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本座可以易容成女郎。

「那就一起去。」他把裝頭油的瓶子掂在指尖盤弄,一遍遍無意識地撫那凸起的紋路,說得斬釘截鐵。

蓮燈無奈,只得答應了,又道:「如果一同前往,我怕你們會有危險。長安發生的事,定王必然收到訊息了,不知王阿菩現在好不好,但願他沒有什麼閃失。」

國師臉上淡淡的,眼睛裡的光漸次涼下來,語調變得禪語一樣單寒,「緣如潮水,聚散有時……情傾得太多,就不珍貴了。」

如果當真在乎,又怎麼能夠做到收放自如?只有不達心底才會有這種感悟,國師應該是時刻保持清醒的,淺嘗輒止,懂得自控。雖然很高明,令她佩服,但她卻沒來由的感到失望。

她把那把梳篦緊緊握在手裡,再看他,他慢慢閉上眼,外面輕雷陣陣,雨已經停了。

次日上路,晴空萬里。天地被洗刷一新,更加熱得透骨。蓮燈和曇奴沒有遮擋,曬得睜不開眼,國師的傘卻足夠大,他在底下搖著摺扇喝著涼水,騰不出手來控韁,在馬鞍上插一根竹竿,竹梢懸一小把青草,堪堪吊在馬嘴前方。所以聰明的人,越是在嚴苛的環境下,越能夠充分激發智慧,他的奇異裝備雖然很實用,但限制也大,不能跑動起來,就得連累她們忍受暴曬。

蓮燈頗有微詞,「這樣什麼時候才能到碎葉城?國師把傘熄了吧,我們跑一段,舒展舒展筋骨。」

她好言好語建議,完全得不到他的響應,「誰讓你們只准備了一把,未雨綢繆的道理都不懂,挨曬也是活該。」

她現在很後悔,不該給他做這把傘的,早知道這麼磨蹭,還不如聽他抱怨幾句呢。她賭氣道:「那我們分頭走,到張掖碰頭。」

國師別開了臉,「萬一本座走丟了,到時候你們別後悔。」

這個問題很嚴重,確實不敢輕易嘗試,蓮燈束手無策,只得由著他的性子。好在國師一向是嘴上厲害,心地還算純良,隔了一會兒收起那套玩意兒,與她們一同揚鞭,向西疾馳而去。

奔波了十幾日到達甘州,入夜未趕得及進城,在城外的空地上留宿。巧得很,不遠處就是她們救下轉轉的地方,故地重遊,總有無限的感傷。曇奴又在喋喋唸叨:「轉轉好不好,打架能不能打過齊王妃……」

蓮燈有點不舒服,連著好幾天了,一直噁心頭暈,症狀也不太像中暑,自恃能挺住,沒有同他們說。安營紮寨之後就不行了,攤在草地上動彈不了,嚇壞了曇奴和國師。

國師是個很奇特的人,通藥理卻不通醫理,抓著她的手腕把了半天的脈,一無所獲。蓮燈開始惶恐,她的身體一向很好,這次病勢洶洶,如果不是中毒,難道是有孕了?

乖乖了兩次,應該不會那麼立竿見影吧!可是她越想越怕,自己感覺症狀和醫術上記載的很像,不敢和曇奴說,更不敢和國師商量,一個人悶悶不樂,以為自己快要生孩子了。

曇奴很著急,踮足眺望,夜幕下的甘州城像張翅的雄鷹,兩臂向外拓展,在茫茫的原野上形成一個巨大的,蓄勢待發的陰影。現在想進城幾乎是不可能的,大曆治下,只有酒泉以西不實行宵禁制。她回頭看蓮燈,「能忍得住嗎?明早才能找大夫呢。」

蓮燈說不要緊,「就是有點燥熱,你打點水讓我涼快一下。」

曇奴立刻牽上馬找水源去了,蓮燈身邊就剩下慌亂的國師,蹲在她面前問:「你餓嗎?本座給你烤餅吃。」國師不善於照顧人,遇到這種情況不知該怎麼辦,想了想又道,「想吃葡萄嗎?前面的商隊一定有,我去給你找。」

她一把抓住他,掙扎了很久,懊惱地說:「你應該對我負責。」

他愣了一下,「何出此言啊?」

她拿兩手蓋住了臉,甕聲道:「你對我動手動腳好幾次,現在出了事,你不該負責嗎?」

他沒明白她的話是什麼意思,皺著眉頭思量了半晌,「到底出了什麼事?」

蓮燈想起自己大仇未報,心裡很難過,哽咽道:「我覺得我可能要生孩子了,這下可怎麼辦!」

國師跌坐在地上,定著兩眼看了她好久,忽然抬起袖子掩住唇,難以自控地大笑起來。

究竟是有多傻的人,才覺得親了幾次就會懷孕。他雖然經驗不足,但孩子是怎麼來的,多少了解一些。這個人的腦子簡直單調得讓人驚訝,不過也不能怪她,十三歲前不會去接觸那些,十三歲後在洞窟裡生活,靠看佛經和各色典籍打發時間,所以一切只憑猜測。

他笑了一陣,發現她捂著嘴哭了,於是笑聲堵在喉嚨裡,重新嚥了下去。他開始考慮怎麼同她解釋,權衡了很久安撫她,「你聽我說,這樣是不會懷孩子的,必須有更進一步的接觸,比如兩個人脫光衣服,摟摟抱抱什麼的……」

他說得很艱難,不過至少是把話交代清楚了。蓮燈恍然大悟,但是依舊有點信不過他,「你沒有騙我吧?」

他說:「我為什麼要騙你?不肯負責麼?」

她不說話,就那麼乜眼望著他,他覺得很冤枉,「本座是這種人嗎?」她還是不置可否,於是他憤然道,「你放心,如果當真有了孩子,本座絕不推諉。」

這下她放心了,只是身上不舒服,也不願意多說話。曇奴回來後倒了水給她擦拭四肢,漸漸症狀減輕一些了,後半夜睡得很香甜。國師卻開始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了,野外風大,蚊蟲倒是很少,但她那個委屈的表情總在他眼前晃。還有孩子……他從沒想過會有孩子,他是個有今生沒來世的人,留下那麼多的牽掛,終究不是好事。

他側過身看,她裹著薄毯,呼吸勻停。剛才是被自己嚇傻了吧,明早起來回想,一定會羞愧得無地自容。他想著,手臂枕在腦後,看著天上星月發笑。身邊有這樣一個人,生活確實變得有趣多了。共同經歷一些患難,友誼漸深,目前來說還算不錯。

遠處響起了羌笛聲,悠揚的音調,和著風聲聽上去有些悽愴。慢慢那羌笛裡混進了竹笛,截然不同的兩種音色,在黑夜裡有種懸異的味道。

他翻身起來,看她們沉沉好眠,不聲不響往平原那頭去了。

他前腳走,曇奴後腳便跟了上去。不敢離得太近,相距約莫四五丈,遠遠尾隨著。天上星輝繁盛,國師的身影看得還算清楚,她不確定他功力恢復沒有,唯恐被他發現,脫了鞋子提在手裡。行至一處坡地,國師停下來,她忙就地隱藏好,朦朧裡見有人過來接應他,兩三個黑影向他叉手行禮,可惜太遠,聽不清他們說什麼。

曇奴心頭突突跳起來,她一直覺得國師不簡單,但連路他行動謹慎,很難發現他有什麼異常的舉動。當時長安城內大亂,她們身在其中當局者迷,沒有時間考慮。現在回憶一下,太多的疏漏了。一個掌管了太上神宮一百多年的人,怎麼可能輕易被小小的春官奪了大權。

所以他是有目的的,連同跟她們離開中原,一切都在計劃之中。但是計劃究竟是什麼?他和蓮燈糾纏不清又是為了什麼?自己現在是離不開他的純陽血,可是蓮燈的是純陰血,難道問題就出在這裡麼?

她忽然覺得有點恐懼,一環套一環,網兜裡裝的是蓮燈。如果國師有能力召回舊部,根本就用不著跟她們遠走西域。就算想離開長安散心,他身邊的人也無須隱藏不是嗎?

不能再耽擱了,怕國師就此折返,她來不及回到原地。復提著鞋後退,不知怎麼踩到一截枯枝,咔嚓一聲響。等不到她抬頭,迎面一陣勁風襲來,一隻戴著鐵甲的手扣住她的脖頸,鋒利的爪尖壓在她的血管上,激起冷而鈍重的痛。

她倉惶抬眼,襲擊她的人在月色下面皮鐵青。她試圖掙脫,他緊了緊虎口,幾乎插破她的喉管。她向遠處望去,國師舉步,轉眼而至。

押不蘆的毒耗光了她的修為,她連半點反抗的能力也沒有。本以為自己這次死定了,沒想到國師抬了抬手指,鉗制她的人會意了,放開她,拱手退了下去。國師趨近兩步,嗓音裡帶著誘哄的味道,溫聲道:「你不會告訴她的,對不對?」

他口中的她當然是指蓮燈,曇奴也是腥風血雨裡走過來的,並不懼死。她只是擔心蓮燈,怕他對她不利。

她下勁握住了雙手,「你不要傷害她。」

他點頭說當然,「我從來沒想過將她如何,這一路上我們相處甚歡,所以只要你保持沉默,明天太陽昇起,一切還如以前一樣。」頓了頓復一笑,「曇奴,你太緊張了。本座是國師,身邊的人不可能全部被放舟矇蔽,有幾個辦事的心腹,值得大驚小怪麼?沒有他們暗中保護,我們不可能無驚無險行至這裡。你如今這樣懷疑本座,本座心裡很不高興。三更半夜的,你為什麼跟蹤本座?」

曇奴答不上來,她確實是懷疑他,即便他的解釋說得通,她不信還是不信。可是好漢不吃眼前虧,她看不透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善與惡都在他股掌之間,他可以讓人放了她,只要願意,隨時可以再殺她。她要想活命,唯有將計就計。

「我以前是定王的死士,國師應該知道的。」她緩了口氣道,「我雖然中了毒,戒心卻沒有中毒,該有的防備,一樣都不會少。我也不否認對你起疑,因為這一路實在太順利,不合常理。不過既然說開了,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國師不想讓我告訴蓮燈,我不說就是了。」

國師負手站著,對她的回答還算滿意,「本座不願意濫殺無辜,也知道殺了你會讓她傷心,所以留下你,但願你不會讓本座失望。」

為什麼他忌諱讓蓮燈知道,既然無害,多出一些人同行,也好減輕蓮燈的負擔,不是麼?

他應該是看出她的疑惑了,但沒有要對她解釋的打算,揮了揮手道:「你該回去了,萬一她醒了,見我們都不在,會讓她誤會的。」

曇奴沒來由的一陣臉紅,這種情況下擔心的居然是這個,實在叫人無言以對。

她退後兩步,匆匆去了。夏官目送她走遠,回頭叫了聲座上,「當真不殺她麼?」

他嗯了聲,「留著有用。」沒有再交代什麼,踏著月光佯佯走遠了。

蓮燈對昨夜的事一無所知,第二天起身有點犯暈,不過噁心的感覺已經減退了。國師堅持要帶她進城看大夫,「讓他們好好看看脈象,究竟有沒有懷孕。」

曇奴駭然回頭看他,他的嘴角噙著一貫的笑,眼風輕飄飄掃了過去。她知道他是有意說給她聽的,他和蓮燈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了麼?

蓮燈是個傻瓜,她只是覺得不太好意思,紅著臉說:「我昨晚病糊塗了,你千萬別當真。現在暑氣退了,這就上路吧,再走一個月應當到敦煌了。」

他轉頭看西方,綠意與荒漠交錯,莽莽沒有邊際。路上消耗了太多時間,的確應該加快行程了。從敦煌到碎葉城還有很長一段路,他們已經花了將近三個月,再這樣下去恐怕不能趕在定王調動兵馬前到達了。

如果十二個時辰全花在馬背上,走出河西走廊並不需要多久。他以前沒有機會到西域,以為扁都口外的環境已經算是惡劣的,其實不然,真正的挑戰在酒泉往西。那裡有大片的荒漠,戈壁灘上佇立著被朔風吹得千瘡百孔的山體,國師覺得自己也快變得和這些地貌一樣了,捂得再嚴實,也抵擋不住風沙侵襲。

馬在沙漠裡難以維持長途奔襲,於是換成了駱駝。蓮燈回到她熟悉的地方,心情變得很好。她已經很久沒有唱紅狐狸了,今天是十五,便仰天直著嗓子嚎起來:「你的窩在哪裡?在彩虹的盡頭,月亮城以西……」

國師聽她的荒腔野調,聽得很入味,她唱了一夜的歌,等太陽出來的時候,正走在一處沙丘的脊背上。她勒住了駝繩指給他看,向東一片的土墩和山包正沐浴在晨光裡,那種赤紅的龍盤虎踞的景象太壯觀,看得人心頭慄慄然。

蓮燈極力向他炫耀,「我說過吧,到了這裡你就會發現沙漠好了!」

他眯著眼遠眺,「太熱了,沒覺得哪裡好。」

蓮燈認為他實在嬌氣得過分,一個男人,沒有她一半吃苦耐勞的精神。也不管他的感受了,反正這裡離她的地盤很近了,再走一程到三危山,那裡有條宕泉河,他要是願意,可以跳進去洗個澡,然後再去見王阿菩。

想起王阿菩,她們走之前聽說他打算找人開窟,不知現在籌備得怎麼樣了。先前定了三年之約,如今一年就回來,他看到他們會很高興吧!尤其她還帶回了國師,老友闊別,一定有說不盡的話。

她很著急,急於見到阿菩,駱駝被她趕得撒蹄狂奔。待到鳴沙山時黃昏已近,安全起見沒有直接到谷底,趴在山頂上往下看,石壁上的洞窟還是原來的樣子,雖然黑洞洞看著荒涼驚悚,但又熟悉得可愛。

如果阿菩在,至少有一個洞窟裡應該亮著燈,可現在整面崖壁都是黯淡的。蓮燈心裡隱隱覺得惶恐,他人到哪裡去了?

曇奴也有不好的預感,但怕她擔心,盡力往好處想,「可能阿菩受邀去別處了,也可能是洞窟裡短了吃的,他去市集上了……我們從棧道兩頭上去,不要點燈,一個一個洞窟找。」

蓮燈剛要應,被國師阻止了,「無論如何等到天亮再說,黑燈瞎火的,萬一洞窟裡有埋伏,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說得在理,她們沒有辦法,只得盡力忍耐。也未消多久,河谷出現了一支火把,蓮燈心頭一喜,料定是阿菩回來了。想要起身,國師拽住了她,示意她看谷底,陸陸續續出現了第二支、第三支……最後居然是個十幾人的隊伍。

鳴沙山因為離市集較遠,白天除了路過的商隊,等閒不會有人踏足這裡,忽然來了這麼多人,究竟是什麼緣故?他們沒敢聲張,只在山頂伏守著,看那蜿蜒的火龍在谷底轉了兩圈,略作停頓後又離開了。

晚上看不清楚,不敢肯定底下發生了什麼,硬錚錚守到天明,看四周一切如常,這才上崖壁,進洞窟找王阿菩。

他常作畫的那個洞窟,是鳴沙山上最大的一個,也是他畫得最精細用心的一個。照著慣常的進度,一年時間肯定來不及完成。蓮燈衝進去看牆繪,果然北面的一堵牆上飛天只繪了一半,一個胡騰舞者足下的飛盤剛勾了線,沒有來得及上色,用來調色的畫板散落在地上,畫筆的筆尖因為長期不用,顏料已經乾涸了。這個洞窟裡的一切沒有生氣,全是死的。

蓮燈倒退了兩步,一下子癱坐在地上。敦煌最欠缺的就是顏料,從硃砂雌黃青金石裡提煉出來,要花不少的功夫。天氣乾燥,每隔半天必須加一點水稀釋才不至於凝固,現在瓦缸裡的雲母完全附著在缸壁上,說明已經很久沒有人料理了。

她在離開長安時就一直為阿菩的安全擔憂,路上走了三四個月,回到這裡,噩夢居然真的發生了。

她不死心,蹣跚地爬起來,又去臨近的幾個洞窟尋找,依舊毫無發現。忽然想起他們平時儲存糧食的地方,過去一看甕裡米麵都在,所以王阿菩大概真的出什麼意外了。

她掩袖哭起來,腦子裡亂糟糟沒有頭緒,人到底是不是被定王的人抓走了?他現在還活著嗎?一定是她在李行簡身上失手,才給阿菩招來了大難。

她自責不已,她是阿菩從沙子裡硬挖出來的,沒有他,自己早就死了。他對她來說不僅是恩人,更是家人,若真有了什麼不測,她拿什麼面目在天地間活著!

曇奴不停安撫她,「沒看見屍首,就說明他還活著。你彆著急,我們再去周圍尋訪,說不定他不願意在這裡蹉跎了,所以離開了。說不定應了都護或刺史的令,往官學教學去了呢。」

蓮燈知道這些都是勸慰她的話,阿菩死心塌地畫著同一個人,在他心裡畫畫是唯一能夠靠近那個人的方法,太過專情以至於偏執,不可能扔下他的夢去別處。

「他和我定有三年之約,如果要走,也應該給我留下片語隻字的。你看那些典籍,」她指了指矮桌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卷軸,「都是他最看重的東西,怎麼會隨意丟棄在這裡?」

曇奴嘴上只管往好了說,其實心裡也沒底。這地方太偏僻,連相熟的左鄰右舍都沒有,想打聽也找不到人。

國師四處轉了轉,對她的崩潰表示不理解,「人不在了不一定是死了,也不一定是被定王抓了。你看看這些卷軸上堆積的蛛絲,一層疊著一層,應該是上年殘餘的。王朗也不是百無一用的書生,他能教你武藝,能同本座對戰三百回合,一般人還真奈何不了他。」他掏了掏耳朵皺眉,「所以別哭了,他要是沒死,哭都快被你哭死了。」

蓮燈愣愣看了他兩眼。「你這麼冷血!他不是你的朋友嗎?」

國師簡直覺得她不可理喻,「是我的朋友,難道本座要像你一樣哭麼?我只是希望你冷靜下來,他離開已經有一段日子了,而且時間未必比你們短。」

他這麼說,似乎也不無道理。蓮燈垂首思量,「能到哪裡去呢……他不肯回中原,在敦煌也沒有熟人。」她想起昨晚那隊人馬,可能就是抓住了阿菩之後,轉而想來伏擊他們的。

她按住腰刀往外走,「不管他在哪裡,我現在就去碎葉城,確定他沒有落入定王手中就好。」

曇奴在碎葉城生活了十幾年,對定王管轄的城池瞭解頗深,忙拉住她道:「長安門禁嚴不嚴?碎葉城比長安更嚴十倍百倍。那裡是定王的駐地,連現任的安西都護都不能隨意進出,何況你我!若定王當真對長安城內接連發生的案子有了防備,那麼守備必然更要加強,咱們靠別人的過所矇混不進去。碎葉城城牆比太上神宮還要高,想翻牆也不容易。」

蓮燈遲疑了下,撫著額頭茫然打轉,「那怎麼辦?快想想辦法吧,無論如何我都要進城,打探阿菩的下落是一宗,還有你的毒,在外面打轉什麼時候能有進展。」

國師說得很輕巧,「找個粟特人的商隊,花點錢,讓他們帶我們進城。」

蓮燈看著他,艱難地笑了笑,「這個主意不錯,不過粟特人生性多疑,出於對女人和財產的保護,不會接受外族男人的加入。」

國師有點發愁,摸著下巴想了想道:「本座可以易容成女郎,你們給我找兩件合適的衣裳就行了。」

蓮燈和曇奴差點驚掉下巴,他居然毫不猶豫地決定了,需要怎樣坦蕩且無畏的胸懷啊!果然是成大事者,能屈能伸。

既然他答應,那事情就好辦多了,粟特人的商隊在絲綢之路上遍地都是,這個族群由無數商旅集結而成,他們沒有國,也沒有相對完善的政權約束,走南闖北都是為錢,對於金錢,有著無比執著和狂熱的崇拜。

世上最容易解決的就是愛財的人,當一個人不愛財時,才是真正叫人頭疼的。粟特人喜歡錢,給薩保一些金銀,表示願意依附他們,看在你是女人的份上,身上有積蓄,不會白吃他們的糧食,可以考慮接受你同行。

不過現在最難解決的是國師需要的女裝,他身量高,肯定沒有現成的。胡服的衣襬不及地,如果擋不住他那雙大腳,一看就露陷。所以只有請裁縫現做,儘量做得婀娜多姿,如果穿上曳地的長裙,以他的姿色,還是可以矇混一下的。

曇奴靠在店外的柱子上,帷帽的紗幔低垂,看不清臉上表情。蓮燈知道她有心事,過去挨著她,她嘆了口氣,低聲道:「我在碎葉城長大,城裡全是定王的人,隨時會被認出來。只有儘快找到解藥,我身上的毒解了之後索性回去,你要殺他,我近水樓臺,好助你一臂之力。」

蓮燈聽後心裡不捨起來,「回去繼續行屍走肉一樣生活麼?萬一他們懷疑你怎麼辦?」

曇奴說不會,「長安的三起案子我都沒有參與,就算京裡有他的眼線,也懷疑不到我頭上來。定王不像京城裡的官員,生活在富貴叢中忘了自己是誰。他的戒心很重,否則就不會訓練那麼多的死士來保護他。你想像殺高筠、張不疑一樣殺他,絕無可能。只有進他的營帳,取得他的信任,才能夠接近他。我追隨了他十三年,雖然無用時像棄子一樣被他拋棄,但只要活著回到他帳下,他不會拒絕的。誰會嫌擋刀的人多?尤其他這樣雄踞一方的王侯。」說罷了憐憫地看了她兩眼,「蓮燈,位高權重的男人,沒有一個是一塵不染的,你要記住我的話,將來才不至於因為錯信了人而後悔。」

蓮燈明白她的意思,恐怕也有對國師的擔憂。她點了點頭,「你放心,我會牢牢記住你這句話的。如果你有把握,回去我不阻攔你,反正我也會想辦法進營,到時候可以同你匯合。可要是沒有把握,找到解藥後你就回宕泉河谷等我,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一定回去找你。」

她的臉隱沒在障面之後,只看到個模糊的輪廓。曇奴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她們之間的友情是超越生死的,很少有人能理解,認為女人更多的應該吟詩賞花,紙上談兵。她們不同,鐵血裡走過來,就有鐵一樣的情義。有時候自己想想,簡直要被自己的豪邁感動了。

兩個人相視一笑,頗有惺惺相惜的味道。這時候國師在瓜棚底下招手,他實在無聊,灌了滿肚子的瓜,失去耐心,開始大力催促了。

蓮燈壓了壓手請他稍安勿躁,回鋪子裡看進度,夏天的衣裙做起來很快,急趕著要,半個時辰就能做出一套來。因為尺寸和一般的不同,裁縫拎起肩線比在自己身上讓她看,好奇做得這麼大,究竟誰穿。蓮燈敷衍道:「是個拂林1來的娘子。」笑著往頭頂上一比,「牛高馬大。」

曇奴嗤地一笑,還好沒有被國師聽到,否則又要鬧了。

既然衣裳有了,那麼就裝扮上吧!他們回到鳴沙山,蓮燈和曇奴在洞窟外把守,等國師換好了行頭召見她們。

蓮燈摩拳擦掌,急於看到他男扮女裝的樣子。不時回頭窺探,其實從亮處望暗處根本就是黑洞洞的一片,但還是招致國師氣急敗壞的「不準看」。

她舔了舔唇,識相地轉過頭去,等了半天不見他出來,有點不耐煩了,嘀嘀咕咕抱怨著:「快點吧,真正的女郎也花不了你那麼長的時間打扮。」

他沒有應,過了一會兒終於走出來,只見一個明媚麗人站在她們面前,延頸秀項,腰如約素。

蓮燈和曇奴大吃一驚,仔細看了又看,他還沒有易容,五官依舊是他的五官,可是他把頭髮盤起來,那臉孔的精緻程度已經到了雌雄莫辨的地步。這才是真正的美人,濃淡得宜,男裝是堂堂兒郎,女裝就是傾國佳人。奇怪他穿上了衣裳,竟絲毫沒有男子粗獷的感覺。他沐浴時的脊背蓮燈是看到過的,寬肩窄腰,精壯有力。可是現在,實在讓她說不出話來。

她一味地和曇奴讚歎,「用不著易容了,你這模樣已經把我們比下去了。」拍著腿傷嗟,「這是不給人留活路了!」

國師挑起了胸前一縷垂墜的頭髮,繞在指上莞爾一笑,蓮燈忽然一陣頭暈,曇奴扶住了才勉強沒有栽倒。

連動作都那麼像女人,跟他站在一起,其實她們才是男人吧!難怪他說起喬裝來毫無壓力,除了比一般女人高很多以外,根本就已經無可挑剔了。

可是高也高得很好看,雖然稱不上纖細,但是貴在勻稱。不過為什麼看起來有點彆扭呢,蓮燈靈光乍現,那是因為該突出的地方他完全一馬平川!

她愉快地擊了下掌,從包袱裡拿了兩件褻衣遞給他。他接過來看了眼,一臉茫然,「我已經穿上了。」

蓮燈說:「不是給你穿的……」往自己胸前指了指,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國師低頭看了看,沒弄明白。曇奴卻立刻意會了,咳嗽一聲道:「你幫幫國師吧,他應該不太懂這個。」自己避讓開了。

蓮燈難以解釋,乾脆上前把褻衣揉成團,扯開他的交領塞了進去。

她根本沒想那麼多,忙完了還替他調整了一番,自言自語道:「這麼美麗的女郎,要是缺了點什麼就不完美了。」

他低頭看她,「這是誰的褻衣?」

蓮燈這才覺得難堪,訕訕道:「是我的,找不到合適的東西替代,褻衣攏起來好像差不多。」

他吊起唇角微彎了腰,湊在她耳邊問:「你知道將自己的褻衣交給一位郎君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什麼?她想了想,「無外乎是示好聯姻的表示。」言罷賴皮地笑笑,「反正國師允許我天涯相隨,褻衣不褻衣的,不重要。」

一個破罐子破摔的女人,心已經鍛鍊得刀槍不入了。國師看著她聳肩出去,所有話都被她堵在了肺裡。

準備好行裝後上路,出玉門關,沿天山北麓西行,碎葉城離敦煌很遠,但並沒有想象中的黃沙漫天,反倒是越走氣候越宜人,往來的客商都戲稱這條路為「河西又一廊」。

碎葉城是大曆疆土上最遠的一座城池,也是邊陲最後的一道屏障。不知是為彰顯國威,還是定王私人的原因,這座城仿照長安建造。蓮燈遠遠看到它時十分驚訝,見一座高塔巍巍矗立著,塔頂巨大的圓球讓她驚呼起來,「那天看到的海市蜃樓原來就是這裡!」

曇奴沒什麼特別的印象,含糊地笑了笑。轉頭看國師,他未置一辭,睨著兩眼遠眺,面上森然。

一個屯兵數十萬的軍事要衝,五里一卡,所以要順利通過並不容易。曇奴知道哪裡能夠遇上更多的粟特人,便在城池以東的河谷停留下來。未過多久聽見駝鈴聲聲由遠及近,拐過了兩處彎道,一個二三十人規模的商隊不緊不慢地過來了。曇奴振奮起精神迎上去,壓著左肩對領頭的人行了一禮。蓮燈和國師跟在她身後,聽她繪聲繪色描述如何與親人走失的過程,最後掏出兩個小銀錠,壓在了薩保的手上。

商人最重要一條就是明哲保身,賺錢的前提下,自身的安全也要考慮。那個高鼻深目滿臉絡腮鬍的粟特人打量了曇奴兩眼,把視線調轉到她們這裡。蓮燈掀起障面向他肅了肅,又轉身替國師撩了幕籬上垂掛的透紗羅,那張臉一露,粟特人立刻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來,連連點頭,還把一張閒置的過所慷慨相借。

蓮燈明白了,原來國師這種長相和身板粟特人喜歡。西域來的客商豪爽,甚至當即對他唱起情歌來。她寒毛炸立,求佛祖保佑國師心情好,先平平安安通過關禁,其他的,進了城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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