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馬車穿行在昏暗的林子裡,馬車上坐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穿著紅色的紗裙,頭上扎著牛角辮。她撩開車簾,微微斂眉,看著不遠處的墓區,朝身後的人道:「公子,你看。」
從車裡探出一隻手,那手潔白無瑕,骨節分明。
裴容傾探出頭,露出一張清俊的臉。他慵懶地打了一個哈欠,朝小姑娘說:「這世間萬事皆有定數,走吧!」
小姑娘伸手去拉他的手:「你看那被丟棄在那裡的女子多可憐……」
裴容傾嘆了一口氣,道:「世人愚昧。」
小姑娘不悅地撇撇嘴:「你才愚昧!你不管,我管!」說著,她便朝那墓區深處跑去。
裴容傾嘆了一口氣,忍不住瞧了瞧不遠處漸漸放亮的天空,彎腰從車裡跳出來,而後邁著悠閒的步子朝墓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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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婆子帶著一眾人跟著前來領人的管家進了陸府。
穿過熟悉的天井,便可見正堂的門廊上掛著白綾。府中的氣氛有些許壓抑,瞧著是剛剛死了人。
顧春藤緊咬著牙關,目光掠過內宅大廳裡安放著的棺木,心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棺木前面臉色蒼白的陸家大少爺。
「怎麼了,還不走?」管家見她站在原地不動,臉色有些難看。
顧春藤一直低著頭,長長的劉海擋住臉,這時猛地抬頭,露出一張秀氣的小臉。
許是管家的聲音驚動了大廳裡的人,陸離凝眉朝這邊看來,在看清顧春藤的臉時微微一愣,手裡的紙錢紛紛落進火盆裡,霎時間紙灰飛揚。
陸離閉上眼睛,彷彿做了一個夢,夢裡,桐雪衣穿著大紅的嫁衣站在天井前看著他,微啟薄唇叫了一聲相公。
「雪衣?」他低低喚了一聲,心口彷彿被刀子狠狠剜了一刀。
那樣熟悉的感覺,他一輩子也忘不掉的。
顧春藤眉眼低垂,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重重砸了一下,好一會兒才低低道了一句:「小女春藤,顧春藤,金州人士。」
陸離腳下一個踉蹌,耳邊嗡嗡作響。
「相公,我是桐雪衣,常州人士。」
好久以前,也曾有人這麼說過,只是,面前的少女不是桐雪衣,她們只是相似罷了。這世間相似的人那麼多,她終究不是那個人。
他忍不住苦笑,轉身落寞地離去。
春風吹亂了肩頭薄薄的發,顧春藤目光灼灼地看著陸離離去的方向,一股情緒湧上來,忍不住溼了眼眶。熟悉的檀香,熟悉的面容,連那溫潤的嗓音都那麼熟悉,彷彿深深地刻在骨髓裡,無論如何也洗滌不淨。她痴痴地看著他,彷彿隔了千山萬水終相見一般,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牙婆子帶來的人只有三個留了下來,顧春藤被留在了後院伺候。
已故夫人的院子裡種了很多春藤,卻因為疏於打理,有很多都枯萎了,顧春藤閒來無事的時候就去修枝剪葉,碰見了陸離幾次。
陸府裡的人都說,顧春藤長得跟少夫人一模一樣,只不過,少夫人為人內斂溫潤,顧春藤則活潑好動。
「這幾日都是你來打理這片春藤?」陸離一邊哄著見了顧春藤就哭得撕心裂肺的陸寶,一邊扭頭看顧春藤。
月光淡淡,少女低垂著眉眼,秋水般的眸子如古井般幽深,彷彿看進去便會沉溺一生。
陸離察覺自己這異樣的心思,忍不住懊惱地輕咳一聲。
陸寶哭得越發撕心裂肺,顧春藤只好退得遠一些。
「啊——」身後凸起的樹藤將她絆住,她整個人向後倒去。
「小心!」陸離忙單手抱住陸寶,另一隻手則攬住她的腰將她帶進懷裡。
她蒼白的手抵著他的胸膛,他聞到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陸離詫異地看著她裸露在領口外的素白肌膚,鎖骨上一顆殷紅的淚痣格外顯眼。
「你……」他指著那顆淚痣,突然覺得胸腔裡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幾下,大腦彷彿陷入一片空白。
大紅的嫁衣從她纖細的身軀上滑落,少女的體香幽幽傳來,她低斂著眉目,羞澀地窩進他懷中。
她說:「相公,願你我一世白頭,福禍相依。」
她精緻的鎖骨上一顆殷紅的淚痣讓他記憶猶新。
旖旎的回憶被陸寶撕心裂肺的哭聲打斷,陸離驚得猛地後退,神情恍惚地看著顧春藤。
顧春藤微微詫異地看著陸離,問道:「怎麼了?」
「沒事。陸寶大概是餓了,我送他去奶媽那兒。」說著,陸離第二次在顧春藤面前落荒而逃。
顧春藤失望地看著陸離的背影,眼眶微微發癢,她伸手抹了一下,卻是濡溼一片。
她流淚了?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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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不管顧春藤怎麼打理,院子裡的春藤還是一點點地枯萎。她看著枯萎的春藤,突然覺得心如刀割,就好像她每次看見陸離抱著陸寶站在春藤下都心疼一樣。
她的目光總是習慣性地追著他,看著他的喜怒哀樂,她自己的情緒亦隨著起起伏伏。這莫名其妙的情感讓她覺得困擾,她卻無法抑制,就像是撲火的飛蛾,儘管知道前方是毀滅,依舊不死不休。
推開虛掩著的房門,一股墨香撲面而來,顧春藤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抬眼看向書桌後面。
陸離正低頭翻看賬簿,她輕咳了一聲,道:「少爺,我來收拾書房。」
「嗯!」陸離應了一聲,而後繼續翻看手裡的賬簿。
顧春藤拿著雞毛撣子仔細地撣掉書架上和櫃子上的灰塵,不經意間瞄了一眼書架上被人抽出一半的詩集。
「別動!」陸離抬頭見她捏著那本書,瞬間臉色一沉,突然大喝一聲。
顧春藤被嚇了一跳,手裡捏著的詩集掉在地上。突來的春風吹開書頁,一張泛黃的、由澄心堂紙裁製而成的紙箋從書中落了下來,紙箋上娟秀的字型帶著一股靈氣。顧春藤微微詫異,目光灼灼地看著紙箋上的字跡。
那是一首情深意切的《上邪》,落款「素馨」二字寫得十分漂亮。
心口彷彿被什麼重重地撞了一下,多了一分失魂落魄,她愣愣地看著陸離。
陸離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複雜,彷彿是摻雜了憤怒的愧疚,又似追悔莫及的懊惱。
「誰準你亂動我的東西的?」他一把搶過那紙箋,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而後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彷彿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
這一刻,她突然生出一絲嫉妒,嫉妒那個被他如此珍視的人。
她看著陸離欲言又止,他卻突然衝過來一把抱住她。
「雪衣,雪衣,對不起!」他失控地輕聲呢喃,彷彿又回到那個午後,他推開門,發現桐雪衣躺在血泊中,空洞的眸冷冷地對著屋脊,陸寶在一旁歇斯底里地哭鬧。
那一刻,他彷彿墜入了無底深淵,愧疚、絕望鋪天蓋地而來。
顧春藤就那麼任他抱著,雙手高舉又放下。
「少爺,你愛夫人嗎?你愛嗎?」清脆的嗓音帶著一股子與生俱來的冷意,就和她冰冷的肌膚一樣讓人不寒而慄,卻又讓人忍不住一再貼近。
陸離身體一僵,而後猛地將她推離。
他知道,因為對妻子的愧疚,他似乎把那些複雜的情感都轉嫁在她身上了,以至於時常會出現各種錯覺,彷彿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桐雪衣。
可她不是的!他是眼睜睜看著桐雪衣下葬的。
「出去!誰準你探問主子的私事?」他極其狼狽地大喊出聲,伸手將她往門外推,卻沒注意她身後的門檻。顧春藤一個不穩跌出門外,雙手掌心硬生生擦過冰涼的青石板,殷紅的血絲從指縫間溢位。
陸離眼神一暗,忙一把抓住她的手,翻過來一看,已是血肉模糊一片,心中忍不住懊惱,恨不得承受這痛楚的是他自己。
「痛嗎?」他小心翼翼地用袖擺擦拭。顧春藤一直低垂著眉眼,微微搖頭。
不痛,她不痛,真的連一絲痛楚都感覺不到。
她傻傻地看著不斷流血的傷口,卻感覺不到痛。
「去賬房支十兩銀子,然後去回春堂看大夫。」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舉止過於親密,他猛地鬆開她的手,「你走吧!以後再不許進我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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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冷冷的月光從視窗探進來,顧春藤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伸出蒼白的手,白日里還血淋淋的掌心已經光滑如故,一點傷痕都沒有。
沒有?沒有!顧春藤看著平滑的掌心發呆,一股深深的恐懼突然漫過心頭。是了,她的掌紋呢?她為什麼沒有掌紋了?
咚咚咚!
門被敲響,顧春藤詫異地應了一聲,然後拉開門,卻見陸離寒著臉站在門外。
「少……少爺!」她有些詫異地看著陸離。
「門房說,你沒有出府。」陸離不悅地看著她把手背在身後,沉聲說道,「手傷成那樣,為何不醫治?」說著,他從袖口拿出一隻釉色的瓷瓶。「把手伸出來。」
顧春藤詫異地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惱意,背在身後的手不住地發抖。
「怎麼了?難不成你真想那手廢掉不成?拿出來!」陸離大喝一聲,突然伸手去抓她的手。
顧春藤下意識地向後躲,她用尖銳的指甲狠狠戳進掌心,感覺有黏稠的液體湧出,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在陸離沉著臉衝過來的時候伸出雙手。
看著她血淋淋的手心,陸離的心突然狠狠地抽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把她掌心的血跡擦乾,然後蘸著瓷瓶裡的藥膏,輕輕地抹在她的傷口上。
顧春藤低頭看著他眉頭緊皺、心疼得要死的模樣,心底漫過一絲甜膩,忍不住輕笑出聲。
陸離不悅地皺眉,好一會兒後才斟酌著問了一句:「你為什麼進陸府?」
進陸府?顧春藤身體一僵,本就蒼白的臉色越發蒼白了。
她為什麼進陸府?她也不知道啊!她好像睡了好長的一覺,醒來時就在被送到陸府的丫鬟隊伍裡了。
陸離見她恍惚的模樣,心生疑惑,又問道:「你在常州可有親戚?」這世間怎會有如此相似之人?或許只有親戚才有可能吧!
顧春藤搖了搖頭。她不知道。
他以為她沒有,便嘆了一口氣。
他將紗布綁在她手上,然後在她手背上打了一個古怪的結。
顧春藤愣愣地看著那古怪的結,呼吸微微一窒,鬼使神差地伸手去解開那個結。
陸離詫異地看著她利落地解開那個結,眉頭深深皺起,他一把抓住她的肩,問道:「你為什麼會解這結?」他控制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一把將她攬進懷裡,「雪衣!雪衣,是你對不對?你沒有死!你沒有死!」
顧春藤愣愣地任由他抱著,她想推開他,卻莫名地渴望他懷裡的溫度,好似這一個擁抱她已經等了千年。
雪衣生在常州,常州是沿海最大的漁港,這雙生結是出海之人特有的一種打結方法,是雪衣教給他的,她若生在金州,怎麼會打雙生結?
況且,她們連紅痣都生在同一個地方,即便是雙生子也不會這般相似吧!她有雪衣特有的介紹方式,和雪衣一樣喜歡滿院的春藤,如今想來,這些都足以證明她就是桐雪衣。
陸離篤定她便是桐雪衣,宛如重獲至寶般緊緊將她抱在懷裡,目光灼灼地看著那顆紅痣。
顧春藤愣愣地望著他,終是搖了搖頭,只無措地回了一句:「我不記得了。我好像真的睡了很長的一覺,醒來就在牙婆子家了,然後就跟著丫鬟的隊伍被送來了陸家。」他身上的氣味很好聞,帶著淡淡的檀香,能夠安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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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離說,她就是桐雪衣,只是她可能因為什麼而失了記憶。她沒有死,她就是桐雪衣。
陸離覺得自己沉浸在失而復得的驚喜之中,迫不及待地向所有人宣佈,顧春藤就是桐雪衣。
陸離曾問她為何叫春藤。
她靠在他懷裡,秀氣的眉毛微微皺起。她只記得好像有人說:「我最喜京城幅圖山上滿山遍野的春藤,鬱鬱蔥蔥,充滿著生命的氣息。」所以,她便叫春藤了。
陸離身子一僵,一股突來的情感讓他忍不住紅了眼眶。他緊緊將她抱在懷裡,額頭親暱地抵著她即便是在炎夏也依舊冰冷的額頭,道:「那一年,我帶你去幅圖山賞春,卻正趕著那日下起了山雨,我們被困在山中。我曾躲在山洞中指著滿山的春藤告訴你,我最喜這春藤,而後回到府中,不出一月你便讓人把院子裡都種滿了春藤。」
顧春藤笑著看他熠熠生輝的眼睛,情意溢滿胸膛:「相公,我以前一定很愛你,很愛很愛,所以才寧願冒著難產的危險為你生下陸寶。」
陸離笑著攏了攏她肩頭的發,輕吻她冰涼的鼻尖。
因為很愛,所以捨不得離開,即便是失去記憶也一定要回來嗎?
次日,尹府的小姐差人送了帖子來,邀請陸家夫婦去賞菊。
一整個上午,顧春藤都被一眾夫人、小姐拉著話家常,內容無外乎誰家的相公如何,誰家的孩子如何,末了,話題又繞到她的身上。
那原是早幾年前陸離和尹家小姐之間的一段情事。
陸尹兩家曾是世交,幾年前,陸離曾經去尹家提過親,那時尹小姐眼盲,拒絕了那樁親事。
後來,陸家便從常州娶了漁女桐雪衣,至於如今尹小姐的眼睛是如何好的,無人得知內情。
顧春藤心不在焉地聽著女人們說的話,心底彷彿被清空了一塊。
她想到那張紙箋,原來,素馨便是尹小姐的閨名,原來,那個一直讓她心中瘋狂嫉妒的女人真的存在。
她莫名想要抓住陸離的手,卻在回身尋他的時候,發現他已經不知何時與尹素馨離開了。
她失魂落魄地辭了眾家的夫人、小姐,漫無目的地在偌大的宅子裡遊逛。
「素馨,別走!」
男子低沉的嗓音從假山後傳來。
她微微詫異,尋聲望去,便見陸離從身後緊緊抱住尹素馨。烏絲糾纏,便如那情深意切的戲水鴛鴦。
心驀然一疼,她連繼續聽下去的勇氣也沒有了,便狼狽地轉身離去。
原來她們說的都是真的,原來,陸離一直心心念念愛著的是尹家小姐,原來他真的不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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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春藤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她只覺得腳步那麼沉,心那麼疼。
他讓她相信他所有的溫柔、寵溺都給了她,末了,卻又在她心口劃下這麼重的一刀。她失去記憶之後,與他相處的時日不多,已然無法忍受這種背叛的痛,那麼,失憶之前的桐雪衣,那四年,那四年時間又是如何度過的呢?
從來沒有哪一刻讓她覺得如此無助。她蜷縮在床上,看著昏黃的燈光,攤開手掌,發現掌心的疤痕奇蹟般地消失了,彷彿曾經那血淋淋的傷口只是幻覺。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她真的是桐雪衣嗎?若真的是,那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急促的敲門聲突然傳來,顧春藤微愣,便見陸離蒼白著一張臉走進來。
陸離凝眉看著她蒼白的臉,好長時間的沉默過後,他走過去,輕輕攏了攏她鬢角的發,道:「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
她沉默無語,不知道要說什麼,只覺得喉嚨哽咽,遍體生寒。
他的目光變得冷冽,抱在她腰間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他說他愛著尹素馨,卻因為她的雙目失明而不能和她相守。他說他試著去愛桐雪衣,卻終是沒有辦法。這世間的男女情愛從來都是由不得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