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帳下兩百多人都是你的陪嫁。

說實話蓮燈並不排斥和他有些什麼,大曆民風開放,貞操觀念不像以前的朝代那樣嚴格得近乎苛刻。一個女人喜歡上一位郎君,喜則嫁,不喜呢,就算與他有了肌膚之親,也可以另擇佳偶。當然她對他是一心一意,但如果春風一度後令他一夜白頭,那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他糾纏不休,比要糖的孩子還要難打發,她只能盡力推搡他。實在推不開,一隻腳踩在他肚子上,終於把他頂開了,又急又窘道:「你不怕死麼!」

「不怕。」他說得鏗鏘有力,她不懂,破戒的念頭一興起,有排山倒海之威勢。他探著兩臂,近不得她的身,他急起來,「那我不動,你就讓我抱著。」

她沒有辦法,終於還是收回了腿,低聲道:「要聽話,否則我從此不和你好了。」

他聽了好笑,努力壓抑,轉頭看外面滲透進來的光亮。她髮間的幽香在昏暗的空間裡瀰漫,他閉上眼睛親親她的額頭,「我時日無多了,最後的三年體溫回暖,會越來越像正常人。正常人有七情六慾有什麼不對的嗎?我有自己要肩負的責任,也有自己心愛的人,和你在一起,會莫名其妙生出很多不好的慾望。」

他說時日無多,叫她心頭狠狠揪了一下。她在黑暗裡抬起頭看他,只看見隱約的一點輪廓,還是熟悉的樣子。她探手撫摸他的脖頸,「我只害怕這樣對你不好,並沒有別的考慮。」

他嗯了聲,語氣哀婉,「我知道。」

蓮燈心疼起來,他越是這樣越叫她不好拒絕。

她忍受了很久,到底有些畏縮了,悄悄往後避讓,他察覺了,尷尬地停頓下來。這時外面有說話聲傳來,是定王,邀國師赴宴。

夏官說起謊來依舊大義凜然,「座上曾說這裡地形不利,他到附近探看,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定王哦了聲,「國師一人嗎?」

夏官說不是,「秋官陪同前往。」

定王復沉吟,「郡主一整天沒見了,不知是否與國師在一起。」

夏官言簡意賅地一問三不知,「等座上回來就知道了。」

蓮燈嚇得大氣不敢喘,聽腳步聲,定王大約是離開了。可是為什麼帳外有人?那他們廝混到現在,夏官豈不是一清二楚嗎?她又痛又驚恐,國師卻像個木楔子,深深嵌在她身上。她抓著他的手臂,想推開他,他溫馴地靠在她肩頭,細聲說:「蓮燈,我愛你。」

「我的內力,有一部分進入你的身體了。」他無奈地笑笑,「原來破戒是這樣的結果,師父自己沒有嘗試過,說不出所以然來。」

蓮燈愕然仰起了頭,仔細感受一下,丹田有股熱氣迴旋著,手腳確實比以前有力多了。她心裡擔憂起來,「那你怎麼辦?沒有了內力還怎麼自保?」她慌忙摸他的臉和身體,「臨淵,你長皺紋了嗎?覺得有哪裡不舒服嗎?」

他拉了她一下,「別大驚小怪,不過累了點,不會變老的。至於內力,待過兩天再看,也許還能回來。如果我無法自保,不是有你嗎,以後我恐怕真的要依靠你了。」

她狠狠摟他,力氣之大隻差沒拗斷他的骨頭,「我寸步不離地保護你,你只管放心。」細想覺得很愧疚,吶吶道,「我把你吸乾了,不是我自己願意的。」

他吃吃一笑,「沒關係,你的就是我的,我不介意把修為分給你。我現在只在想,你會不會懷上孩子?我一把年紀了,如果臨死前能看到自己的孩子,這輩子也圓滿了。」

她聽了很不好過,「你一定要說這種話嗎?我去找阿耶,看看能不能打探到《渡亡經》的下落。你不會死的,說好了永遠和我在一起,半路丟下我就是始亂終棄,我會把你的惡行寫下來傳家,讓子子孫孫咒罵你。」她威脅了一通,不可遏止地生出一片恐慌來,悽惶道,「不要扔下我。」

他忙安撫,「你要讓我遺臭萬年,我怎麼敢丟下你!老天保佑,給本座一個孩子,不要純陽血,也不要純陰血,只要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將來過普普通通的生活。」

她對生育的問題不太懂,但成親後會有孩子,這是基本常識。不過剛剛種下種子就想摘果子,好像太急進了點。她說:「再等等吧,說不定過兩天就有了。」

她難堪不已,東拉西扯著,「剛才我阿耶好像來過。」

他專心致志撩撥,像遇見了新玩具,不關心的新話題完全不入他的耳門,隨口道:「來過嗎?我沒聽見。」

她無可奈何,在重席上摸索衣裳,找到他的罩衣披起來,挪下席墊去找火摺子。待點亮了蠟燭回身看,他慵懶攬著錦被,總是煞白的臉孔竟有了血色,不知是害羞,還是勞累過度導致的。

她掩飾著咳嗽一聲,別過了臉。他的衣袍寬大,她是小小的身軀,裝在裡面寬落落的,渾身都是曲線。他支起頭來欣賞,彷彿轉眼間有了蛻變,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傻乎乎的蓮燈,有了成熟的韻味,全是他的功勞。

他勾了勾手,「過來。」

她掖著衣襟,單膝跪在重席上靠近他,衣料垂墜,雪樣的皮膚在不經意間總會露出點端倪來,他藉機又大飽一番眼福。

「收拾一下,我命人送你回長安,萬一有了孩子,好安心待產。」說著勾住她的下巴,在那朱唇上親了一記。

她仍舊不願意,「我不走,我要替你找《渡亡經》。再說你失了內力,我得留下保護你。」

他盯著她看了半晌,最後倒下去,放棄了掙扎。

很高興他還是妥協了,「別擔心,我會好好待你的。你先休息,我去趟王帳,過會兒再回來看你。」一面說,一面羞澀地微笑。遮遮掩掩換好了衣裳,撩起帳簾往外探看,四下無人,連夏官都不在。

她緊了緊蹀躞帶,剛要舉步,他忽然叫住她。她轉頭看,他坐在妝蟒繡堆之間,長髮散亂著,神情怪異。她遲疑地倒退兩步,「怎麼?」

他蹙眉道:「你聽,聽見什麼了?」

蓮燈被他弄得有些緊張,側耳凝神,並沒有什麼異常。可是再略等片刻,隱隱有刀戈之聲傳來,人喊馬嘶,彷彿是打起仗來了。

她心頭大驚,再看他,他躍起身飛快穿上了衣袍,喃喃道:「古來兵家必爭之地,背運得很,陽兵未覺,陰戰先起。」

她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他匆匆走來將她往後推了一把,「你在帳裡別動,我出去看看。」

她愈發提心吊膽,沒有聽他指派,執意追了上去。帳外的大軍果然也被驚動了,突襲來得毫無預警,來不及整隊,就地抄起了兵器準備迎敵。

平原上入夜起了薄霧,空氣裡漂浮著細密的溼氣,看遠處迷迷濛濛。隆隆的馬蹄與喊打喊殺的聲勢大得震天,彷彿就在眼前。可不知什麼原因,等了片刻依然不見蹤影。眾兵將大感不解,皆面面相覷。

也只是須臾吧,大片的黑影忽然出現,從左右兩側鋪天蓋地奔湧而來,帶起了寒徹肌骨的風沙。眾人大驚,橫刀欲上戰馬,那兩路大軍卻不是衝著他們來的,只是相互對戰,一時戰得天昏地暗。

就像站在陣前看兩軍對壘,甚至刀鋒划起的氣流都能夠感覺得到,但這些是什麼人?仔細看如在雲霧間,他們的披掛都不是現在的式樣,領上紅綢失了本來顏色,泛起蒼黑。還有那臉,彷彿是泥沙堆積起來的,略有震動就會垮塌。他們一本正經地衝殺,有傷亡,卻不見血,所以這是一群年代不明的陰兵,千百年後還在重現當時戰爭的慘烈。

蓮燈感到害怕,握著金錯刀的雙手簌簌顫抖。畢竟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鬼,她是純陰血,別人或許只看到朦朧的一片,她竟能夠看清每個陰兵的臉。那是什麼樣的臉,腐朽的,空洞而蒼白的眼珠子,調轉過視線,即便沒有瞳仁,也能感覺到它在看你。

她惶駭後退,越來越多雙鬼眼看向她,那猙獰的五官浮現出虎狼捕殺獵物前的專注和貪婪。忽然一道黑影向她撲來,就如凍了千年的寒冰穿破她的身體,她顫慄著,猛地落進深不見底的冰窖。

他到這時才發現她在他身後,又急又恨厲聲斥責,「誰讓你出來的!」無數的陰兵開始調轉方向,像一架龐大笨重的機器,對準目標,蓄勢待發。

蓮燈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看來問題出在她的純陰血上,恰好的時間在恰好的地方,也許因為他們恰好的情不自禁,召喚起了這些沉睡千年的惡靈。如果是人,她還可以拼殺一下,可這麼多的異類,似乎是無法抵擋了。

一種尖銳的,幾欲洞穿人耳膜的呼嘯聲乍起,儼然鬼怪的喪歌。她眼睜睜看著成千上萬的陰兵向她襲來,那刻絕望了,料想今天在劫難逃,大概是要屍骨無存了。

可是有一道紅光從他結印的雙手間疾射出去,落在地上,形成一道無邊的半透明的屏障,阻斷了那些陰兵的攻勢。他的衣袖在夜風裡獵獵飛舞,沒有回頭,高聲斷喝:「帶她走!」

夏官匆忙上前拉扯她,「座上會想對策的,請娘子隨屬下暫避。」

她慌忙爬起來,心裡丟不下他,但是不能給他增加負擔。跌跌撞撞往相反的方向奔跑,只覺陰風更盛了,簡直舉步維艱。她回身看,陰陽交戰必定是前者勝,定王的人早跑得不見了蹤影,國師身後卻出現了千軍萬馬,幽幽的藍光裡列隊整齊,聽他號令。她想起辰河說過《渡亡經》能借陰兵,可是他內力折損了很多,這樣做是不是太冒險,會不會被反噬?

她抬頭看天色,天上不見星月。再看前方,塵土飛揚,根本分不清天地。她想上去助他一臂之力,可她不敢,萬一再引起新的混亂,只怕得不償失。她唯有緊盯他的身影,他穿白袍,雖遠也看得清。然而不知怎麼,他的身子忽然矮下去,似乎是跪倒在了地上。

她捂住了嘴,心都要裂了,「國師怎麼了?」她駭然抓住夏官,「他怎麼跌倒了?」

夏官擰緊眉頭喃喃:「原本不過是一場陰兵借道,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渡亡經》只有半部,座上不計後果麼……」

蓮燈推了他一把,「你去幫國師的忙,我自己在這裡不要緊。你去,看看他究竟怎麼了。」

夏官壓著刀搖頭,「我奉命保護娘子,沒有座上命令不敢違抗。」

同樣是靈臺郎,放舟的腦子為什麼比他們活絡那麼多?她氣急敗壞道:「他有危險,你還守著我做什麼?快去!」

夏官動搖了,可是晚了一步,陰兵開始交戰。搖山振嶽的呼喊和殺伐充斥整個平原,四野震起了尖利的哭喊。那些陰兵打仗也有死亡,不想變成聻1,只有殊死奮戰。

蓮燈睜大兩眼緊盯著前方,那道白潔的身影在混亂裡飄搖,突地一晃就不見了。這樣的環境,如果有個閃失就是萬劫不復。蓮燈心裡知道,開始慌不擇路,嘴裡喊著臨淵就要往那裡跑,被夏官死死拉住了。

她的神魂都要滅了,為什麼他不見了?夏官試圖開解她,「座上一定是避開了,他知道厲害,不可能留在那裡的,娘子彆著急。」

蓮燈冷靜下來,顫聲說對,「是我糊塗了,他怎麼會留在那裡。這麼精明的人,必定會找個安全的地方。」嘴裡說著,心裡不能真正放下。她只有焦急等待,等這場鬼戰的結束。但時候尚早,離天亮還有三個時辰。

定王派來的人兜了很大的圈子繞過來,找見她,只說請郡主回帳中去。她哪裡肯,不錯眼地盯著他消失的地方,今天夜裡這麼冷,她的臉幾乎要凍木了。抬手摸了摸,滿臉的淚水,止都止不住。

她不敢擅動,必須等一切過去。他招來的人馬很善戰,那兩路陰兵很快潰不成軍。虛幻的戰爭沒有持續多久,大概三刻左右,但對於蓮燈來說,已經比一整夜都要漫長了。

漸漸兵戈止了,鬼影淡了,一陣風橫掃過去,曠野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留下。她發足狂奔,尖聲叫他的名字,可是四野莽莽,沒有他的身影。

他去哪裡了?她發瘋似的尋找,剛才明明在這裡的……她有種很不好的預感,難以表述。她強迫自己不要自亂陣腳,也許他又捉弄她,躲在哪裡偷笑吧!

她一口氣跑了很遠,突然看見前面的草皮上有隱約的白色,她心頭一喜復一憂。掖著袍角過去,不是他,不過是一片殘破的衣襟。她撿起來,抻著料子到最近的火把底下照看,雲緞上盤金線,是他的衣裳。

轟地一個炸雷在她頭頂開花,她不知所措。為什麼會有他的衣裳,碎裂的,成了大大小小若干塊。衣裳在這裡,人呢?她哆嗦著把料子攥在掌心,回身指派,將跟前的人都分散出去尋找,自己卻不知道應該往哪去了。

先前還那麼好,他們在一起,親近得無所不至。難道只是一場鏡花水月嗎?她安慰自己不會出事的,他是很厲害的國師,會排兵佈陣,會觀星占卜,怎麼能折在這場莫須有的戰爭裡。冷靜下來、冷靜下來,相信他馬上會出現的……可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在他身體回暖,失了一半功力的當口!

她站在那裡哀哀哭起來,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讓她到哪裡去尋他!

動用了好多人,找了大半夜,到天亮的時候仍舊一無所獲。這一夜是怎麼過來的她已經想不起來了,東奔西顧,疲於應對。去了他的帳中,也去找了定王,結果都不見他的蹤影。

眼下只有夏官和秋官是唯一的希望了,他們是他最倚重的人,他們瞭解他,一定能找得到他。她站在那片草地上等待,曇奴勸她她也不聽,喃喃道:「他一定會回來的……曇奴,他說過不會扔下我的。」言猶在耳,人卻不知所蹤,她心裡煎熬得火燒一樣,捂著臉哽咽難抑。

曇奴沒有辦法,只得順著她的話應承,「國師神通廣大,會安然無恙的。可你這樣終不是辦法,從昨夜到現在繃得像張弓一樣,不怕他回來的時候你已經繃斷了弦麼?聽我的話,回去休息一會兒,我來替你候著,有訊息會即刻通知你。」

她如今哪能安心休息,搖頭說不,「我就在這裡等著,哪兒都不去。」

春秋二官終於回來了,沒有帶回任何好訊息。

定王長嘆道:「國師吉人天相,料也不會有事。但這極陰之地是不能久留了,要是今晚再來一齣,誰能抵擋?」轉身同蔡琰商議,「依本王看這就開拔吧,到俄博嶺紮營,再派兩千人四處打探國師訊息。」

蓮燈卻不從,「人都走了,萬一他回來找不見人怎麼辦?我不走,要留在這裡等他。」

定王道:「這裡危險,不能因小失大……」

她不管什麼小和大,他這樣的態度叫她寒心。她轉過臉來,寒聲到:「國師為何入阿耶的軍營,又為何弄得現在這樣下落不明?在沒有找回他之前阿耶就要搬營,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鳥盡弓藏?要走你們走,我是不會走的。我要繼續找他,就此與阿耶別過。」

她這麼說,定王有些生氣,卻依舊好言道:「國師是舉足輕重的人物,我何嘗願意這樣!可昨夜的事你也看到了,聲勢如此驚人,再來一次,等著全軍覆沒麼?一頭是國師,一頭是十三萬條性命,換了你,你做何選擇?」

「我自然選國師,別人的死活和我什麼相干?我只要找到他!」

父女兩個頂真吵起來,底下諸將軍也不知道該怎麼相勸。定王動了怒,「這樣大的姑娘了,胳膊肘一心往外拐。你同他就算再好,也不能為此違抗父命,叫人看了說我家教不嚴,像什麼樣子!」

蓮燈倔強地梗著脖子道:「我從小就不在阿耶身邊長大,談家教也是枉然。誰不知道我是剛認的親,就算背後對我有微詞,也不會牽連到阿耶身上。既然未養,又何來的教!」

定王氣白了臉,在帳中來回踱步,不知該如何處置她。想了半天,文的不行只有來武的了,便責令左右將她綁起來,「我這做父親的竟拿你沒辦法,豈不是笑話!你再鬧,我就命人將你送回碎葉城關押,這輩子別想再見他一面!」

她又氣又急,隱約覺得他應該知道些什麼,遂嗚咽乞求:「阿耶有他的下落麼?你好歹和我透露一點,我找不見他五內俱焚,就要死了!」

她這個樣子實在叫人傷心,再和她較真,也怕她傷情過盛。定王沒有辦法,只得放軟了語氣,「國師是有大智者,那樣好的手段,總有辦法脫身的。你聽話,先隨大軍往前五十里,我再派人在這附近守候,只要國師回來,定讓他找見我們。我記得他曾同我說過,今年命中有一劫,既然是老天註定的,你再不屈有什麼用?且耐下性子來,說不定他安然無恙,羽化成仙了也不一定。」

她沒有定王這麼好的心態,裡面的內情她沒法說出口,自己心裡卻是一清二楚的。他正是最虛弱的時候,這個關口出不得紕漏。她現在真悔斷了腸子,早知道如此,就不該暈了頭同他做那種事。害得他功力大失,落在那些陰兵的腳下,能有什麼好處!

她越想越難過,人昏沉得死了一半。曇奴半抱半扛著將她帶出了大營,定王特許她調回她身邊,好負責她日常的安全。

她倒在馬車裡人事不知,給她吃的不要,讓她睡覺也說不困。好不容易睡了一會兒,睜開眼就到處找人,找不見,伏在那裡嗚嗚痛哭。曇奴沒見過她這樣,以前很獨立的一個人,一旦喪失所愛就變得面目全非了似的。

其實國師的情況的確不容樂觀,他們後來發現的羅衣碎片上有部分沾染了血跡,只是沒讓她知道罷了。一人抗衡數以萬計的陰兵,說起來簡直像山海經裡的故事。國師是與她們不同,甚至與天下所有的人不同,但是再了得,終究是血肉之軀,吃五穀雜糧,也有他自己的愛和恨。如果到今天不幸遇難,是命數使然,就如同得道的高僧照樣會圓寂,雖可哀,也在情理之中,她是這麼想的,沒敢和蓮燈說。她現在這個消沉的樣子,恐怕一提就要瘋了。

她爬進車內,輕輕勾開她臉上覆蓋的髮絲,小聲道:「等在埡口紮了營,你不放心的話,我親自回去看。現在不要同定王鬧,鬧到最後無非被他關起來,何必呢!」

她聽了崴過身,失魂落魄靠在她肩上。起先不說話,後來連連啜泣,蚊吶似的說:「我沒想到,真就這樣樂極生悲。我曉得你一定恨我不爭氣,你還在惱他吧,因為他以前那麼不厚道,奸詐狡猾還狂妄自大。可我就是愛他呢,我把身子都交給他了。」

曇奴吃了一驚,「你說什麼?」

她紅了臉,眼裡裹滿淚,囁嚅道:「我不敢同阿耶說,只能把心裡話告訴你。你們都覺得我瘋魔了,究竟有多深的感情,他一失蹤我就這樣要死要活的。你們不知道,我和他到了這步,雖死也難放下了。」

曇奴臉上惘惘的,「難怪……你這麼糊塗,看看最後坑了自己。」

她也不顯得後悔,「我對這個不看重,既然喜歡他,給他是早晚的事。我先和你通個氣,等大軍駐紮我自己回去。我有個預感,他不過是一時迷失了,找不到返回的路。再給他一點時間,他會回來的。」

所以愛他就相信他,是這世上所有女人的通病。她也需要靠這個信念支撐,就算最後失望,慢慢接受會比突然的打擊要好得多。曇奴妥協了,「你說如何就如何,就算你想去海角天邊,我也陪著你。可你要答應我,打起精神來。瞧你吊著半口氣的樣子,我有些怕。」

她苦笑了下,「我難得傷懷一次,你就這麼挖苦我!」然後果真振作起來,在定王面前也不那麼激憤了,定王說什麼都答應。等到沒人看管時,和曇奴一人牽了一匹馬,按原路退回了扁都口。

連夜跋涉,到天亮時才重新抵達那片平原。走時草地枯黃,一晝夜後竟遍地開滿了指甲蓋大小的黃花。

她將馬鞭別在蹀躞帶上,扶了扶幞頭,看不遠處的峽谷,「昨天那麼多人搜尋,峽外的地皮都要被翻轉過來了,只有扁都口沒有找過。我打算上峰頂,站得高些,說不定能發現他。」

曇奴心說她真是要瘋了,「底下是幾丈厚的積雪,你上懸崖,萬一摔下來,連骨頭渣都不剩。」

她蹙眉道:「那裡是最後的希望,如果他不在,我想他或許真的消失了。」

曇奴窒了下,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她死心了。她嘆了口氣,「罷,都聽你的。我去找藤蔓,兩個人拴在一起。我先上,你跟在我後面。」

她說不,「我一個人去,你在底下接應我。萬一我回不來,終歸和定王父女一場,你替我報個信,好給他個交代。」言罷轉頭眺望峰頂,堅毅的側臉,比以前更果敢十倍。

曇奴無奈,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扁都口地勢險要,那兩側崖面寸草不生,要找到地方借力都難。她很擔心,蓮燈終究是女孩,沒有男人那麼好的臂力。那懸崖少說也有二三十丈高,怎麼才能一鼓作氣登頂?就算攀上了頂峰,當真能找到國師嗎?無非是姑娘家不切實際的幻想,因為還有一處地方沒有去過,把希望全部寄託在那裡了。

她想勸她三思,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她雖沒有像她愛得那麼深,但記憶裡的那個人也給過她刻骨銘心的感受。丟失了愛人,也許是活著最大的痛。所以她要去找,去就去吧,嘗試過至少不會後悔。

她抓住她的臂彎叮囑:「不管能不能找到,你要活著回來。想想我,還有轉轉,你若是在乎我們,就愛惜自己的性命。」

蓮燈點點頭,抽出匕首挽了兩朵劍花,向峽口走去。

山崖很高,站在底下有種暈眩的感覺。以前不過上個城牆或房頂,還可以忍受,現在要一口氣攀那麼高,對她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可是為了他,她什麼苦都可以吃,只要他在那裡。

她退後幾步,奮力向上縱起,奇異的身輕如燕。她知道是他的內力在發揮作用,不說贈了她半數,就是兩三成,也夠她應付眼下的難題了。她就像個風箏,可以順風抵達半山腰,然後將匕首插進岩石的縫隙中,交替著製造出著力點,她就蹬著匕首的手柄,逐步逐步往上攀登。

不敢向下看,只仰頭盯緊峰頂,自己給自己鼓勁,快了,還有三五丈。然而越接近上層風越大,那風與地面上的不同,迴旋著,從她和崖壁之間穿過,她要用盡力氣扣住岩石,才不至於被巨大的氣流衝落。峭壁上沒有一塊像樣的稜角能讓她借力,她只有儘量扒緊,到最後十根手指都磨破了,沿路留下點點血跡。

終於只有一步之遙了,她運足力將匕首扎進去,狠狠一蹬,上了峰頂。回身看曇奴,她大概要被她嚇死了,見她安全後,在底下手舞足蹈。

她向她揮手報平安,開始搜尋他的蹤跡。崖頂上是個相對空曠的平臺,往前一段才見幾棵樹,視線幾乎不受什麼阻擋。她茫然四顧,滿目的積雪和碎石,在她的心頭壓上沉甸甸的份量。

她不願放棄,只要他來過,就一定會留下腳印。可是走了很長一段路,沒有任何發現。她漸漸灰了心,每走一步就多一份失望。一直到了斷崖的另一端,面對十幾丈寬的天塹,終於感到束手無策。

沒有了,他真的不見了。她已經耗盡了靈感,再也想不到該去哪裡找他了。這世間沒有,只剩上窮碧落下黃泉。寒風發出嗚咽的悲鳴,她腿裡一軟,癱坐在懸崖邊上。

悲傷過了頭,想哭哭不出來了。緊緊攥著雙手,指縫裡瀰漫的血凝固起來,連痛都已經感受不到。她在崖頂怔怔坐著,坐了有半個時辰,像品酒一樣,把初見到相愛的每個步驟都回憶了一遍,他的好和壞,歷歷在心頭。想得無可奈何時,向下看了看,山谷裡裝滿了積雪,如果跳下去,不知是個什麼境況。

還沒有見到他的屍首,如果自己真的去死,萬一他還活著,一轉身豈非又錯過了?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個地方搭間房子,天長地久地等下去。

她勉強支撐著站起身,答應過曇奴要活著回去的,她還在峽口等她。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走,心裡空空的,腦子裡也空空的。以為山窮水盡了,不經意抬眼向對面的山崖望過去,這一望心頭驟跳,對面似乎站著個人,勁松一樣的身形,長髮在山風裡飛舞。

那一瞬間血都湧到了頭頂,她無法描述自己的感受。喉嚨裡堵住了,喊不出聲來,絆了一跤,就爬到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鼓了很大的勁努力喊:「臨淵……臨淵……」

他好像聽見了,微微側過頭。她站起來奮力揮手,「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眼淚模糊了她的雙眼,她不停擦拭,生怕一眨眼他又不見了。可是他們之間隔著一道峽谷,她目測了距離,太遠了,如果他的功力還在,應該可以很輕易地過來。但如今他站在原地只是看著她,不說話,也沒有任何行動。她很著急,料想他必定是傷得不輕,或許暫時已經無法運力了。

他不過來,只有自己過去。她不敢讓他離開視線,那麼就碰碰運氣吧!

她退後好幾步,如果以剛才攀巖那一縱的高度來估算,再多使幾分力,說不定就能安全到達對面。她狠狠憋了一口氣,正要助跑,他像個幻影,只一邁腿,人就到了她面前。

她愣了下,上前扼住他的手臂匆忙檢視,絮絮說:「你還好麼?這兩天一直在這裡麼?有沒有受傷,有哪裡不舒服嗎?」

他不說話,日光在他鬢邊迴旋,他眼神清冷,情緒如死水,不起任何波瀾。

她感覺到了,愈發擔心他,摸摸他的臉道:「一定是餓了,我們回去,我給你烤雞吃。還有畢羅,到胡人商隊買含桃,我做給你吃。」

他略略挑動了下嘴角,依舊不說話。

他越是這樣她越害怕,悽惶的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哀聲道:「你怎麼了?啞了嗎?不認得我了嗎?我是蓮燈啊!難道在這裡凍了兩天,凍壞腦子了?」一面說一面扣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那冰冷的繚綾上,哭著說,「我多擔心你,怕你會出事,可你怎麼這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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