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山高水長,永不復見。

他凝眉看她,神情頹敗,臉色青灰,和死人有什麼兩樣?他不明白,難道他對她不夠好嗎?她為什麼要跑?他很生氣,氣極了恨不得親手結果她,可是不能,狠不下這個心。奇怪他居然也有兩難的時候,看來這次是喜歡得不輕。

說起喜歡,他好像也曾經對一個姑娘動過心,不過那時僅是驚鴻一瞥,連話都沒有說上半句。動心和愛畢竟是兩回事,那個姑娘的臉他早就記不清了,而蓮燈走失的一晝夜裡,他的腦子裡可以很清楚地描畫出她的五官,甚至嘴角梨渦的形狀和左邊眉梢的痣,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有點難過,和她也算有過親密的接觸了,為什麼她還是要逃?因為愛著那個臨淵,看到他除了討厭就沒別的了?他挪過去,悄悄挪到她身邊,她捂著胸口擰著眉頭,他自覺手下留情,其實對她來說依然太重了。

他猶豫了下,伸手探向她胸前。她悚然一驚,戒備地望著他,惡聲惡氣道:「你想幹什麼?」

她的態度不好,他當然更不好了。強行將她的手撥開,一下子按了上去,「我看看你傷了沒有。」

不傷能吐血嗎?她心裡很不情願,又欲出手反擊,被他狠狠一個眼神喝住了,「不想讓我廢你的胳膊,就老老實實別動。」

她灰心喪氣,到現在這步,還有什麼可掙扎的?他想把她揉圓搓扁都隨他的意思,她能忍受便堅持,若實在不能,只有對不起曇奴和轉轉了。因為不堪重負,她連呼吸都覺得痛苦,勉強活著,對她來說不是什麼可喜的事。

她不耐煩地格開他的手,「用不著你摸,我自己也知道。且死不了,死了誰供你消遣呢!國師這樣精明的人,豈肯做虧本的買賣。」

她先前錯將他當成另一個人,對他的脈脈溫情能夠融化堅冰。現在知道真相了,時時恨不得他去死,這種反差著實讓人心寒。他也是瘋了,把一個不愛他的女人圈在身邊,簡直就是自虐。早知道這樣,她走了就走了,還把她尋回來幹什麼?那麼現在放她離開也還來得及,他願意鬆手嗎?他自己問自己,結果是不,寧願她枯萎,死在他懷裡,也不讓她意氣風發在別的男人身邊笑。

所以他的愛是偏執的,他自己也知道。他只有儘量對她好一些,但願還能重塑他早已垮塌的形象。

蓮燈這一次出逃元氣大傷,回到軍中那幾位阿兄也依靠不上,他們正忙著自相殘殺,哪裡有空管她這個來路成謎的妹妹。她的失蹤甚至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回來後在車下相見,寥寥地一點頭,阿兄阿妹地招呼一下,就過去了。她一個人臥在帳子裡療傷,很覺得淒涼。這時候真想念辰河,如果他在,即便再文弱,也會盡全力保護她。

不管她這裡發生了多少事,大局當如何還是如何。庸王和楚王鬧得不可開交,原本沒有機會登上帝位的人,一旦窺見一絲曙光,便也開始奮不顧身地爭搶。倖存的三位皇子,每人有三成的機會登頂,但重頭還在手握兵權的兩個人身上。這場皇儲間的較量,最後的贏家勢必在兩人之間產生,至於那個無兵無馬的齊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戰來戰去,勾心鬥角,國師這時候成了香餑餑,各方皆來示好,試圖拉攏他。

很意外,那位一直無聲無息的齊王居然也送來了密函,代今上與國師通氣之餘,希望國師能夠揮軍東征,將庸王與楚王一舉殲滅,保大曆江山固若金湯。

國師捏著那書信,在帳中緩步來去,「這小兒,打得一把空手套白狼的好算盤。」一面說,一面湊到她面前。火盆攏得太旺了,燻得她臉上潮紅。炭氣過重對身體不好,便拿火筷子撥了撥,把燃炭埋進了灰裡,轉頭問,「你知道齊王嗎?」

她遲遲抬起眼,「是轉轉的郎君。那時候她不小心玷汙了人家,齊王要她負責,就把她抓回王府了。」

他聽了覺得好笑,「倒也是段姻緣,有意思。如果江山要易主,依你看,誰更合適那把交椅?」

她淡淡的模樣,別開臉道:「國師早就有了打算,現在又來問我做什麼?」

他不介意她話裡夾槍帶棒,自顧自道:「本座想了個好主意,想和你商量。你不是很愛我那徒弟嗎,讓他做皇帝怎麼樣?」

蓮燈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國師在說笑?」

他說不是,「活得太久的人,其實對很多東西看得很淡。我在國師位的寶座上坐了四十年,什麼樣的榮華富貴沒有見識過?香車寶馬、錦衣華服,對我來說都沒有太大的吸引力。我想嘗試一些從未做過的事情……」他把視線對準了她,「我最近發現個新奇有趣的東西,想佔為己有。」

蓮燈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不敢看他,但願他說的不是她。可惜事與願違,通常怕什麼來什麼,他說:「我打下個江山贈與他,然後帶你浪跡天涯,你看怎麼樣?」

這算什麼?用江山來填平他的奪妻之恨,那麼她呢?他從頭至尾就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

她哼笑一聲,「異想天開。我這麼厭惡你,你難道不知道嗎?帶我浪跡天涯,先問過我的意思再說。」

他寒了臉,「你果真不願意麼?」

「你殺了我阿耶,還要我順從你?難道你的腦子停工了一百年,變得不正常了嗎?你會和殺父仇人在一起?」

她每次都能輕而易舉破壞他的好心情,他想翻過去的事,她總要一遍遍不厭其煩地重提。她現在似乎一點都不怕他了,因為放跑了曇奴,她覺得再也沒有什麼能約束她了。

他拂袖直起身子,在帳中鬱悶地轉了兩圈。他一直照顧她的情緒,失而復得之後便沒有碰過她一下。看來女人是不能太嬌慣的,時間一久她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隨手拿了顆棗兒,彈指將蠟燭熄滅了。另一盞離得遠,隔了一層幔子,微弱的亮足夠讓他看清她。朦朧裡見她有點慌,他卻氣定神閒,拔下簪子將發冠擱在一邊,羅衣扔在矮几上,倚著引枕向她招招手,「到本座身邊來。」

她恐懼地退後,拒絕聽他調遣。他半眯著眼,微微偏過臉,從眼梢處乜斜她,帶著風流嫵媚的韻致,卻也令人不寒而慄。

他究竟以為她有多傻,才會自動送上門?自從逃跑那時起就徹底和他決裂了,再落到他手裡,下場是好不了了,既然如此,索性對抗到底。

她的不合作令他惱火,他原本不想逼她,可是這步邁不出去,她心裡永遠記掛著另一個人。他都已經打算為了美人放棄江山了,這麼大的犧牲,她是瞎子,看不到嗎?

他負氣過去牽她,她不要命似的抵擋。他無名火起,在她玉枕上一擊,這下她消停了,四肢癱軟下來,只能任他擺佈。他扛起她,毫不憐惜地扔在榻上,動手解她的衣裳。她閉著眼,豆大的眼淚從眼角滑落,動彈不了,只有這樣無聲的抗議。

他頓下來,沒處發洩他的怒氣,揚手一掃,掃落了案頭的博山爐。半燃的香篆滾得到處盡是,他高聲斥責她,「你是死腦筋麼,從了本座有這麼難嗎?本座長得不如他?手段不如他?還是權勢不如他?你究竟要如何才能愛上我?」

她昏沉沉,被他擊了玉枕,頭暈得非常厲害。他在那裡大呼小叫,她卻覺得十分可笑。他口口聲聲喜歡她,喜歡她會三番四次出手傷她嗎?還好她不是嬌滴滴的閨秀,否則經受這樣的折磨,早就去見閻王了。

他不服氣,莽撞地上來吻她,這回忘了扣住她的牙關,她下勁在他唇上一咬,只恨咬得不夠狠,沒能咬下他一塊肉來。他吃痛放開她,氣極了抬手欲教訓她,誰知她趴在榻沿上,翻江倒海似的的大吐起來。

這個陣仗嚇著他了,他呆立在那裡,看著滿地穢物不知如何是好。慌忙叫人進來清理,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下手又過重,敲傷她的腦子了。

榻前換上了新的毛氈,他才敢過來探看她。玉枕穴處的頭骨完好,應該沒有什麼大礙。復牽她的手來搭脈,越診越覺得奇怪,忽然抬眼望向她,滿臉的錯愕,「你……怎麼……」

她無力回應他,頭暈加上噁心,人像到了鬼門關似的。耳邊是隆隆的馬蹄聲,身體懸浮在半空中,睜不開眼。燭火搖曳恍在世界的另一端,她的整個身體浸泡在黑暗裡,努力想醒過來,但是無能為力。

他站起身,心裡七上八下沒有頭緒。茫然在帳中游走了半天,接下來要怎麼辦,他也拿不定不主意。

該不該留?留下是個禍害,愈發讓他們之間的關係牢不可破。他回身看她,她仰在枕上奄奄一息。這個時候顧慮太多,長起來飛快,到時候顯了懷,事情就更難辦了。只有趁她還不知情,能夠解決的都解決掉。然後乾乾淨淨的,她才能完全成為他的。

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要遲疑,他即刻到案上開方子。外面風雪肆虐,可就算下著刀子,也要在天亮前把藥配齊。

蓮燈臥在榻上,隔了好一會兒才能活動。睜開眼睛四下看,帳中靜悄悄的,她艱難地爬下來,爬回她的重席上去。炭盆裡的炭火已經熄了,有點冷。她裹著被子推窗看,雪下得好大,不是成片,是成團的,打在牛皮帳上,沙沙作響。

67

藥是他親自端過來的,他說:「你受了寒,喝完藥好好休息一晚就沒事了。」

他不給她請醫官,蓮燈也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只是覺得自己可能快不行了。反正情況這麼壞,喝藥喝死了正好。

她支起身子伸手來接,手上沒勁,顫抖著,藥碗在她手裡顛蕩。他見了忙又接回去,在她邊上坐了下來,「還是本座餵你吧!」

她搖搖頭,「我自己來。」

他把藥碗擱在矮几上,沒有聽她的,強行讓她靠著他,低聲道:「你身體很不好,這個時候就別再鬧了。暫時把我當成他,我做他半天替身,讓你好好依靠。」

她眼裡盈滿了淚,扣著簟子道:「你不是他,也變不成他。」

他哀慼看著她,「為什麼?他比本座溫柔?比本座待你更好?」

她轉過臉說是,「他哪兒都比你好。」

國師噎了一下,氣湧如山,需要緩一緩才能和她正常交流。隔了很久慢慢冷靜下來,知道她現在虛弱,再動粗可能真的會死。另一半《渡亡經》下落不明,召喚亡靈困難太大,只怕到時候救她不得。

他嘆了口氣,「本座可以學,對你好一點,讓你喜歡本座比喜歡他更多。你和他有過肌膚之親,我不介意。大曆民風開放,不計較這點小事情。只要你把心放在我身上,我會對你很體貼的。」一面說,一面端過碗來,貼在她嘴唇上,「喝吧,喝了病就好了。」

如果她還有一點求生的意願,大概就是為了再見臨淵一面。自己這麼病怏怏的,沒有健康什麼都是空談。她掙扎了下,就著他的手把藥喝了,那藥太苦,又濃又稠,叫人直作嘔。他塞個梅子在她嘴裡,心滿意足地微笑,「好了,喝了就好。躺下別動,我在這裡守著你。」

她對他的態度還是不怎麼友好,轟不走只有隨他去,背對著他,囫圇閉上了眼睛。朦朧裡感覺他靠過來,貼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捋她的頭髮,手勢僵硬,不知多少回捋得她吃痛。

他永遠也學不會怎麼溫柔以待,也或許是她真的太厭惡他,以至於他做什麼她都很反感。她想起那時在碎葉城,臨淵知錯後開始送她花,帶她上金光塔頂看月亮,小心翼翼地奉承她。其實手段很稚嫩,可她因為愛他,再笨拙她也覺得可愛。

不知他現在在哪裡,會不會也在想念她。奇怪她天天時時盼著回到他身邊,但因為受這老妖怪掌握,沒法逃出去。他呢?也有人控制著他嗎?為什麼他不來找她?哪怕死,她也想和他死在一起。思念太痛苦,太可怕,世上沒有一樣比這個更摧人心肝了。以前她什麼都不懂,天涯海角只要有口飯吃就行。現在喜歡一個人,就像被困住了,總有一根細細的線牽著心上的紐袢,略拉扯一下就隱隱作痛。

帳外北風呼號,雪連下了三天,看天色一時半刻停不了。不知仗什麼時候能打完,塵埃落定了總要回到長安的,他禁她的足,不能禁一輩子。蓮燈迷迷糊糊想,他在她身後很讓她難受,她默默往前移動半分,和他隔開了點距離,他倒沒有再追過來。

安穩睡了一夜,第二天起來有了些力氣,還痛快吃了兩個胡餅。她胃口不錯,國師卻犯愁了,明明看著她把藥喝下去,為什麼不見起效?難道這孩子是鐵打的嗎?他悄悄出去,查驗了昨晚熬的藥渣,一樣一樣對照,沒有缺漏,和方子上開的一樣。大概是劑量不夠,那就再加大些。他把話吩咐下去,後因蔡琰差人來請,暫時離開了大帳。

蓮燈著急恢復,在冰天雪地裡練劍,飄逸的畫帛伴著矯健的身姿,力與美出奇和諧。一套下來薄薄起了層汗,夏官在邊上侍立著,待她練完拿斗篷替她披上,壓聲道:「娘子近來要多小心身子。」

她轉頭看他,他平常話很少,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同她搭訕,今天倒讓她意外。她嗯了聲,略頓了頓看他臉色,「夏官可是有事?」

夏官似乎很猶豫,支吾了半天才道:「娘子沒感覺自己有什麼不妥嗎?」

她被他說得茫然,不妥大約就是這兩天甚是虛弱吧!

他見她不答,複道:「這段時間別再舞刀弄棒了,昨日國師命人配藥,軍中沒有,跑了十多里入城才購置齊全的。屬下略通些醫理,看了那個方子,似乎是落胎的藥。」

她吃了一驚,「落胎的藥?給我喝的?」

軍中除了她和少數幾個像曇奴一樣的死士,其他都是男人,男人總不見得需要落胎吧!夏官點了點頭,「所以娘子自己要當心,我命人少放了幾錢大黃和碎骨子,藥效不夠,娘子今日才未發作。若國師再要著人煎藥來,千萬不能用——如果娘子要這個孩子的話。」

蓮燈怔怔的,回不過神來。說有了孩子,訊息來得太突然,細想想,葵水好像是很久沒來了,難道那一次就坐住了胎嗎?可是這事要夏官來告知她,她頓時紅了臉,兩個人都覺得很尷尬,沉默下來不知說什麼好。

還是夏官警覺,低低道:「娘子面上不能有異,別叫國師發現。先回帳裡去,在外面惹人注目。」

蓮燈忙道好,自己進了大帳,他仍舊在帳門外侍立。她沒走遠,掩在一層垂簾後問他,「國師的意思是要打掉孩子,你不順著他的意,怎麼反過來幫我?」

夏官的嗓音又冷又硬,「我只認一位國師,只對一人效忠。國師礙於師恩不得反抗,我受命聽候差遣,但絕不做有損國師利益的事。」

蓮燈悵然站著,從他的話裡也能砸弄出些滋味來。夏官是受了臨淵的命令輔佐老妖怪的,這麼說他並不是身不由己。

「你可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回太上神宮了?」

夏官道:「這個說不準,國師招過陰兵之後功力盡失,連自己行動都不能夠。如今是不是活著,去了哪裡,屬下不知道。」

蓮燈難受至極,嗓子裡梗得發痛,轉身背靠著樁子,才能勉強維持站立。頓了會兒問他,「現在這個國師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死了一百多年,又活過來了?」

夏官道:「純陽血的人屍身不腐,國師耗了半生修為,用《渡亡經》招他回來的。至於為什麼這麼做,屬下亦是不知。」

她扶住了額頭,事情紛繁複雜,她也理不出頭緒來。只知道他折損太多,一次又一次,直至耗光修為。他的身體轉暖了,三年眨眼即過,到時候他若是死了,他的師父會不會來救他?

她失魂落魄回到席墊上,摸了摸肚子,什麼都感覺不到。暗想真要有個孩子也是奇了,照理說這段時間受的苦不少,兩次被國師打傷,甚至昨天還吃了藥,對他卻沒有半點影響,這孩子長得太結實了。

可是再結實也要多保重,也許再一次就小命不保了。她兩手環起來,假裝可以抱住他,心裡有點高興。然而前途茫茫,吉凶未卜。她想不出怎麼護他,起身到箱籠裡找了尺頭把腰包好,讓他在裡面暖和一點不要受寒。至於能不能活下來,看老天爺的意思吧!

國師在她面前卻半點口風也不露,有藥送過來,親自端到她面前,哄她是補藥,調理她的身體。她也沒有戳穿,放在一旁笑了笑,「這藥太難喝了,涼一涼再說。你可替我準備梅子?」

他見她今天態度有了轉變,臉上神色頓時緩和很多,「那個白玉盒子裡還有好幾顆,你想吃別的什麼同我說,我讓人去辦。」

她嗯了聲,有些扭捏地說:「想吃餺飥,還有魚乾把子。」

他忙對外傳話,要他們按著她的意思去辦。趁著她心情不錯,看準了時機又同她套近乎,「身上好些了嗎?」

她說還好,「大軍什麼時候開戰?就任庸王和楚王鬧麼?」

他笑道:「軍中的事不用你操心,京畿自然會發兵攻打他們。只是聖上催促還朝,本座還沒想好是攻打還是歸順。」

她凝眉看他,「當初臨淵受命,也像國師這樣態度模糊麼?他也打算謀反?」

他摸了摸鼻子,「他和當今聖上做過兩天莫逆之交,大概從來沒有想過要反朝廷吧!」

所以他現在這麼做,是要陷他於不仁不義。她實在厭惡他,又不得不分散他的注意力,便道:「國師能知過去未來,誰是下一任皇帝,你算不出來嗎?」

他嘲訕笑了笑,「這種事,不過騙騙小孩子罷了。天道無常,人的運數隨時會轉,不可斷言。再說我那套本事百餘年沒用了,前兩天試了試……」他有點尷尬,「不靈了。」

她哈地一聲笑出來,發覺自己落井下石得太明顯,忙住了口。

他斜著眼睛看她,「我略出些問題,你似乎就很高興。」

她說不是,又東拉西扯著,「你何時上戰場,我要一起去。太久不活動,刀劍都生疏了。」

他疑惑地打量她,「你阿耶已經沒了,你為誰打天下?」

她寒著臉道:「我阿耶落得這樣下場,朝廷是主謀。只有撬了曹家的江山,我阿兄才有一線生機。」

她所謂的阿兄當然是指定王世子,國師慢慢點頭,「你那麼在乎那個阿兄,看來不管誰當皇帝,必須要善待他了。」

「所以還請國師手下留情,保我阿兄無虞。」她復又試探,「國師後來有沒有繼續追查《渡亡經》的下落?這半卷經文對臨淵很重要。」

他掖著袖子嘆息,「一直在追查,可惜沒有任何進展。若實在找不到,那也是天意,只有聽天由命了。」

這麼說來,他廢了恁大力氣招回來的人,對他的生死其實並不十分在意。也許認為世上應該只有一個臨淵,他死了對他更有利。蓮燈瞋目切齒,想罵他忘恩負義,又怕連累夏官,只得忍氣吞聲。

周旋了半天,他還是沒有忘記那碗藥,抬手指了指道:「喝吧,現在應當涼了。或者你自己不願意端著,要本座來餵你?」

她沒有辦法,堆出一個訕訕的笑,「我手上沒力氣,勞駕國師了。」

他自然很樂意,端著藥碗過來,她假作不經意往他臂彎上靠過去,結果那手一晃,潑了大半。她啊了聲,「灑了……」

他皺起眉,狐疑地打量,她眨著大眼睛說:「這樣也好,不要再讓人去煎了,煎來了我也不喝,實在太苦了。」說著招他坐下,含笑道,「藥補不如食補,我多吃些東西就好了。」

他不動聲色,疑心她察覺了,便牽著袖子給她斟了杯酒,「天冷得厲害,酒能暖身子,你也喝兩杯。」

她知道他的用意,她如果裝作不知情,他反而會迂迴些。酒對孩子必定是不好的,可她不能推諉,萬一被他探出端倪來,難保不會直截了當一拳打在她小腹上。

她端起酒盞和他碰杯,語氣盡量放得柔軟,「這兩天總見你在外面跑,要小心身體,讓他們多給你添兩件衣裳。」

她突如其來的體貼令他受寵若驚,他訝然看著她,她抬起眼一笑,「怎麼?對你和氣些反而不習慣了麼?」言罷低頭為他佈菜,曼聲道,「這陣子我很累,不想再鬧了。有什麼話,到了長安再說。若他當真不要我了,我也不是傻子,總得為自己找條出路。」

他聽了心頭一震,「你會心甘情願跟著本座嗎?」

她抿唇不語,燈火煌煌照著她的側臉,眉心眼梢依然籠著淺淡的愁雲,「要看你待我如何,如果不得長進,我也未必非和你們師徒糾纏在一起。」

對她好一點,當然不包括強迫她,但孩子是一定要打的,不過得尋個隱秘些的辦法,也不急在今天。他點了點頭,她的手在桌上擱著,他探過去握在掌心裡,鄭重其事地承諾,「本座會做得很好,你只管看著吧。」

她但笑不語,做得很好?可惜前一刻還在算計她。她仔細思量過,不能就這麼認命,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孩子,她必須離開這裡。趁著他外出遁逃是沒有用的,時間上必須拉出足夠的距離,至少要在三個時辰以上。不能向長安跑,找個地方先躲上兩天,待他們搜尋無果,才能繼續上路。

她自己擬好了計劃,把必須品都準備齊全,火鐮、腰刀、錢,剩下的就看自己的運氣。

雪連下了五六天,終於停了。朔風橫掃,冰雪慢慢消融。又過兩日,路上有了行人,行走得多了,雪化起來比曠野上快。蓮燈耐心等待,國師這期間離過營,回來後匆忙來看她,見她還在,似乎對她放心了些。他在戰事上的部署不會和她說起,還好她能從夏官那裡探到點訊息。夏官面上冷冷的,其實是個好人,至少他對恩主一片忠心。之前絕不會這樣幫襯她,但得知她有了孕,便開始不遺餘力地助她出逃。

也是老天有眼,國師接了令,明日起早率大軍東進,助羽林軍蕩平庸王駐地。她要是選在這刻出逃,國師無暇顧及,也許就被她走脫了。其實隴州離長安不過六百里,一鼓作氣跑上兩個晝夜就能抵達。她不會再像上次那樣魯莽了,曇奴來救她是臨時起意,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這趟天時地利人和,她覺得自己很有把握。

夏官藉著換炭盆的當口知會她,「大營以東二里,我留了一匹快馬。明日先登車輦,然後趁他不備悄悄退出來,周圍是我的人,會放你離開。」

蓮燈心頭怦怦作跳,悄聲對他道謝,他看了她一眼,「保重。」

第二天果然如原先計劃的那樣,大軍五更起拔營,國師還需裝模作樣入王帳同定王商議。然後車馬來了,定王吹不得風,車一直駛進帳中。待裡面將梓宮安頓好後,王帳才開始拆除。

蓮燈靜靜坐在那裡等著,他過來喚她登車,她裹著斗篷起身,走了兩步回頭看他,「風大得緊,你與我一同乘車嗎?」

他說不,一身明光鎧在朝陽下熠熠生輝,「這才剛開拔,要震士氣。定王不露面,我再縮在車裡,軍心會有變。」他抬手撫了撫她的臉頰,「你先去車裡,我總要做做樣子的,明天就用不著在外面受凍了。」

她笑起來,溫婉道好,替他緊了緊披風上的繫帶,方轉身往車前去。

登了車,扒著窗戶看,前面一眾將領開道,好不威風。她的車落後了幾丈遠,只要他不回頭,一時半刻不會發現。她將蹀躞帶鬆鬆繫上,看準時機推開後面的車門溜了下去,只要扈從不出聲,那些兵卒看見也不敢管她的閒事。她貓著腰,幾個縱身躍進路旁的幹渠裡潛伏下來,目送他們走遠,才敢直起身往東邊林子裡找馬。

在原野上狂奔,簡直忍不住要放肆尖叫。這次逃出來後一定不會再落進他手裡了,她可以去長安找他們,不必再時時擔心老妖怪威脅她的孩子。

抱著肚子跑了一程,稍稍放緩,不敢太急切,怕動了胎氣。她到現在對懷孕這件事依舊一知半解,只知道既然有了,就該好好保護他。等見到臨淵宣佈這個好訊息,他老來得子,應該會很高興吧!

68

九重塔內不知年月,兩盞幽暗的燭火在遠處的神龕前跳動著,他慢慢從蒲團上下來,走得略急,一個踉蹌險些摔倒。腰上佩玉磕到爐鼎邊緣,轉眼就四分五裂。他將碎片撿起來託在掌心,想重新拼湊,又發現所做的一切毫無意義,索性把繫繩也一併解下來,隨手扔在了角落裡。

他在昏暗裡行走,走進臥房,成為國師前的六年時光他就在這裡度過,後來藉著閉關避世,也常在這裡休養。他是喜歡享受的人,腳下織錦地衣,兩側金塗銀燈樹,明明很輝煌的所在,在他眼裡卻失了光彩。

他行動很慢,走到妝臺前坐下,看黃銅鏡裡的自己,依舊是烏髮雪膚,毫無半點老態。可是自己知道,他現在的身體是一百多歲的身體,連走兩步路都會覺得吃力。

這已經算是恢復了一大截了,他還記得鬼戰後,連站立都不行,若不是翠微將他接回來,他可能就像一灘爛泥,至今匍匐在扁都口的深山裡。英雄末路,美人遲暮,多讓人悲傷的憾事。他仔細照鏡子,忽然在左邊面頰上發現了一顆黑痣,他愣了下,伸手在銅鏡上擦拭,還好能擦掉,他鬆了口氣。

他又蹣跚站起來,到一盆清水前凝神觀望,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蓮燈了,想念她的時候痛苦非常,可是使盡了渾身解數,依舊沒有辦法探得她的行蹤。他最近常常覺得自己無能,失去功力後,他連個普通人都不如。他有時也懷疑,花半數修為召回師父,究竟值不值得。其實他也有私心,那半卷《渡亡經》不見得能尋回來,因為翻遍了西域三十六國的文獻,沒有找到半點蛛絲馬跡。也許回回國君手上的整部經文已經湮沒在歷史長河裡了,他甚至派人探過皇陵,最後一無所獲。所以他若想活下去,必須有一個和他能力相當的人,用這半部經書為他續命。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說

紅塵四合》《半城繁華》《浮圖塔》《烏金墜》《波月無邊》《浮圖塔(浮圖緣)》《寂寞宮花紅》《宮略》《幸毋相忘》《香奩琳琅》《一甌春》《窈窕如她》《舊春歸》《碧海燃燈抄》《鳳髓(上)》《透骨》《鎖金甌》《深宮繚亂》《金銀錯》《菩提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