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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官方極力掩蓋,南淮城那起離奇的殺人剖屍案仍舊不脛而走,在城裡流傳開來。和平年代的人們缺乏刺激,每每遇到這種帶有神秘色彩和恐怖氛圍的奇案總是格外興奮。一時間,街頭巷尾販夫走卒都在談論此案,並且給出了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異想天開的猜測。
然而,對於稍微多瞭解了那麼一點真相的人們來說,這個案子可遠遠不是打發無聊的談資那麼簡單。以邪物署的捕頭佟童為例,這些日子裡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幾具屍體還沒有經過細緻的驗屍就被搶走,也還沒有查明身份,搶屍者也逃得無影無蹤,整個案子的線索幾乎就此全面中斷。
事實上,如果真的全面中斷倒也省事了,倒霉就倒霉在那個「幾乎」上——還是有一條孤零零的線索留了下來,就是那一隻斷手。正是因為這隻斷手的存在,讓這個已經極難調查的燙手山芋被移交給了邪物署。佟童還是老樣子,沒有任何抱怨,接下了這個簡直讓人無從下手的案子,但其他的捕快們就難免要腹誹兩句。
唯一一個反而心情變得更好的,是邪物署專門負責證物鑑別的霍堅霍老頭。霍老頭老得像根懸掛在風中的乾枯豇豆,一雙眼睛只要是兩尺外的東西都看不清楚,偷奸耍滑甚至於偷偷把存檔的證物拿到黑市上去賣都是家常便飯,卻偏偏是整個署裡不可或缺的棟樑之才。因為此人記性絕佳又見多識廣,年輕時更是跑遍了九州各地,在鑑別證物方面有一絕,各種物品只要交到他手裡,幾乎都能很快辨認出出處來歷——不過在此過程中,你必須要忍受霍老頭對他年輕時風流韻事的回憶嘮叨:「嗯,這個蝙蝠銅雕是典型的越州南部的風格。想當年我去越州的時候,遇到一個剛剛死了丈夫的年輕小寡婦,那小腰,細得就像……」
除了物證鑑別,霍老頭並不負責其他事,況且其他事就算想要他做也很難做得好,所以這起只剩下唯一一件證物的案子交到邪物署之後,霍老頭就可以一邊清閒地喝酒哼小曲,一邊幸災樂禍地看著同僚們每天滿臉痛苦地翻找各種陳年卷宗和資料。
「所以說就是別人在辦案、你一個人在偷懶了?」霍堅的新任情人、城西南醬油鋪姓梁的老闆娘說。說話的時候,兩人正坐在打烊後的醬油鋪裡,梁老闆娘炒了幾個小菜,燙了一壺酒,陪著一到下工時間就迫不及待逃出捕房的霍堅小酌。
「話不能這麼說,沒活兒幹就不能算我偷懶。」霍堅嘴裡嚼著一片肥厚的豬臉肉,口齒不清地說,「統共就一件證物,我也告訴了他們我能看出來的,就完成了我的任務了。」
「證物?是不是就是那隻奇怪的斷手?」梁老闆娘好奇地問。
「你怎麼知道?」霍堅一怔。
「誰不知道啊?早就傳遍整個南淮城了!」老闆娘擺擺手,「你們衙門哪兒能藏得住事兒?」
「跟你說了多少遍我們不是衙門!」霍堅提高了聲調,「我們是按察司直接管轄的,比衙門那幫混飯吃的九流捕快不知道高到哪裡去……」
「都一樣!在我們百姓眼裡都一樣!」老闆娘用更高的聲調打斷了他,「不就是披著官家皮狐假虎威抖威風的嘛,真要說起賺錢來,連給相好的買根銀簪子都買不起!」
這話戳到了霍堅的痛處,他蔫蔫的縮成一團不敢多說。不過他另有一點長處就是臉皮奇厚無比,夸父砍一刀都能把刀刃反彈回去,喝了幾杯酒之後立馬忘了先前的尷尬,又開始繼續吹牛。梁老闆娘再去給他炒了一碟子辣椒雞蛋,坐下時,忽然壓低了聲音,表情有些神神秘秘:「喂,跟我說說這個案子唄。就算線索再少,也總能查出點什麼來吧?那隻斷手到底是誰的?是不是像他們說的那樣,去年被滅掉的淨魔宗又捲土重來了,又要搞魔女復生之類的祭祀了?」
霍堅儘管喝得滿臉通紅,倒是還沒糊塗,堅決地搖了搖頭:「不能說,你知道的,我們有條例,案子的細節不能往外說,誰都不能說。」
「你們還有條例不許把證物拿去賣錢呢,我怎麼沒看你遵守呢?」老闆娘把眼一瞪。
霍堅不吱聲了,但眼神里仍然明白無誤地寫著「不」字。梁老闆娘火冒三丈,手裡的筷子正要往霍堅額頭上杵,門外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因為偷結案後的證物去賣是之前的捕頭默許的,也是我默許的。」說話的人推門走進來,「老霍的薪俸在捕房裡最低,那是上頭的人因為他年老體弱而看輕他,我們沒有能力改變這一點,在其他地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找補一點,合理。但是在破案之前,沒有任何人可以洩露案情,老霍不行,我也不行。」
老闆娘低著頭不敢吭聲了。她已經認出來了這位不速之客究竟是誰。眼前這個身材高大膚色黝黑的年輕人,就是邪物署的捕頭佟童。佟童原本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平素沉默寡言,但武藝高強,辦案也善於動腦,經常能注意到被旁人忽略的細節,在上一任捕頭去世後接替了這個位置,然後在同僚們的逼迫下,慢慢也開始稍稍多說話,不然方才的那一番話還真不容易說出來。
老霍更是大氣都不敢出,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頭兒,你跑到這兒來找我,是有什麼要緊事麼?」
佟童點點頭,轉身走出門去。於他而言,只要對方明瞭了他的意圖,那就無需多說話了。
霍堅衝著自己的相好尷尬地笑了笑,縮著肩跟在佟童身後出門而去。從溫暖如春的室內乍一下被冷空氣包圍,他禁不住連打了幾個噴嚏。
「好好的一個晚上就被糟蹋了。」霍堅低聲發著牢騷,並沒有敢說得太大聲。佟童雖然年輕且不愛說話,也極少辭色俱厲地對待下屬,身上卻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蘊,讓霍堅這樣的老油皮也不敢在他面前太過火。
「老霍,我知道你不喜歡加班,但今晚必須得加一個。」佟童並沒有理會霍堅的二話,「我要你馬上回捕房,把你所知道的所有和那隻手掌有關的資料全部寫出來整理好。」
「為什麼那麼急?」霍堅不解,「再說了,相關的事情我早就和你們講過了,陳智不是做過記錄了嗎?」
「還不夠。」佟童說,「我要你榨乾你的記憶,把所有的東西都榨出來,而且越快越好。」
霍堅雖然年老油滑,卻絕不像他的外表那樣看來昏聵糊塗,聽著佟童非同一般的要求,忽然間明白了些什麼:「是要在最短的時間裡收集資料,給比你們更能幹的人、讓他幫忙,對麼?」
佟童沒有否認,霍堅心裡更有數了:「我知道了,又是那個姓雲的扁毛把活兒攬下來了,是吧?」
「不能算他把活兒攬下來了,」佟童說,「只是碰巧他正在調查的事情也和咱們這個案子有關。他的本事,你知道的。」
霍堅忿忿地哼了一聲:「沒錯,這孫子是有點本事,折騰老子的時候也挺有本事的……不過他出手的話,確實把握能大不少。咱們走吧。」
不過,臨走之前,霍堅少不得要費點工夫和梁老闆娘依依惜別。佟童倒是頗有耐心,沒有趕這麼一丁點時間。老闆娘充滿怒氣,卻又不敢對佟童發火,一張臉上帶著奇怪的尷尬,揮手送別了霍堅。等到兩人離開街道,從視線裡消失之後,她重新關上醬油鋪的門,然後從後門離開,從城西南走向城南的一片區域,那裡是南淮城的貧民區。
貧民區的居民捨不得點燈,整片區域黑沉沉的,唯一的一片亮光來自於著名的遊俠一條街。這條街上擠滿了各種掛著遊俠名頭的騙子無賴,以及其他各式各樣既窮且不太愛守規矩的人物,每到深夜,就是他們活動的時候。
街口有一個小小的麵攤子,攤主是個歪嘴禿頂的小老頭,一口爐子,一口鍋,白水煮麵條加上幾片土豆,油辣椒不要錢隨便放,兩個銅錙一大碗,很受那些深夜遊蕩的窮漢們歡迎。不過此刻已經入冬,生意就冷清了許多。老闆娘到來的時候,攤主正裹著破棉襖打盹,一絲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棉襖裡露出一小截黑沉沉的煙桿頭。
老闆娘走近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已經閉著眼睛先開了口:「那麼晚了,有急事?」
老闆娘的聲音一改先前和霍堅說話時的潑辣與市井,顯得很嚴肅:「他們還是和雲湛接上頭了,看來是要讓雲湛去幫忙調查。」
攤主輕嘆一聲:「遲早的事。我本來以為雲湛去了寧州,可以多拖一陣子,讓他捲入的話,就有些麻煩了。」
老闆娘拖過一個供食客坐下吃麵的板凳,慢慢坐了下來:「我有點兒不太明白,雲湛好歹也是我們天驅中的一員,也為組織立過大功,這件事情,難道不是越早讓他插手越好麼?」
攤主搖搖頭:「並不是這麼簡單。雲湛這個人才智卓絕,為人雖然不拘小節,在大事上也算得上正直,但他的問題就在於過於正直了。我們天驅的信仰是守護安寧,為了這樣的安寧,很多時候卻並不能像他那麼正直。尤其是當下,我們和辰月的衝突越來越激烈,各國對我們也越來越提防,如果雲湛繼續恪守他那樣的正直,和我們的衝突會越來越大。」
老闆娘似懂非懂,沒有吭聲。攤主又問:「那隻斷手的訊息,打探到了嗎?」
這回輪到老闆娘搖頭了:「霍堅那個老混蛋,平時看起來稀裡糊塗的,涉及到辦案的事兒,口風倒是很緊。不過聽他們的對話,應該是要把相關的資料寄到寧州去交給雲湛,我們要不要截下來?」
「不行,風險太大。」攤主說,「佟捕頭是個很謹慎的人,不能打草驚蛇。既然事情交給了雲湛,就先讓他去折騰吧。」
老闆娘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開口問道:「其實,我一直有一件事想要問您,這次的事,到底是有人意圖栽贓我們天驅,還是……就是天驅乾的?當然,您不願意回答就算了。」
攤主沉默了一陣子,過了好久才說:「誠實地說,我也不知道。即便是現在,天驅內部的意見也並不統一,我不敢肯定是否會有激進派悄悄地安排一些事情。」
「那您呢?您屬於哪一派?」老闆娘追問。
攤主微微一笑:「我?哪一派都不屬於。我就是個在南淮城支著小攤賣素面的死老頭子,等著哪一天抽菸抽到活活咳死。」
他從破棉襖裡取出那根黑沉沉的煙桿,放上菸葉點上火,吧嗒吧嗒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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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長。
這位女性深夜來客用這樣的詞彙稱呼雪香竹。
這兩個字一入耳,雲湛就明白了:雪香竹是辰月教教徒,而且職位很高,年紀輕輕已經是教長了。而這個熟門熟路的深夜訪客,無疑也是一名辰月教徒。
這麼說起來,雪香竹盛情招待自己留宿於家中,其實恐怕是包藏禍心的。她可能已經認出了自己,所以才把自己留下,保不齊有什麼圖謀。
雲湛自然不會害怕。他繼續聽著屋內的對話,做好了隨時出手打上一架的準備。和辰月打架,對他而言和吃飯喝水也差不了太多。
「怎麼樣?確認了嗎?」雪香竹問。她的聲音還是很柔和,聲調也並不高,彷彿只是在和親近的朋友家人娓娓而談,但這柔和中卻摻雜著一種不容人違抗的堅硬。
女辰月教徒依舊莊肅地回答:「確認了。宛州那邊已經傳來了了確定的訊息,那三具屍體,就是我教的三位長老:宮靳、南離火和殷曜。」
雲湛心裡微微一緊。辰月教徒所說的這三個人名,他雖然並不認識,卻都有所耳聞,那是辰月教裡三位頗有威望的長老,據說已經久不問世事,但這種說法原本難以證實,唯一能肯定的是這三人都曾經是天驅的勁敵,在他們歸隱之前,有不少天驅武士都在這三人的手中喪生。
但現在,這三個人卻同時喪生了,成為了「那三具屍體」。
「死因弄清楚了麼?」雪香竹又問。
「還沒有,那三具屍體在送達斂房的當夜就被搶走了。」女教徒說,「而且我們還得到了上次沒有得到的細節:當時一共發現了四具屍體,有一個不是我們的人。」
「仔細說來聽聽。」雪香竹說。
「那一天是一個逃婚的大小姐,在南淮西北方的一座山谷裡發現的屍體。」女教徒說,「屍體都被擺放在一棵大樹下,幾乎是並排而放,除了我教的三位長老之外,還有一個至今沒有辨明身份的女人,所以一共是四個死者。」
「沒有辨明身份的女人……」雪香竹重複了一遍,「和我們的三位長老死在一起……她的死法也和長老們一樣麼?」
「確切地說,只是屍體被發現時的狀態,死因還沒能確定。」女教徒說,「這四個人的肚腹都被剖開了,內臟被掏出來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每個人身邊,切口也很整齊,完全像是仵作驗屍,而不像是暴力的破壞。」
這一段雪香竹之前應該聽過了,所以並沒有特殊的表示,雲湛卻越聽越是心驚。他這才知道,就在他陪伴著石秋瞳來到寧州的這段時間,南淮城發生了這樣一樁匪夷所思的血案,光從辰月教徒的描述都能感到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邪氣。而且,受害者竟然是連國主們都不敢輕易招惹的辰月教的長老,這事兒似乎在血腥恐怖中又透露出一絲滑稽。
到底是誰殺了這三位長老?殺人的目的是什麼?那個「額外的」女性死者又是什麼人?
雲湛只覺得自己的好奇心像春日的嫩草一樣不斷髮芽生長。他甚至隱隱有些後悔,不該跟著石秋瞳跑到千里之外的寧州,不然的話,能夠第一時間從南淮城開始調查,也許能找到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屍體被搶又是怎麼回事?沒有留下任何線索麼?」雪香竹繼續問。
「是一起明目張膽的惡性事件。」女教徒說,「有人在深夜裡撞塌了衙門的牆,闖入斂房,不但搶走了屍體,還殺死了好幾個巡夜人。只有一個斂房的看門人活了下來,但被撞牆那一下的力道弄得昏迷了好幾天。沒有任何活人看清楚了襲擊者到底是什麼人,但是幾位死者倒也並沒有白死,他們應該是在搏鬥中砍斷了對方的一隻手,這隻斷手也成為了唯一的線索。」
雲湛聽到這裡,忽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安。從「撞塌了衙門的牆」這個敘述,他能夠聽出一種可怕的力量的存在,而這樣的非人的力量,就在不久之前,他曾經在一個相似的深夜裡親自體會過。
那會是同一個人嗎?那個人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牆內的女教徒接下來說的話更是讓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我們的人並沒能夠親眼見到那隻斷手,它直接被移交給了邪物署。根據斥候打探到的訊息,那隻斷手絕非一般,似乎不是活人的手。」
不是活人的手,那會是什麼?行屍嗎?雲湛想,這個兇手和風靖源之間,會有什麼聯絡嗎?
還沒來得及細想,雪香竹突然提高了聲調:「雲湛先生,外面也挺冷的,該聽的也聽得差不多了,請進來吧。」
雲湛沒有感到意外,大模大樣地繞到前門,走了進去。女教徒知趣地向雪香竹鞠了一躬,接下來的動作卻有些出乎雲湛的意料:她居然也向雲湛鞠了一躬,這才退了出去。
「看來你雖然是個天驅,倒也挺受辰月尊重的。」雪香竹打趣說。「請坐吧。」
「狐假虎威而已。」雲湛不客氣地在椅子上坐下,「這都是貴教教主的面子。」
雲湛和這一代的辰月教主木葉蘿漪是老相識。兩人曾經鬥得你死我活,也曾經攜手合作,算是有著一種亦敵亦友的奇特關係,而蘿漪這個總是帶著人畜無害的甜美笑容的女性河絡,也算是雲湛生平僅見的最狡詐的對手。想到了這一點,他也明白過來了,正是因為自己和蘿漪的關係,雪香竹才會一見面就認出了他,並且把他留了下來。
「昨天一見到你,我就認出你來了。」果然雪香竹這麼說道,「畢竟你在我們辰月裡太有名了,誰都知道教主既想殺你,又想把你留在身邊。還有人猜測教主其實是想嫁給你。」
「這個玩笑不能亂開,羽人和河絡不能通婚的。」雲湛嚴肅地說。
「好吧,就算這是個玩笑,至少我不敢隨便就動手殺你——馬屁拍到馬蹄子上就糟糕了。」雪香竹說,「但你突然出現在杜林,我也不知道你的真實意圖,萬一是要和我們作對呢?所以我才把你留了下來,想要觀察一下你的意圖。不過,就在昨晚你回房後,我已經收到了另外一個訊息,算是明白了你離開石秋瞳獨自行動的目的,儘管為什麼要來杜林還不大清楚。」
雲湛先是愣了愣,繼而很快把之前發生的事情聯絡在了一起。正好這時候女僕送來了茶水,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藉助著喝茶的時間,腦子裡已經有了比較明晰的判斷:「我懂了。那個在寧南城被殺的夸父,居然是個辰月。確切地說,結合著先前在南淮被殺的那三位,應該說,‘也’是個辰月。所以這個訊息才會那麼快傳到你這裡。」
「垃悍骨是我們一直佈置在寧南的一枚重要棋子。」雪香竹說,「你知道的,夸父身上天然帶著頭腦簡單不擅權謀的保護色,這樣他在寧南活動會比人類或者羽人方便得多。」
雲湛放下茶杯,站了起來:「既然垃悍骨是個辰月,我一直以來所疑惑的殺他的動機也就解釋得清了。現在我算是知道了,正經地出大事啦,那麼短的時間裡,四個辰月教裡有頭有臉的人物被殺。看上去,有人想要和你們過不去。」
雪香竹的面色有些沉重:「沒錯。而且,不只四個,到現在已經有五個了,還有一個被殺的訊息並沒有公開。那麼,接下來該我提問了:你為什麼會來到杜林城?恐怕不僅僅是故地重遊那麼簡單吧?」
雲湛嘆了口氣:「當然不是。但是,既然你故意讓我聽到了那麼多關鍵的資訊,我也不想說謊話騙你——能不能先別問了?有些事情,我暫時不想說出來。我只能說,這一系列的針對辰月的兇殺案,也許和我認識的人會有關聯。我來到杜林,就是想要查清楚這件事,一旦有了確定的結果,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雪香竹盯著雲湛的眼睛看了許久,最後緩緩地點點頭:「好吧,我暫時相信你。這幾天裡,你依然可以住在這裡,我會讓手下人儘量給你提供方便。這座宅子只是一個單純的住所,並沒有任何辰月相關的秘密,如果你想,儘可以裡裡外外地再仔細看一遍,只要能找到對你有用的東西。」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確實需要再看看。」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雲湛坐在床邊,很久都沒有回過味來。他沒有料到,一起單純的夸父被殺,竟然會牽扯出涉及到辰月教的連環兇案。身為一個天驅武士,他當然知道,連續五位辰月教裡有身份的教眾被暗殺,這樣的事不啻於一次兇猛的火山爆發。尤其是在如今天驅和辰月之間暗流湧動的背景下,這樣專門針對辰月的暗殺會顯得非常耐人尋味。
彷彿是一眨眼之間,他的眼前出現了若干難題,跳動著,吵鬧著,不懷好意地嘲笑著他:風靖源為什麼要殺死垃悍骨?垃悍骨的死和先前死去的另外四名辰月教徒有無聯絡?那些人會不會都是風靖源殺害的?如果是,風靖源為什麼要突然對辰月下手?他當年為什麼沒有死、又是怎樣度過了這二十年並且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此外,南淮那起案件本身的細節也勾起了雲湛無窮的好奇心。殺人切腹,把內臟器官整整齊齊地堆放在一旁,這樣兇殘的殺手的確並不多見,很有可能是個瘋子——那一晚所見到的風靖源,就真真實實和瘋子差不了多少。然而這樣的做法同時也可能有其他的解讀,譬如是某些不為人知的邪教的特殊祭祀,光憑猜測是不頂用的,必須找到證據。
「看來,又要開始忙活了。」雲湛自嘲地笑了笑,倒在床上,終於沉入了夢鄉。
夢境中,他恍恍惚惚地從床上坐起,離開房間,來到了院子裡。白天所見的繁榮富麗的雪宅重新變得頹敗荒蕪,野草在院子裡自由地瘋長,蛛網裹挾著殘破的磚瓦四處侵襲,夜梟的啼叫摻雜著老鼠的悉悉索索不時刺入耳膜。這是二十年前的風宅,少年風蔚然和病得奄奄一息的風靖源的家。
往昔的記憶再度從堅冰中復甦。雲湛,或者說七歲的風蔚然穿行於月光下重新浮出水面的風宅,毫不費力地找到了父親居住的那棟小樓。他在小樓的陰影裡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走了進去。他穿過了那條長而陰暗的走廊,踩著吱嘎作響的地板來到父親的門前。那扇黑沉沉的木門,分隔著門外的生機和門內的陳腐,曾經是風蔚然最為害怕的一道分界線,但現在,他必須要越過它。
門開了。依然是那道飄渺如幽冥間的晦暗燭火,陰影裡的病床上,父親風靖源沉默無語。風蔚然一步步來到床前,讓自己被那股刺鼻的藥味包圍。
「父親。」七歲的少年輕聲呼喚,「父親,您還好麼?」
床上那團彷彿凝固的黑影在聽到這句話後終於微微動了一下。過了半分鐘,風靖源微弱喑啞的聲音慢慢響起:「我還好麼?我已經死了,你忘記了麼?死人還能有什麼好?」
風靖源的語聲裡充滿了一種邪惡的嘲弄。風蔚然不自禁地向後退了幾步,怯生生地說:「是的,你已經死了。可是……可是我明明看見你了!就在幾天前,就在寧南,你殺了人!」
「是的,我殺了人,你看見了。」風靖源發出窗外夜梟般的怪笑,「可我還是死了。死了,依然可以殺人。」
隨著這一句話,風靖源猛然從病床上坐了起來。在七歲孩子的眼中,風靖源的身軀龐大如山嶽,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大踏步向他走來。風蔚然驚呼一聲,轉身奪門而逃,卻發現門外的一切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原本只有一條的長廊如同龜裂的土地一樣分散出無數的枝杈,把這棟小樓變成了一座龐大的迷宮。風蔚然慌不擇路,在迷宮裡跌跌撞撞地穿行,在轉過一個岔路之後,他絕望地發現風靖源正擋在他的身前。
山向他壓過來,巨大的陰影淹沒了他。二十年後的雲湛大叫一聲,醒了過來。
被單已經被冷汗溼透。
天已經大亮。雲湛坐在床邊定了定神,起身點亮了蠟燭。客房條件不錯,有書桌,有紙筆,他來到書桌前,匆匆寫就了一張字條,然後推開窗,吹出了幾聲節奏和調門都很古怪的口哨。不久之後,一隻灰色的大雕從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跟前。
這是一隻迅雕,原產於西陸神秘之土——雲州。這種西陸之外罕見的猛禽兇猛健壯,飛行速度也比普通訊鴿快出許多,一直被雲湛的叔叔雲滅馴養來傳遞資訊,這個絕招也教給了雲湛。雲滅年輕時曾經深入過雲州腹地,從那裡捕捉到了迅雕並學會了馴養之法。
雲湛把寫好的字條綁在迅雕身上,賞了它一塊點心:「這裡沒肉,將就一下吧,這可是貴族才能吃到的好點心。把這封信交給南淮城的佟捕頭,辛苦了。」
迅雕很快飛走。雲湛把其他的點心帶在身上,邊走邊吃權當早餐,離開了雪宅。他偏離了唯一的南北向的城中大街方向,從一條細長如羊腸的小巷向東而去,來到了杜林城的城東地帶,那裡並不是全城最窮的地方,但也遠離貴族聚居地,大多住著的是普通平民,建築風格也大都是傳統的羽族式樹屋,依託著一小片森林而建,與其說像城區,倒不如說像是一個城中的村莊,與整座城市形成一種既共生又疏離的古怪扭結。
這一片樹屋區的變化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不過好歹還能勉強辨認出一些舊貌。他憑著記憶來到一棵高大的槐樹下,抬頭向上望去,發現二十年前曾經修築在那裡的一座樹屋已經無人居住,佈滿青苔和藤蔓,成為了鳥兒們的窩巢。
又換了另外幾座樹屋,都是同樣的結果,那些曾經存在於記憶中的房屋早已消失,曾經居住在屋裡的人更是不知影蹤。二十年的時光,足夠改變很多人很多事,足夠讓一座城市面目全非,足夠讓一個人失去所有的童年玩伴,只能面對著一座座破舊廢棄的樹屋莫名嗟嘆。
「一個都不在了麼?」雲湛嘆息一聲,「老子成孤家寡人了。」
「小夥子,你……找誰?」身後響起一個老婦人略帶警惕的聲音。
雲湛回過身,看見眼前站著一個身材矮小、頭髮花白、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頭的老婦,一下子就想起了對方是誰:「花家大嬸?是您嗎?」
老婦人有些驚奇:「對,我的亡夫確實姓花。你是?」
雲湛走上前,握住了老婦人的手:「花嬸,我是風蔚然,二十年前經常和你兒子一起玩。還記得我麼?」
老婦人瞪大了眼睛,吃力地打量了一會兒雲湛,臉上終於露出笑容:「記得,記得,我認出你來了,你是風家的小少爺。花棠那陣子偷偷帶著你吃肉,我還揍過他吶,我們平民吃肉也就罷了,怎麼能帶著貴族吃肉呢?」
「其實現在我也還在吃肉,我也早就不是什麼貴族啦。」雲湛微笑著,「小棠呢?還在杜林嗎?」
花嬸原本還帶著笑的面容一下子變得僵硬,眼神里浮現出深沉的悲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地搖搖頭:「不在了。不是不在杜林,而是……不在了。」
雲湛一驚,連忙問:「他……他怎麼了?」
「大概六七年前的事情吧。」花嬸悽然說道,「那一年夏天,杜林鬧霍亂,他染上了,家裡沒錢抓藥,就……」
雲湛喟然長嘆。九州暫時的和平總會給人們帶來繁榮的假象,但即便沒有戰爭,疾病、貧困、饑饉、罪案……百姓的生活仍然那麼難,生命仍然那麼脆弱。那個二十年前帶著他在杜林街頭烤花鼠的舊時玩伴,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從世上永遠消失,化為塵土。
他硬著頭皮安慰了幾句,又不得不接著問:「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您:當年我離開杜林城之後,有人發現過我家有什麼怪事發生麼?」
「怪事?這我就不知道了。」花嬸說,「你們家畢竟是貴族,雖然小棠喜歡和你一起玩,我們成年人總是要顧著貴賤之分的。平時如果不是有什麼東西要買,那條街我都從來不去。」
「那您還知道當初和我們一起玩的那些孩子們的下落麼?我可以找他們問問。」
花嬸努力回憶著:「當初的那些小崽子麼?讓我想想。好像還真沒幾個我知道的了,這些年雖然沒有打大仗,但是鬧過賤民的叛亂啊,碰巧就在杜林附近,城裡好多年輕人都被叛軍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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