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燈和曇奴面面相覷,她就這麼走了?去給人家做妾了?
「好歹要有個名分的。」曇奴自言自語,「將來齊王要是死了,主母或攆或賣,連講理的地方也沒有。」
蓮燈忙追趕出去,轉轉已經隨齊王行至門上了。這些日子她們三個人相依為命,從沒想過會有分開的一天。現在轉轉被人搶去了,莫名其妙痛失一員大將,蓮燈覺得心裡刀割一樣。她還想帶著他們一道在敦煌生活的呢,本來那麼圓滿,現在變得殘缺了,這種心情難以描述。
她叫了她一聲,「如果你被人趕出來了,記住一定要來找我們。」
轉轉聽後嚎啕起來,這世上到底還是摯友最可靠。她是可憐人,沒有孃家也沒有親人,這次被齊王逮住,連出嫁都算不上,有哪個女人像她一樣倒霉?不過沒關係,越是貶低就越要自強,看她從塵埃裡開出花來,寵冠齊王府!
她豪邁地揮了揮手,「你們放心,我會混得很好的,以後你們來看我,我一定風光無限!」本想多寬慰她們幾句,齊王不耐煩地扯了她一下,把她拽到臺階下,塞進了轎子裡。
轉轉被抬走了,黃土壟道上兩隊人馬漸漸走遠,蓮燈和曇奴相互扶持著,心都涼了。蓮燈說:「以後還能見她嗎?王府和平常人家不一樣吧!」
曇奴點了點頭,「我當初給定王賣命,向來只知道王妃,不知道妾侍。那些做妾的若不得王侯喜愛,王妃可以隨便處置,只要留著一條命,想打則打,想賣則賣。」
蓮燈覺得轉轉是落進無底洞了,她又沒有武功傍身,要是人家欺負她,她在那深宅大院裡怎麼辦?她嘆了口氣,「如果我們走了,轉轉連申冤的地方都沒有,誰給她教訓對手?」
「可是王府裡的事我們幫不上忙,怪我現在身子不濟,否則乾脆殺了那個韋氏,讓轉轉做正妃。」曇奴垂著兩手感嘆,她們維護起自己人來一向不遺餘力。
傷感了一陣回到房裡,兩個人默默對坐著,少了一個,幹什麼都沒有力氣。原以為這已經是最壞的事了,沒想到入夜時分才是大難的開始。那時蓮燈剛換完藥準備就寢,忽然聽見外面呼聲乍起。桃花紙上火光沖天,彷彿對戰的當口大軍來襲,聲勢令人心驚。她推窗看,幾個穿圓領袍戴展腳幞頭的官員騎著馬衝進院裡來,身後帶領的隨從一色黑灰的差役打扮,是大理寺到了。
曇奴一臉惶駭的表情,捱過來問是什麼人,蓮燈轉身從枕頭底下抽出金錯刀別在腰上,低聲道:「今天少不得一戰了,咱們不能同年同月生,就同年同月死吧!」
曇奴不再追問了,想來是有人走漏了風聲,大理寺查了幾天,終於還是查到她們頭上來了。幸好轉轉去了齊王府,齊王總會保護她的。三個裡面能活下一個,也不算賴。
她從包裹裡翻出橫刀握在手裡,笑道:「太久不活動筋骨,人都要生鏽了。今天好好殺個痛快,就算死,也對得起我這口刀了。」說著拔下刀鞘,這刀當真是腥風血雨裡走過的,一到這種時候就嗡聲長鳴。
蓮燈笑了笑,心裡倒沒什麼遺憾,有朝一日轉轉得勢必不會放過李行簡,這個仇不愁報不了。只可惜不能帶上國師回敦煌了,不過也不要緊,國師能活很久,等她轉世投胎再來找他也一樣。
她緊了緊腰帶開門走出去,大理寺的官員將文書一揚,高聲道:「奉命捉拿夜襲中丞府女賊,爾等當束手就擒,如有反抗,就地正法!」
蓮燈四下看了看,冬官不在場,連他府內的僕從也一個都沒看見。這樣也好,就當她們搶佔了他的府第,和他不相干。國師畢竟是大曆的神祗,大理寺就算發現他們私下有交集,也不會為了一個御史中丞把他拉進渾水裡。至於她們,落進那些酷吏手中不會有好結果,她的罪過足夠抵命的了。曇奴呢,定王帳下逃兵,就算抓回去也是個死。倒不如捨命一戰,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她拔刀橫在胸前,衝那些衙役抬了抬下巴,「命在這裡,你們有本事隨便拿。若沒本事,就怨不得我們不服法了。」
火把照亮兩張略有些稚氣的臉,兩個年輕姑娘背靠著背,手裡握著刀,眼睛裡沉澱著風雷。大概那些久經考驗的官差們從未遇見過這種情況吧,本應該在閨中繡花或纏著阿孃撒嬌的年紀,為什麼會帶著那麼大的決心反抗。略有片刻的怔愣,看著她們刀劍相對,但緩過勁來,便只有是非,不分男女了。
領頭的官員斷喝一聲「拿下」,身後的差役如狼似虎撲將上來,蓮燈也做好了血戰的準備。換做平時,這幾十個烏合之眾她尚且能對付,可是現在自己有傷在身,一運氣背上的口子就綻開了,撕心的痛。她也顧不得許多了,咬牙打算拼殺,突然聽見一陣笛聲傳來,悠悠揚揚,在黑暗的夜裡煥發出哀悽而詭譎的力量。
那笛聲是破空的,在別業上方形成一個陣,氣流像漣漪盪漾,逐漸旋轉起來,最後變成漩渦,越來越大越來越幽深,幾乎要把人吸進去一樣。
那些大理寺的人驚恐異常,早就忘了其他,抱著頭蹲踞在地上。笛聲的原點變得清晰,寬坦的屋簷上憑空出現個人,白衣玉冠,一齣現便有驚天動地的氣派,國師無疑。
蓮燈一陣狂喜,可是不知怎麼心頭七上八下起來,他不該這個時候出現的,她正愁和他撇不清關係,他為什麼就這樣直剌剌地來了!
曇奴驚詫不已,「那是國師麼?他來救我們了!」
蓮燈蹙起了眉,笛聲不斷,漸漸有了摧人心魄的力量。大理寺丞一手捂著耳朵一手抵擋,「國師……我等是奉命……」
奉不奉命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半空中的陣法壓下來,像個笊籬,像座塔,要壓得人永世不得翻身。蓮燈驚得大氣不敢出,這麼下去會壞事的,散落在地上的火把照亮那些扭曲的五官和星星點點的血跡,他是要弄聾他們嗎?
曇奴不停摸耳朵,也許國師在她們與大理寺的人之間設了結界,咫尺之間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正納罕,聽見蓮燈喊起來,一疊聲說不要,他倒當真聽她的,果然停下了,縱身躍下來,大搖大擺帶著她們走出了冬官別業。
至於那些七倒八歪的官差們怎麼樣,似乎不是他應該關心的。府門外停著一輛馬車,他送蓮燈和曇奴登上去,自己在外駕轅。曇奴對接下來何去何從很迷茫,喃喃道:「我們如今應當怎麼辦?恐怕這次會掀起不小的波瀾來,還會連累太上神宮。」
蓮燈心裡亂,腦子也靜不下來,打起垂簾看,只覺國師今天有些怪異,不知他到底是什麼打算。
他帶她們去了一處莊園,在神禾原以北,很別緻清幽的去處。她們跟他入內,他衣角帶起的味道隱約有種熟悉的感覺。她邊走邊覷他,小心詢問他,「今天的事國師親自出面,大理寺那些人必定要上奏的,到時候聖上降罪,國師該當如何自處?」
他回頭對她一笑,「本座救你,不問前程。」
她窒住了,沒有覺得高興,只看見面前是深淵,她把他一步一步帶了下去。
侲子來領曇奴去臥房安置,國師掖著袖子坐在燈下,低垂的眼睫,看不出所思所想。蓮燈卻很著急,「你這樣會毀了基業的,這個時候為什麼要現身?你不應該這麼做。」
他抬眼看她,「你以為大曆能有幾個人善用陣法?不管本座現不現身,大理寺的人都會知道。事情到了緊要關頭,顧不得那麼多了,不來救你,難道眼睜睜看著你被他們擒獲嗎?」
他說的都在理,也確實是為她著想,可是總有說不通的地方。蓮燈看著他,明明是熟悉的臉,熟悉的聲音,可是為什麼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坐下來,撫了撫發燙的前額,「現在怎麼辦?國師怎麼向上交代?」
他沉默了很久,轉過頭來看她,語調裡帶著揶揄的味道,「你不是一直想帶本座去敦煌嗎,現在我替自己下了決心,你怎麼反倒不高興了?」
蓮燈訝然望向他,她是想帶他回敦煌,但是從沒想過讓他身敗名裂。她希望若干年後回來他依舊可以高居雲端,這樣就算走也走得後顧無憂。可是眼下弄得不可收拾,毀了他的百年道行,完全是她始料未及的。
他大概也是一時衝動,略坐了會兒似乎醒悟過來了,嘆了口氣道:「我一心想要救你,只能頂著座上的名頭。換了別人,大理寺根本不會理睬。」
他說座上,座上是尊稱,只有神宮的徒眾才會這樣稱呼國師。她心裡打鼓,猛然站起來問:「你是誰?」
他的手臂擱在桌上,廣袖垂委,袖褖細密的絲線勾繞,銀輝在燈下跳躍。聽了她的話直起身走過來,微微躬下腰,把臉湊到她眼前,「仔細看看,你曾經見過我的。」
蓮燈嚇得往後退了一步,突然想起那個入她夢裡的人,也是這樣陰冷的氣息,還有可怖的語調。所以他不是國師,他是個贗品!
「害怕嗎?」他顯得有點失望,「虧我們這麼熟了。」說著低頭摸腦後,大袖一掩,拔出幾支銀針來。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看他的五官奇異地改變,從眉眼至嘴唇,彷彿石上的冰雪消融,終於露出了本質。她惶然跌坐下來,幾乎不敢相信,「怎麼是你?」
放舟聳了聳肩,把銀針一支一支排在桌面上,「本來就是我,國師生性疏闊,出不出神宮要看心情,有時連冬至大典都由我易容代他主持,其實我和他,就像太極圖上的陰與陽,從來密不可分。剛才我去別業看你,恰好遇上大理寺拿人,一時情急未及細想,現在看來的確是闖了大禍。過會兒我就去面見國師,一人做事一人當,若國師怪罪,大不了綁我送至大理寺,這樣國師能免責,你們也可以脫身,一舉兩得。」
他說的時候居然還帶著微笑,彷彿真做了什麼賺錢買賣似的。蓮燈簡直被他打倒了,壓著嗓子說:「你是瘋了吧,怎麼想出這種主意!我對生死看得並不重,不需要你為我犧牲。你這樣做是給我添債,我不願意欠著別人。」
他掃袖說:「我也不是任誰都救的,我早說我們之間有婚約,現在你信了吧?別看我年紀不小了,有時做事還是很衝動,這下子可能要把小命玩丟了,來年的清明記得替我上柱香,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算怎麼回事呢!什麼婚約不婚約,那是後話,眼下她只擔心國師會不會當真要他的命罷了。
他轉身出門,她忙追了上去,「我和你一起去。」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怎麼?擔心國師殺了我麼?看來你雖移情別戀,對我也不是全然無情的。」
蓮燈沒他這麼好的興致說笑,板著臉坐進車裡,一路往神禾原而去。緘默半天無話,隔了很久才聽見他嘀咕:「明天是春分,有一場神殿祭……」
蓮燈疑惑地打量他,他知道她不明白,垂著嘴角解釋,「今天的事,就算傳進大明宮,陛下也不會在法事之前發作。大典結束之後就不好說了,也許會問罪,會關押……國師金尊玉貴,不能受這份委屈。我是不要緊的,還是我去。」說著聲音漸低下去,囈語似的喃喃著,「如果國師還願意給我機會,萬一有異動,我就直接去見陛下。當著他的面易容,就說是我冒充國師,好還國師清白。」
蓮燈愁得心口都痛了,放舟這麼做實在讓她無以為報,還有國師,這回她對他的虧欠也是愈發的大了。
回到神宮時國師還在打坐,她便和放舟一起在靜室外等候,等他出來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同他說了,可是每說一句國師的臉色就難看半分,到最後顯然怒不可遏了,忽然掐住放舟的脖子,一下將他半舉了起來。
「你自作主張,誰給你的膽子!」
蓮燈沒見過他發這麼大的火,他這一向雖彆扭,是他的小脾氣,完全沒有殺傷力。然而這次不同,他的滿腔怒火都發洩在放舟身上,幾乎要把他勒得喘不過氣來。
放舟自然不敢反抗,哪怕就此被他掐死也認命了,蓮燈卻不能坐看著,她在邊上哀告著,「國師,你不要殺春官,他是為了救我。」
他回頭瞪著她,「為了救你?什麼樣的辦法不能想,偏要引火燒身?平時仗著本座縱容橫行無忌,如今好了,捅了這麼大的簍子知道怕了,找本座請罪來了!」
蓮燈看放舟臉色都變了,怕這麼下去他真的會死,忙跪下來抱住了國師的腿道:「無論如何先放下春官吧,我們再想對策。他要是死了,話就永遠說不清了。」
國師也是氣衝了頭,復思量,她說得有道理,這個始作俑者死了倒不值什麼,自己捲進去還怎麼開脫?只是心頭恨得厲害,一世英名就這樣敗壞在他手裡,他當真連撕了他的心都有。
他鬆開手,狠狠把他摜在了地上。放舟死裡逃生,撐著身子急切地喘息,國師拂袖道:「本座要聽你的打算,若是說不出所以然來,明早就隨我進宮,當面向陛下請罪。」
放舟捂著脖子道:「請罪我不怕,只恐要追究蓮燈的罪過。座上與我賭一回運氣吧,如果陛下顧全大局將事情壓下來,那麼就算屬下命不該絕。如果要追究,想來逃不過這兩天。明日的神殿祭請座上在車內靜待,萬一出了意外,屬下即隨座上進宮認罪,絕不推諉。」
終究是跟了自己那麼久的心腹,偶爾做錯一件事還是可以原諒的吧!蓮燈見國師情緒慢慢穩定下來,料想他覺得這個提議可行。她自己也有盤算,倘或變故大得實在無法轉圜,那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劫走算了。
次日,春分。
大曆人喜歡春季,度過一個沉悶蕭條的寒冬,迫切渴望全新的生命力。天氣轉暖時換上薄衫出遊,到處都是欣欣向榮的氣象,尤其對於久病在床的人來說,如果冬季代表著災難,那麼春天就意味著希望。
王朝的統治者順利熬過了一冬,必須慶祝又一次新生,所以今年的春日祭要辦得儘可能隆重。神殿祭是一連串祈福活動中最盛大的環節,每年都由國師親自主持。當然國師的面是露了,到底是不是「親自」,實在難以有論斷。不過神殿祭是允許百姓圍觀的,蓮燈便和曇奴喬裝上,照著轉轉的樣子擦了厚厚的鉛粉又點了面靨,收拾停當後別說大理寺,連自己都認不得自己了。
好在神殿建在長安城外,至少不必過關隘受盤查。於是換上錦衣戴上帷帽,悄悄混進了踏青的人群裡。
三月的天氣正是綠意勃發的時候,楊柳依依花瓣滿地,如果當真生在一戶尋常人家,也許會像身旁的那些女郎們一樣享受節日吧!蓮燈挽著曇奴的胳膊,仰起頭看瀟瀟的天,今天天氣很好,一絲雲彩也無。青石路蜿蜒,順著走勢眺望,遠遠能夠看到神殿的翹角飛簷。大曆的建築崇尚簡潔之美,神殿的屋頂並不用琉璃,青山綠水間烏黑的瓦楞是濃墨的筆觸,有它獨到的凝重和莊嚴。
大典舉行在巳正,現在辰時剛過,還有一段時間的空閒。她們起先很警惕,四周圍都要仔細留意。但畢竟是年輕的姑娘,氣氛渲染得心都柔軟了,鬆弛下來,也願意看一看眾生相。
蓮燈買了兩柄紈扇,扇面上畫著豔陽和桃花,不是書畫大家那種考究的運筆和用色,大概就是商販自己的大作,筆調幼稚直白,但是顏色用得十分喜人。帷帽上的紗幔遮擋視線,便將帽簾掀起來勾在兩旁,拿扇子遮面,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面。兩個人對視嬉笑,也有簡單的快樂。
幾個孩子拉著做成魚狀的幡子跑過去,風從魚嘴灌入,渾圓的魚身款擺起來,蓮燈看著覺得很新鮮。
「其實長安也有可愛的地方。」她懶洋洋說,「一心一意完成自己的目標,忽略了很多東西。就比如今天的風景,還有除夕那晚的煙花,一輩子都忘不掉。」
曇奴嗯了聲,「留在將來慢慢回憶。」
自從中毒以後,曇奴總顯得很落寞,蓮燈察覺了,偏過頭去看她,「你想蕭將軍麼?」
她垂下眼睫,過了一會兒才搖頭,「想他幹什麼?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想也沒用。」
太多的陰錯陽差了,如果她的身體很好,李行簡一定早就被她們殺了。如果沒有招惹大理寺,她和蕭朝都也許還可以談談未來。只可惜假設終歸是假設,人家是朝廷官員,她們是來路不明的「女賊」,永遠都不可能有交集。其實喜不喜歡還是其次,最可怕的是受輕視,如果你在乎的人看不起你,那絕對比他不喜歡你還要來得傷人。曇奴是三人之中唯一時刻保持清醒的,她敏銳也敏感,與其受傷,不如不動情,也算是走投無路下的明哲保身。
「那天他遇見我還同我打聽你的境況呢,我覺得他很關心你。」蓮燈哀哀看了她一眼,「要是我們離開長安,你要同他道別麼?」
她還是搖頭,「反正不會再相見,道別也是多餘的。」不願意再談論自己的感情問題了,踮足越過人群張望,「我們早些過去,先探探他們怎麼安排。」
兩個人手牽著手在人潮裡穿梭,到達神殿外沿的天街上時人還不多,只看見幾個侲子和內侍忙著張羅,並未見國師,也沒有看到半個皇親。
蓮燈四下打量,再過一陣子禁軍就要來了,她心裡忐忑,不知道春官今天能不能躲過一劫。正彷徨著,見御道那頭一駕華輦緩緩而來,輦車四圍有靈臺郎拱衛,放舟手執法器在前引路,見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眼神都是冰冷的。
曇奴輕輕拉扯她一下,示意她躲到一旁去。於是挨在角落裡看著,看國師從車內出來,具服光鮮,神情傲然。一手壓著冠上垂掛的組纓,移步往殿內去了。
蓮燈長長舒了口氣,目前看來一切如常,希望接下去不會有變故。漸漸的人多起來,又見帝王鹵簿遠遠來了,先行的金吾衛立時將神壇和天街阻隔開,百姓要觀禮,也只得在三十步開外。
國師的華輦進了偏殿又退出來,因為要肅清神殿,不相干的東西都要送至外圍,皇親們的車駕也有專門擺放的地方。蓮燈知道國師在輦車裡,裡間主持的已經換成了春官。她帶著曇奴悄悄潛過去,還未到近處,忽聽見神道兩掖鼓聲大作,回身看,煊赫的陣仗從殿內鋪排開,大典即將開始了。
眾人的視線被神壇吸引,正好便於她行事。她來時和曇奴商量好的,她去打探情況,曇奴在邊上接應。如果見勢不妙,不管哪家的車輦,趕起來就跑。
曇奴物色頂馬去了,她捲起石榴裙掖在腰間,從道旁的林子裡兜了大圈子到國師華輦旁,伸手在那名貴的圍板上敲了敲,「有人在嗎?」
裡面傳出個氣惱的聲音,「沒人。」
又在矯情了!她已經習慣了他這種喜怒無常的性格,也不覺得奇怪。探身望神殿,另一位國師拱著笏板登上祭壇,她嚥了口唾沫,低聲說:「真像!」
華輦的雕花擋板開啟一道縫,國師從簾後露出了半邊臉。看見她的妝容想是吃驚異常,很明顯地怔了下。
蓮燈有點不好意思,拿紈扇擋了擋,「這是時世妝,嚇著你了?對不住。」
國師看著那臉更覺糟心了,她到底不適合長安這種怪誕的裝束,什麼白底赭面分梢眉,烏膏的顏色遮擋了原本俏麗的嘴唇,一張五花臉,畫得像鬼魅一樣。
他捂住了胸口,彷彿受不住這個刺激。蓮燈有點難過,她花了大力氣打扮上的,他不說好看就罷了,也不該是這種態度啊。不過暫且不去計較這些,現在最要緊的是關注祭臺上的放舟。
她凝眉嘀咕:「這樣長時間的易容,春官會不會痛得受不住?他的臉會不會變歪?」
「他有藥抵擋,不會出問題的。」國師眯著眼睛看過去,一個人喃喃自語起來,「本座好像哪裡算錯了,今天的春日祭不應當讓他主持。就算宮裡責罰,本座押解他去領罪就是了,為什麼還要多費手腳?」
有時候就是這樣,因為憤怒和夾帶了私情,會影響當時一系列的判斷。國師算無遺策的人,居然也會覺得懊惱。越是懊惱,越有一種奇怪的預感,不過預感也不是每次都準,所以自己替自己寬懷,漸漸心安理得起來。
神殿離他們這裡有段路,只能大致看清動作,聽不見禱告的祈文。起先一切都好,忽然見臺上人執起如意往他們這裡指過來,國師心頭一沉,料想那裡應該是出了變數了。也罷,昨天的事原本就沒有挽救的餘地,聖上要降罪,各人自有運數,聽天由命就是了。
他掖起廣袖走出來,只待侲子和靈臺郎來接應他。心裡還在遺憾著,今天的大典沒能圓滿結束,註定了皇權要有動盪。的確是時候為這龐大的帝國更換大腦了,今上太老,老人無法勝任,天下終歸還是年輕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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