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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鹿鎮裡日頭正好,淳魚打著哈欠從畫坊回來,一邊側頭朝隔壁的豆花店看去。豆花店的門板關得死死的,門縫裡漆黑沉寂,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之氣。
「幹什麼呢?」梅定遠懶洋洋地從門內晃出來,身子軟塌塌地趴在淳魚背上,「淳魚,少爺餓了。」
淳魚揚了揚手,險些無法支撐他的體重。
「少爺,豆花店好像沒開門。」
梅定遠扭頭看了眼那緊閉的門:「有不好的味道啊。今天不吃豆花了。」
淳魚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抽搐:「不吃豆花吃什麼?櫃上可沒有銀子了。」
「是哦!」仰頭,梅定遠無限憂傷地看著房梁,「要不,你去瞧瞧,看看她家可還有昨夜的豆花。」說完,嘆息了一下,也不知嘟嘟囔囔說了什麼,人已經晃晃悠悠飄進內室。
淳魚不甘不願地來到豆腐西施家的門前,叩了叩門,沒人回應。她試著推了推門板,老舊的木門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一股濃郁的桐油味撲面而來。桌面上的油燈眼看就要燃盡,黑煙從燈芯上緩緩上升。
豆腐西施背對著她坐在桌前,烏黑的長髮被門口吹進的春風撩起,難掩風情。
「姑娘?」淳魚喚了一聲,無人回應。
「姑娘?」她緊走兩步,右手搭上豆腐西施的肩膀。
「咚!」
豆腐西施撲倒在桌上,撞翻了油燈,火光順著烏黑的髮絲燒起來,一股惡臭傳來。
「哎哎!我就說,氣味不對啊,原來是死人的味道。」一道低沉的嗓音從門口傳來。
淳魚只覺得眼前黑影晃動,梅定遠已經衝到桌邊,隨手拿起一塊抹布撲滅豆腐西施身上的火。
「少爺,死死……死人了。」
「別看。」梅定遠回身一把捂住她的眼,溫熱的指尖輕輕碰觸她的眼眶,「回去。」
梅定遠來青鹿鎮那年,淳魚剛剛從江州逃出來,經過青鹿鎮的時候正遇到去郊外採風的梅定遠。
淳魚還記得他那日穿了一身天水一色的素錦袍子,背上揹著畫箱,一路走來,彷彿踩著晨光,把六月盛放的牡丹都比了下去。
她痴痴地看著他,直到一雙黑色緞子面的長靴映入眼簾,才恍然發現,人已經站到自己身前。
她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臉,連忙縮排花叢裡。
掌心碰觸著面上流膿的膿包,陣陣惡臭蓋得過這六月的牡丹,有那麼一瞬間,她真有種羞愧欲死的感覺。
她絕望地縮著身子,只希望他快點離開。
「姑娘。」他俯下身,素白的手帕遞到她面前。
「走開。」她猛地站起來,一把將他推開,瘋了似的往林子裡跑。
梅定遠被推得一個踉蹌,站穩後連忙追了上去。
彼時她已經三日未曾進食,身子骨又弱,跑了沒幾步便一頭紮在草叢裡。許是剛剛下過雨,草地裡泥濘一片,冰冷的泥水貼著她的臉,讓她吃了一嘴的草屑泥漿。
後來淳魚曾無數次地想過,如果那天他沒有追過來,如果他沒有把她帶回來,也許她已經死在那片草地裡,化成春泥,滋養花草。
可這世間哪有如果?
宿命這東西,從來都是由不得人的。
梅定遠把淳魚扛回畫坊,又找了大夫給她醫治,用了整整一個夏天的時間,才把她臉上的膿瘡治癒。
臉上的膿包治癒之後,淳魚便留在了畫坊,當起了梅定遠的小夥計。
梅定遠從來沒問過她的來歷,她也從來沒有說過,只是偶爾會在午夜夢迴時嘶聲大叫,嚇得梅定遠連滾帶爬地從床上跳下來,裹著棉被在她床前整夜整夜地陪著她。
她曾問過他為什麼對她這麼好,他卻只是笑著一邊扒拉算盤一邊說:「要是小貓小狗我也救啊!」
小貓小狗也會救?淳魚不信地撇撇嘴。
「上個月老乞丐領了你二兩銀子,你最後還搶回來一兩。」她賭氣地把算盤搶過來,拍得啪啪響。
梅定遠耳根一紅,尷尬地輕咳兩聲:「哪那麼多廢話?還不趕快去把裱好的畫送到菱花閣。」說著,一甩袖子,轉身進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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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定遠開的是畫坊,畫的卻並非山水人物。全青鹿鎮的人都知道,梅定遠是畫春宮的。鎮上大大小小秦樓楚館,各家待嫁之女手中的圖冊,可不都是出自這位梅先生嘛!
過了十一月,天氣變冷,淳魚裹著厚厚的狐裘,跟個會滾動的黑球似的在雪地裡前行。
菱花閣離畫坊不遠,經過豆腐西施的豆花店時,淳魚莫名有些不安,想到那日見到的情形,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膿瘡不在,可那陣陣的臭味彷彿深入骨髓,總還是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聞到。
來到菱花閣的時候,白日里向來門廳清冷的菱花閣卻格外熱鬧,人群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她擠了好一會兒才從人群外擠進去。
越是靠近菱花閣的大門,淳魚的心便越發不安,空氣中不知何時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臭味,正一股一股往鼻腔裡鑽。
她下意識地想要離開,衙門裡的官差卻從門裡抬出一副擔架,上面躺著一個人,面上蓋著白布,露在白布外的衣袂是繡銀絲的霓裳綵衣。菱花閣裡能穿得上這件衣服的,可不是隻有花魁韓彩伊一個人嗎?
忽來的風捲起白布的一角,露出一張猙獰的臉。
「啊!」人群裡爆出一陣驚呼。淳魚嚇得一哆嗦,手裡的冊子掉了一地。
平日裡豔冠六州的第一花魁,如今竟是這樣一副面容,整張臉潰爛流膿,眼眶深深凹陷,兩隻混濁的眼球死氣沉沉地望著霧濛濛的天,望著,也許是望著吧!
淳魚嚇得顧不得去撿地上掉落的冊子,瘋了似的衝出人群,卻一頭紮在對面來人的懷裡。
淡淡的墨香混合著一股子青草味,淳魚猛地抬頭,撞入梅定遠微斂的眉眼之中。
淡淡的薄雪落在臉上,有些微微發涼,她顫抖著手想要推開他,卻被他環住,緊緊壓在懷裡。
隔著厚厚的長袍,她能清晰地聽見他強烈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彷彿也引得她的共鳴。
她無措地任由他抱著。他撩起披風將她緊緊裹在身前,一俯身,溫熱的氣息輕輕吹進她的耳蝸:「別怕,回去吧!」說著,微微側身,擋住她的視線,朝巷口站立的素衣女子望了一眼。
「嗯。」她縮在他懷裡點了點頭,卻沒見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憂慮。
夜裡,淳魚睡得極不安穩,夢中幾次三番出現韓彩伊和豆腐西施的臉,一樣的潰爛膿瘡,一樣的絕望表情,彷彿她們正在看著她,告訴她,下一個也許就是她。
「啊!」她猛地從夢中驚醒,坐起來,一旁的軟榻上還擺著一團棉被,可不就是梅定遠的嗎?
可這會子人卻不見了。
冷意瞬間襲來,她縮了縮身子,手臂上傳來一陣陣癢意。她下意識地伸手撓了撓,不知何時,白皙的手臂上已經佈滿了一道道紅色的指痕。
她惴惴不安地看了看手臂,拉過屏風上的短襖披上,又取了大氅,裹得嚴實了才慢吞吞地走到門外。
「公子?」她啞著嗓子喚了幾聲,空蕩蕩的畫坊裡迴音嫋嫋,卻也沒得到他的回應。
空蕩蕩的畫坊裡沒有一絲生氣,彷彿只有她踩在雪地上細微的腳步聲。
「公子。」又喚了兩聲,依舊無人應答,淳魚失落地坐在院子裡的小亭裡,一坐便是整夜。
梅定遠回來時,天光已經放亮,見到亭子裡凍得面色發紫的淳魚,氣得踢了一腳厚厚的積雪,衝過去一把將她抱進懷裡,忍不住寒聲問道:「你這丫頭,不要命了?」
淳魚的思緒有些混沌,可他身上的氣息那麼熟悉,她怎會認不得?
她傻傻地笑了笑,即便四肢已經凍得沒有了知覺,心裡還是暖得不像話,一歪頭,把臉深深埋進他懷裡:「公子,你不要丟下我。」
梅定遠的身子微微一僵,抱著她的手越發收緊了。
「公子!」淳魚訥訥地道,從他懷裡微微抬起頭,鼻端傳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你受傷了?」
梅定遠挑了挑眉:「沒有。進屋吧!」
他低頭,輕輕用額頭碰了碰她的額頭,冰涼一片。
「淳魚,以後別這麼傻了。」說著,他彎腰將她攔腰抱起,朝著屋裡走。
淳魚愣愣地看著他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不知道他是說她在亭子裡等了他一夜這事,還是在說她偷偷喜歡著他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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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日之後,梅定遠便時常徹夜不歸,淳魚隱隱有些不安,每日夜裡也睡不著,便裹著厚厚的狐裘在亭子裡一坐便是一夜,直到天光快要放亮,才木然地拖著幾乎快要凍僵的身體回到屋裡,躲在窗下,看著他神情疲憊地從外面回來。
有時候她想,或許他是厭倦了她這樣的喜歡,才會越發疏遠她。
可是這世間情之一事又豈是說放就能放下的?
她不能,便只是越發小心翼翼地護著自己的一點心思,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他就好。
年關將近,鎮上又發生了一件大事,長樂街童家的大小姐染了病,臉上長滿了膿瘡,沒幾日就去了,死相和豆腐西施與韓彩伊一般。
童家小姐出殯那日,她揹著梅定遠去了童家大門外偷看,遠遠地,便看見童家人抬著棺材從內宅出來,街道上冷冷清清,一行人抬著棺材往城外走。
她跟在出殯隊伍後面經過一條幽深的小巷時,卻見到梅定遠匆匆而過的背影。
「公……」她張了張嘴,剛想喚他,卻見一頂小轎從巷口經過,行至他身前時,小轎落地,轎簾被撩開,一名穿著七層羽紗玲瓏裙的美貌女子從轎中出來,款款走到他身前。
女子微微踮起腳,薄唇附在梅定遠耳邊輕輕呢喃了兩句,梅定遠微微側目,與淳魚目光相交。
肅冷的風吹在臉上,如同刀片子輕輕刮過,一下疼過一下。
她是想喚他的,可張了張嘴,才發現嗓子眼彷彿堵了一團棉絮,竟是什麼也說不出來。這一刻,她多麼希望他能走過來,哪怕只是輕輕地叫一叫她的名字。
可他終是沒有。
她愣愣地看著他伸手挽住女子的腰身,背對著她,一步步消失在巷子裡。
身後是鼎沸的人聲,她卻只聽得見心臟碎裂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足以讓她痛不欲生。
她傻傻地看著,看著,連身後突來的馬車撞過來都不知。
「讓開!」
「讓開!」
淳魚慢慢轉過身,看著不受控制飛奔而來的馬車,突然笑了。
「砰!」
她眨著眼睛,看著梅定遠朝她跑來,卻沒看見他眼底的驚慌。
淳魚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被送回了畫坊。
梅定遠陰沉著臉坐在床頭,手裡拿著藥碗,見她醒來,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幽深得彷彿古井深潭一般的眸子直直地看著她,許是想說些什麼,可是末了,也不過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以後,別做傻事了。」
她做傻事了?她哪裡是做傻事了?
原來在他看來,她做的所有事,不過都是傻事。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顧不得身上的劇痛,一把推開他手裡的藥碗。
藥碗落地,瓷片飛濺,刮破了他的臉,殷紅的血溢位來,襯得那張本就精緻絕倫的臉上越發白玉剔透。
她愣愣地看著,心口一陣陣抽痛,卻又不敢去碰他。
「公子,我……」她要說點什麼呢?說她錯了,說她傻了,說她不該喜歡他,不該……
沒有用的!
她頹然地垮下肩膀,顧不得劇烈抽痛的右腿,把自己縮在床角。
梅定遠深深地看著她,心口微微抽痛,伸出的手終是沒有落下。
「淳魚。」他輕輕地喊她。
淳魚下意識地捂住耳朵:「公子,你別趕我走好不好?」她靜靜地看著他,孱弱的身體蜷縮成團,裸露的手臂青紫一片。
梅定遠深深吸了一口氣兒,垂在身側的手漸漸收緊,直到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殷紅的血絲順著指縫間溢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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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梅定遠便有意無意地避開她。到了臘月二十,淳魚已經半個月未見過梅定遠了,整個人消瘦了一圈,本就不太硬朗的身子被馬車衝撞之後,胸口時不時隱隱發痛。
梅定遠每日里都會在她門外放上一碗藥湯,她拾回來統統倒進房中角落裡擺著的茶花樹裡。
茶樹發得越發繁茂,她的心卻彷彿雜草叢生。
夜裡,淳魚發了夢魘,夢中驚醒,發現窗外人影晃動,有長工進進出出,敲敲打打。
她渾渾噩噩地從床上爬下來,一邊使勁撓了撓發癢的手臂,一邊拽了屏風上的短襖穿上,裹了厚厚的狐裘,推開窗欞,便見梅定遠正站在院子裡指揮著長工把一套套黃花梨的傢俱往落雪院裡搬。
女子站在雪地裡巧笑倩兮,姿容無雙,衣袂翻飛,恰似那九天而下的仙女,便是看著都讓人覺得自慚形愧。
淳魚身子晃了晃,不小心撞翻了角落裡的青瓷花瓶,清脆的碎裂聲引來院子裡的人兒的注意,女子側頭看著她,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
「我叫白素心,從今以後,我便住在這兒了,多多關照。」說著,女子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始終沉著臉的梅定遠。
淳魚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身子,張了張嘴,終是什麼也沒說。
不能說,怕忍不住泣不成聲。不敢說,怕他看她的眼神帶著疏離。她的這些小小的愛戀,便只能是一個人的心思,一個人的。
年關近了,畫坊的生意漸漸清閒下來,鎮子上接二連三地死了人,滿臉膿瘡,腐敗惡臭,一時間各種傳言接踵而來,有人說是瘟神降世,有人說這是中了苗疆人的巫蠱。
淳魚的噩夢越來越頻繁,只是梅定遠卻已經很久不曾在她噩夢驚醒的時候陪著她,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有慘白的月光,她坐在床榻上看著自己的手臂,心裡越發不安了。
她好似想起了在江州的那些日子,清冷的小院子,沒完沒了的湯藥和鏡子中滿是膿瘡的臉。她以為她再也不會經歷那樣的事,可是現在呢?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那種鑽心的癢意越發嚴重了,白皙的手臂上佈滿了紅紅的抓痕,靠近手腕的地方,已經有幾處膿瘡潰爛。
「不,不會的,不會的。不是已經好了嗎?不是好了嗎?」她一遍一遍地呢喃,瘋了似的衝到牆角的小櫃前,翻出繡剪,對著手臂狠狠地剜了下去……
殷紅的血從素白的腕子間滴落,淳魚冷冷地看著,一下又一下地剜著,彷彿不知疼痛。
「砰!」
虛掩的房門從外面被撞開,梅定遠黑著臉站在門口,目光觸及她的手腕時,微斂的眉眼猛地睜大,上前衝過去抓住她自殘的手:「淳魚。」
「公子?」淳魚紅著眼睛看著他,眼淚順著眼角滾落,一滴一滴,打在他水藍色的袍袖上,洇開一團團深藍。
她猛地推開他,瑟瑟縮著身子看著他:「公子,我要死了,是不是?」她低著頭,看著血淋淋的手腕,整個人彷彿沉浸在冰冷的海水之中,無力掙扎,只能溺斃。
「你不會死的,沒事的。」梅定遠白著臉,伸手將她拉向自己,低頭吻了吻她微微發涼的眉心。
真的不會死嗎?淳魚搖了搖頭,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夏天,回到了那個陰森的小院,無數個淒冷的夜晚,她也是這樣一個人縮在昏暗的角落裡,看著手臂上流膿的膿瘡,用繡剪一個一個挑破。
她縮著身子,把自己更深地縮在梅定遠懷裡,感覺到他身上暖暖的溫度,貪婪得不想離開。
肅冷的風把虛掩的門吹得呼呼作響,白素心站在門外,風把衣袂吹鼓成一個巨大的陀螺,呼呼作響。
淳魚從梅定遠懷裡探出頭,看見白素心臉上譏諷的笑,心裡越發有些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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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定遠察覺得到,有些事變了。
他的小夥計再也不像以前一樣腳前腳後地黏著他了,很多時候她會一個人躲在屋子裡,一躲就是一整天。
「淳魚,吃藥了。」他推開虛掩的門,淳魚正裹著棉被背對著他坐在床上。
「淳魚?」他輕輕地喚了一聲,沒有回應。
「把藥喝了吧!」青花瓷的藥碗裡裝著黑漆漆的藥汁,上面漂著一層金色的細碎的肉末,也不知何物。
「公子,我想江州了。」她呢喃出聲,聲音脆弱得彷彿風一吹就能散了。
梅定遠的身子微微一僵,拿藥碗的手差點把藥碗打翻。
「等過了年,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帶你去江州。」他輕輕地說,語氣裡帶了些許的無奈。
淳魚悶不作聲,梅定遠嘆了一口氣走過去:「把藥喝了,喝了就好了。」微斂的眼看著露出錦被外的一雙手,手背上已經生了膿瘡,只是被她撓破了,結了厚厚一層疤。
淳魚慢慢地轉過身,露出錦被下一張蒼白如紙的小臉:「公子。」
「別怕。」梅定遠輕輕碰了碰她的臉,一股涼意從指尖觸及的地方蔓延開來,臉頰的皮肉開始像波紋一樣微微盪開,在接近耳根處流出黃色的膿水。
他猛地收回手,目光堅定地看著手裡的藥碗,拿起湯匙,把藥一點點喂進她口中。
苦澀的藥汁中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淳魚皺著眉頭喝下,好像喝了藥,就真的會好起來一樣。
夜裡,淳魚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驚醒的,慘白的窗紙上人影一晃而過。
「公子?」她呢喃一聲,跌跌撞撞地下床,只穿著單衣便衝了出去。
肅冷的風在開門的瞬間一下子打在身上,她冷得縮了縮肩,見一抹水藍衣袂在迴廊間一閃而過。她連忙追了過去,那人閃身入了梅定遠工作的畫室。
「公子?」她輕聲喚了喚,走過去,靠著虛掩的門輕輕呼了一口氣才緩緩推開門。
畫室裡亮著盞昏黃的小燈,白素心慘白著臉坐在畫案前,看她的目光帶了幾分惡毒。
白素心緩緩地仰起臉,嘴角的弧度越勾越開,眨眼的工夫,原本的櫻桃小嘴已然咧到耳根。
「淳魚。」她尖銳地喚了一聲,突然抬起手,袖口從肘間滑落,露出一截沒有皮肉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