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引子/b
郊外的茶寮裡,因著雨天,聚集了不少路過的商客,有的三五成群,有的行單影只。這時,茶寮外突然來了輛馬車,一名穿著錦緞長衫的公子從車裡下來,撐著把油紙傘急衝衝進了茶寮。
眾人的視線皆落在這玉面公子身上,過了一會兒,便聽見車裡傳來一陣咒罵聲,一名穿著紅色襦裙的小姑娘從車裡鑽出來,用廣袖遮著頭,一路奔進茶寮。兩人坐在靠近櫃檯的桌上,要了兩壺茶,點了兩碗熱騰騰的牛肉麵。
旁邊的桌子坐著兩個商人打扮的小哥,其中高個子的正在喋喋不休的對矮個子說,「聽說最近南邊鬧旱魃?」
「是啊,是啊,還聽說鐘樓山上來了個火麒麟。嚇死個人了,也不知道這些妖怪都是哪裡來的。」矮個子一邊嘆息一邊說。
高個子附和道,「是啊,怪嚇人的,很多商人都不敢走那邊了。」
兩個人聊得熱火朝廷,旁邊的椅子被人拉開,兩個人同時回頭一看,不由得愣了下,正是剛才進了茶寮的那位俊俏公子。
這公子笑著說,「我倒是聽說,這些妖怪都是天上的異獸園裡跑出來的。看園的小童翫忽職守,被九尾狐鑽了空子,把異獸園裡的異獸都放出來了。」
「真的假的?說笑呢吧!」高個子不屑的說。
公子一笑,「可不都是真的麼?那小童被罰,仙體被毀,後來太上老君仁慈,給小童做了一副玉骨,讓小童下凡來收這些異獸呢。而且啊,老君還給這成了玉骨精的小童一個寶貝。」公子搖著扇子說,旁邊的兩人聽得入神,忙問,「什麼寶貝。」
公子用扇子擊打掌心,興奮的說,「一本叫做山海圖志的書,只要拿出這本書,就能把妖怪都收進書裡。」公子說著,突然拿出一本書,那高個子的青年突然大叫一聲,站起身就往外跑。
那公子咧嘴一笑,突然把書往空中一拋,剛剛還在跑的高個子青年突然不動了,晃了晃身子,被書裡射出來的一道金光籠罩。
公子笑著站起來,口中唸唸有詞,這時,那高個子青年突然大喊一聲,身子一晃,瞬間化身成一隻畢方,被吸進半空中懸著的那本書中。
金光散去,書落在地上,偶爾風一過,把翻開的書頁吹合上,露出上面「山海圖志」四個大字。
茶寮裡的人早就嚇得鳥獸散,那公子晃了晃身子,彎腰撿起書,回頭看了還在吃麵的小姑娘一眼,無奈道,「走了!」說著,走過去拎著小姑娘的衣領就將人給拎了起來,抬腿往茶寮外的馬車走。
掌櫃的渾身發抖的躲在櫃檯下,探頭朝外看,便見二人上了馬車,待馬車緩緩前行,他剛要從櫃檯下鑽出來,便見那馬車車簾從裡面撩開,露出一顆白玉一樣的骷髏頭,正對著他咧著空洞的嘴笑。
掌櫃的「啊!」的一聲,兩眼一翻,瞬時昏了過去!
b1/b
小九推開門,裴容傾正懶洋洋地坐在榻上看書,抬頭瞄了她一眼:「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小九紅著眼眶,把菜籃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公子,你說,這城裡的人怎麼這樣呢?太可惡了,那左三小姐明明是個可憐的病重女人,他們偏偏要說她是什麼妖怪轉世,害得百草不生,硬是要把她殺了敬神。」
裴容傾一樂:「世人愚昧,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
「行了,進屋去準備準備,我們要暫時離開江州去姑蘇城一趟。」裴容傾收了書,起身往屋內走。
「去姑蘇城幹什麼?」
「犼,好像在姑蘇城外出現了,害了多人性命。」裴容傾苦笑,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那你不救左三小姐了?」
裴容傾一樂:「她可不用我救,她是天上那位留在人間的一個分身,早晚是要回去的。」說完,扭身進了內室。
小九撇了撇嘴:「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早就尋著那左三小姐的情郎,意圖算計他們了。黑心眼的壞傢伙!」
……
半年前。
整個江州的人都知道,去年新晉的秀才閩喻愛上了左侯府上的三小姐左靈犀。
據說那左三小姐從小便是個聰慧的人,三歲便能熟讀《三字經》《千字文》,十三歲寫的一首《寒江夜賦》名動整個江州城,連當今聖上看過她的手稿,也誇其才女。
可惜卻生得一副夜叉面容,從出生起便頭戴面紗,甚少見過她的人說,她生了一雙琥珀色的眸子,臉上有一塊小孩拳頭大的胎記,唇如紫羊肝,面似銀黃膽。
閩喻第一次見左靈犀,是在松濤閣的詩會,她一襲白衣,頭戴面紗,坐在長案之後,舌戰群儒。
他從沒見過女子也有那般性情,字字珠璣,言談之間構架出一副盛世圖景,讓人神往。
他想,她若是男子,必然問鼎朝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傾慕於她的才情,眼中所見,便絕非色相,即便人人都說她生得如同夜叉,他也不甚在意,只時時出現在各個詩社,卻未再見過左三小姐。
後來,他從一些詩友口中得知,那日她是被長姐騙去詩社的。
她的長姐是左侯府的庶長女左靈心,生得貌若天仙,世人皆知她溫婉動人,卻不知其從小嫉妒左靈犀才情,那日詩社,本是要帶靈犀去丟人的,卻沒想靈犀舌戰群儒,才女之名,名揚四海。
閩喻曾在靈犀去靈雲寺上香的路上等了三天,終是在乞巧節前一天的晚上等到了靈犀。
周朝民風開化,乞巧節當日,互相喜歡的男女可互贈金鈴以傳情,若女子喜歡、鍾情於男子,便在隔日差人將金鈴連同生辰八字一同送到男方府中,訂下姻親。
閩喻站在漫天飄散的桂花雨中,目光沉靜,笑容溫潤。
他攔在轎前,送出金鈴。
錦藍色的小轎中探出一隻素手,枯瘦如柴,毫無光澤。「謝公子贈鈴。」溫潤的嗓音彷彿山澗裡的清泉,悠遠寧靜,卻蘊含生生不息的堅韌。
他靜默地看著小轎走遠,目光不離,心神盪漾。
這世間之人,世間之事,有時候總是妙不可言,比如他愛著的女子,他甚至不曾真正見過她的容貌,只是隔著面紗聽著她嫋嫋的嗓音,便鼓起所有勇氣,在此時此刻向她吐露傾慕之情。
他此時身無功名,家無恆產,有的也只是一腔熱情和自認不凡的才華。他甚至不知明年的秋闈可否高中,可殷切的情意迫使他要把心意表達,並自私地想,或許,她會等他。
然而也不過是半個月的時間,左府便傳出三小姐議親的訊息,男方是榮國公府的庶子榮慶。
「聽說榮慶是在一次詩會上遇見左小姐的,被左小姐的才華驚豔,從此傾慕不已,那榮國公本是瞧不上左侯府的三小姐的,說那姑娘面若夜叉,娶回來丟了榮國公府的顏面,那慶公子在老祖宗面前跪了三天才被允許娶了左三小姐。」
閩喻坐在茶寮裡,聽著旁邊人閒談,一時之間只覺得如同墜入無底深潭,整個人都恍惚不清。
他還記得那日詩會,他坐在二樓的一隅,旁邊之人正是那榮國公府的榮慶。
「少爺,您真的決定要娶這個醜八怪夜叉女?」說話的是榮慶身後的小廝。
榮慶忽而一笑,目光陰陰地看著一樓的靈犀:「父親因左靈心是庶女,又是新寡,不允我娶她,我便娶她妹子,反正只要能成功拉攏了左家,醜女又何妨?況且她才華過人,若能助我順利繼承爵位,豈不是好事?一個醜女罷了,到時候,以無後為由棄之,另娶靈心,想必左家也不會為難……」剩下的話,已被陣陣掌聲掩蓋,閩喻看著樓下的女子,忽覺眼眶發酸,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幾分,終是隱忍過去。
b2/b
那日恰逢大雨,靈隱寺外的桂花林已然凋零,紛紛揚揚的殘瓣載著雨水砸在地上。
他撐著紙傘,風雨還是溼了肩頭。
迎親的隊伍被風雨敲打得極為狼狽,他丟了紙傘衝進人群中,只隔著薄薄的一層轎簾,聲嘶力竭地說了一句:「榮慶並非良人,你可願跟我離開?」這已是他所能說的最好的情話了。
這些時日,他幾次拜訪左府都被攔在門外,昨日更是被榮國公府的人攔街暴打,那高高在上的公子說:「不過是個夜叉罷了,何必心懷執念?我送你美人十名,你說可好?」說著,差人將他拖進雲水街的勾欄院,脫了衣服,被一群妓子奚落。
他從沒那般狼狽,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正覺無顏見人之時,她已分開人群,面色沉靜地走過來,解下肩頭披風搭在他肩頭。
「左姑娘?你……你怎可進來?你,快些出去。」他急得滿面通紅,既不願她見到自己狼狽的一面,又不想她進了這勾欄之地毀了她名聲。
「門房說公子被榮國公府的家丁欺辱。」她微斂著眉,掏出繡帕抹去他嘴角的血漬,「是我連累了公子。」
「左姑娘,是不才無能。」他頹然垮了肩頭,扭頭避開她灼灼的目光,恨不能尋個地縫鑽了進去才好。
出了雲水街,月已西斜,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在清冷的街頭。他看著她單薄的身子在風中不住顫抖,終是忍不住上前幾步,猛地拉住她的手:「左姑娘,榮慶並非真心愛你,即便你不能接受我,也不該毀了自己一生姻緣。」
她的手溫熱小巧,卻格外枯瘦,彷彿只是薄皮包著玲瓏骨。
她皺眉看著他,忽而發出一聲輕笑,輕盈的身子微微向前傾,淡淡的如蘭香氣在他鼻端瀰漫。
他紅了臉,猝不及防地被她隔著薄紗面巾輕吻了臉頰。
他呆愣地看著她,許久才回過神,面上火辣辣的。
她已然走出幾步開外,扭頭看他,盈盈目光中帶著水汽:「閩喻,你滿腹才華,日後必是前程似錦,只希望你以後莫要做些傻事了。」
她微微仰頭,慢慢沉入夜色之中。
洞房花燭夜,夜雨微瀾時。
閩喻喬裝成賓客混進榮國公府,他藏匿在人群中,看著她與榮慶拜過天地,宣永世之言,心中感慨萬千,只恨自己無能。
江州的雨季總是連綿不斷的,到了入夜時分,仍是淅淅瀝瀝下個不停。他躲開所有賓客,悄無聲息地潛入內宅,守在新房窗外。
素白的絹窗上映著忽明忽暗的燭火,空氣中還飄浮著酒香。
榮慶醉醺醺地被喜婆子攙扶著走過迴廊,來到門前。
「少爺,進去吧!」喜婆子在後推了他一把。
榮慶不甘不願地長嘆一聲,道了句:「我且看你有多醜。」說著,便跌跌撞撞衝進門去。
房門合上的瞬間,躲在暗處的閩喻彷彿聽見了自己的心慢慢裂開的聲音。
他澀澀地看著那孤寂的窗欞,晃動的人影,心口一陣陣抽痛。
「啊,妖怪。」
不多時,屋內便傳來一陣摔打聲,榮慶跌跌撞撞跑出來,臉色如同浸了桐油的黃紙。
喜婆子還未走遠,聽見聲音折回來,衝進喜房內一看,竟是生生嚇得翻了白眼,昏死過去。
閩喻終是不能藏了,從暗處走出來,急匆匆跑進新房,便見那錦緞紅綢的床榻上端端正正地坐著一人。
大紅的吉服勾勒著她纖細枯瘦的身形,那張猙獰的面容在昏黃的燈光下忽明忽暗。
她安靜地看著他,目光如秋水,滄桑內斂。
「公子。」她淡淡開口,蒼老而乾裂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在那張蠟黃而佈滿褶皺的臉上一開一合。
他就那麼站定在原地,眼眶溼而熱,整個人彷彿被抽去了靈魂一樣。
他早已知道她容貌醜陋,也從沒在意她容貌好壞,他只是從沒想過,一個本該是花季年齡的少女,何以會是這般雞皮鶴髮、老態龍鍾的樣子?
他的心一陣陣揪疼,恨不能將她緊緊護在懷裡,守護一生。
他想起那日靈隱寺外桂花林裡,探出小轎的那一隻手,恍然明白,她何以不願隨他走。
「見過了這張臉,你可還願意娶我?」她自嘲一笑,抬手把頰邊的碎髮捋到耳後,目光薄涼地看著他,「你且走吧!」
閩喻激動地衝過去,一把抓起她的手:「你跟我走。」
她忽而抬眼,明明眼中是溫柔的笑意,臉上的笑容卻那麼猙獰可怖。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從前不能,現在不能,至於未來,如果有未來的話。」她輕笑一聲。
這時,院子裡已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她猛地站起來,一把將他推出門外。
b3/b
閩喻失魂落魄地遊蕩在街頭,腦中彷彿還浮現著靈犀那張猙獰可怖的臉,心中如壓了巨石,連呼吸都顯得格外吃力。
「閩喻,你的東西掉了。」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閩喻愕然回頭,那昏暗小巷的盡頭,一盞蓮燈若隱若現,提燈的人穿著一身月牙白的長衫,衣袂無風自動,墨髮如瀑飛揚。
「閩喻,你的東西。」男子抿唇輕笑,揚了揚手裡的紙柬。
閩喻一愣,認出面前的男子正是前些時候參加詩會時有過一面之緣的裴容傾。
「多謝。」他忙走過去搶回紙柬,面色慘白地道了謝。
「你可是有煩心事?」裴容傾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若有所思地看著閩喻。
閩喻苦笑出聲:「這世間之人,哪個沒有煩心事?」
裴容傾一笑:「別人的煩心事我是不知,只是你的心事,倒是略知一二。」
閩喻微愣,眉間顯了幾分不悅:「裴公子,你攔我去路,到底所為何事?」
裴容傾一笑,忽然揮了揮手,空中的細雨彷彿被一道透明的屏障隔開,花雨紛紛而落。
閩喻愣愣地看著這漫天花雨,一道紫色幽光從空中劈開一條縫隙。那縫隙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末了,竟成了一個銅鏡大小的鏡盤。
從牙牙學語的小兒,到娉婷玉立的少女,她一直生活在譏諷、嘲弄和被人歧視的世界裡。
眼眶不由得溼潤起來,心口窒悶般痛。
他猛地後退兩步,脊背貼著冰冷潮溼的牆壁,面前的映象裡,她穿著暖黃色的單薄襦裙站在寒風凜冽的夜裡。
那是她十三歲的生辰,卻被長姐騙去西郊的破廟。
面戴薄紗的少女面前是猙獰的野狗,她單薄的身子被風吹得瑟瑟發抖,目光絕望地看著黑沉沉的天。
他似乎可以想象她當時的心情,胸口一陣陣悶疼。
他看著她撿起地上生了鏽的燭臺,瘋了似的與那野狗撕扯起來,野狗的獠牙撕破了她的衣衫,殷紅色的血把暖黃色的小襖染紅。
「吼吼吼!」野狗發出陣陣咆哮聲,一雙綠色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她,不,盯著她的身後。
他心下一驚,瞪大眼睛看著她身後陰暗角落裡躺著的少年。
「是她!是她!」他失控大喊,只覺得心臟彷彿被人狠狠地掐住,不能呼吸。
那年,他隨父親北上,父親不幸死在途中。
他獨身一人行至西郊時染了極重的風寒,病倒在一處荒廢的土廟之中,卻未想,那日是她救了他,護了他。
「我……我從不知,是她救了我。次日我醒來,救我的是一個老翁。」他哽咽出聲,伸手去碰鏡中的少女,卻是穿空而過,徒留一份淒冷。
裴容傾抿唇輕笑,右手輕輕一揮,畫面流轉。
那日,他站在桂花林中,他贈予她金鈴,她端坐在小轎裡,纖細枯瘦的指尖輕輕拂過金鈴,微斂的眉目中隱隱藏著淚光。
「那老翁是左府送菜的農戶,是她託那農戶把你帶回家細心照顧的。」裴容傾長嘆一聲,搖了搖頭,轉身沉入黑暗之中。
「原來是她,我竟不知,我竟不知。」閩喻苦笑出聲,踉蹌著跌坐在地。
頭頂的屏障不知何時消失無蹤,剛剛發生的一切彷彿是一場夢,若非剛剛裴容傾站立的地方留下一本藍色封底的線裝書,他也會告訴自己那是一場夢境而已。
雨不知何時停歇,冷風吹了過來,把那書冊吹得沙沙作響。
他失魂落魄地走過去,那書冊上殷紅的一行小字赫然映入眼簾——
松海之洲,有花朱顏,形如蛇,遇而蜷縮,十年開花,食之花開,返老還童,美顏惑世。
b4/b
次日,整個江州府的人都知道,左侯府的三小姐在新婚夜嚇跑了新郎。街頭巷尾的茶樓、飯館最大的談資便是左侯府的三小姐到底有多醜,醜到能把新郎嚇得三天下不了床。
半個月後,靈犀被一頂小轎抬著送到了榮國公府位於江州西郊的一處別院裡。
那日之後,靈犀未再見過閩喻。
或許他已經離開江州去往平京參加科考,或許他已經娶了別人,又或許,她只是他某個盛夏一場恍惚的夢。
靈犀虛弱地坐在椅子上,身體已經大不如從前,窗前的銅鏡裡映出的面容已經蒼老、頹敗。
「少奶奶,該吃藥了。」丫鬟送來了藥,如每一次一樣,輕輕放在房門外。
靈犀緩慢而笨拙地站起來,摸索著來到門前,小心翼翼地端起藥碗。
「聽說了嗎?少爺昨日娶了左侯府的大小姐,雖然是妾,可也是按照平妻的禮迎進門的。」
「那大小姐是個死了丈夫的新寡,我聽少爺身邊的小廝說,少爺本是看中左家那位庶出大小姐的,可國公爺怎麼可能讓個寡婦進門,少爺沒辦法,才娶了左家三小姐。」
「娶別人不行嗎?何以一定要是左家三小姐?」
那丫鬟一笑:「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左家在朝堂上還是有些關係的,而且當年皇帝見過少時三小姐寫過的那個什麼詩的,當時便親筆提了詞,說是才女。你瞧,少爺若是娶了三小姐,雖然是個醜妻,可耐不住皇上喜歡,將來仕途上,必然要順遂些的。」
「哦,原來是這樣,不過現在也好,少爺到底還是娶了那大小姐,只是這姐妹同侍一夫……」
丫鬟在迴廊裡嚼舌,靈犀安靜地站在那裡,聽著,想著,然後淡然轉身,把藥一股腦兒倒進嘴裡。
苦澀在口中瀰漫,她恍惚地看著窗外,彷彿又看見了那個少年,看見了他站在桂花樹下送她金鈴的樣子。
「你倒是閒散自在,如今相公正是與大公子爭奪爵位的關鍵時刻,你何不出一份力?以你的智計才華,只要助他繼承爵位,以後你就是國公夫人了。」虛掩的窗欞被推開,明豔妖嬈的女人站在窗外,不正是左侯府的大小姐左靈心嗎?
靈犀抿唇不語,她近段時間視力衰竭得很嚴重,近在身前的人,也只能大概看出個輪廓。
「還是,你還想著那個無用的書生?」左靈心從來看不慣這個妹妹。她生來絕色,卻因是個庶女而得不到好的姻緣,嫁了個病弱的癆鬼,後來終是遇見了榮國公府的二公子,卻又因身份不能嫁過來當正妻,反而讓這個醜八怪霸佔了正妻的位置。
即便如此,這醜八怪心裡還想著別人。
真真是諷刺。
「也許吧!」靈犀沉吟出聲,琥珀色的眸子灰暗無光。
「既然你心心念念喜歡他,當初為何還要嫁進榮國公府?何不與他私奔?尋了桃花之地一世恩愛?」為何偏要阻了她的前程?
私奔?一世恩愛?
靈犀恍惚地看著窗外霧濛濛的天,心口陣陣悶疼。
誰不渴望一世恩愛呢?可她面容醜惡,身有惡疾,他才華滿腹,她與他私奔,必然讓他揹負拐帶良家女子的罵名一世不能翻身。
她心悅他,便希望他一世安好,哪怕不能廝守。
如果她不是左家的嫡出小姐,就不必為了左家將要敗落的門第而嫁給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如果她不是當年心高氣傲寫詩得了皇上的青睞,也許榮慶也不會為了討好皇上而偏要娶她。
如果?哈哈哈!可這世上沒有如果啊!
她與閩喻本就不會有什麼所謂的結局。沒有開始,沒有結局,如此時這般,才是各自本該有的宿命。
「你走吧。」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低眉順目地看著靈心。
靈心冷笑出聲:「聽說有人在松海之洲見過他,你知道的,松海之洲的腹地乃是極為兇險之地,甚少有人能活著回來。」
「他不會死的。」呼嘯的風聲拍打著窗欞,忽明忽暗的火光搖曳著,她安靜地坐在那裡,彷彿經歷了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又彷彿他們分開只是昨日而已。
她還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記得他說「你跟我走」時臉上真摯的表情。
靈心抿唇冷笑:「傳說在松海之洲有養顏神品朱顏,食了朱顏之花,可返老還童,醜婦換新顏。他倒是個痴情的書生,只可惜了,那朱顏有世間最兇悍的惡獸守護,沒人能拿得到。」
「他不會死的。」她猛地抬起頭,破碎的聲音是那麼孱弱,怕是連她自己都不信的。
溫熱的液體從眼眶溢位,她搖搖擺擺地站起來:「他不會死的,不會死的。」
b5/b
那日夜裡,有人看見白髮蒼蒼的女人在靈雲寺外的桂花林裡穿梭。第二日,往日里生機勃發的桂花林一夜之間全部枯萎,樹葉落得層層疊疊。
別院的下人在桂花林外找到靈犀,彼時她穿著雪白的襦裙,神情漠然地靠在一株枯萎的桂花樹上,肩頭落了厚厚一層枯葉。
自此之後,靈犀便未再開口說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