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你特別招百歲老人的喜歡。

次日大概五更未到,黎明前的黑暗,罩得整個俄博嶺昏昏如在另一個世界。蓮燈近期的睡眠不太好,常常要耗到近子時才能睡著,睡下去沒過多久,夢裡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帳簾被用力掀起,有人站在外面大聲地喊:「安寧!安寧!」

她頭暈得厲害,聽出是二兄常念,便支起身子噯了聲,「阿兄何事?」

常唸的聲音裡帶了哭腔,略低了嗓子道:「你快些起來,阿耶出事了。」

她起先還懵著,頓時一激靈。縱起來,拉過一件圓領袍穿上,慌慌張張扣上蹀躞帶跑出來,「阿耶怎麼了?」

常念說不出話來,只是抬手指向大帳方向。王帳外的禁衛比尋常森嚴百倍,死士個個壓刀站著,將帳子團團圍住。她心頭狂跳,匆忙奔過去,帳裡站滿了將領。穿過那片鎧甲的叢林,見定王在榻上安然臥著,雙眼緊閉,面色發青。

她腦子裡嗡地一聲,問跟前醫官,「大王怎麼了?」

醫官搖頭,讓出榻前的位置,退到一旁。再看幾位兄長,他們站在那裡六神無主,個個像淋了雨的泥胎。

蓮燈的兩條腿在褲管裡打顫,她想定王也許是不好了。她不是沒有直面過死亡,可眼睜睜看著親人死在面前,擯棄那段失去的記憶,算是第一次了。她上前,拉了拉定王的手,「阿耶?」

他沒有反應,手指已經涼下來,大概有一陣子了。她不信,抱著希望去探他頸間的脈搏,摸不到,連他的頸窩都是冰冷的。

「怎麼會呢,先前阿耶還與阿寧一起用飯的……」她跪下來,哭著說,「阿耶,你怎麼了?」

她和定王算不得親近,但昨夜開始已經可以像尋常的父女那樣相處了,為什麼非要在她感覺到溫暖的時候迎頭遭受這樣的打擊?她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近距離看到他的臉,英挺的眉,還有深刻的五官。彷彿凍結的回憶猛地被開啟了,她記得這張臉,原來他真的是她父親。

她嚎啕起來,抓緊了他肩上的衣裳撼他,「阿耶,你不要丟下我,我才回到你身邊,你不能走!」她的痛苦是發自內心的,哀哭從靈魂的最深處迸發出來,她除了像只獸一樣悲鳴,想不出任何辦法來抵抗這突然降臨的噩耗。

無數重拳擊中她的心臟,她癱軟在他榻前。沒有了母親,剛剛認回的父親又走遠了,從現在起她是真正的孤兒,再也沒有依仗了。她後悔不已,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她麻木,沒有想過去愛他。如今他死了,她才記起四歲前坐在他臂彎、騎在他肩頭的歲月。可是來不及了,他走了,走得這樣莫名其妙。

她要追究,回身呵斥醫官,「大王是因何喪命,快說!」

醫官打了個顫,拱手道:「小人細細查驗過,大王身上無任何外傷,指甲、眼瞼、舌苔均無異樣,且表情安詳,四肢舒展,可見臨終沒有經歷痛苦,當屬壽終正寢。」

壽終正寢,四十多歲的人怎麼能算壽終正寢,一定有內情!她站起來,無頭蒼蠅一樣打轉,「他昨夜還好好的,與我說了好多話,那時分明健朗得很,怎麼會突然走了?」她抬頭四顧,「國師呢?國師在哪裡?」

曇奴上來攙扶她,「已經派人去請了,你不要著急。」

可是她的悲傷,在某些人眼裡卻是十足的演戲。定王共六子,有辰河那樣如珠如玉的存在,當然也不乏榆木腦袋的莽夫,比如四兄等持。

蓮燈的認祖歸宗一直讓他心存疑慮,那時父親很高興,他也沒什麼可說的。現在父親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在他看來禍根可能就在這來歷可疑的妹妹身上。

「當初是誰進府刺殺阿耶,兄弟們可還記得?」他上前一步,蹭地抽出佩劍抵在她胸前,「阿耶一片拳拳愛女之心,我料他沒想到會落得今天這樣下場。你既然從一開始就心懷不軌,難道阿耶認了你,就能化解十年來的怨恨麼?你一心要殺他為母報仇,昨夜最後一個與他見面的也是你,你的嫌疑最大,少在這裡惺惺作態!不單你,還有你那情郎,甚至包括碎葉城裡的辰河。你們串通一氣蓄意謀害阿耶,欲借蔡都護不在之時趁機控制軍中大權,我說得可對?」

他們兄妹反目,這個時候只會造成混亂。大兄照業低聲呵斥:「四郎,阿耶跟前不得造次。」

等持仰頭苦笑起來,眼淚順著眼角長流,「阿耶已經死了,表面沒有傷痕,焉知他的五臟六腑是否完好。正值壯年的武將,會不聲不響地睡死過去,你們相信嗎?阿耶平時連傷風咳嗽都沒有,為什麼現在成了這樣?一定是有內賊,還是阿耶最信任的人,你們說,除了她還有誰!」

蓮燈又悲又氣,哽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阿兄不要因為阿耶不在了就欺負我,我對阿耶的心,和你們每個人一樣!」

「我欺負你?」等持把劍又抵近了兩分,「你昨晚的行動可有人為你作證?」

晚上除了睡覺還能幹什麼?讓她找人作證,簡直就是無理取鬧。她反唇相譏,「那麼阿兄呢?你昨夜做了什麼,有沒有人為你作證?你失去阿耶,我也失去阿耶,為什麼我還要遭受你這樣無端的猜測?阿兄不要欺人太甚,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等持依舊不肯善罷甘休,她受夠了他的刀劍相向,運足內力一震,將他手裡的劍震得四分五裂。

劍拔弩張的節骨眼上,帳裡的將領忽然安靜下來,左右分作兩班,讓出了中間的一條通道。國師打簾匆匆而來,進門即吩咐:「不得將訊息散播出去,誰敢動搖軍心,格殺勿論!」

蓮燈見他來,像見到了救星,「我阿耶還有救嗎?國師神通廣大,求你救救他。」

他望了她一眼,捲起袖子探定王的百會、膻中、商曲,越探臉色越冷。蓮燈提心吊膽追問:「可還有轉圜?」

他直起身,慢慢放下了袖子,「時間太長了,屍僵過了胸,已經回天乏術了。」

國師的出現原本還給人留有一線希望,可當他宣佈結果,無疑是天塌地陷的災難。所有人都沒了頭緒,只聽定王舊部們低低啜泣起來,誰也沒想到宏圖霸業轉眼成空。定王薨逝,十三萬人群龍無首,前有阻擊,後無退路,就算到了長安,這次的遠征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國師招大郎商議對策,照業回身望榻上一眼,含著淚拱手,「還請國師指點迷津。」

國師道:「殿下仙逝的訊息只有帳中將領知道,對外只說抱恙,先秘不發喪。待蔡都護從蒲州回來,聽了信王的意思再做定奪。」言罷在照業肩上拍了拍,「子承父業天經地義,到了大郎振興王道的時候了。」

世上誰人沒有私心?定王在時,王子們兢兢業業輔佐父王,尚可以緊密團結。待得定王一死,勢必開始考慮各自的歸屬。世子遠在關外鞭長莫及,亂世才能成就梟雄,誰先攻克長安,誰就有稱王的希望。所以慌不過最初的半個時辰,等冷靜下來,一切又變得有條不紊。

男人們的心裡裝著勝負與江山,有他們的信念支撐,蓮燈卻沒有。她守著定王的屍首,覺得眼淚都要流乾了。人死了一段時間屍僵從面部漸漸擴散,到胸,再到上下肢。他的手指已經不靈活了,她只有不停地揉搓,發現都是徒勞,又是一通嗚咽痛哭。

定王要入殮,軍中派人悄悄出去買了棺材回來,裝裹好後準備封棺,她扣著蓋板不願鬆手。他們事先知會過不得聲張,她連哭都不能放聲,憋得渾身打顫,只是伏在棺材邊上抽泣。最後連等持都看不過去了,上來攙扶她,好言道:「阿妹,先前是我傷心昏了頭,這樣指責你,你千萬原諒阿兄。阿耶走了大家都難過,可是你要節哀,別傷了自己的身子。阿耶亡靈不遠,看見你這樣他也難上路……你別哭了,叫曇奴帶你下去歇著吧!」

她搖頭,兩眼看著定王遺體喃喃:「我和阿耶相認,到現在才滿三個月。這三個月來我只顧同他唱反調,沒有一天在他跟前盡孝。阿兄知道我多後悔麼?我母親早沒了,如今又失去阿耶,我活在世上算什麼名堂呢!」

她沒有好好休息,加上傷情過甚,激動過後陷入昏沉,曇奴便趁她神識不清時將她抱回了帳子裡。

再沒有感情的親人,活著總有個依託,如今死了,萬事皆空。那幾個兄長不是同母,又不像辰河從小走得近,到最後大約只比路人好一點。曇奴要她振作,「定王活著的時候你覺察不到,他就像棵大樹,你在樹下好乘涼。現在他不在了,咱們一切都憑自己爭取。你想好了嗎,以後的路怎麼走?是留在軍中,還是回碎葉城去?」

她清醒一些後開始思考,定王的死訊可以隱瞞任何人,絕不能隱瞞辰河。她掙扎起來找筆墨,趴在案頭給他寫了一封書信,交給曇奴道:「你派個信得過的人,從張掖繞道回碎葉城,把信交給世子。軍中亂成一團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世子在後方,不能矇在鼓裡。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來接替阿耶,我希望他不要攪進渾水裡,阿耶死因不明,他是最後的一點希望。」

曇奴道好,把信掖在懷裡,「你不打算回去嗎?」

她怔怔坐著,帳頂天窗上打進一束殘陽,那片光帶裡有細小的粉塵飛揚,上下回旋著,夠不著天,也落不到地上。她長長嘆了口氣,「我回去做什麼?碎葉城也不是我的安身之所。我命裡註定了要漂泊,也許再等上一陣子吧,等我覺得累透了,我們就離開這裡,找個地方過平靜的生活。」

曇奴知道她所謂的累透了,癥結還在國師身上。如果他是可以依靠的,她未必會放棄希望。如果他不甚可靠,她就要為自己打算了。

這樣也好,那麼多的事,總要一樁一樁經歷。曇奴道:「你暫且什麼都不要想,好好休息一陣子。待有了力氣,哪天想離開,我們就頭也不回地走。」

她頷首,曇奴打簾出去了,她靠著憑几打盹。隱隱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看,他已經到了面前。

「你還好麼?」他蹲踞在席墊上說,「人終有一死的,看開些吧!你這模樣,我也有些難過,我不知道,原來你與定王感情這樣深。」

她牽動了下嘴唇,「他是我阿耶,突然過世,你不知道我會難過?看來你還是不太瞭解我。」

他皺了皺眉,「為什麼這麼說?你在怪本座不夠關心你嗎?」

她調開視線不說話,隔了一會兒才道:「我聽說《渡亡經》能招亡靈,你能不能替我想想辦法?」

他沉吟道:「原本是可以的,但如今經書只有半部,要想令人復生,基本是不可能的。你沒有再同他打探經書的下落麼?」

「我問了,他只說藏在一個很隱秘的地方,我想盡辦法也沒能問出頭緒。」她想了想,支起身道,「既然半部經書不能讓他起死回生,那麼那日招陰兵是怎麼辦到的?」

「陰兵本就是無主的遊魂,死了好多年了,想要聚集,只需耗費些元氣。現在唯一能救定王的就是《渡亡經》,可惜他不在了,經文下落成謎。不單救不了他,連我自己也將命不久矣……」他凝目仔細打量她,「蓮燈,你當真沒有問出任何下落嗎?」

他這樣不信任的語氣,實在叫她感到失望,「難道我願意看著你和我阿耶死嗎?但凡有訊息,我就算豁出命去也會找到它。可我現在一點辦法都沒用,是我太無能了。」

她捧著頭哭起來,不停地流眼淚,再好的精神也會受不了。他看她的動作,料她頭疼了,便轉到她身後,捫住她的兩側太陽穴給她輸些靈力,一面輕聲道:「我原以為你是個堅強的人,遇到一點挫折也不至於潰敗至此,沒想到看錯你了。沒有了你阿耶,你還有我。《渡亡經》可以繼續尋找,定王不說,我料想世子必然知道……」

蓮燈不知為什麼突地一驚,「你有什麼打算?」

他緩聲道:「眼下一盤散沙,世子應該主持大局。萬一將來攻進長安,讓那幾個兄弟佔了先機,他就要步你阿耶的後塵,永遠駐守碎葉城了。」

她回過頭看他,溫潤的眉眼,一如從前。可是總有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定王死後他會把目標放在辰河身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照理說他和她極親,她不應該懷疑他的用心,但最近發生的事太多了,她不得不提防。

「我曾經和辰河談起過《渡亡經》,聽他話裡話外,對這經書的認識也只限於回回文獻上的記載。」她小心翼翼道,「不瞞你說,我懷疑我阿耶手裡根本就沒有那半本經書,所以辰河更是全然不知情。他是個讀書人,身體又不好,你讓他到軍中來,萬一有個好歹如何是好?臨淵,我雖有六個阿兄,卻唯有辰河和我最親,請你替我看顧他,別讓他攪進兵戈裡來。他們要做皇帝,任他們去做就是了,辰河就留在碎葉城當一城之主吧,他更適合那樣的生活。」她哀聲央求他,「你答應我……答應我。」

她的眉宇間隱隱盤著愁雲,一張臉因連日的操勞,一日小似一日。他略頓了下,最後還是點頭,「好,就依你的意思。」

她高興起來,伸手摟住他的頸項,「你真好。」

她時時有這種親暱的舉動,他起先還排斥,漸漸便習慣了。猶豫地抬起手,思量再三,落在她細細的腰肢上。微低下頭,在她耳廓上蹭了蹭,「我哪裡好呢,其實我一點都不好……」

蓮燈的心頭擰起來,眼裡含著淚,儘量將它逼回去,努力裝得尋常,「你為我保全阿兄,就是對我好。對我好,在我眼裡當然是好人。」

他笑了笑,原來這樣就是好人了,她的要求實在很低。辰河不入軍中,不代表他不能從他那裡打探訊息。誰來執掌大軍對他來說無足輕重,反正最後都會落到他手裡。只是她……有時候讓他感到為難。動是動不得的,動了她,會引發不必要的矛盾。可若是留著,無形中有份重壓,一天一天墜下來,快要壓迫到他了。

從她帳裡辭出來,漫長的一天總算過去了。看日暮西山,山嶺間的落日顯得格外淒涼。

夏官來回稟:「梓宮都已經安頓好了,先停於王帳內,待開拔時用馬車,對外依舊宣稱定王抱恙。」

他點了點頭,「蔡琰這時候過鄜州了吧?」

夏官應個是,「明天傍晚應當能到蒲州……座上,蔡琰既然不在軍中,定王那幾個兒子難成氣候,座上何不趁機收攏權利?」

他垂眼捋了捋衣袖,「你不懂,支開蔡琰,就是要給這五位小王機會,讓他們瓜分定王舊部。蔡琰老奸巨猾,豈肯受小輩驅使。屆時或反,或自立為王,他帶來的五萬大軍一口氣變成十三萬,做夢都要笑醒了吧!本座也需要有個人頂頭,總不見得讓人說國師帶領大軍殺進長安,那這百年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話還沒說完,不遠處的樹上驚起了滿巢飛鳥。他猛地拂袖劈出一掌,隱藏在樹後的人被擊出兩丈遠,因為只用半成力,且死不了。他走過去檢視,一看之下大驚,竟是蓮燈。

她擦了嘴角的血,搖搖晃晃站起來,身上的傷怎敵這無邊的恐慌?她盯住了他的眼睛,「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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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慌,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追問:「沒傷著你吧?」

她格開他的手,依舊是惡狠狠的一雙眼,「你究竟是誰?蔡琰是你有意支開的,我阿耶的死和你有關!」

他寒了臉,「管好你的嘴,留神禍從口出!」

她上前去,抽刀架在他脖子上,眼裡盈滿了淚,表情卻是鐵一樣的硬,咬牙切齒道:「你這個惡鬼,把我的臨淵弄到哪裡去了?你究竟是誰,說!不說我就殺了你!」

夏官見狀欲來阻攔,被他抬手叫退了。他對她的刀半點也不畏懼,反倒往前一步,含笑道:「你要殺我?狠得下心的話只管動手。」

他是吃準了她捨不得麼?如果他當真不是臨淵,她有什麼捨不得?她將金錯刀壓在他的頸子上,刀鋒寒厲,割傷了他的皮肉,「你是不是他,我感覺得出來。我只問你,他現在在哪裡,招過陰兵之後可是受了重傷?老實說,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要是耍花樣,就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來喂狐狸!」她已經沒有了阿耶,不能再沒有愛人了。她心裡的痛苦難以自抑,恨到了極處人顫慄著,有種殺戮的衝動在她四肢百骸奔湧。這樣強烈的慾望,如果不是怕問不出臨淵的行蹤,她早就一刀揮過去了。

他可以感受到她的殺氣,這古怪的丫頭居然有那麼敏銳的洞察力,出乎他的意料。不過區區的一把刀,豈能奈何得了他?他尚有耐性,帶著調侃的味道揶揄她,「以你的修為傷不了我,何必冒這個險呢!蓮燈,這幾日我們乖乖過,耳鬢廝磨過,這些你都忘了?」

她面紅耳赤,狠狠呸了一聲,「我只是一時不察,被你佔了便宜。」

他蹙著眉,依舊是微笑,「你說你愛我的,愛我就這樣拿刀架著我麼?好了,脾氣鬧夠了就鬆開吧,聽話。」

如果換了平常,她可能真的會擲了刀跳進他懷裡。可他不是原來的他,她連他的真實身份都不知道,就算長著同樣的臉又如何?

「如果是他,不會忍心讓我這麼難過。你為什麼要殺我阿耶,因為發現他手裡沒有《渡亡經》,還是為了架空權力,讓這十三萬人聽你指派?你究竟有多大的野心,單做國師不能滿足你,你要篡權奪位,是不是?」

他臉色驟變,抬指一彈,刀斷如絃斷。她吃了一驚,下意識要撲殺他,被他扼住了兩手,狠狠反剪在身後。

「你的話太多了,我不殺你,是因為我答應過他。但你若是繼續口不擇言,惹惱了我,我可顧不得那許多了。」他架著她往回走,一直走近他的大帳裡。他的帳子離軍營有段路,就算她放聲高呼都沒有用,他低頭在她頸間嗅了嗅,「本座在陰冷的地方待了太久,喜歡你身上的香氣。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不過行動恐怕沒有以前那麼自由了,從今日起你就留在我的帳子裡,哪裡都不許去。你最好聽話,否則曇奴和辰河的命,我隨時可以派人去取。你也不想看見在乎的人一個一個死絕吧?」他吊起唇角一哂,「我本以為可以隱瞞得再久一點的,不承想終沒能瞞過你。」

至此她是可以確定了,這個人不是臨淵,她的臨淵已經不見了。先前雖有準備的,可是當真面臨,依舊經不住這噩耗。她痛哭失聲,「他呢?他人在哪裡?」

他臉上薄怒漸生,「自顧尚且不暇,有這閒心問他?」言罷將她手臂往上一拖,只聽喀地一響,他將她兩肩的榫頭卸下來,把她扔在了重席上。這樣好,比捆綁來得有用,脫臼了總不能再舞刀弄棒了,就可以做個聽話的好姑娘了。

蓮燈輕輕叫了聲,又痛又驚,卻無能為力。這個人比起臨淵要狠得多,可是他卻和他長了一樣的面孔一樣的身形,那麼他是誰?不用易容就這麼相像,除了開國的國師,恐怕再沒有其他人了。

她嚇出一身冷汗來,可是那位國師已經死了百餘年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究竟是人是鬼?她驚惶地往後挪,一直挪到帳子的邊緣。他偏過頭來看她,如玉的臉龐光輝依舊,在她眼裡卻成了一具白骨。

「怎麼?又有新發現麼?」他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在她臉頰上觸了觸,「你不聒噪的時候最可愛。」

她把臉別到了一邊,「我的臨淵在哪裡?」

他霍地站起身,廣袖拂得嘩啦作響,「這世上只有一個臨淵,你問的是誰?」

她答不上來,她不知道他原先的名字,現在想來他們兩個一樣可憐,一個丟了記憶,一個丟了自己。

他似乎很氣憤,站在那裡緩了半天才慢慢冷靜下來。之後便不再管她了,自顧自坐在案前看密函,燈下的眉眼,一個動作一個表情,都有他的影子。

蓮燈兩條手臂不能動,肩頭痠痛得厲害,只能靠在那裡休息。合上眼,腦子裡走馬燈似的,看到的全是以前和他在一起的畫面。現在想起他的矯情和小脾氣,都覺得難以描摹的可愛。但他人呢?是否還在這世上?

她在夢裡抽泣,直到醒過來,這種痛依舊沒能平息。靠著引枕哽咽了很久,大約他也被她鬧得靜不下心了,倒了杯水,走過來喂她。

「其實本座不該留你,留在身邊是個禍害。」他似乎很傷感,長長的眼睫垂下來,蓋住了深邃的眼眸,「可是我卻很喜歡你,因為從來沒人敢同我這樣親近。親吻、擁抱,都是你先發起的,既然彼此都覺得不錯,就這樣下去也沒什麼不好。」

她羞憤難當,「若不是你冒充他,我怎麼會……你簡直不要臉,到現在還在說這些。有本事就與我一戰,卸了我的手臂算什麼英雄!」

他輕輕嘆了口氣,「與你一戰?你確定自己能打得過我嗎?你身上有傷,別再作無謂的反抗了。」

蓮燈心裡掙扎得厲害,想不通為什麼會發展成現在這樣。但她知道不能同他硬碰硬,論拳腳她不是他的對手,如今軍中也沒有任何人能與他抗衡。她只是恨,阿耶的死定然和他有關,她卻沒能耐手刃仇人。

她緩緩長出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要一點一點打探,至少從他口中探得臨淵的訊息,天涯海角,她也要找到他。

「他曾經同我說起他的過去……你是誰?是他的師父嗎?」

他不置可否,將盞口貼在她唇上,「鬧了半天渴了麼?喝點水。」

她無奈,順從地抿了一點,他臉上神情緩和下來,又接連餵了她好幾口。她的手臂不能動,連身體的平衡都難以保持,不小心跌倒了,他也不扶她,只是居高臨下看著她。

她難堪至極,很討厭這種不對等的相處,「你替我接上胳膊,有話好好說。」

他搖了搖頭,「接上了你會想辦法殺我,還會跑,目下正是緊要關頭,我不能讓你打亂計劃。你若是聽話,暫且就這樣。若是不聽話,我即刻命人再買一具棺材回來,把你裝進去,放在你阿耶一起,讓他同你做伴。」

她氣得臉色鐵青,「你為什麼這麼殘忍?我阿耶倚重你,你卻殺了他。」

他略皺了皺眉,「你言之鑿鑿說我殺了他,你可有證據?果真還是太年輕了,容易意氣用事。」他意態閒適地在帳中踱步,踱了兩圈停下來,慵懶地對她一笑,「其實你的推測沒錯,人的確是我殺的。本座早就查明瞭,他所謂的《渡亡經》都是騙人的,這世上有些人可以欺騙,有些人招惹了是要引火燒身的。本座的耐心早就用盡了,拖到今日,不過是借他一個名頭,以統帥三軍。如今大軍出了扁都口,過金城郡就離長安不遠了,有他沒他,都是一樣。所以本座有意支開蔡琰後再殺他,好讓你那幾位阿兄奪權。他們果然不負本座所望,你那大兄要接令旗,其他幾個都不服氣呢。好了,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告訴你了,就不要再鬧了。什麼阿耶阿兄,既然感情不深,就只當他們沒存在過。要是你願意,本座可以替你把這段記憶抹去,你就能繼續無憂無慮。」

所以她料得沒錯,一切果真在他掌握裡。那麼自己充當的又是什麼角色?聽他的擺佈向定王打聽,甚至自作聰明地分析定王不可能有《渡亡經》,終於他死了,原來自己也是幫兇。

她內疚不已,眼淚流乾了,剩下的就只有恨。他想觸碰她,她奮力避讓開,咬牙道:「傷害了我就替我抹去記憶,在你們眼裡我大概是個傻子吧?你最好不要再動手腳,明天我若是發現什麼都想不起來了,絕不苟活於世。」

她這個模樣令他生氣,寒聲道:「罷了,你不願意,我也不逼你。從今日起你就伴著本座,不許離開大帳。敢踏出去半步,我可能會折斷你的腿。」

他的佔有慾來得沒有根據,也許就是因為這些天來的溫情,她把他當作另一個人,肆無忌憚地糾纏他。人多時會悄悄垂袖來牽他的手,四下無人時,願意放下身段在他身邊撒嬌。或是抱一抱,或是親一親,陷在愛情中的女人最最憨傻可愛。

已經習慣了,少了就會不自在。因此在她還沒有真正屬於誰的時候,貪戀她的溫暖和熱情,有什麼不可以?把她留下,不管她答不答應,時間久了,說不定也會喜歡上他。女人都愛俊俏的郎君,他不比她愛的人差,所以她早晚也會愛上他。

想了就去做,怕她逃走,拿住她的痛肋威脅她。然後讓她跑不快,騎不得馬,這樣她就是他的了。可她還在追問「她的臨淵」,她的臨淵?他很不耐煩,「他受了很重的傷,不知是否還活著。如果命大,現在應當已經緩過來了。」

「那他在哪裡?」她哀聲懇求,「你讓我去找他吧,我只想找到他。那些是是非非我都不管了,讓我和他在一起,我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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