀還小,不敢說心儀。」

他的目光有些游移,不敢對著百里景洪,不由得轉頭去看窗外的雲霞。

百里景洪笑笑:「年紀大了知道愛慕,是人之常情。我聽說北陸婚配,有‘叼狼會’的說法,富家的女兒到了出嫁的年紀,就要擺開酒罈,烤上黃羊,招募四方英武的年輕人,喝醉了酒後主人放出一隻兇惡的狼,誰能騎馬搶得狼回來,就是人人稱讚的草原男兒,可以奪得美人歸,是不是?」

「是!想不到這些國主都知道。」呂歸塵有些驚訝。

叼狼會是草原上大戶人家選女婿的辦法,指望在周圍的年輕人中選出最強悍最勇敢的男子漢,延續家族的血脈。他的父親呂嵩當年就是在叼狼會上娶回了巢氏的女兒阿依翰。不過青陽的貴族們已經有數代不追逐水草牧羊為生了,用「叼狼」的辦法來選女婿的已經很罕見,呂歸塵也只是聽說過。百里景洪一個東陸公爵,行止皆有東陸貴族的傲氣,語氣裡對蠻族的態度也是有些冷漠的,卻忽地表露出對草原上的習俗瞭如指掌,呂歸塵不得不吃驚。

百里景洪笑著擺擺手:「這個不算什麼,我知道有人說我只是個詩書公侯。不過他們不知道我在軍政大事上下過多少的苦心。當年要和青陽部結為兄弟之邦,其實老臣子們裡面很有非議,是我在朝堂上以己之力駁斥了他們,堅持派拓跋將軍北行。這之前,我也足足在蠻族風土人物上花了三個月的心血啊!」

「國主英明!」

百里景洪點點頭:「結盟是兩國的大事,就好比婚嫁,一旦出門,也就不能再回頭。我們跟青陽的盟約,是要維持一世的,所以我最近自省,世子遠離家鄉,一定備感孤獨,本公政務繁忙,關心得少了。而既然世子年紀已經不小,又要結一世的盟約,那麼不如先結一世的姻緣,本公有意為世子結親於下唐的名門世族。」

「先結一世的姻緣」,呂歸塵聽到這幾個字,渾身一震,只覺得耳邊如有雷鳴。他不知道雙手該怎麼放了,伸出來不知是要擺手去拒絕,或只是在無意義地抖動。有些事是他不願想的。比如他很想回到北陸,那裡有浩瀚的草原、擊天的雄鷹、噴香的獺子肉,可是那裡沒有勾簷,於是不會有羽然坐在高處漫不經心地唱歌。所以他便不願想終有一日他是要回到草原上去的。他的兩個伴當鐵顏和鐵葉偶爾也會說起世子將近大婚的年紀,自顧自地議論說要是在北陸,世子早該大婚,沒準連孩子都生下來了,可他們作為人質困在這南淮城裡。他們議論著便開始抱怨,卻根本不曾注意到此時呂歸塵總是漠無表情,呆呆看著什麼地方出神。呂歸塵是在設想一幅畫面,他坐在金帳中,面前坐著一個女孩,他攜著這個人的手走出金帳,人們圍繞著他們高呼大君和閼。這時候他轉頭去看他的妻子,她的眼睛是深紅色的麼?

如果不是,那是何等的陌生啊!

結一世的姻緣麼?就是一世看著別人的眼睛,慢慢地變老。

「國主……歸塵尚沒有成婚的打算!」呂歸塵忽然起身。他聽得出百里景洪的意思,心裡有種火燒般的急迫,已經顧不得委婉。

百里景洪沒有料到他這樣激烈的反應,不禁皺了皺眉頭,露出極為不悅的神色:「世子這麼說,是何用意?」

「歸塵……」呂歸塵張著嘴,呆呆的。他能說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

「世子是看不上下唐女子的容姿?世子覺得東陸名門閨秀的身份尚不足以高攀?還是世子以為本公用心不誠?」百里景洪步步進逼。

「歸塵……不敢。」呂歸塵低下頭去。

百里景洪得意於自己的威嚴懾服了這個忽然執拗起來的小蠻子,於是顏色稍稍緩和:「我知道,世子既然是青陽少主,也當有蠻族的妃子。不過下唐和青陽結盟,難道還要再區分血統?若說血統,當年風炎鐵旅北征,貴部公主呂舜也曾跟隨風炎皇帝回到天啟城。如果不是風炎皇帝駕崩得早,呂舜未生下皇子,沒準我們東陸的皇帝也都有蠻族的血統呢。」

呂歸塵看著腳下,只覺得百里景洪聲音飄忽,似乎近在耳畔,又似乎遠在天邊。其實那些話他都沒聽進去,只覺得腦海一片空白,空白中有一勾屋簷,一個搖晃著雙腿的影子坐在巨大的落日中。

「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平常的事,世子將來返回北陸,再要迎娶北陸新人,也是常理,」百里景洪說得悠然,卻沒有留一絲餘地,「此事本公已有打算,世子不必推辭!」

呂歸塵沒有回答。一瞬間他呆了傻了,他忽然發現自己是長大了,十七歲了,不再是個孩子。有些東西長大了就會失掉的,一生一世都再找不回來。

「這件事來得突然,本公也明白你現在心裡沒有著落。不過男兒大婚,終究是喜事。本公為你選婦,一定是下唐乃至整個東陸帝朝第一等的名門仕女,顏色才華都不會令世子失望。改日世子親眼見到,一定喜歡。」

「歸塵……」呂歸塵抬起頭,眼神空洞。

「不必說了,」百里景洪猛地揮手,「這一步,不光是為了世子,也是為了成就我們兩國血脈之親,以後世子不但是青陽的主君,還是我下唐的女婿,前途不可限量。其中的輕重得失,世子自己決斷。送世子下去歇息!」

「世子請!」書房外的內監疾步走進書房,站在呂歸塵面前阻隔了他看向百里景洪的視線。

百里景洪揹著雙手轉過身去,面對緙絲屏風,不再說話。

呂歸塵看著內監那張肥白的、帶著假笑的臉,呆了許久,默默地起身,向著國主的背影長拜。內監提過一盞風燈,引他從側門小步而出。百里景洪緩步走到側門邊,冷眼望著呂歸塵遠去的背影。宮中的步道很寬,這個少年獨自行走,他的寬袍被風吹了起來,背影顯得有些單薄。

百里景洪心裡微微一動。

他嘆了一口氣,對著呂歸塵的背影高聲說:「事到如今,也不必瞞著世子了。根據我們的情報,世子的父親呂嵩殿下已經在去年的冬天去世,只是隱瞞了訊息,尚未發喪。」

此時此刻,宮殿上空的一聲雁唳橫過,呂歸塵猛地轉身。

他覺得那句話自己曾在夢裡聽見,他還記得前些天一個午後他小睡,矇矇矓矓地覺得床頭坐著一個人,他看不清那人的臉,但是他知道那是他的父親。他忽然覺得自己回到了極小極小的時候,父親的身形比起他來太高大了,他要努力夠著才能拉到他的手,父親溫暖的手。然後他們就在南淮的街頭走過,漫步在一片光明裡面,周圍的一切都被光暈得看不清,能看清的只是父親的手。

魂兮歸來……他想到路夫子曾教他這個詞。那個人的魂歸來的時候,其實他已經永遠地離開。

他覺得一股濃重的甜腥味從心裡一直湧了上來,從鼻孔和嘴裡直噴了出去,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內監們抬著昏迷的呂歸塵,急匆匆地去了。百里景洪一直在門邊,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步道盡頭,才反身回到書房。他並不為呂歸塵的暈倒緊張,自始至終也只是在那裡默默地看著,但他心裡煩躁,父親的喪訊對這個少年居然有這麼大的影響,這讓他有種感覺,覺得這少年心裡其實有很多事,以後談條件只怕還要費很多周折。

緙絲屏風後的人已經走出來,靜靜地候在臺階下,淡褐色的臉上滿是刀削斧劈般的痕跡,四尺長的貔貅刀懸掛在腰間。那是下唐三軍統帥拓跋山月。

「國主為什麼忽然決定把這個訊息告訴世子?」

百里景洪擺手:「等不得了,我看他對於聯姻很猶豫,要逼他一逼,如果他不和下唐聯姻,還想出南淮城的城門麼?對了,呂嵩已死的訊息,到底有幾成的把握?」

「瀚州去年大雪,現在應該才解凍不久,我們的人還沒能從北都帶回第一手的訊息,目前的訊息是淳國宮中的內線通報的。梁秋頌雖然不是武士,諜報一直做得很強。這個訊息該有八成把握。」

百里景洪點頭:「呂嵩死了,卻沒有公開發喪……北都現在是什麼狀況?你又有什麼應對的辦法?」

拓跋山月沉吟了一會兒:「如果猜得不錯,大王子呂守愚已經控制了北都城,但是他不敢發喪,一是沒有能夠鎮服諸部,二是還忌憚我國的反應。」

「忌憚我國?」百里景洪眉毛一挑。

「以呂守愚一直以來的心思,自認為是大君之位的繼承人。他現在掌握北都城,想他自願扶塵少主登位,大概沒有什麼機會。但是他沒有獲得諸部的支援,未必敢公開得罪下唐,所以不發喪而做準備。北陸草原寬廣,牧民又是逐水草而居,呂守愚必定是在傳遞訊息,召開新的庫裡格大會,意圖確立他的位置,在此之前,我們還有轉圜的機會。」

「轉圜的機會?」百里景洪聲音變冷,「你覺得呂守愚不會輕易和我們合作,是麼?」

「背後支援呂守愚的,毫無疑問是梁秋頌。」拓跋山月反問,「國主覺得梁秋頌花了那麼大的人力財力在呂守愚身上,會讓這個果實落入我國的袋中麼?」

「淳國樑秋頌素來是個讓人覺得棘手的貨色,」百里景洪微微點頭,「說說你的計劃。」

「梁秋頌是個禿鷹般的人物,他支援了呂守愚十年,十年足夠他和呂守愚之間建立起信任。但是呂守愚想必也要權衡得失,畢竟我們名義上還是青陽部的盟友,他得罪了我們,在這個時候沒有任何好處。這時我們要儘快派出使者,以示我們支援他當草原的大君,維持我們和青陽部之間的盟約。」

「我們支援呂守愚當大君?」百里景洪直視拓跋山月的眼睛。

「是!我想淳國的使者如今已經到達北都城了。他們也會向呂守愚開價,如果我們不派出使者,呂守愚就會徹底倒向淳國一邊。而一旦我們開價,淳國就難以輕易得逞。蠻族人要的無非是東陸的冶鐵術,呂守愚此刻已經掌握了北都城,他所需要的只是東陸的盟友,是我們或者是淳國,都無所謂。我們大可以告訴呂守愚,以前我們答應呂嵩的條件,我們也給他。這樣就算呂守愚未必肯為我們放棄和淳國之間的交易,但我們至少可以繼續現在的盟約。我建議立刻派出得力的使者,從青石港下水,順風北上,只要兩個月就可以抵達北都。這麼估算起來八月就可以有確定的訊息。」

「按你這個計劃,我們轉而支援呂守愚,呂歸塵就只是一步棄子了。」百里景洪冷冷地瞥了拓跋一眼,把目光移開,「拓跋卿當日選這個幼子為人質,是不是有些失察了?」

拓跋山月單膝跪下:「臣下知罪!」

百里景洪擺了擺手讓他起來:「你是無心的失誤,我不怪你。不過這個棄子,走得正好!」

「國主的意思是?」

百里景洪冷冷地一笑:「國事不過一局棋,拓跋卿記不記得,你我對弈,你十有九負,我曾說拓跋卿中盤殺力之強,不亞於國手,可惜在大局上看不透?」

「國主教誨,拓跋不敢忘。」

「每走一步,不能只有一個計劃,佈下的閒子,其實是為了將來的進攻。敵變,我也變,萬變不離我們的掌握。青陽部的三子呂鷹揚、四子呂賀和呂歸塵一樣,都是朔北部的母親所出,現在呂鷹揚被貶黜,但是他心裡未必就依附於呂守愚了,他還有實力。我覺得呂鷹揚不是俯首帖耳的人,一定恨不得殺呂守愚而後快!」百里景洪一笑,話鋒微微一轉,收去了狠意,「但是,呂鷹揚被貶黜了,實力不夠,沒有太多機會。而這個時候,假設我們下唐的甲士,帶著世子呂歸塵在南望峽登陸,呂鷹揚必然第一個奔來吻呂歸塵的靴子,擁戴他為大君!和呂鷹揚的心情一樣,草原上不服呂守愚的人都會向我們靠攏。我們為什麼要跟淳國爭這個盟友的位置?到了那時我們會向著北都城進軍,拿下北都城!把蠻族鐵騎握在我們自己的掌心裡!」

拓跋山月微微愣了一下:「國主英明!」

百里景洪笑納了這份恭維:「這是備用的計劃,第一步,如果呂守愚願意聽命於我們的調遣,我們就支援他繼承大君的位置。」

「是!不過如果採取備用的計劃,我只擔心以呂歸塵的身體,未必能夠支援很久。我聽過大夫們的彙報,以東陸的醫術,下唐無數的名醫,可是沒有人能夠真正猜透他的病因。大夫們能做的也只是用藥石壓制紊亂的血脈,有人說這種病的結果可能是暴卒,看著好好的,也許一下子就不行了。」

百里景洪笑著擺了擺手:「一個棄子,能用到這個地步,也就用盡了,任他自生自滅。呂歸塵不行也不要緊,我要他給我一個青陽血統的外孫。」

「外孫?」拓跋山月一驚。

「我要把阿繯嫁給這個北陸世子!」百里景洪冷笑,神色中隱隱有一絲猙獰,「呂嵩敢用他最心愛的兒子和我博這一局,我也不怕下注!」

傍晚時分,燙沽亭。

羽然把酒壺高高地提起,清澈的酒液化成一條細線墜入暖杯裡。一杯酒滿滿地倒到杯口,一滴不多,酒液滿滿地沿著杯口凸出一線。

「好哦!」她握拳雀躍,「這次終於成功了!」

她把臉兒貼在桌面上,去端詳杯口凸出的一線酒液。酒液映著視窗透進來的陽光,清澈動人,很薄的白瓷的杯子上漾著一環一環的光影。

「阿蘇勒你最近去文廟沒有?裡面有個賣酒的商人,每次沽酒不用量器的,就是這麼一倒,準準的,正好。阿蘇勒你來倒著試試?」

呂歸塵搖了搖頭,看著窗外,像是在出神。

「今天下午我又去鳴珂里了,想找上次我看見的那隻玉環,我給你說過的你記不記得?那枚綠色的,可是那家鋪子真小,鳴珂里那麼多家玉店,我轉了好長時間都想不起是在哪家玉店找到的。也許姬野還記得,我是跟你和姬野一起看見的吧?」

呂歸塵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阿蘇勒你幹嗎啊?一整天不說話了。」

呂歸塵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麼。

「對了對了,有個好玩的事情!」羽然露出了促狹的神色,「你知不知道,石頭的父親要給他結親了,石頭嚇死了,我就帶著石頭他們去那家門口等著,看見那個女孩出來。她長得……」

她一齜牙:「像是一隻菜青蟲。」

她期待著呂歸塵跟她一起笑,以往她興致勃勃地在背後說壞話的時候,呂歸塵就坐在她身邊輕輕地笑,所以她非常樂意和呂歸塵說這些,因為姬野總是左顧右盼的不專心,而呂歸塵永遠都像是在聽她說笑話。可是這次呂歸塵沒有,他木愣愣地坐著。

「不好玩啊?石頭嚇死了呢。」

呂歸塵露出很淡的一絲笑來:「為什麼像菜青蟲?」

「因為綠綠的,又胖胖的,而且走路一扭一扭的唄。」

呂歸塵還是輕輕地笑了一下,羽然失望起來,他居然也沒問說一個人怎麼會綠綠的。她話裡留了一個釦子,那家的女孩正發疹子,臉上敷了綠色的藥泥。她歪著頭看著呂歸塵,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可是她又不是很明白,呂歸塵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現在是灰濛濛的,他坐在那裡,姿勢和往常沒有區別,卻讓人覺得像一具被剪斷了吊線的木偶。

她覺得無聊起來:「我要走啦,我跟姬野說好了,要去看鳳凰池那邊的荷花場裡的鬥蝦。阿蘇勒你去不去?」

呂歸塵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我不去了。」

「那我走嘍。」羽然站了起來。

「嗯,我也走了。」

兩個人走出燙沽亭,落日的光照在他們的背後,周圍一片昏黃。羽然急匆匆地走在前面,她走路的時候一跳一跳,像只兔子,把呂歸塵落在了後面。她一心想著鬥蝦,沒有注意到呂歸塵越走越慢。呂歸塵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間那樣強烈的酸楚從鼻腔裡狠狠地湧了出來,全不給他半點抗拒和逃避的機會,他覺得全身很冷很木,他很累了,他想說羽然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他又想說我其實是有話想跟你說的,可是你總那麼唧唧喳喳。

可他說不出口,他站住了,羽然離他越來越遠。

「羽然……我阿爸……死了……」他低低地說,「我阿爸,死啦!」

他想羽然也許根本聽不到的,周圍那麼多人,又那麼吵。可是他不能不說,他覺得自己會憋死的。

夕陽裡那個蹦蹦跳跳的身影忽然凝滯在那裡了。

羽然猛地轉身,看見那個男孩子站在酒肆門口的陽光中,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根本看不見呂歸塵的臉,卻能夠感覺到他的悲傷,無形的悲傷,從他身上向著她洶湧而來,像是冰冷的海潮。她想做點什麼,可是又覺得自己能做的一切都無法撫平此時此刻呂歸塵的悲傷,她很少覺得自己是那麼的無能。

兩個人面對面站了一會兒,呂歸塵覺得有些尷尬,他想轉身離開。這時候他看見羽然向他跑過去,風吹起她白色的衣帶和金色的頭髮,夕陽裡她的臉兒彷彿透明。羽然跑到他身邊,眼對眼看了他一會兒,忽地踮起腳尖,把他輕輕抱住。

那個瞬間,呂歸塵覺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這是呂歸塵記憶中羽然第一次抱他,這擁抱忽如其來,沒有理由。他個頭比羽然高,可他被羽然抱住了,無從逃避,也不能掙扎。羽然身上淡淡的香氣把他籠罩起來,隔絕了周圍一切的聲音。他覺得羽然的身體是那麼柔軟,軟得可以融化到他的身體裡面,他又覺得其實那是因為他自己變得太柔軟了,羽然用力捏一捏,他就變成了一個很小很小的人兒,可以放在羽然的口袋裡,跟著羽然去很遠的地方。

他伸出雙手,像是鐵被磁石吸過去。他的手輕輕地貼在羽然的背後,手在顫抖。

那股讓他窒息的悲傷再不能被壓住,一股腦地衝了出來。他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地抱住了羽然,淚水流下,號啕大哭,像是個無助的小孩。時間在此刻變得無比漫長,很多年以後呂歸塵回憶起那個瞬間,無數人在他們的身邊穿梭有如無物。在昏黃的夕陽裡、穿梭的人流中,他抱著羽然,像是流水中萬古不移的礁石。

那也是青陽昭武公的一生中,唯一一次擁抱這個他等待一生的女人。那時候他覺得莫大的悲傷和莫大的幸福一起到來,卻不知道這也是他最後一次機會。大概神恰巧無聊,憐憫他的等待,在冥冥中以一根手指沾了些許蜜糖抹在他的唇上,之後神又遺忘了他,於是青陽昭武公只能在落日時獨坐在他的金帳中,憑著記憶回味那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微甜。

馬嘶聲驚醒了呂歸塵。

他和羽然一起轉頭,看見渾身鱗甲高舉著戰旗的禁軍們立馬在他們身邊,彷彿列隊。兩個人窘迫地分開,羽然把手背在身後,抬頭看著為首的姬野。呂歸塵不敢看姬野,他只掃了一眼,看不懂姬野的眼神。他心裡有種莫名的驚慌,像是小賊在行竊中被人發覺。他忽然想起燙沽亭前這條路正是姬野從大柳營回城必經的,或者他是來找羽然和他一起去鬥蝦的。

姬野一時間也蒙了,呆呆地看著他們倆,像個傻子。

「喲,」彭連雲從一旁伸頭過來瞅了一眼,「這不是……這不是……世子和羽大小姐麼?」

「兩位當街搭臺唱戲啊!」方起召陰陽怪氣的。

禁軍們都放肆地笑了起來,息轅帶馬上來攔在呂歸塵、羽然和姬野之間,他的軍銜高於方起召,可是厲聲喝止也沒有用,笑聲益發地高了起來。他挽住了姬野的胳膊,偷偷對呂歸塵和羽然使著眼色。羽然沒看他,也沒說話,側頭看著路邊,像是一個做錯事情的孩子。

姬野忽地從息轅手裡掙脫出來,掉轉了馬頭。

「姬野!」呂歸塵伸出手去。

姬野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呼喊,策馬消失在街道盡頭。呂歸塵的手懸在黃昏的夕陽裡,失去了挽留的目標。

月下,有風塘。

刀劍一錯而過,呂歸塵反手提著影月踏前一步,息轅的重劍橫在胸前。兩人在瞬間同時靜止下來,背向而對,金屬的鳴響還未斷絕。

「勝負分了!」息衍從一旁的座席上站起來。

呂歸塵和息轅各自收了武器,退回到座席邊。

「今夜姬野怎麼沒來?」息衍問侄兒。

息轅臉色有些難看:「跟他說了,他說有事,不能過來了,問叔叔告假。」

「哦?」息衍笑笑,「他以前告假,多半是和塵少主喝酒賭錢去了,還能有什麼別的事?」

呂歸塵低著頭,沒有說話。

「呂嵩殿下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不過訊息沒有最終確證,世子也不要太過悲傷。即使是真的,其實也……」息衍斟酌了一下語氣,低低嘆了口氣,「誰能夠不死呢?得到的終究都是要失去的,失去的人總是悲痛悵惘。若是原本就沒有,心裡反而也就沒什麼事了,也有很多人生來連父親都沒有見過。記著父親對你曾有的慈愛,就已經足夠了。」

「將軍的教誨我明白的,路夫子也這麼跟我說了,說聖人哀而不傷。來的時候父親讓我多讀東陸的書,真是有道理,學會了很多東西。」呂歸塵點頭。

「那就好。」息衍笑笑,「你今天心裡不靜啊。」

「將軍是說?」呂歸塵抬起頭來。

「我看你剛才和息轅對陣的那一刀,是學了殤陽關下古月衣的一刀。古月衣刀術是晉北流派,晉北刀術所謂‘瞬殺’一法,要在一次呼吸中把體力和精神都揮發到極致。我教你的劍術雖然不像那樣講究強行爆發,也強調動念出劍的瞬間一定要精確。你以往試手,拔刀的時機極其精確,其實得到了古月衣的精髓。不過剛才那一刀,你動手猶豫,晚了一瞬,息轅其實已經佔了上風。他怕傷到你,不敢把伐山之劍用到極致,表面上看來是戰平了。」

「心裡有些事情……總是靜不下來。」呂歸塵說。

「是啊,父親剛剛去世,人的心境難免也有起落,」息衍說著,聲音忽地一轉,「她要過生日了吧?」

呂歸塵心頭一震,呆呆地看著息衍。

「我是說那個羽人女孩子,」息衍漫不經心地笑笑,「你們這些小傢伙的事情,不是我這樣的老傢伙能管的。不過姬野剛剛問我說能不能預支三個月的餉,怕是要買東西送給人家吧?」息衍笑笑,「兒女情長佔用點時間無妨的,正好這些天我有些事情要處理,你們不必來了。不過刀劍之術,最好一日也不要丟下,自己回去練習。」

「是!」呂歸塵低低地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息轅走到叔叔的背後,欲言又止。

「有事說,別猶猶豫豫的。」息衍不必看也知道這個侄兒有事想說。

「叔叔不知道麼?」息轅低聲說,「塵少主心不在焉,不僅是他父親去世……國主已經決定把繯公主下嫁給塵少主。」

「什麼?」息衍大驚,不由自主地立起,「混賬!誰勸國主做此決斷的?」

「沒有人勸,國主自己的決定,內監的訊息說拓跋將軍也曾力勸,但是回天乏術。國主今天召我進宮,說叔叔和塵少主有師生的情分,應該可以勸說塵少主為了兩國的盟約而聯姻。」

息衍脫口而出:「可笑!我去勸什麼?百里景洪把我看作什麼人?」

他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稍稍平靜下來,嘆了口氣:「你也看到塵少主那副情根深種的樣子。對著那雙眼睛,你叫我怎麼開口去說?說塵少主,我勸你為兩國盟約大事,犧牲小我婚姻,忘了什麼羽族姑娘,娶了我們繯公主吧?」

他苦著臉,無奈地搖搖頭:「這種話有損陰德,我說不出口。」

息轅沉默了一會兒:「叔叔,我覺得給塵少主結親這件事,另有很大的圖謀啊。」

息衍臉上的表情緩緩褪去,低頭思索,沉沉地點點頭:「我明白。在大君新死的時候急著為塵少主結親,必定會有大的動作,結親不過是個引子。繯公主是百里景洪最心愛的女兒,放出了這個棋子,他想要的一定是十倍百倍的回報。跟青陽部訂盟這件事,百里景洪一個人做不出這樣的決定,帝都必然有人支援他。他們從十年前開始下這盤棋,可是大君忽然去世,把這個棋盤打亂了。這些年下唐在青陽部花了很多錢,不會放任青陽投向別人的懷抱,藏在百里景洪背後的那個人大概也忍不住了,他們這群人要搶先出手!」

息轅默默地點頭。息衍在把稱呼從「國主」換到了「百里景洪」的瞬間,他已經在以天驅宗主的身份說話。息轅非常清楚息衍所擔心的「藏在帝都的人」是誰,千百年來,辰月這支力量總能不斷地滲入權力的核心裡去。

息衍在自己腰帶中摸索著煙桿:「通知謝圭,在帝都要留意皇室宗親和大臣的動向。」

「是否要召集一些人以備不測。」

息衍點上煙,抽了一口,沉思良久,擺了擺手:「只要我們發出帶鷹徽的召集令,哪怕是隻發給少數人,也很難保證訊息不外洩。如果隱藏在帷幕之後的真的是辰月,那麼這些年來他們通過皇室已經蓄積了足夠的力量。我們召集天驅,等若宣戰。天驅和辰月的正式開戰會引發什麼樣的結果,你知道麼?」

「在殤陽關辰月幾乎讓我們全軍覆沒,難道還不是正式宣戰?」

息衍微微搖頭:「不,還差得很遠,殤陽關只是出動了一個屍武士。我們的人也是因為勤王而恰好聚集,辰月在那次嘗試之後暫時地退卻了,我們之間的戰爭沒有完全爆發。但正式宣戰,戰場會是另一種模樣,我們會看到辰月的教長和教宗聯袂出場,天驅的宗主們也會一起出動,那會是場不死不休的戰爭。至少也會像真武侯屠龍破關那一戰一樣,蒼雲古齒劍那樣的神器會再次出鞘,辰月的力量也會如虹霓經天。」

他深深吸了口氣:「那樣的決戰,還是晚一些為好。」

傍晚時分,呂歸塵走上臺階,抬頭看見門上匾額,「將軍府」。

「世子請。」拓跋山月親手開啟中門,向呂歸塵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呂歸塵撩起袍擺走進這個院落,四下掃視,詫異地發現所謂的將軍府簡單得像是一間民宅。宅子是一座老宅子,氣度也算恢宏,不過看得出很久沒有修葺了,廊上的漆皮剝落得厲害,青石鋪成的地面上也坑坑窪窪,院子裡只有一個年老的僕役在翻曬羊皮。中廳的桌子上擺著幾個菜餚,拓跋山月請呂歸塵在桌邊坐下,自己坐在了對面。

「今天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想對世子開誠佈公。」拓跋山月直視呂歸塵,「今天貿然地請世子來這裡,是國主請我勸說世子,兩國合親的事情不能再猶豫了。本來國主想讓息將軍代為勸說,不過息將軍說這件事是拓跋山月種下惡根,也該拓跋山月去摘惡果。這話我不得不承認,所以雖則我聽聞世子有喜歡的人了,卻還要厚著臉皮來當這個說客。」

「我知道的。」呂歸塵點了點頭。

他的心哀哀地沉著,卻有幾分想笑。他想原來息衍也知道了,所謂惡根惡果那些話,倒也真是息衍的語氣。可是息衍也做不了什麼,他只能當作不知道。呂歸塵想上次去有風塘試手的時候也許息衍已經知道了,他給自己放了幾日的假,其實是因為自己婚期將至,或者可憐他讓他再去找找羽然。

拓跋山月也不說話,似乎是知道他自己胡思亂想,不準備打斷。

「這件事,我知道世子心裡不願,不過有些話我還是要說。」許久,拓跋山月終於還是打破了沉默,「我說完了,最終的抉擇還是世子自己做。我們或許可以押著世子上戰場,卻不能押著世子進婚堂。」

呂歸塵還是點頭。

「世子對於自己的祖母知道多少?」

呂歸塵搖頭:「我沒有生下來奶奶就死了,我只是知道她的名字,阿爸從來都不太提起。」

「這也難怪,其實是有不便提起的緣由。」拓跋山月為呂歸塵斟上一杯茶,「世子的祖母豁蘭八失大閼氏阿欽莫圖殿下,本姓謝,名義上是東陸風炎皇帝的妹妹,賜名白明依,封號朔陽長公主。風炎皇帝願意以他最小的妹妹嫁給欽達翰王殿下,表示他的誠意。而作為回報,欽達翰王獻上了所能找到的金銖和駿馬,青陽的大公主呂舜·瑪耶·帕蘇爾也作為人質隨著大軍去了天啟,她最後嫁給了風炎皇帝陛下,不過只陪伴了他十四天,她其後的一生,都在天啟城太清宮的一個別苑裡面度過,風炎皇帝為她在那裡鋪設了一片不大的沙漠,上面紮了帳篷,而後風炎皇帝就死了。」

呂歸塵雙手握著茶杯,低頭不說話。

「世子的母親白帳側閼氏樓蘇·勒摩·斡爾寒也和阿欽莫圖、瑪耶兩位殿下差不多,她和您父親的婚姻,是一場和親。那是您父親繼位之初,您的外公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殿下率領白狼團進攻北都城未果,雙方在城下訂盟,樓炎殿下願意接受庫裡格大會的三條白銀之約,而您父親放棄一切的報復。樓炎殿下將他的兩個女兒嫁給您的父親。世子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因為年紀小,而封在側閼氏的白帳裡面。」

「嗯。」呂歸塵點點頭。

「世子是個很聰明的人,我說這麼多,世子應該已經明白了。男人的戰場裡,爭奪的是幾千幾萬人的生命,爭的是祖宗的威嚴和傳下來的土地,情愛根本沒法捲進其中。世子不必說我不近人情,可若您是一念間決定數萬人生死的英雄,一個女人對您是微不足道的。」

「若是微不足道,為什麼國主還要我和親?」呂歸塵抬起頭,和拓跋山月對視。

一瞬間拓跋山月想要避開那雙眼睛,但他忍住了。

「我說微不足道,是說男女之間的情愛,卻不是她的身份,和親交易的是雙方的身份。」

「身份很重要……」呂歸塵低聲重複拓跋山月的話。

「坦白地說,世子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您的父親去世後,您的大哥已經掌握了北都城的權力。在國主看來,我們手中的人質是一個不能即位的王子,那就是沒有用的。沒有用的東西,對於國主而言,應該丟掉。」拓跋山月緩緩地說,「可是國主沒有,反而要保護您返回故鄉。這不是什麼好意,這是國主和您交易的條件。作為回報,您應該幫助國主實現他的心願。國主的心願,是扶世子登上大君的寶座,從而和青陽奠定長久的盟約。但不結親,世子還是個外人,如何能讓國主放心呢?」

「大哥當北都的大君比我合適,」呂歸塵搖頭,「我什麼都不懂的。」

拓跋山月也搖頭:「世子以為自己放棄就可以麼?你是大君最小的兒子,蠻族的規矩是您繼承您父親的帳篷。您的三哥呂鷹揚殿下雖然被貶斥,可他還有實力,他和您的大哥之間,還會有一場爭雄。您是世子,身份尊貴,您不回北都,北都城就是您哥哥們的戰場。」

呂歸塵吃了一驚,猛地睜大眼睛。

「我並不是誇張。草原上的戰爭一觸即發,今天的青陽,已經不是欽達翰王時代的青陽,實力不足以震懾其他部落。如果王子們互相攻殺,進一步削弱自己,那朔北、瀾馬、沙池、九煵幾個虎視眈眈的部落會伺機發起進攻。」

拓跋山月起身,在呂歸塵肩上拍了拍:「世子,您已經長大,是個男人了。您應該擔當起家族的使命。回北都去吧,留在南淮,您能做什麼呢?」

「留在南淮,我能做什麼呢?」呂歸塵隨著他的話低低自問。

拓跋山月走到門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空:「世子,一個人的快樂,畢竟是庸碌的快樂啊。可您生來是青陽世子,您不能庸碌。我和您從北都城出發的時候,您的父親說您要成為統治草原的‘長生王’。一個王,如果以臣民為乳牛,那麼他的奢華和榮耀是在他臣民的屍骨之上的,而一個國家要富裕強大,臣民快樂,卻可能是讓臣民踩在王的屍骨之上的。」

呂歸塵身子微微顫抖,覺得衣衫單薄。

「一句實話,國主鷹視狼顧,如果世子不和下唐綁在一條船上,我不能保證世子安全地離開南淮。」拓跋山月低聲說,「作為臣子我為下唐運籌謀劃是應當的,但我從當初選中世子開始,虧欠了您太多。」

他轉回桌邊:「菜快涼了,我這裡沒有廚子,是在紫梁街上好館子裡叫的菜,世子嚐嚐吧。」

「回到故國,繼承您父親的志向,這是唯一的機會。」他為自己斟滿一杯酒,「我也很想回到銀羊寨,可是我已經沒有故鄉可以回去,所以,請世子珍惜。」

「以此為敬。」拓跋山月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酒,「我不陪世子了,這種飯,想必世子也不樂意和我一起吃。」

他轉身出門,呂歸塵默默地對著一桌酒菜。過了很久,他抓過酒壺,緩緩地為自己斟滿,酒恰恰高出杯沿一線。拓跋山月忘了點燈,呂歸塵在黑暗裡默默地坐著。

呂歸塵離開將軍府時已經是月明星稀的時候了,拓跋山月親自相送。走到門邊,呂歸塵回頭看了一眼,看見老僕人正躬著腰收拾曬好的羊皮。

「我這裡除了親兵,就只有他,是從故鄉跟我來東陸的。」拓跋山月說,「巴察。」

老僕人抬起頭來,他的頭髮蜷曲而發褐,眼眶低陷,一副草原上常見的老牧民的樣子。

「拓跋將軍是獨身一個人麼?」呂歸塵又走了幾步,忽然問。

拓跋山月沉默了一刻:「我的女人已經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為什麼沒有再娶呢?」

拓跋一時間愣住了,說不出話來。呂歸塵也沒有等待他的回答,他低著頭走了出去,背影在拓跋的眼裡越來越小。遠處升著紅色的燈籠,燈籠下赤浩年高舉著大旗牽著他的馬匹,百里景洪昨日下令,赤浩年必須隨身保護呂歸塵,寸步不離。

八月初一,南淮城鳳凰池邊。

「這個缸真大,怎麼做出來的?」

「是用石中火把碎的水晶融化,倒進模子裡鑄出來的。」

「我說呢,也不會有這麼大的水晶啊,原來是鑄出來的。」

「鑄出來的水晶也是水晶,我們河洛的工匠鑄出來的水晶,可純淨了,小姑娘你沒有見過,跟挖出來的完全一樣。你們宛州的黃洋嶺說是產晶,可是最大的晶也不過碗口大,我們河洛的晶……」

「小東西吹的牛真大,要有就拿出來看看!」

「誰是小東西?我……我沒有帶在身邊……」

「還是吹牛,被看出來了吧。被看出來你也不要臉紅啊,害羞了吧……」

「我是生氣,不是害羞!」

呂歸塵看得出神。巨大的水晶魚缸裡,紅芙蓉頭的小鯽魚擺動著身子,輕快地來去。這隻魚缸真是太大又太透明瞭,魚兒大概不明白自己是在魚缸裡,以為是片晶瑩的湖。它們悶頭衝過去,頂著缸壁使勁地擺動身子,可是怎麼也遊不動了,魚兒們想不明白為什麼這透明的水一下子就那麼堅硬了,於是又轉身衝著另一邊游去。羽然就站在呂歸塵身邊,一邊瞪大眼睛地看魚,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和那個賣魚缸的河洛小夥子鬥嘴。小個子河洛披著漂亮的灰鼠皮大氅,本來非常神氣地看著那麼多人關注他的魚缸,可是這個精靈古怪的女孩子不知道從哪裡擠進來,一個勁兒跟他鬥嘴,把他氣得滿臉通紅。

「羽然,」呂歸塵拉了拉她的手,「別鬧了。」

羽然掙脫了他,用手指頂起自己的鼻尖,跟那個河洛比了個鬼臉,就被呂歸塵從人群裡面拖了出去。

另一側是波光粼粼的鳳凰池,沿湖無數的攤子,五顏六色的排到看不見的遠處,其中有人用三丈高的竹竿挑起了旗幟,又有人腆著肚子鼓足了中氣在攤子前面招攬客人,還有的攤子裡面不時地扔出幾十枚銅鈿,就有孩子守在一邊等著撿,於是把人流都堵在那裡了。南淮城裡的規矩,每年的八月初一,商會在鳳凰池大設市集,四面八方的商客都帶著他們的貨物來這裡擺攤,有寧州來的羽人,也有北邙山來的河洛,每年都能找到不少新奇的玩意兒。

「羽然你想要魚麼?」呂歸塵問她。

羽然搖頭,她雙手背在後面伸了一個懶腰:「不過是逗逗那個小河洛,真是無聊,今年沒有什麼好玩的新東西。」

「看看,那邊那個走鋼絲的小貓!」她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又往人群裡面擠去。

呂歸塵一失神,羽然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人堆裡了。他努力地抬頭去看,只看見眾人頭頂上方一隻小貓顫巍巍地踏著鋼絲走過,下面一片叫好聲。臨到最後一尺,小貓不走了,四足一蹬蹦到了對面的臺子上,似乎是很委屈地喵嗚一聲,躥下臺子跑了。

班主也不急著找貓,趕快堆著笑對周圍的人行禮,銅鈿裡面夾著銀毫,都扔向了放在地上的盤子,呂歸塵左顧右盼,沒有羽然的影子。

於是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在湖邊的小街上晃悠著前行,一路上看過馴猙的夸父、足有一人高的玉鼎爐和能夠斬開玉石的名劍,不過最有趣的還是那隻會炒菜的猴子,這個可憐的傢伙雖然有模有樣地炒菜,可是它的胳膊太短,總是被火焰熱得躥來躥去,掌櫃熱情地招攬著客人吃猴子炒的菜。

呂歸塵一邊走,一邊想著他家鄉的草原。他覺得自己已經喜歡上了南淮城,離開的時候他會很留戀,他會懷念那株大棗樹,他們總是去翻過圍牆去偷棗子,南淮城的棗子樹裡真的是它結的最好吃,他也會懷念釀得好米酒的燙沽亭,自從息衍把那個酒肆的位置告訴他們,呂歸塵已經數不清自己去過了多少次,他會懷念那個死了老婆的老闆會在他們忘記帶錢的時候讓他們掛賬,也會懷念他的小女兒總是嫩聲嫩氣地問他們討錢。

他站住了,周圍熙熙攘攘,人來人往。

他找不到羽然。

他默默地低下頭去。

「喵嗚!」一聲細細的貓叫從他腳下傳來。

一隻盛滿熱栗子的竹匾下蹲著一隻小貓,正瞪大眼睛看著呂歸塵。他覺得這隻貓有點眼熟,於是蹲下來伸出手去,貓愣了一下,轉身想逃,還是被他抓住了。他把貓兒抱起來,捏捏它的小白爪兒,發現裡面的爪被剪斷磨圓了。他想了起來,是那隻走鋼絲的貓,它的主人怕爪子蹭著鋼絲,所以為它剪短了。貓兒溫馴地在他懷裡趴著,用爪子抹了抹臉,竟像是要睡覺的樣子。呂歸塵回眼看去,那個走鋼絲的雜耍班子已經距離很遠了,也不知道這隻小貓怎麼跑了這麼遠。他抱著貓兒點了點它的頭,退了幾步從竹匾邊走開,想著要不要抱它送回去,這時候有人從後面撞上了他的背。

他回頭,看見一雙深紅色的眼睛。

「羽然?」他心頭一跳。

「啊,小貓小貓!」羽然沒有顧得上理他,第一眼就看見了他懷裡的貓兒。

她把小貓抱了過去,撓著它的下巴頦兒,貓兒癢了起來,開始左閃右閃地不安分,羽然又拎著它的兩條後腿,貓兒只好兩條前腿撐在地下,這樣就算它想撓羽然也撓不到,羽然一推它只好往前踏幾步,往後一拉又驚惶地退回來,倒像是一架小推車。呂歸塵看著不由得笑了起來,也不知道羽然從哪裡學來的方法去折騰這隻小貓,他知道寧州的森林裡其實是很少有貓的。

小貓終於受不了了,兩條後腿一蹬,掙脫了羽然的掌握,一溜煙地跑向了小街後面。羽然想去追的時候,呂歸塵拉了她的手:「別追了,它回去走鋼絲了。」

羽然跺了跺腳,還是沒去追,小貓越跑越遠,只留下一個白色的小背影。呂歸塵覺得自己的手心裡是溫熱的,羽然沒有摔開他的手。他忽然有個念頭,讓羽然就這麼看著那隻貓兒吧,他在後面拉著羽然的手看她……貓兒跑著跑著卻永遠跑不到小街的盡頭,周圍熙熙攘攘的人,他在這裡看著羽然。

貓兒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了,羽然把手抽了回去。

小街不長,兩個人終於走到了盡頭,這裡攤子已經很少了,人也稀稀寥寥。落日的光芒直射呂歸塵的臉,他用手遮著陽光,在街口的地方站住了。

「我要走了,我要回去看書。」羽然也靜了一下,然後說。

「看書?」呂歸塵愣了一下,他知道羽然懂很多東西,但是想起羽然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看書,確實是難以想象的。

「嗯!」羽然點了點頭,「阿蘇勒你去哪裡?」

「明天我和煜少主約了,出城去楠宮看看,我騎馬來了,送你回去吧。」

「不要了,」羽然搖頭,「我坐大車去城南。」

南淮城地方大,商家有馬車從城北往城南,兩個銅鈿就可以搭乘,和去外地的大車一樣,一車可以坐上十幾個人,在街口攔住它,到了地方讓車伕停下就可以。

「嗯。那你小心。」

呂歸塵看著羽然的背影消失在人流裡,他的馬寄存在小街的另一頭,他要走相反的路。

秋風已經冷起來了,羽然推開燙沽亭的門,一股煮魚鮮的蒸汽湧了出來,蒸汽濃得像是魚湯,帶著點點腥氣。羽然抽動鼻子使勁嗅了嗅,覺得渾身都暖和起來。她搓著手左顧右盼。姬野就坐在靠窗的桌子邊,桌上亂七八糟地放了五六個白瓷杯子。他手裡還端著一杯,桌上的盤子裡菜已經吃空了。

「我來了我來了!」羽然跑到桌子邊坐下,對著掌櫃喊,「今天煮的是什麼?」

「是鯡魚,來兩條嚐嚐吧。」

「嗯,就要鯡魚,」羽然回頭看著一聲不吭的姬野,「臉拉得那麼長,我只晚了一會兒啊。」

「我沒事,你幹什麼去了?」姬野努力想裝得漫不經心一些。

「和阿蘇勒去鳳凰池那邊逛街,我跟你說了的啊,你自己又說不去。」

「我不想去。」姬野知道自己是在賭氣,可是心裡還是隱隱地動了一下,澀澀的有點難受。

「小氣!」羽然狠狠地皺著鼻頭,衝他吐了吐舌頭。

「我才不是!」姬野覺得自己的臉紅了。他心裡打鼓,不知道這些天曬黑了,能不能把血色壓下去。

「你就是小氣,你就是小氣,你就是小氣!」羽然一迭聲地說,「阿蘇勒的父親去世了啊,這幾個月,他心裡一直都很難過的!我不陪他,你陪他麼?他才不像你這個樣子,有一點事情就掛在臉上,好像大家都欠你錢的樣子,他就跟我說了一次,可我知道他心裡一直很難過的!」

姬野終於不出聲了。掌櫃端了鯡魚上來,看著氣鼓鼓的女孩和一聲不吭的男孩。

羽然狠狠地瞪了姬野一眼,拿起一條竹籤穿好的鯡魚放在他面前的盤子裡,伸手過去在他鼻子上用力掐了一下。姬野沒有防備,痛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可是他不敢回掐,只好低下頭去吃魚。

冷風灌了進來,掌櫃上去關了窗子。

窗子關上了,呂歸塵再也聽不見什麼。

他站在巷子裡,背靠著牆,裡面是他最好的朋友和註定要毀掉他一生安寧的女孩。

他想如果他不認識羽然就好了,最好也不認識姬野。這樣他是南淮城裡的一個小蠻子,他穿著蠻族式樣的大袖,胸前驕傲地佩著他的小佩刀,雖然人人都看不上他。他雖然也會在秋風來的時候看著從北方來的大雁,想著他的父親、母親、蘇瑪和大合薩,不由得傷心,可是他不會像現在這麼難受,這種難受是淤積在他心裡的,讓他很想大口地呼吸,把一切都撥出去。可是沒有用,他的心裡被黏稠的難受填滿了,沒有一點兒空隙。

如果真的沒有了羽然和姬野,他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他想不明白,真的很累了,他靠著牆慢慢地坐了下去,坐在空無一人的角落裡。

秋風掃過街面,他覺得這風是草原上來的,帶來了熟悉的味道。

八月初二。

竹橋下的溪水嘩嘩作響,打在礁石上,捲起白色的水沫。

「塵少主這邊請。」百里煜親自在橋頭引路。

呂歸塵鞠躬回禮,跟著他走上小道。兩個人在花樹夾道中時而過橋,時而上下臺階。這片花園貼著山壁營建,並不很大,可是工匠刻意雕琢,每轉過一道彎景色都有變化。從懸空的竹橋越過山溪,他們已經上到半山的高度,遠望出去人工栽培的花木顏色層層疊疊,嫣紅壓住了黛綠,而後粉紫又取代了嫣紅。半山以下都是竹林,山頂卻是高挺的金絲楠木。

「在天晴的時候,這裡可以眺望到鳳凰池。」百里煜指點著遠處。

他又指著高處林木中的一角屋舍:「我們下唐的幾座宮殿中,這座楠宮很是特別,雖然遠在城外,可最別緻,景色也好。我小的時候不想住東宮,吵著要住楠宮,父親斥責我說堂堂的儲君,卻因為貪戀景色而不住東宮,我還因此生了很久的氣。楠宮是我母親生前的別館,母親去世後,父親就讓阿繯住了。」

他笑了笑:「以後也許就是塵少主的居所了,若是可以,塵少主就為我留一間讀書的房子,我們還可以繼續做鄰居。」

「煜少主說笑話了。」呂歸塵退一步行禮。

隱約的樂聲從高處飄了下來,細聽是笙簫合鳴的宮調,端莊雅正。

「到了到了。」百里煜挽住呂歸塵的胳膊,「還有一件事要囑咐塵少主。就是這次見面,一定要做出偶然相逢的樣子,看見阿繯她們只說過去借一杯清水喝就好了。」

「為什麼是這樣?」

「這些也都是帝都公卿的舊習。貴族之間結親,男女雙方要相一相,看彼此是否中意。可是仕女平常不太出門,就算醜陋不堪也沒人知道,如果男方看了反悔,就跌了兩家公卿的面子。所以相親都不安排在府邸裡,多半是裝作偶遇,說是借水喝,其實還是看人,如果實在看不中,也好推脫。帝都那邊每年踏青節和‘霜華菊賞’兩季,是待嫁仕女紛紛出行的時候,平民就擠在街兩邊圍觀,也是很好玩的。」百里煜說到這裡,不禁笑了,「不過你放心,我這個妹妹容貌絕似我母親,我擔保你看了不會失望。」

「承煜少主教誨了。」呂歸塵恭恭敬敬地鞠躬。

百里煜挽著他走出林間的夾道,眼前忽然就開闊了,是一片巨大的竹蔭。竹林密密匝匝地擋住了陽光,地上只有星星點點的光影隨風晃來晃去。這個季節正趕上竹子落葉,一片片梭形的葉子飄落,在地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竹蔭中間是那條山溪橫穿而過,對面的小坡上立著一架繪有金色菊花的絲織屏風,後面有人影,屏風邊則露出一角錦繡宮衣。

百里煜微微點頭,帶著呂歸塵涉水而過,直到屏風前十步的地方停下,恭敬地行禮:「出遊的路人不知道能否借一杯清水解渴?」

笙簫聲停下,屏風後走出了一個高髻宮妝的少女,捧著一個盤子,引呂歸塵和百里煜到屏風外的席子上坐下,奉上清水,水中漂著茉莉花瓣。少女低頭退了回去。

「茫茫遠道,涉水相逢。杯水既解飲,願得復相見。」百里煜飲了一口水,引用古風輕唱,「謝主人的款待,不知道主人能否出來一見?」

屏風後面靜悄悄的。

百里煜皺了皺眉頭:「主人能否出來一見?」

這一次屏風後面有了響動,卻像是揪打的聲音,忽然間又有嘶啦一聲布帛裂開的聲音,之後重歸寂靜。

「阿繯!阿繯!」百里煜驚訝地站了起來,「出了什麼事?」

一會兒,剛才那個奉水的少女出來,戰戰兢兢地跪下:「煜少主,公主說……公主說……」

「阿繯說什麼?」

「公主說要自盡!」

「自盡?」百里煜幾乎跳了起來。

少女急忙擺手:「沒事的沒事的,公主只是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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