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體格真好,國師的肩背真結實。她靠在他肩頭,心裡覺得安定。
「你走了很遠麼?」她還帶著委屈的聲調,「我上岸後找了一圈,沒有找到你。」
他說不太遠,「只在附近轉了轉。」
「可是我先前想打野味,找了半天一隻都沒找到。」
「那是因為你笨。」
蓮燈信以為真,自己沒有他能幹也是不可否認的,這麼一來無話可說了,只道:「你以後去哪裡要先和我說一聲,我尋不見你會很著急的。」
他的心裡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緊緊手臂,嗯了一聲。
她把兩臂抻在他肩頭,左手雞右手魚,他走一步,那些菜色就顛蕩一下,兩股不同的腥味鑽進他鼻子裡,他偏了偏頭,沒有發作,想起她剛才的樣子,話裡又有些酸溜溜的,「你那麼怕我走失,是因為純陽血嗎?」
她連想都沒有想,「只是其中一個原因罷了,最要緊的還是我不想和你分開,分開了不是得腸穿肚爛麼。」
「那如果這藥的功效沒有我說的那麼厲害,你可以離開,還會這麼著急找我嗎?」
她把尖尖的下巴抵在他的頸項上,顛沛了一個月,國師身上的薰香早已經散盡了,卻隱隱帶上了青草一樣乾淨的氣息。她閉上眼深深嗅了嗅,「還是會找你的。」
「為什麼?」
「少了一個人我會覺得冷清。」她囈語似的,有點昏昏欲睡,「還有因為我喜歡你。」
他的心上像被紮了一下似的,她說出來似乎不帶任何份量,但到他這裡卻成了負擔。喜歡是什麼東西?值幾個錢?他嘲諷地笑了笑,「本座是國師,不能娶親的,你應該知道。」
她不以為然,「喜歡和娶親有什麼關係?你只要在我身邊,天天讓我看見你就好了。」
國師發現不大對勁,似乎本末倒置了。明明他才是債主,為什麼到最後有種血本無歸還賠上自己的感覺?他不屈地申辯,「不是我和你在一起,是你必須和我在一起。」
她唔了一聲,「有什麼區別嗎?」
國師張口結舌,想了想區別是不大,但是細究起來,又變成了原則性的大問題。於是告訴她,「應該是以本座為主,你為從。」
她點頭稱是,「我每天都以你為主,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她無賴地開解他,「要求不要太高,能過日子就行了。我會對你好的,也不會讓你勞累,你就踏踏實實的跟著我吧,別想太多了。」
國師揹著她,茫然走著,鬱結不已。她趴在他的背上,還說著這麼豪邁的話,也算無恥到一定境界了。她一定覺得他是被她搶來的,即便後半程是他自願,事情的起因在那包蒙漢藥上,主導權就在她那一方。果然是年輕孩子,簡直幼稚得可笑!國師撇了撇唇,把她放了下來,「本座累了,換你揹我。」
蓮燈嚥了口唾沫,看看他人高馬大的樣子,要背起來可能有點難度。不管怎麼樣,先試試再說吧!她把東西交給他,轉過身擺開架勢,豪氣干雲地說了聲,「來吧!」
國師垂眼審視,那麼瘦弱的身板,脊背窄得像鯽魚似的,勇氣倒可嘉。應該讓她知道厲害,看她還嘴硬!他果真伏了上去,結果她體力不支,一下被他壓趴了。
兩個人交疊著摔在草地裡,狼狽不堪。蓮燈艱難地從底下發出聲音來,「救命……」
國師手裡的魚和雞早扔了,從她身上爬起來,跪坐在一旁,氣咻咻指責她是故意的。
蓮燈灰頭土臉,她一直認為自己力氣很大,沒想到居然背不起他。她覺得很沒面子,信心也受挫,翻起身滿腹怨言,「我怎麼知道你這麼沉,你壓上來的時候應該慢一些,一點一點的來。我又不是馬,你突然跳上來,我怎麼受得住!」
國師聽她埋怨,說得很委屈也很在理,於是開始反省自己的失誤。漸漸注意力移到她的嘴唇上,看著那近在眼前的唇瓣開合,陽光下她的臉潔白無暇,像《洛神賦》裡描寫的那樣,穠纖得中,芳澤無加。他的腦子裡蹦出個奇怪的想法,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我們乖乖一下吧!」
蓮燈愣住了,剛才還在辯論,怎麼突然想起要乖乖了?再說她依舊覺得這種事不能隨便做,做的時候難為情還是其次,重要的是他不能和女人太親密,破功之後變成老頭子怎麼辦?
她是打算推辭的,可是他態度很堅決,這個想法其實一直盤踞在他心裡,他每每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壓制住。一定是越得不到越渴望,只要嘗試過,自然就沒什麼稀罕了。所以他決定來一次,不管她答不答應,說到做到。
「閉嘴!」他緊張地喝了聲,「連親都不能親,怎麼一輩子在一起?」
她當真不再說話了,他把她拉得近一些,發現那雙大眼睛直勾勾看著他,讓他無所適從。他皺了皺眉,探手把她的眼睛蒙上,這下子好了,什麼都不見,只有她的唇,在陽光下綻放出迷人的光彩。
國師心頭雀躍,慢慢靠上去,這是他第一次吻女孩子,這種感覺應該會長久停留在記憶裡吧!第一次總是美好的,他全心全意地投入,不喜歡這個時候被人打擾。手腕翻轉,指尖石子勁射向林間,匆促的腳步聲退散了,這下子可以安安靜靜受用了。他捧住她的臉,把嘴唇貼了上去。
所以就這樣被乖乖了,蓮燈心慌意亂,又覺得不無遺憾。
意亂情迷是不至於的,不過暈頭轉向罷了,蓮燈是這樣,國師亦然。反正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唇與唇相接,彼此的氣息那麼近,蓮燈是溫暖的,國師冰涼。
她忽然想起初到神宮那晚,放舟懸空在她上方同她對峙,明明也是毫無溫度的。難道易容之餘,有什麼辦法連體溫也一併改變麼?她腦子裡胡思亂想,然後他同她分開了,坐在那裡回不過神來。
兩個人對看一眼,有點尷尬。國師表明瞭他的看法,「很有意思。」
蓮燈除了心驚肉跳,沒有特別的感悟。她還擔心他會不會慢慢蒼老,愣著兩眼看了他半天,還好一切如常。
當然國師並沒有告訴她有意思在哪裡,四片嘴唇貼一貼,如此而已。但是看得出國師很高興,再也沒有難為她,依舊任勞任怨地揹著她,走了近三里地。
在平涼休整了兩天,繼續沿著既定的路線向河西走廊進發。離扁都口越近,路上來往的胡人商隊越稠密。漸漸可以看到熟悉的景象了,遠眺有祁連山,近處有當當的駝鈴。蓮燈和曇奴再也不會覺得四面不著邊了,她們同西域人相處,比和中原人相處更得法。
至於國師,把他的矯情發揮到了極致。
他們這一路走得很慢,芒種才到武威郡。六月的氣溫已經相當高了,沙漠上的風吹過來,白天更是熱得焦心。國師不能忍受驕陽曬傷他的皮膚,必須一天五六次停下喝水洗臉。市面上的油紙傘最大的只有三尺來寬,國師嫌遮不住腿,為此大發了一通脾氣,要求蓮燈兌現承諾,因為當初她答應給他做大傘的。蓮燈沒辦法,找到鳩摩羅什寺旁的一家傘匠鋪,請匠人專門製作,傘柄一頭要能固定在馬鞍上,免得他又抱怨撐傘撐得手疼。
等待的過程比較漫長,傘匠要從傘骨開始一個部件一個部件現做,起碼得花上三天。國師有耐心,在石羊河邊上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了,臥房要自己挑選,包下了蓮花池旁的一間,閒來無事,悠哉悠哉坐在寬深的臺階上,臨水賞花喝茶。
曇奴和蓮燈遠遠站著,對他這種生活態度表示服氣,「其實我們也應該像他一樣,要懂得享受,將來老了死了,才沒有遺憾。」
蓮燈點點頭,「我也想這樣,可惜沒有他那麼好的命,他可以指派我,誰來供我差遣啊!」
長吁短嘆一番,曇奴說:「如果就此平平靜靜地生活,國師帶來的那袋子嫁妝也夠度過餘生的了。」
蓮燈聳了聳肩,「那些錢,他一個人花還不夠呢!」
國師是個花錢的行家,要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住最好的,只可惜沒有黃金做的馬,否則連馬都要拿金子鑿成。兩個人對視一眼,晃了晃腦袋。
正在惆悵,國師又有差遣了,讓曇奴去買筆墨,招蓮燈來,玉手一指,「給本座摘兩朵荷花來。」
國師是個有情調的男人,墨寶不愛寫在紙上,有時題在牆頭,有時題在井圈。這次忽然來了新靈感,要寫在蓮花的花瓣上。
曇奴得了命令撒腿去辦了,蓮燈登船撐篙,照著他的意思,摘了最大最淡雅的兩朵回來。
國師遞給她一把剪子,教她怎麼把花瓣卸下來,自己一手支著身子,一手瀟灑地執壺往盞裡斟茶湯,「練字不能拘泥於約定俗成的東西,比方有人把字寫在楓葉上,寫在手絹上,興之所至,才能最大程度發揮功底。你看這花瓣瑩潔可愛,在上面題字是不是有種心曠神怡的感覺?」見蓮燈一臉茫然,他無趣地別過了頭,「這麼高雅的東西你肯定不懂,王朗相人的眼力還是這麼差,白白浪費了好名字。」
蓮燈怨懟地看他一眼,把蓮瓣一片一片放在他面前,低聲道:「這裡是通往河西走廊的咽喉,我想帶曇奴去看看胡醫,說不定能打聽到毒的出處。」
他手上頓了頓,曼聲說好,仰頭看天色,「不過待會兒有一場雨,可小心別淋著了。」
蓮燈應了聲,回頭看曇奴端著筆墨過來,忙擺放好了量水磨墨。他意態慵懶地飽蘸了狼毫,舉著花瓣寫起來,什麼「夢迴不見萬瓊妃」,什麼「兩段顏色一般香」,一連寫了十幾瓣。寫完放進水裡,花瓣本身是有弧度的,像個小船一樣,搖搖晃晃隨風飄遠了。
等他詩情發散完了,蓮燈和曇奴把東西收拾起來送回屋裡,蓮燈不太放心他一個人,問他獨自留下可行?他闔上眼睛點點頭,又擺了一下手,示意她們忙去吧。
兩個人換了衣裳出門,剛到臺階下,曇奴就把她拉到了一旁。蓮燈不知道她要做什麼,納罕地看她。她壓聲道:「我剛才出去買筆墨,見這客棧四周圍有些奇怪的人。你沒有發現我們一路沒遇見什麼波折麼?這是逃難,能夠這樣不慌不忙,不可疑麼?我問你,國師的功力恢復沒有?」
蓮燈道:「他整天懶洋洋的,能騎馬絕不走路,看不出他恢復沒有。」
曇奴拍著大腿嘀咕,「國師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不要因為自己喜歡他,就當真把他當成九色那樣的了。」
蓮燈還是大度地微笑,「我從來沒有低估他的能力,我是想,只要他不害我們,他想怎麼樣就隨他的便吧!」
這話也有道理,她都打算幫他謀朝篡位了,還有什麼事能大得過這個?曇奴無法反駁,任她拉著往街市上去了。
漢人大夫看了千千萬,連宮中致仕的御醫也瞧過了,都對曇奴的病束手無策。這裡西域文化昌盛,蓮燈多方打聽,終於尋見了一位口碑頗佳的胡醫,抱著一線希望,從客棧摸到了驛站。
大曆的驛站一直承擔著多種功能,接待信差、來往客商以及朝廷官員,也為流放的罪犯和官奴婢提供吃住。自從河西走廊被打通,大曆對胡人採取的一直是友善謙和的態度,所以像這類遊醫雖然卑微,卻可以長期滯留在驛站裡。
蓮燈帶了錢帛登門拜訪,胡醫相當熱情,也像中原大夫一樣講究望聞問切,只是略有不同,他看到最後,還加上了嘗。把曇奴的血滴進水杯裡稀釋,觀其色,辯其味,然後捻著唇髭的翹尖嘆息,「能活到今天,不容易。」
蓮燈心頭一喜,「能解嗎?」
胡醫搖了搖頭,「這種毒和牽機藥有些相似,中毒之後全身麻痺,得不到及時救治就活不成了。我在西域諸國行走時曾經有過耳聞,古回回國稱這種藥為‘押不蘆’,照中原的話說,應該叫毒參。」
蓮燈和曇奴面面相覷,「這是個什麼參,從來沒有聽說過。」
那胡醫看出她們惶恐,愁眉苦臉道:「這種毒刁鑽難解,我也沒有真正見識過。據說是長在墓裡,形同人參,但絕非人參。你們中原好像有醫術記載過,說它無葉無花,紮根在棺材裡,賴骸骨腐爛的惡氣為生。不過倒並非完全是害人的東西,用得好能起死回生。曾經有藥商四處尋訪,拳頭大的一塊價值千金,不過有市無貨,只存在在文獻裡罷了。」
曇奴毛骨悚然,顫聲問:「這麼說來是沒救了?」
胡醫沉吟了下道:「也不能肯定沒救,不過要解,需找到熟悉這種藥的人。回回國兩百多年前就滅亡了,原址在如今的疏勒國和碎葉城一帶,若是運氣好,也許能有破解的方法也不一定。」
這是個好訊息,至少知道了這種毒的來歷,不再無頭蒼蠅一樣了。蓮燈把錢送到他手上,千恩萬謝後辭出來,抓著曇奴的手說:「既然毒是地下長出來的,就一定有人能解。我們不在酒泉停留了,直接去碎葉城,一則替你找解藥,二則我和定王的賬正好順道算一算。」
返回的途中去取傘,在鳩摩羅什寺裡上了兩柱香。蓮燈祈願早日找到毒參的解藥,另外希望國師後面少些刁難。上了河西走廊,越往西氣候越惡劣,中原待慣了的人一時恐怕難以適應,又是乾燥又是炎熱,不知國師會鬧出什麼花樣來。曇奴卻在擔心轉轉,她們都走了,太上神宮又出了這麼大的變故。終歸是給人做妾,會不會受王妃的欺壓,齊王對她好不好……斷了聯絡,一切都像上輩子發生的一樣。她嘆了口氣,就算牽掛著,也鞭長莫及了。
走出寺廟,恰逢一場大雨,剛取回來的傘正好拿來一用。蓮燈把傘扛在肩上,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覺得這傘大得像個移動的棚子,傘柄往地上一插,就可以在底下吃住了。
「這下國師總沒話說了。」她的兩根手指在傘骨上彈了彈,打算再多準備幾個水囊,必要的時候另買一匹馬,專給國師裝他那些詩情畫意的玩意兒。
說起詩情畫意,對人卻不像生活態度那樣積極。他們乖乖之後的相處並沒有任何改善,他還是極盡所能地指派她為他服務,沒有半點親近後應該對她好一點的覺悟。難道這就是他另眼相看的表示嗎?他支配曇奴比較少,什麼累活重活都留給她幹,是不是就像大家一致認同的那樣,對自己人不需要客氣?
「可能國師表達好感的方式比較特別,不客氣也是種榮幸,國師能讓你幹活是看得起你。」曇奴這麼安慰她。
所以娶個嬌生慣養的美人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尤其彼此之間隔著巨大的鴻溝時,美人有權通過壓榨你,讓自己過得更舒坦。
蓮燈無話可說,所有的不滿也只敢在背後發作一下,見了他,依舊滿臉笑容,供他任意差遣。
趕回客棧的路上天昏地暗,六月裡是這樣的,下一場雨,把所有的能量都積蓄在一兩個時辰裡,爆發起來聲勢驚人。響雷像炸開了鍋,此消彼長,閃電橫跨蒼穹,天像要裂開一樣。這種天氣最恐怖了,弄不好就會劈死人的。蓮燈和曇奴瑟縮著,扛著傘一路狂奔,終於衝進了客棧裡。
這家客棧因為費用相比一般的更貴些,客源並不算太廣。過去的三天冷冷清清,今天倒有些特別,進門的時候見廳堂裡座無虛席,快入夜的緣故,長桌上供滿了飯菜。但看這些人的模樣,似乎和外面過往的客商不同,一人隨身一個包袱,交叉的扣結處露出橫刀的刀柄,也許就是曇奴口中所說的奇怪的人。
蓮燈同她對視了一眼,心裡有點緊張。生怕是長安派來的十二衛追殺到此了,國師獨自留在這裡,千萬別遇上什麼麻煩。
她們匆匆往後面那片蓮花池趕去,天上滾雷隆隆,遠看國師的屋子房門緊閉,平時他怕熱,願意引湖風入室內,今天的異樣讓人心頭打顫。蓮燈顧不上那把傘,隨手擲在道旁,摸摸腰間的彎刀,騰身縱到了門前。
聽屋內沒有動靜,難道出了意外麼?她剛要抬腿踹,裡面人把門開啟了,只見他深衣落拓,領口大敞著,長髮垂在胸前,還沾著隱約的溼氣,看樣子是剛沐完浴。
曇奴腳下剎住了,算計失誤,似乎不是她們想的那樣。這種情況下她不該出現,好在她跑得沒有蓮燈快,於是很識相地回去撿了傘,就勢遁逃了。
蓮燈呢,已經殺到門前,躲也來不及了,只得訕訕收起腰刀,笑道:「國師在屋裡啊?」
他瞥了她一眼,「怎麼?上次沒看夠,這次打算繼續?」
她紅了臉,「不是的,我離開有一段時間了,怕你一個人出事罷了。」
他聽後沒什麼表示,只道:「我好得很,用不著一驚一乍的。」
他轉身入室內,她跟了進去。他回頭看她,「進來做什麼?」
蓮燈在這方面還是很自覺的,「我來替你倒洗澡水。」
他掖著兩手站了片刻,然後說不必,「我自己收拾完了。」
他居然會親自動手,蓮燈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也不理她,轉身去推窗放紗簾,他穿著繚綾,這種衣料垂墜,略躬身便勾勒出腰臀的曲線。蓮燈忙移開視線,摸了摸後腦勺道:「前面廳堂裡來了很多可疑的人,穿官靴,帶著兵刃,不知是什麼來歷,我們要及早離開才好。」
他應得無關痛癢,「那明早就走吧!」
蓮燈窒了下,「還要等到明天?國師不怕是放舟派來的人嗎?」
他拂了拂袖子道:「他派來的人能被你發現,那就說明他太不濟事了。河西走廊上往來的人多,這麼草木皆兵法,還能活下去嗎?」一面說著,一面揭開香盒的蓋子挑了幾顆塔子。
蓮燈還在苦惱,他回身望了她一眼,「愣著幹什麼?來替本座燃香。」
她噢了聲,忙掖好腰刀上前找火鐮點紙捻子。之前一直風餐露宿,到了武威才過上兩天像樣的日子。國師身上可以不薰香,但臥房裡必須保持氣味芬芳。不得不承認,他的生活比起她們的確要精緻得多。
蓮燈趁著點香的當口同他說起看胡醫的結果,「曇奴中的是押不蘆毒,那位胡醫講解了出處,真叫我毛骨悚然。世上怎麼有這種東西呢,我從小長在關外,並沒有聽到關於毒參的傳聞。」
他倚著憑几審視自己的指甲,喃喃道:「毒參……我倒是在文獻上看過有關這種毒的記載,不過回回國消亡時,這種毒就已經絕跡了。」
「據說是長在墓穴裡的,所以才特別陰寒,要用你的純陽血來化解。」她拿銅針撥了撥香塔,扣上了香爐鏤空的蓋子,「那個胡醫說回回國的遺址在如今疏勒國和碎葉城一帶,我要去那裡找解藥。曇奴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了,她一天比一天虛弱,我害怕她哪天會無聲無息地死掉。我想讓你和她找個地方隱居下來,我一個人去,比三個人行動更方便。等我找到了解藥,立刻回來同你們匯合。」
國師白了她一眼,「你讓我同她獨處?孤男寡女的成什麼體統?本座要和你一起去,讓她自己回鳴沙山。」
蓮燈沉默下來,心裡略微有點高興。他還知道避嫌,和她以外的女郎在一起會覺得彆扭麼?看不出來他是這麼忠貞的人。
她膝行幾步靠過去一些,「你和我在一起難道不是孤男寡女麼?怎麼就成體統?」
他漂亮的眼眸一轉,伸手勾她的下巴,「我們都乖乖過了,自然與別人不同。你這樣放心我?如果我又去和曇奴乖乖,你心裡什麼想法?」
蓮燈擺手道:「曇奴不是這樣的人,她剛正不阿,不會被美色迷惑的。」想了想,似乎有點不那麼開心了,抓著他的手說,「你不能和別人乖乖,你要從一而終。」
他彷彿受了驚嚇,「你在胡說什麼!」
她蠻狠地用力掣了掣,「你記住我的話就好了,我是不會害你的。這種事只能和一個人做,今天你明天他,你的嘴成什麼了?」然後在他一臉震驚的表情裡繼續哀嘆,「你那個藥還有沒有?給我一顆,我也要拿來餵你。只讓我一個人受約束,似乎不太公平。」
他哂笑了一聲,「你以為這是交易?本來就是你得罪了本座,本座懲罰你,要你一輩子為本座做牛做馬。」
「我現在不覺得這是懲罰了。」她靦著臉笑道,「反正我不會揹著你和別人乖乖,也不怕腸穿肚爛。可是你呢?你能不能像我一樣老實?」
國師腦子有點暈了,暈著暈著心頭胡亂一陣驟跳。她這是在向他示愛,一定是的。說了這麼多表忠心的話,最後希望他也一心一意待她,放舟說過,陷在愛情裡的女人都這樣。
他眯眼看她,這麼年輕稚嫩的臉,她懂得什麼是愛嗎?一定以為喜歡就是了,不過她比九色踏實得多,九色受點委屈還蹶腿撒野,她不會。她倒是能吃苦,讓她幹什麼都不反抗,實在引發他欺壓的慾望。
「你希望本座一輩子只有你一個女人?」他垂眼看,看到她擱在席墊上的手,慢慢攀過去,壓在她手背上。
蓮燈有點不好意思,什麼只有一個女人,這種話聽上去太讓人害羞了,不過確實是她心頭所想,便坦誠地點了點頭。
「那個藥……待以後吧,本座覺得時候到了,自然會給你的。」他輕聲說著,往前靠了一點點,「本座現在想抱抱你,你不反對吧?」
在蓮燈看來抱抱的程度還不及乖乖,既然親都親過了,抱一下也沒什麼。
他得她首肯,把她圈進了懷裡,收攏手臂,抱得很緊很用力。蓮燈靠在他胸口,天氣悶熱,即便大雨也沒能減輕空氣裡的燥意。他身上涼颼颼的,簡直是防暑佳品。所以她拱過去,沒留神拱得太大勁了,直接把他撞倒了。他沒放手,把她一起帶倒,她不太客氣,手腳纏住他,痛快地喘了兩口大氣。
國師畢竟是男人,這種情況難免心浮氣躁。況且離開長安,肩上的擔子一下減輕了,這一路對他來說和遊山玩水無異。人在放鬆的狀態下,很多事都不那麼重要了,他懂得開解和調劑自己,偶爾一次放縱沒什麼大不了的,越是這麼想,心越像風裡的柳條,搖曳款擺起來。不過他沒什麼經驗,不知道怎麼抒發胸口積攢的情緒,只是把她壓在底下,看她的眉眼和嘴唇,都是他能夠接受的。
他低頭吻了她一下,「要乖乖。」
蓮燈傻笑著,這時候覺得國師應該也是喜歡她的。不過他的深衣都滾得起皺了,她小心替他捋了幾下,開始擔心他過會兒又要嫌棄,她還得找博士借鈷鉧來替他熨平。
他和她分開一些,低聲道:「你以後就跟著本座吧,不管發生什麼事,在本座身邊,本座不會虧待你。」
她點頭不迭,連連說好。
他艱難地撐身坐起來,略平了平心緒挪到妝臺前,扔了把桃木梳子給她,讓她伺候他梳頭。
蓮燈跽坐在他身後,從鏡子裡看他的臉,他似乎不太高興,難道是自己身上有汗味,燻著他了?她偷偷嗅了嗅腋下,好像沒什麼味道,不至於玷汙了他吧!
「國師怎麼了?」她放輕了手腳篦那青絲,長而直的發,在日光下會煥發出類似靛紫的色澤。她一直很羨慕他的頭髮,現在碰上機會,手指趁亂耙了兩下。
國師有點落寞,說不出哪裡不歡喜,總之笑不出來了。他垂下眼睫沉默良久,半晌才道:「剛才我們討論的事,就這麼決定了。」
蓮燈經過了一連串的心情起伏,已經想不起來說過什麼了,遲遲嗯了聲,「哪件事?」
「我和你一起去碎葉城,讓曇奴回鳴沙山,有王朗照顧她,不會有事的。」
她皺眉思量,搖頭說不行,「解藥沒有找到之前,她不能和你分開。敦煌天氣太熱了,血沒法儲存,她斷了藥會堅持不住的。」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說
《紅塵四合》《半城繁華》《浮圖塔》《烏金墜》《波月無邊》《浮圖塔(浮圖緣)》《寂寞宮花紅》《宮略》《幸毋相忘》《香奩琳琅》《一甌春》《窈窕如她》《舊春歸》《碧海燃燈抄》《鳳髓(上)》《透骨》《鎖金甌》《深宮繚亂》《金銀錯》《菩提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