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亡與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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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原第二十七遍檢查了那副綁在自己手腕上的河絡特製機簧弩,沒有問題,每一個部件都流暢自如,當目標出現的時候,這把弩絕對可以在眨眼之間連續射出三十支利箭,讓任何人都來不及作出反應。河絡的手工製作畢竟是很可靠的。

其實她並不想使用這種機簧弩。作為羽氏家族年輕一代的精英人物,她更喜歡使用羽族自己的長弓,也對自己的弓術充滿信心,機簧弩在她的眼裡有些投機取巧。但是沒辦法,這一次伏擊的藏身之所實在太小,根本沒有足夠的空間讓她施展自己的絕技——事實上,這裡光是藏下她自己就已經足夠費力了。

她已經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裡躲藏了三天。如果換成家族裡其他的高手,也許早就堅持不下去了,但是羽原不會。很小的時候,她就被族長相中,送到了九州最神秘也最可怕的殺手組織天羅裡去進行特訓。到了今天,她已經成為了一名優秀的刺客,精準,冷血,堅韌,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縱然其他的家族精英會嘲笑她走的路子不夠正,她也並無所謂,因為天羅的榮譽從來不必表露於外。

而這樣的榮譽,是用一次又一次的成功刺殺換來的。為了守護住它,今天的羽原也絕不能失敗。

時間快到了。但羽原並不能確定刺殺物件會不會按時到達,那是因為對方的特殊身份——一位來自東陸的人族貴賓。羽原自己就是個羽人,非常瞭解羽族在接待外族貴賓時的做派,在那一堆可笑而繁冗的虛榮儀式的折磨下,很難有人還能做到萬事準時。但是無所謂,天羅培訓出來的忍耐能力可不是開玩笑的,即便對方會遲到幾天,她依然可以等。

正在這麼想著,遠處隱隱傳來了車隊行進的嘈雜聲響,裡面還間雜著讓羽原聞之作嘔的羽族禮樂。居然準點到了,羽原想,這可有點出乎意料。不過這樣更好。

她用手指在眼前輕輕戳了兩下,把藏身之所的透視孔露出來,以便觀察清楚形勢。如她所料,藏身之所之外的街道早已戒備森嚴,光是她現在所在的這條寧南城的主幹道上,就至少駐紮了五六十名羽人武士,個個全副武裝身手不凡。再加上那位人族貴賓隨身的衛士,成功刺殺的難度很高。

不過不要緊,最重要的還是位置和時機。所謂百密一疏,再嚴密的防範也會有盲點,而天羅卻總是能精確地把握這樣的盲點。

就像羽原正在做的這樣。

車隊漸漸靠近了。雖然還沒有進入伏擊區域,但以羽原過硬的目力,已經能夠看清楚整個隊伍大致的情況了。她掃了一眼,心裡咯噔一跳。

——那位貴賓竟然沒有如她所料想的那樣坐在裝飾豪華的馬車裡,而是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行進於車隊的前端,看上去騎術還不錯。

這可是算計之外的突發情況了。騎在馬上的人無疑比關在馬車裡的要靈活得多,羽原之前計劃好的致命一擊的效果可能會大打折扣。太出乎意料了,羽原想,按照羽族一向的慣例,和平年代接待異族貴賓的時候一定要講足了排場,宛州製作的充滿華貴氣息的精緻馬車,瀚州引進的高大健壯的純血名馬,假如道路不好還會大張旗鼓地臨時修路,恨不能讓客人在馬車上舒服得打呼嚕——這正是謀劃這次刺殺的核心前提。但這位貴賓……還真是他媽的與眾不同。

沒辦法,時機稍縱即逝,萬一被車隊走過去就前功盡棄了,不得不硬上。羽原咬了咬牙,悄無聲息地抬起手腕,準備發射。

但就在即將按下機簧的瞬間,羽原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她感到一個堅硬銳利的物體悄無聲息地頂在了自己後背,正對著心臟的部位,從形狀判斷似乎是一支箭的箭頭。她甚至沒有聽到聲響,不知道這個硬物是怎麼在她不知不覺間穿破背後的掩蔽物,直接按到她身上的。

「千萬別動。」背後的人開口說話了,是個男人,聽聲音居然還挺和藹,「我的手不是太穩,要是一不小心在你身上戳個窟窿出來,那可就太糟糕了。」

「你能在我完全不知不覺的時候就制住我的要害,我相信你的手一定很穩。」羽原嘆了口氣,「所以我更不能動了。你是什麼人?怎麼會發現我的?能夠識破天羅偽裝的人,在這世上並不多見。」

「久病成良醫吧。」身後的男人發出一聲輕笑,「我和你們天羅打過無數次交道,也不止一次差點被你們幹掉,所以對於你們慣常的手法還是略有一些經驗的。羽族對於到訪的貴賓一向是護衛森嚴,這種皇族級別的更是會直接動用虎翼司,還經常把人塞進他們的豪華馬車裡,尋常的刺殺手段很難行得通。我站在你們的角度去揣想,假如我是一個天羅,想要在寧南城內刺殺一個異族來賓,可能最佳的位置就是這裡,就是你的眼睛所看向的那一片區域——年木的下方。」

「你說得沒錯,但是……時機已經錯過了。」羽原喃喃地說。就在她被這個突然出現的神秘男人制服的當口,那位騎著馬的貴賓已經悠閒自得地策馬通過了伏擊區域。那裡有一棵需要十多個人才能環抱的參天巨樹,也就是每一座羽族城市的中心和精神象徵:年木。羽原所策劃的刺殺方案,就和這株年木息息相關,但刺殺物件已經遠離了年木,計劃自然是失敗了。

男人恍若不聞,繼續說下去:「在客人到來之前,虎翼司當然會對周邊環境進行檢查。但出於羽族固有的對年木的敬畏,他們只會檢查年木上有沒有藏人或者有沒有安裝一些危險的機關,而不會在上面停留過久,更不敢長時間踩踏,也就很難注意到你們真正所做的事情——你們很早就用天羅刀絲在年木頂端最粗大的那根樹枝上做了手腳。天羅絲太細了,細到肉眼都難以看出痕跡,但只要你用弓箭準確地射在那幾個被你們切削過的脆弱的斷點上,那根樹枝就會整體斷裂並且跌落。作為年木上的一根樹枝,它實際上比一棵普通大樹的樹幹還要粗重,加上墜落的力道,足以把馬車砸得粉碎,同時也把馬車裡坐著的人砸成肉泥。」

羽原低垂著頭:「都被你說中了。現在我落到你手裡了,你打算怎麼樣?殺了我?還是把我交給虎翼司?」

「首先我會建議你把左手從腰上拿開。」男人說,「不管腰帶裡藏的是哪一樣天羅的玩具,以你的身手,偷襲不到我,省省力氣吧。然後再回答你的問題:我不會拿你怎麼樣,你回去吧,告訴羽昊炎,羽家的勢力還遠不能和風雲兩家相比,還是先韜光養晦悶聲發大財比較好。越早露鋒芒,越容易挨刀。」

羽原的身體又是一僵:「你……你怎麼知道我是羽家人的?」

「栽贓嫁禍這種事兒也是要動動腦子的。」對方並沒有正面回答,「風氏又不是傻瓜,明知道人族貴賓訪問寧南是大事中的大事,還非要挑這會兒來搞破壞,那不是唯恐別人不懷疑到他們頭上麼?風雲兩家纏鬥了那麼多年,不會犯這種幼稚的錯誤的。羽昊炎畢竟還是太年輕了。」

羽原默然。過了好一陣子,她才輕聲發問:「你剛才還沒有回答我,你到底是誰?是虎翼司的人嗎?是風雲兩家的高手嗎?」

「都不是。我不過是你想要刺殺的那位人族公主的保鏢而已。」男人說。

羽原突然間腦海裡靈光一現,反應過來:「石秋瞳的保鏢?那你就是雲湛?那個南淮城的羽族遊俠?」

「是的,我就是雲湛。」男人回答,「很久沒回過寧州了,沒想到還有人聽說過我的名字。」

「那倒是好。」羽原喃喃地說,「能把你頂在我背上的這支箭送給我嗎?回去告訴我的族長,阻止我的人是雲湛,那我也就足夠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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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南城最近最大的新聞就是一位宛州人族貴賓的到訪。這位貴賓名叫石秋瞳,是東陸強國衍國的國主石之遠的女兒,受封常淮公主。和一般人印象裡嬌弱的王族千金不大一樣,石秋瞳自幼好武,才幹出眾,多年來一直是父親的最重要臂助。她的來訪,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和石之遠親臨也沒有太大分別,具備獨特的政治意義。

另一方面,寧南是整個寧州被人族同化程度最高的城市。這座在各族大戰停息後才興建起來的城市,原本就沒有那些傳統羽族城市那麼古板,再加上靠近人羽交界處的天拓峽,漸漸發展成寧州的商業中心。來自富庶的衍國的石秋瞳,也必然會為寧南帶來許多可觀的商機。

所以寧南城上上下下無不為了這次到訪而精心準備,尤其是城內最大的兩股勢力:代表著官方的城主,和比官方面子更大的寧南城的實際掌控者——寧南雲氏家族,這兩方都絕不能容忍出現任何閃失。

在石秋瞳進城的這個夜晚,在各種把人累得半死的儀式和晚宴終於平安完結之後,人族公主終於住進了專為她修葺一新的驛館,寧南城主翼休喆和雲氏家主雲濡澤也總算可以稍微鬆一口氣了。喧囂暫時平靜後,兩位寧南最有權勢的大人物一起坐在年木前兩根古老的樹樁上,守衛們都乖乖地拉開距離,不妨礙兩人的談話。

「我記得常淮公主上一次來寧南的時候,我們還沒搞出那麼大的陣仗。」雲濡澤說,「算起來應該是十一二年前的事情吧?那會兒我還是雲家的一個無名小卒,都沒撈到一睹人族公主芳容的機會。」

「那時候不一樣啊。」翼休喆說,「一來當時石秋瞳才只有十四五歲吧?還沒有現在這樣在衍國舉足輕重的地位;二來那時九州的局勢也還沒有現在這麼亂。表面上的和平終究也是和平,貌合神離至少也還能看見笑臉麼,而現在……大家都有一些快要撤掉桌布掀桌子的跡象。」

「不談這些了,戰爭的話題說起來頭大。」雲濡澤擺擺手,「老實說,這一次你的表現已經比以前輕鬆多了。半年前,唐國那位王爺來這兒的時候,你那黑眼圈看上去就像剛剛被人給揍了。」

翼休喆笑了笑:「其實二者的重要性基本是一樣的,唐國和衍國畢竟是現在宛州國力最強的兩個公國。不同的是,麓王隨身帶來的武士並不太頂用,護衛的責任全都壓在我們身上,而公主麼……帶了一個很好用的保鏢,確實如你所說,我輕鬆多了。」

雲濡澤的眉頭微微一皺:「很好用的保鏢?你指的是雲湛麼?」

「還能是誰?」翼休喆又是意味深長地一笑,「說起來,雲湛這些年來一直在宛州活動,絕少回寧州,我對他也不是太熟。他好歹曾經在你們雲家做過人質,能替我講講麼?」

「其實我對他也不太瞭解,畢竟他離開雲家的時候只有十六歲。」雲濡澤說,「這個人身世很複雜,親生父親姓雲,養父風靖源是個沒落貴族,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用著‘風蔚然’的名字。風靖源患有重疾,在他七歲那年病逝,臨死前把他託付給了自己的遠親、也是我們雲氏的死敵:雁都風氏的族長風長青。據說風長青一開始對他還不錯,但他在自己的第一個起飛日無法凝翅,被證明是無翼民,對我們羽人而言幾乎就等於被判極刑,風長青索性廢物利用,利用風雲兩家和平談判互換人質的機會,把他扔到雲家當了質子。」

「但是我聽說,雲湛並不是真正的無翼民。他雖然的確無法像普通羽人那樣感應明月的力量而凝翅飛翔,卻能夠感受到暗月的召喚,是萬中無一的暗羽體質。」翼休喆說。

「對,我收到的線報是這麼說的,可惜這些人並沒能夠親見。」雲濡澤說,「雲湛來到雲家後,經歷了一些事情,然後被當時還在雲家效力的羽族第一高手雲滅帶走,恢復了自己本來的姓名。雲滅是他的叔叔,他父親的親兄弟,把自己的一身本領傾囊相授。老實說,單隻一個雲滅已經夠我們頭疼的了——當然也夠風家頭疼——再多一個厲害的徒弟,著實讓人有些消受不起。幸好雲湛後來一直待在南淮城,當起了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的遊俠,倒是沒有回來找麻煩。而在遊俠的外表之下,他還是著名的武士組織天驅的成員。」

「嗯,後面這些我都大致瞭解了。」翼休喆說,「聽說他一貫好逸惡勞,經常窮得半死,不過查案確實有一手,連南淮城的官家都時不時要求助於他,只是即便是官家出馬也治不住他的種種偷奸耍滑,甚至天驅的命令他也經常違逆。但是這一次,他居然肯萬里迢迢地跟隨常淮公主從宛州來到寧州,看上去,關於他和公主之間的種種傳聞,也許是真的。」

雲濡澤苦笑一聲:「是真的才麻煩。現在我們需要維繫和衍國的關係不假,但國家之間的關係變得比殤州的天氣還快,難保不會有我們想要對石秋瞳動手的時候。到那會兒,雲湛就會成為一個巨大的威脅。」

「但願那一天儘量晚點來到吧。」翼休喆也陪著苦笑。兩位在寧南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人物,眉間的皺紋深得像被刀子劃出來的。

就在同一時刻,那位讓整個寧南城都陷入緊張中的石秋瞳公主,也正在驛館裡休息。寧南是一座受人族文化影響很深的新興城市,舊日的驛館曾完全按照宛州的建築方法先打地基再用磚石泥土修建,和宛州大城市能見到的人類深宅大院幾乎無異。近些年來,在羽皇的號召下,傳統復興的風潮重新興起,寧南城也耗費巨資修建了新的驛館,儘管在建築特色上還是吸取了許多宛州風格,但卻巧妙地結合了羽人的樹屋傳統,將這座驛館建造在了森林之上,形成一個美輪美奐的高空中的奇觀。

現在石秋瞳就坐在驛館貴賓房的高處,確切地說,屋頂上,這是這位不同尋常的公主若干不符合身份的小愛好之一。她已經脫了鞋,赤足踏在琉璃瓦上,在她的身下,由秘術控制生長方向的巨樹緊密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牢固的拱橋,把整座驛館託舉在半空中,那些沿著樹幹發散而出的茂密枝葉更是有如綠色湖泊。夜風拂過,樹葉起伏盪漾,就像一道道碧綠的波紋向著遠方散播,映入眼簾賞心悅目。這也是在和羽人們滿面堆歡虛與委蛇一整天之後,難得享受到的只屬於她自己的一點點寧靜的時間。

可惜這樣的寧靜沒能持續太久,房簷的另一側響起了悉悉索索的攀爬聲。石秋瞳平時性子沉靜和藹,但一旦發起脾氣就像晴空霹靂,從宛州帶來的侍衛都瞭解這一點並且絕不敢在她不願意的時候去打擾她。敢於公然捋虎鬚的,找遍全九州,大概有且僅有一個人。

「每次我想要好好安靜一會兒的時候,就會有閒雜人等來攪擾。」石秋瞳輕嘆一聲,但聲音裡並沒有包含什麼不悅。寧州的月色流淌如水,把她的面容照得明亮而飄渺,她依然美麗,依然看起來很年輕,卻已經不再是十年前初來寧州時的猶帶稚氣的少女。

「我千辛萬苦護送您老到這兒,一分錢不收還耽擱好多生意,最後換來一塊‘閒雜人等’的狗牌。真是好人難做。」來人也是一聲長嘆,然後老實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石秋瞳身邊。這無疑就是讓雲濡澤和翼休喆兩位巨頭都大感頭疼的遊俠雲湛。他有著羽人中不太多見的黑色的瞳孔,一頭披肩的銀髮像是被月光染成的。

「你那是自找的。我早就說過了,這一趟不給錢,是懲罰你上次辦理工部盜竊案的時候,又打塌了半條街。」石秋瞳悠悠然說著。

「媽的,這也能賴到我頭上?」雲湛忿忿地說,「那幫盜竊圖紙的竊賊想要栽贓給河絡,自個兒挖地道的水準又太差,打著打著就塌了……我總不能去幫他們挖地道吧?你純粹就是隨手抓一個藉口不給我錢。」

「你反正都習慣了,還那麼多話幹嘛?」石秋瞳側過頭來,眼神里帶著笑意瞪了他一眼,「你這個混賬東西手裡是不能有錢的,有點兒錢就拿去亂花,還是窮著好。」

「沒錯,反正你給我在遊俠街東頭的宛南面館掛了賬,滷肉面管夠,保證我餓不死。」雲湛翻了翻白眼,「說真的,我還真有點兒懷念宛州了,自打進了寧州地界之後就很難找到肉吃。以後我要是當了羽皇,一定要在這幫不開化的扁毛裡大力推廣吃肉的風俗。」

「別忘了你自己也是‘扁毛’的一員,再說你這德性要當上了羽皇,每天得有多少羽人為了種族的名譽去暗殺你……」石秋瞳搖搖頭,「說正經的。我之前問過你,你都沒有回答我,這一次到底為了什麼一定要護送我來寧州。我要是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女人,你也不會……」

她的臉上微微有點兒紅,沒有把話說完。雲湛仰著頭,好像是在賞月,始終沒有作聲。石秋瞳看了他一眼:「算了,不想說我也不再問了。至少這一趟有你陪著,我省了很多心,而且……也算是完成了我惦記很久的小心願吧,你馬馬虎虎算是陪我走了一次遠路。」

「我也想陪你出來溜達溜達,知道你在宮裡憋得難受,不過那確實不是主因。」雲湛終於開口說,「我離開南淮,主要還是要躲開天驅的那幫大爺們,不想他們給我找事兒。雖然最終可能躲不過,但是……能賴一天算一天。」

「那我就大概明白了。」石秋瞳說,「之前我收到過情報,天驅和辰月這兩家又槓上了,而且血羽會還在中間虎視眈眈想要坐收漁利。而你最討厭的就是這種組織和組織之間沒完沒了的仇殺。」

雲湛對著天空撥出一口氣:「可不是?這種黑幫火併最讓人厭煩。」

雲湛的所謂「黑幫火併」云云,其實只是在開玩笑。天驅和辰月是九州歷史最悠久的兩個古老組織,所作所為也絕非「黑幫」二字可以概括。千百年來,辰月教的教徒們遊走於九州大地,撒播著戰爭的種子,用各種方法燃起君王們心中的戰火。外人從來無法得知辰月確切的教義,尤其是最核心的信仰,但一般的判斷是,辰月一直在努力維繫、或者自認為在努力維繫世界的均衡。他們不追求絕對的混亂,卻也不能忍受絕對的平靜。有人打過一個比較精當的比方:辰月教把九州看作一潭池水,把眾生視作池水裡的魚群,而他們所做的一切,就是不斷地往池水裡投放兇惡強壯的鯰魚,來讓魚群保持活力。

天驅卻正好和辰月相反,總是以守護和平為己任。他們和辰月一向是死敵,卻也和辰月一樣,擁有著能在亂世中左右戰爭局勢的驚人力量。縱然這兩個組織在如今這個時代實力已經被削弱了許多,卻仍然不容小覷。雲湛就是天驅中的一員,和辰月也打過不少交道。

而石秋瞳所提到的血羽會,則是一個最近幾十年才出現的組織,真正成氣候不過十來年。這個組織和天驅辰月不同,魚龍混雜,也談不上什麼信仰,無非就是一個殺人越貨打家劫舍的大幫會,正符合雲湛嘴裡所說的「黑幫」。然而正因為沒有天驅和辰月那樣血統純正,這十多年來,血羽會這個沒有節操的黑幫不管不顧地吞併擴張,至少從勢力上來看十分龐大,隱然已經可以與天驅辰月分庭抗禮。

「這一次,應該不只是槓上了那麼簡單。」雲湛說,「我懷疑雙方搞不好要正面衝突。」

「正面衝突?」石秋瞳有些吃驚,「那樣的話,豈不是會攪得整個九州不得安寧?」

「從最近的一些蛛絲馬跡來看,可能性很大,他們甚至邀請了一些早就不問世事的老傢伙出山,不知道在密謀些什麼。」雲湛說,「但這也只是我根據天驅內部的一些跡象作出的猜測,具體的情況還不得而知。你知道的,天驅內部從來沒有十成十地信任過我,即便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都不會在第一時間告訴我。不過麼,一旦事情鬧大了,他們肯定還得把最難的題目扔給我。」

「那倒也是。現在天驅裡面能幹的人不多了,山中無老虎,你這個蠢猴兒也不得不去充充大王。」石秋瞳說。

雲湛一臉的苦惱:「那可不是——所以我才得躲得遠遠的。天驅那幫子人啊,嘴裡喊喊‘守護安寧’‘鐵甲依然在’倒是挺在行,真要動腦子,還得靠我老人家。但是這種黑幫鬥毆太無聊,半點趣都沒有,又不會給錢,我實在不想管。」

石秋瞳噗嗤一笑:「所以你老人家才拿我當擋箭牌。不過也好,你欠了我個人情,下次又可以給你派活兒不給錢了。」

雲湛正想回答,卻忽然間眉頭一皺,向石秋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石秋瞳會意,也凝神傾聽,果然隱隱聽到驛館的東南方向有一些響動,不過距離驛館還有點兒遠,應該來自於寧南城人類華族客商的聚居地,那裡當然也有其他種族的住客,但還是以人族為主。

「沒事兒,在華族客商的聚居地,就是通常被老頑固的羽人們稱作‘吸血街’的地方。」雲湛說,「不是衝著你來的。」

但過了一會兒,喧譁的聲音還沒有止息,還加入了從遠到近的疑似官家的馬蹄聲,看來發生的事情還不小。雲湛看了石秋瞳一眼:「你是不是想讓我去看看?」

石秋瞳點點頭:「畢竟我們這一趟不只見羽人,還要和這些華族客商見面,最好是能搞清楚發生了什麼。我不方便出面,就只能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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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街」果然出事了。除了日常負責城市安全的城務司之外,現場還有羽皇直屬的虎翼司的人。而除了封路的羽族士兵之外,整條街從裡到外根本看不見其他的普通居民,無論是人類還是羽人,無疑已經被士兵們驅散並且嚴令不許出門。

但這難不倒雲湛,吸血街於他而言絲毫也不陌生。當他還用著風蔚然的名字、在寧南雲家當人質的時候,時常到那條街上去閒逛。不過,街上商鋪雖多,能讓他花錢的地方只有一個,那就是賭場。他會在每個月領到月例錢的當天,到賭場去好好過一把癮,輸光了才回去,以至於小小年紀居然在寧南城還混出了一點兒名氣。

而在賭場把錢敗光了之後,其他地方就只能瞪著眼睛幹看了。好在我們的風少爺其時雖然別無長處,臉皮厚度那是令人歎為觀止,沒錢也能腆著臉四處亂轉,店鋪裡的人知道他是風氏的子弟、雲家的質子,自然也不敢拿他怎麼樣。所以身上沒錢的風少爺對這條奢侈的街道倒是門兒清,十餘年後,往昔的記憶依舊存在。

他遠遠避開軍士們的視線,尋找到了一棵他所熟悉的老樹,攀爬上去。這棵樹有一股枝杈伸得很長,可以直接探入吸血街上的某個院子。十年前,那個院子屬於一位東陸商人的當鋪,現在是什麼樣他也不知道,只能進去了再說。

一跳進院子他就笑了起來。院裡面搭著一個醜陋的棚子,裡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可見這裡仍然住著十年前的那位摳門的當鋪老掌櫃:捨不得多租個倉庫或者房間,寧可讓當鋪的貨物擠佔他自己的生活空間。

雲湛搖著頭,來到院子裡東進的第二個房間,敲了敲門。房裡傳來一個蒼老而顫抖的聲音:「誰?」

「姜叔,是我,風蔚然!」雲湛說,「就是當年老是拿著些破銅爛鐵試圖從您手裡騙錢的那個在風家當質子的小混蛋!」

過了一會兒,房裡的人再次開口說話,這次語聲裡隱隱有些喜悅:「你這小混蛋,這麼多年了居然沒被人打死!」

「禍害萬年在嘛。」雲湛回答。

「剛才街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簡單的寒暄之後,雲湛直奔主題。

「死人了。」姜掌櫃的眼神里飽含著恐懼。

「誰死了?怎麼死的?」

「在我們好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死的。」姜掌櫃說,「死的那個你也認識,就是專門販賣殤州藥材的那個夸父,垃悍骨。」

雲湛記得這個垃悍骨,他有著標準的夸父的巨人身軀,張口說話時就像有一口大鐘被敲響,留下嗡嗡嗡的回聲。不過這也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夸父,敢於主動走出殤州雪域,來到人類和羽人的地盤學習經商技巧,成為了一個成功的商人,這對於一向以淳樸簡單、不擅長算計而著稱的夸父而言,實在是殊為難得。

「除了您之外,垃悍骨當初也是能和我聊上幾句的人。」雲湛回憶著,「在所有人都只把我當成一個混吃等死的小人質的時候,他居然還會關心一下我的父母在哪裡,大概那也是夸父不同尋常的思維方式。他是怎麼死的?」

「被人殺死的。」姜掌櫃說。

「要殺死這麼一個大塊頭的傢伙,多半會是秘術師吧?」雲湛說。

「秘術不秘術的我不懂,不過看樣子他像是被人打死的。」姜掌櫃的嗓子有點發顫,「那會兒我們商戶們都被城務司計程車兵們趕出來了,點著燈籠帶著夥計在街上打掃呢,說是明天——其實也就是今天——那位衍國的公主要到街上來逛逛,還要準備些掛起來的燈飾。這種事兒對我們人類來說太常見了,所以大夥兒都麻利地動起來了,就只有垃悍骨始終沒有出來。帶頭的軍爺以為是垃悍骨故意和他們作對,派了兩個當兵的去拍門,結果門一下子就被撞開了,垃悍骨從門裡面飛了出來……」

「飛了出來?」雲湛一怔,「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橫著飛了出來,像是被人打飛的。」姜掌櫃說,「垃悍骨那個塊頭,這麼一飛出來,把兩個拍門的倒霉蛋也撞飛啦。士兵們趕緊圍過去,發現垃悍骨已經死了,胸口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打得凹了進去,兩個被撞計程車兵有一個當場撞死,剩下一個還有氣兒,全身的骨頭也不知道斷了多少根。」

「是誰下的手,人抓到沒?」雲湛連忙問。

姜掌櫃搖搖頭:「沒有。下手的人跑得很快,連影子都沒看到。城務司的大概也想到了,能打死夸父的人絕對不是善茬,所以叫了虎翼司來接手。」

悄悄潛入垃悍骨的藥材鋪時,雲湛還在想著先前姜掌櫃說的話:「打死夸父的人絕對不是善茬。」這話半點沒說錯,作為九州六族中的巨人種族,夸父不僅僅是身軀龐大,還擁有著驚人的力量和極為堅實強壯的肌肉筋骨,以及悍勇堅韌的性情。儘管他們人口很少,但個個能以一當十,歷史上無論是人類還是羽人,都會盡量避免和夸父發生戰爭。

而現在,一個夸父居然會那麼痛快地被人打死,讓屋外的人幾乎沒有聽到聲音,下手者的厲害程度可想而知。當然,秘術也可以偽造出武術的效果,這就需要驗屍才能看出來了。

此刻,垃悍骨的屍體已經被運回了藥材鋪,由虎翼司的驗屍官就地驗屍。雲湛躲在房頂上,耳朵裡聽著驗屍官的初步分析:「……應該是拳頭打的,一擊致命,直接打斷了肋骨,骨頭刺入心臟導致死亡。」

「不,不是秘術,秘術可以造成相同的效果,但一定會留下精神力的痕跡,那是可以檢驗出來的。這就是武力,純粹的武力。」

「從傷痕的大小來看,這並不是夸父的拳頭,而應該是人類或者羽人的拳頭。」

這可真是不一般了,雲湛想,能夠一拳打斷一個強壯的夸父的肋骨,那得是多麼驚人的力量。雖然自己或者師父雲滅也能夠一對一擊敗一名夸父,但那需要的是高超的技巧,單憑力氣是沒可能的。

他同時也聽到了幾位軍官的對話,得知事發之後,垃悍骨的院子就被四面封鎖,城務司和虎翼司兩撥人相繼在屋內搜過,並沒有發現行兇者的蹤跡。

這也挺有趣的,雲湛揣度著。城務司雖然從等級上比虎翼司低,但日常處理的雜物更多,並不缺經驗。按照姜掌櫃的說法,事發之時,他們第一時間就封鎖了整條街,殺人者是不太容易逃脫的。要麼這位殺人者除了蠻力驚人之外,還有天羅那樣出色的逃脫之術,要麼……他或許用了某種獨特的方法,依然藏在屋內。這種事,雲湛在過去的遊俠生涯中也曾遇到過,甚至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他想要給下面的羽族士兵們提個醒,但轉念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近需要操心的問題已經太多了。何況現在他名義上只是石秋瞳的一個跟班,不應該插手寧南城官家接手的案子,否則難免讓羽人們臉上掛不住。眼前這樁夸父被殺案固然有些蹊蹺有些離奇,卻還犯不上為此自找麻煩。

很快地,虎翼司的人調來一輛特製的馬車,把垃悍骨沉重的屍身運走了。現場只留下了四名名瞌睡連連計程車兵分別看守前後的門。雲湛也打了個呵欠,決定先回到驛館,但是還沒來得及動彈,他的耳朵裡忽然捕捉到了一點異響,聲音來自於身下的某一個靠近後門的房間。

他停住了動作,凝神傾聽。沒錯,房間裡確實有響動,而且不只一聲,而是連續的若干聲,聲音略顯清脆,有點近似於樹枝、骨頭之類折斷的聲響。

看守後門的兩名羽族士兵也聽到了這靜夜裡還算清晰的聲音。他們迅速跑了進來,把住屋門,呼喝讓屋裡的人出來。雲湛也不禁好奇心起,想要看看屋裡面的人會如何應對。

兩位士兵連聲警告了好幾次,呼喊的聲音將前門計程車兵也一起吸引過來。但無論他們怎麼嚴厲警告,屋內的人始終一言不發,也並不現身。士兵們相互打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人猛地一腳踹開了房門,四人一起衝了進去。

怎麼能這麼魯莽,雲湛心裡暗叫一聲糟糕,假如屋內躲著的就是先前的兇手的話,那可是個能一拳揍死夸父的絕頂高手,就憑這四名普普通通的羽族兵士,那不是找死麼?

他的判斷是正確的。幾乎只是在一眨眼的工夫,房內傳來幾聲沉重的打擊聲和一連串的慘叫,從聲音來分辨,幾名士兵甚至沒能有絲毫的還手之力。一共四記打擊,一人一下,然後房內再無聲響。

雲湛的額頭上不覺微微滲出了冷汗。他自忖也能收拾掉四名普通的羽族士兵,但卻未必能像房內這個兇手一樣那麼幹淨利落,甚至老師雲滅都可能做不到那麼幹脆。

這到底是個什麼人?

正在想著,房內已經走出了一個人影。雲湛只能看見他的背影,能看出此人個頭較高,體態修長瘦削,尤其從肩背的寬厚程度來看,應該是一個身材正常的羽人。而等這個人走到月光下時,雲湛能看清,他的髮色是淡灰色的,這更是標準的羽族的髮色。

這竟然會是一個羽人?雲湛覺得難以置信。作為一個羽族武士,他當然很清楚羽人在武力方面的侷限:骨質中空,無法承載過重的肌肉,也就導致了絕對力量的不足,這也是為什麼羽人一向以弓術和關節技法見長的原因——避開硬碰硬的力量比拼,以距離和技巧取勝。

難道先前殺死夸父垃悍骨的,並不是這個羽人?

眼看著羽人已經大搖大擺走出了院門,雲湛輕輕落到地上,往門裡看了一眼。雖然只是粗略地掃一眼,他也能看清,那四名士兵果然已經倒斃在地上,死狀也很容易分辨:兩個胸口被打得凹陷下去,和垃悍骨幾乎一模一樣;另外兩個頭顱歪的很不正常,大概是被直接擰斷了脖子,而且並不是關節技法的巧勁,因為頸部的皮膚下能看到大片淤血。

「看來我需要重新認識一下自己的種族了。」雲湛自言自語著,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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