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燈還得央求放舟,「阿兄替我們想想辦法吧,火燒眉毛了,如何是好呢!」
放舟對插著袖子嘆了口氣,「既然不願意從了齊王,那就只有謊稱你們已經搬到別處去了。我讓弗居先抵擋一陣,躲過了這一劫後換個地方。我和弗居曾經商議過,你們留在雲頭觀怕不安全,可惜不得國師首肯,後來就作罷了。這次是沒辦法,國師回了神宮,我們只有先斬後奏,若國師責怪,我一個人來承擔。」
轉轉眼淚汪汪看著他,有千言萬語也說不出來了。人生就是這麼無奈,一個轉身,原本快到嘴的肉飛了。就像看上了一把桂花,別人給你兩根蒜一樣,充滿了死不瞑目的憂傷。所以她察覺了國師和蓮燈有風吹草動,立刻像個鬼魅一樣蹲在蓮燈床頭唸叨,「人活一世痛快最要緊,是你的東西千萬不能放手,不是你的,只要喜歡,搶過來也要變成你的。」蓮燈嫌她煩,把頭埋在被褥裡不聽她的,她堅持不懈把她的耳朵挖出來繼續說,簡直就像臨終遺言。最後蓮燈支撐不住了,連連說好,她才就此作罷。
所以春官代表了她青春年華全部的痛,她有多喜歡他,就有多討厭那個橫插一腳的齊王。
蓮燈沒有轉轉那麼豐沛的內心,她只知道災難來了,一件一件去克服它。放舟願意幫忙,她感激涕零,說了很多客套話,放舟大手一揮道:「你我不必見外,幫你就是幫我自己。況且我和轉轉也有些交情,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落難。」
他轉身出去同弗居商議,回來的時候見三個女孩都是呆呆的模樣,不由覺得好笑,「放心,這裡是弗居花了三年掏出來的,外人找不到。我也命人知會冬官了,他在城外有一處別業,安排你們去那裡,只要不走漏風聲,大理寺和齊王都不會貿然動神宮的人。」
曇奴長長舒了口氣,「如此最好,只是不經國師同意,不知會不會出亂子。」
放舟看她一眼道:「只要把蓮燈安置妥當,國師定不會怪罪的。」
他既然表了態,眾人當然深信不疑,於是「話又說回來」,曇奴表示:「齊王若能答應讓你做夫人,其實也可以考慮一下的。」
轉轉說起他就臉色發白,雖然齊王舉止還算斯文,相貌也能入她的眼,但憶起當時,所有的一切又都稱得上不堪回首。她平時酒量很好,坊間裝酒的小罈子,一個人解決不在話下。可是昨天不知怎麼回事,才喝了兩盞就不行了,百爪撓心渾身冒火,看見齊王就覺得他分外甜美可人,結果腦子一熱,把他給正法了……現在想來有點奇怪,倒像是中了媚藥似的,反正她力大無窮,齊王半推半就,事情就那樣發生了。過程當然是慘烈的,以至於現在提起那個人都有種恐怖異常的感覺。
蓮燈對曇奴的話很不認同,「什麼夫人,不就是小妾麼!轉轉為什麼要去當小妾?她應該找個愛她的郎君,兩個人舉案齊眉地過日子。」
曇奴一直在定王帳下賣命,身邊也多是赳赳武夫,耳濡目染久了,似乎很看得開,「男人不都喜歡小妾麼!再說夫人和一般的侍妾不同,也算是有品階的,將來生了孩子,也可以分得王爺家產,到時候轉轉就是有錢人。」
蓮燈大皺其眉,「寧做窮人妻,不做富人妾,你們好自為之。」
放舟在一旁聽著,露出很贊同的表情,調過眼對蓮燈莞爾,看得蓮燈心頭一蹦。
曇奴又兀自嘀咕起來,「說不定齊王還沒有娶親呢……」
放舟卻一盆涼水澆了上來,慢聲慢氣道:「娶了,王妃是望族韋氏的後人。你們常在西域,可能不瞭解情況,這麼同你們說吧,大曆定鼎中原以來,韋氏出了三位皇后,銜恩尚主者十餘人,是不折不扣的皇親。」
這麼說來可算天作之合,幾個人面面相覷,一派絕望。
放舟掖著兩手復一笑,「不過這種皇室聯姻通常都是表面文章,真正夫妻和睦的不多。若是跟了齊王,以轉轉小娘子的聰慧美麗,當上寵妾還是大有希望的。」
轉轉淚水長流,一連串的「我不幹」嚇壞了室內的人。外面隱約有說話聲傳進來,放舟忙示意她收聲,眾人屏息聽動靜,果真是齊王府的人來了,粗聲大氣的,像抓捕逃犯似的責問借居在此的胡姬到哪裡去了。弗居道:「不巧得很,今早報曉鼓剛響就離開了。」
豪奴大為不悅:「去了哪裡?可是你將人私藏起來了?齊王殿下要拿的人,你敢有意包庇,抓你上刑部問罪。」
弗居的話不急不慢,但是句句鏗鏘有力,「這裡是紅塵之外的清靜地,貧道因見小娘子們無處容身,才發善心收留的,如今好人做出錯處來了?小娘子們去了哪裡貧道不知,修道之人不問來處不問歸途,半路上行方便罷了,小娘子們來去自由。我說她們已經走了,諸位若不信,大可以在觀裡搜上一搜,若找得到貧道任你們處置,但若是找不到,那麼貧道就要去御史臺喊冤,連你們的齊王殿下一塊兒告!」
這話一說最後不知怎麼收尾,反正只聽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漸漸歸於平靜,想來那些人已經走了。
蓮燈長吁一口氣,壓聲問放舟,「他們會不會派人監視道觀?」
放舟點了點頭,「所以我說要走,再晚不單是齊王,大理寺那邊恐怕也要橫生枝節。弗居是個懶散人,近來打攪她太多,這麼下去她會發火的。」
眾人知趣,連連答應。蓮燈因國師那瓶藥已經好了很多,試著撐一下,勉強可以活動了。讓曇奴和轉轉把她攙起來,雖然傷口依舊痛不可遏,但和保命相比根本不算什麼了。
放舟安排了下去,避開齊王眼線從密道離開。坊間停著一輛平頭馬車,趁著夜幕將至奔跑起來,趕到城門上時,正值門禁關閉的前一刻。長安城防太嚴,進出胡人皆要查明身份,蓮燈起先因傷腦子轉得慢了些,等到禁軍盤查時才發覺事態不妙。可惜想回頭已經來不及了,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將過所遞了上去。
所幸這關是好過的,她們出城後順著放舟指點的方向前往冬官別業,跑了不多遠,見雲幕之下有片屋舍,門楣兩側掛著燈籠,看上去像精怪故事裡的女鬼幻化出來的宅邸。
進門時放舟和冬官都在,冬官的長相脾氣和他的官職很相襯,千年寒冰一樣的面相,幾乎不怎麼笑。但見過蓮燈兩次,礙於國師的面子,對她們還算客氣。轉轉是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悄悄挨在蓮燈耳邊嘀咕:「這個冬官長得白白胖胖的,可惜不會笑。本來像糕團,現在像雪人。」
蓮燈怕她的話被人聽見,狠狠剜了她一眼,轉轉縮著脖子吐吐舌,朝她扮了個鬼臉。
既然到了這裡,便一一安頓下來。冬官向她們揖手,「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家僕。神宮的貴客,到我這裡亦是貴客,萬事不必客氣。」
蓮燈忙拱手道謝,送走了冬官,便讓轉轉和曇奴回房休息。她也算熬得住,在馬車上顛簸半晌沒有叫痛,放舟在旁看著她,低聲道:「李行簡的事,你打算如何處理?」
她想了想道:「等我傷愈,我想再試一次。」
放舟聞言蹙眉,「誰也不是傻瓜,既然第一次殺不了,就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如今城內風聲鶴唳,就算你行刺時易了容,身上的刀傷怎麼隱藏?你要在長安行走,隨時都得做好被擒獲的準備。」
她沉默下來,隔了好久望向他,「那我只有回敦煌一條路了麼?其實我自己也想過,現在這個當口,李行簡定然比以前更警惕,莫說他的身,就連他的府第恐怕都不容易接近。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靜下心來等,等上一年半載。可是這麼長的時間,我擔心會有閃失。」
放舟沒有應她,春日風大,嗚嗚鑽進簷角和椽子底下,從每一箇中空的角落擠進來,聲勢驚人。放舟只是看著她,她在燈下有種寧靜的、安居樂業式的美,彷彿遭受的一切痛苦對她來說都是煙雲,甚至挨的那一刀也已經忘記了。
他曾經聽老人說過三歲定八十,那時候並不真的相信這句話。他一直以為人會隨著環境改變,不斷磨礪稜角,或者成為一塊璧,或者成為一塊麵目模糊的瓦礫。現在看到她,這些年來一點都沒變,至少在他認識她的幾年裡依然如故。有時看著她,會莫名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她和她的母親站在閥閱底下,被幾個家奴擋在那道朱門之外。她牽著母親的手不哭也不鬧,眼神堅定,表情平靜,那時就是一塊頑石。
他虛虛籠著拳頭放在桌上,下了狠心似的說:「我替你辦妥,不就是一個御史中丞麼,易如反掌。」
蓮燈抬起眼,想也沒想便道好。
放舟醞釀了半天的激憤,卻被她一個字打得灰飛煙滅了。他以為她總會客套一下,比方說兩句不忍連累你之類的,沒想到居然連拐個彎都嫌麻煩。他驚訝異常,忍不住揚起聲調嗯了聲。
她眨著眼睛道:「我說好啊。不過你先告訴我,我應該用什麼作為交換。如果我能夠承擔,我們就成交,如果我支付不起,我也照樣感激你。」
放舟鬱悶的地方不在這裡,「國師說為你報仇,你為什麼沒有答應?」斟酌了一下笑起來,「難道同他見外,把我當作自己人嗎?」
她沒想瞞騙,老老實實地回答:「在我眼裡國師是神祗,神仙只能救人,不能殺人。」
他更頭疼了,「那我是國師身邊的人,為什麼你對我就沒有半點敬愛之心呢!」
蓮燈仔細看了他兩眼,「當初不相熟的時候你就說我們有婚約,這樣叫我怎麼敬愛得起來?國師和你不同,他一直端著,到後來就算他的所作所為再離奇,我也還是把他當神仙一樣供在心裡。」
所以說人不能走錯半步,一時的興起很可能讓你後悔莫及。放舟氣惱地抱起胸,「這麼說來神仙要好好保護著,殺人的事就應該讓我這不怎麼重要的人去辦麼?」
「是你自己說要幫我的。」蓮燈一本正經道,看著他氣苦的臉,終於憋不住咧嘴笑起來,「我是同你開玩笑的,殺人的買賣怎麼能叫別人相幫?我自己知道厲害,不會急於求成坑害任何人的。」
這麼一說他心裡才好過了些,笑道:「小小年紀心眼倒不少,我是心疼你,不想看著你再去冒險。不管我們有沒有婚約,你叫我一聲阿兄,我拿你當妹妹一樣看待,為你做些什麼也是心甘情願的。」他說著頓住了,猶豫著問她,「你同我說實話,你和國師究竟是怎麼回事?」
蓮燈腦子裡茫茫然,「我和國師能有什麼事?」
這個問題反問起來就難以回答了,他只得道:「我沒有別的勸告,單提醒你一點,國師不能成婚。修道之人破了色戒,後果不堪設想。國師上了歲數,如果某天因你突然衰老,你要如何自處?」
蓮燈被他說得駭然,想想國師現在風度翩翩的樣子,再想想他滿臉褶子拄著柺杖的樣子……她狠狠打了個寒顫。不過破色戒又是什麼?是不是不能有任何親密的舉動?如果僅是這樣倒也不要緊,就像養花,不能看它漂亮就摘下來又親又揉。國師和花兒一樣嬌柔,什麼都不用負擔,只要天天用他的美貌照耀她就可以了。
她稍稍挪動了下,「那麼不碰他呢?他是不是會長生不老?」
放舟聳肩道:「畢竟不是神仙,人的壽命終歸有限。到了壽終正寢那天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目前誰也說不準。」
「那……」她謹慎地問,「國師閉關最長一次有多久,阿兄還記得麼?」
放舟細數了下,「好像是三年。」
既然如此,再閉上三年應該也沒有關係吧!蓮燈忽然覺得很高興,掖著被子思量,時局不利,先回敦煌避過風頭,也是個很可取的辦法。
放舟未逗留太久,這兩天的事積攢在一起令人不堪重負,她又受了傷,還需安心靜養。臨走時囑咐她幾句,便反手掩上門出去了。
蓮燈乏累得厲害,迷迷糊糊睡著了,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又回到那個熟悉的院子,庭院裡草木茂盛,但出奇的寂靜。她踩著落英走到房舍前,屋門半掩著,簷下的木地板上放著一套白釉紅梅茶甌,長柄的木勺擱在壺裡,手把上掛著長長的穗子,被風一吹悠悠盪漾。
似乎是沒人居住,又無處不透顯著別緻,地方不甚大,但極具人情味……她想她也許住過這裡,總覺得很熟悉,在記憶的深處,只是因為以前的一切回憶起來依舊朦朦朧朧,就像精瓷上落了灰,只看出個大致的型,看不清紋路一樣。她仰起頭張望,屋頂的黑瓦襯著藍天,瓦當上的六瓣蓮花清晰可見。又站一陣,沒有上次摘葡萄的婢女,也沒有款款而飛的蝴蝶。
她對這裡很好奇,視線落在拉門上。所謂的門,其實並不設防,沒有鎖搭和門閂,就像進深闊大的殿宇裡用來隔斷的屏風,縱橫幾道木欞交織,桃花紙外糊著一層綃紗,只防君子,不妨小人。所以這裡應當住著個與紅塵沒有來往的人,生活簡單,心如止水。
她提裙上前……奇怪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換了衣裳,低頭看,碧綠的襦裙上繫著硃紅的絲絛,她的手又變成那雙肉肉的小手,摸了摸髮髻還是垂髫,所以應當還是十來歲模樣吧!再要往前,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看,一個穿著隱花裙的美婦立在那裡,她有明亮的眼睛,克己的笑容。她衝口叫了聲阿孃,忽然覺得不大對勁,卻聽她應了聲,招手示意她過去。
「明日我們再去試試。」被她稱作阿孃的女人笑道,笑容裡滿含了希望,「我託人打聽到了,他明早回城,無論如何這次要和他好好談談,我是不要緊的,重要的是你。」她輕輕撫摸她的臉,「你同我在一起會毀了一輩子的,回他身邊去。你已經不小了,聽阿孃的話,同他們和睦相處,將來許個好人家,過安穩無憂的日子。」
她絮絮說了很多,蓮燈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遲疑道:「你認錯人了。」
她笑著在她鼻尖上一點,「每次都用這招,用多了就不靈了。」言罷深深看她兩眼,蹲下身緊緊抱住了她,哀悽道,「阿孃也捨不得你,可是貪圖一時安逸難免錯過機會。不能再等了,你越大,他們越會有忌憚。」
蓮燈聽得一頭霧水,想問她口中的他是誰,要讓她回哪裡去。可是剛要張嘴,忽然聽見亂鬨鬨的人聲,院門上出現很多軍士,手裡攥著粗壯的麻繩,凶神惡煞地向她們走來。
她被人手提了起來,用力搖晃,晃得頭昏腦脹,然後她聽見那個女人的尖叫,撕心裂肺地喊阿寧。她著急得厲害,可惜掙脫不開,忽然一個激靈醒轉過來,耳邊還留有她的呼喊。她心有餘悸,惶然睜大了眼睛四下看,分辨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是夢,可是那麼真實,的確發生過一樣。
她逐漸平靜,開始回憶那個女人是誰,阿寧又是誰,難道是她遺失的記憶裡曾經存在過的一部分嗎?如果那女人真的是她母親,似乎解釋不通,百里濟一生只有一位夫人,且夫妻恩愛毫無嫌隙,為什麼到她這裡就變成一齣家宅悲劇了?所以一定是沒有根據的,和夢較起真來也實在有點奇怪,可是心口鈍鈍的痛,隔了很久才慢慢放開。
第二天一早曇奴就來看她,端了江米粥喂她。她問轉轉人呢,曇奴無可奈何道:「城裡報曉鼓吵得她睡不好,現在出了城可算有救了。我看她沒什麼心事,正四仰八叉睡得香甜呢,當初不知交了什麼黴運,撿了這個寶貝回來。」
她嘀咕著抱怨,蓮燈聽了只是笑,「由她去吧,她這陣子也很辛苦,又遇見這樣的事,心裡必定難過極了。」
曇奴嗯了聲,嘴上不待見她,其實很心疼她。她們一路走來那麼多的波折,無論如何相依為命到了今天。當初她中毒,蓮燈又在神宮不知情,是轉轉揹著她走過好幾個坊院找到弗居。她雖然不會武功又常拖後腿,但也有患難之交難以割捨的情義,久而久之就像家人一樣。
「既然睡得著,就說明這個坎坷對她不算什麼。倒是你,如今還疼麼?」
蓮燈搖搖頭說不疼了,「國師的藥真有用,現在已經好多了。」趴得太久很難受,她自己支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透窗看到外面的日光,喃喃道,「我昨晚做了個夢……」
曇奴把碗收到桌上,回身看她,「什麼夢?」
什麼夢她也無從說起,皺著眉頭思量很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她不說,曇奴也不追問,扶著桌子坐下來,輕輕喘了兩口。
蓮燈見她臉色不好,心裡立刻揪起來,「這兩天遇見這麼多事,什麼都顧不上了。你吃藥了麼?瓶裡的血還有沒有?」
曇奴猶豫了下才道:「前兩天剛吃過,你別擔心。」
可是她用過藥和沒有用藥的臉色是不一樣的,蓮燈知道她不想給她添麻煩,有意隱瞞。說起這個確實兩難,她想帶她們回敦煌,可是曇奴身上的毒怎麼辦?純陽血在長安,她們就走不遠。除非把這人一起帶走,否則離開中原斷了供給,曇奴的身體會出亂子的。
她起身推窗看,外面春光迷人眼,她一手搭在眉骨上問曇奴,「這裡離神禾原有多遠?」
曇奴說:「一個在長安以南,一個在長安以北,好像不近。」
她開始懊悔昨天沒顧得上和國師提純陽血,現在換了地方,不知他會不會移駕到這裡來,也不知什麼時候能來。實在不行只有去找他了,不過得先摸清他在哪裡才好。
所幸冬官還在府裡,她去向他打聽,冬官說在太史局,「春分那天有場神殿祭,要國師主持,這兩天正在籌備,國師暫時沒有回神宮,歇在司天監別館裡。」
蓮燈頓時大感慶幸,只是路程雖近,進城卻有點生怯。冬官看出來了,試探道:「娘子想見座上麼?我正要去太史局一趟,娘子可以一同前往。」
他是命官,別業建在城外,每天進出門禁,和戍守的金吾衛及府兵很相熟,一般不必查驗。蓮燈忙道好,冬官命人套了馬車親自駕轅,半路上也憂心她的傷勢,隔著垂簾問她能不能挺住。蓮燈有時覺得自己簡直就是鐵打的,沒有什麼是她挨不過去的,便請他不必跑得小心翼翼,以免招人懷疑。
車到了城門上,今天卻與平時不同,並沒有直接過去,被擋在了關卡外圍。蓮燈挑簾看,似乎是增派了禁衛,進出城都要仔細詢問,心裡不由有些緊張。冬官倒老神在在,隨著人潮行至金光門前,被神第軍攔了下來。
「請問車內是何人?」
蓮燈側耳聽,這聲音有些像蕭朝都。冬官還是冷漠的音調,不緊不慢道:「某遠房的親眷,將軍或許還認得。」
然後簾子被撩了起來,蓮燈挺直身板坐著,見了蕭朝都微微一笑,「將軍多日不見。」
蕭朝都哦了一聲,「果真是熟人呢。」朝身後揮手示意放行,人卻沒有讓開,扶著車圍道:「你們搬離了雲頭觀,如今去了哪裡?曇奴身體好些了沒有?我很擔心她。」
除夕那天他們相處得應當很不錯,至少兩個人之間再也沒有劍拔弩張過。蕭朝都來看過曇奴好幾次,曇奴也會同他在附近走走,即便是平淡的相處,感情照樣突飛猛進。只是曇奴知道自己的情況,從來沒有應允過什麼,蕭朝都倒是對她念念不忘,也可算是個很痴心的男子了。
蓮燈因為曇奴的關係難免愛屋及烏,對他和顏悅色許多,溫聲道:「將軍別擔心,她很好。只是還沒安頓妥當,又四處為她尋藥,沒法告訴將軍確切的地方。待過兩天吧,一定知會將軍,曇奴也想見你的。」
蕭朝都聽後頷首,「那她就拜託娘子多照應了,若有什麼難處只管來找我。」
蓮燈道好,放下垂簾後心裡暖暖的。奇怪別人的感情看起來那麼令人感動,她原本也有機會找個真心待她的人的,現在沒有希望了,只能忍受國師彆扭的脾氣。
想起國師她就振奮起了精神,她以前不在意別人的相貌,美或者醜對她來說沒有實質性的區別。後來遇見國師,那麼不可一世又美若朝霞的人,才知道她並不是沒有鑑賞能力,是因為以前未遇上讓她見之不忘的面孔罷了。
如果國師待她也能像蕭朝都對曇奴那樣多好,不要老是欺負她,和和氣氣的,保持初見時的格調,那麼他的形象在她眼裡會高大許多。今天她去找他,不知他又是什麼態度。她想好了,他要是再罵她,她就裝暈倒。上次他沒有接住她,這次她有傷,如果還是眼睜睜看著她摔下去,那劫回洞窟後就使勁虐待他。
冬官駕車從邊門駛入司天監,今年天氣轉暖得很快,院子裡的一株杏樹開了花,枝頭胭脂萬點。景是美景,只可惜杏花不夠香,冬官進去回稟,她站在樹前嗅,隱隱約約的一絲甜味,淡得幾乎可以忽略。隔了一會兒冬官出來,臉色灰敗著,看樣子是挨他訓斥了。
她低聲問:「怎麼了?國師動怒了?」
冬官啟唇剛要說話,閣裡走出個人來,穿著紫色的羅綃長衣,長衣未結帶,隱隱看得見裡面的中衣。踱到簷下掖著廣袖,也不說話,只是冷冷望著他們。蓮燈遍體生寒,冬官嚇得矮下去半尺,不敢言聲,很快退了出去。
蓮燈往上看,困難地嚥了口唾沫,「座上今天氣色真好。」
他聽她這麼稱呼,抬起了一道眉目表示不屑。蓮燈的本意是想奉承,沒想到熱臉貼了冷屁股,頓時訕訕的。還好他算容情,垂眼打量她一下道:「傷還沒好就跑出來,你的筋骨真夠硬的。」
她立刻唉聲嘆氣起來,「我有急事見國師,顧不得自己的傷。」
他面無表情地扔了句「進來」,回身往閣裡去了。
蓮燈忙褪了鞋上臺階,國師留宿的地方和別處不同,春意乍暖時他這裡就已經有了夏天的氣息。細竹編成的垂簾遮住半邊廊簷,底下有及膝的雕花欄杆,所以外面看廊內只露窄窄的一道,人在簷下行走,有種心安理得的感覺。
她跟在他身後,國師身量很高,穿起寬鬆的衣裳尤為流麗。人在前面走,身上淡淡的幽香隨衣襟款擺送到後面來。蓮燈小心翼翼跟著,背上有隱痛也不敢說,隨他進了室內,他指了指重席叫她坐,自己又舒舒服服躺在了矮榻上。
這種處境有點尷尬,一座一躺不太合規矩。看看日頭將近辰時了,蓮燈小聲道:「國師還不起床麼?」
他閉著眼睛嗯了聲,美人高臥,姿態慵懶,頓了會兒道:「你來做什麼?」
她往前挪了半步,迂迴道:「國師知道我們搬出雲頭觀了麼?」
他嘆了口氣,「搬就搬吧,聽天由命。」
語氣算不上生氣,但也絕對不熱情。要是像前幾次那樣小肚雞腸找她鬧,她反而覺得好開口,可如今這姿態,叫她怎麼好意思提血的事呢!
她躑躅起來,他半晌未等到她說話,側躺過來看她,「身上的傷怎麼樣了?」
她馬上覆活了,興高采烈道:「好了很多,還有一點痛,但是忍得住。」
他點了點頭,用很尋常的聲調說:「讓本座看看。」
她就知道會是這樣,奇怪竟也不覺得不好意思,彷彿在他面前袒露是天經地義的。解開了半臂褪下內衫,把頭髮撩到胸前來,誠心誠意地請他觀看,「曇奴說邊上已經消腫了,我想再休息兩天應該就會好的。」
國師本以為她會扭捏一下,誰知竟沒有,還是大漠的姑娘豪爽,該識大體的時候絕不積糊。國師起先支著身子,那白花花的背脊送到他面前時,他不自覺地坐了起來。仔細看,比起昨天是好了一些,但畢竟是刀砍的,傷口依舊觸目驚心。她究竟有多強的忍耐力,才認為休息兩天就可痊癒?帶著傷四處顛躓,別說是個女人,就是個男人也挺不住。
他蹙起眉,伸手在切口邊緣摁了摁,「怎麼樣?痛嗎?」
她微微縮了下,「不痛。」
不痛為什麼要躲?國師很好奇,覆在略遠的地方點了點,「這樣呢?」
蓮燈紅了臉,「那裡又沒有傷,當然不會痛。」
國師的心裡有點亂,年輕的脊背白淨纖細,這樣美麗的底子,連刀傷都顯得不那麼猙獰了。他好像喜歡上指尖那片細膩的觸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手,魔爪再次伸將過去,這次比較誇張,整個手掌覆在了她的肩胛上。她悸慄栗打了個顫,他故作鎮定地問:「這下子痛了?」
蓮燈這回不打算上當了,往前狠狠一讓,迅速穿回了衣裳。
他的手懸在那裡進退不得,表情不太滿意,蓮燈忙道:「我沒有誤會國師趁機揩油,不過覺得國師的手太冷,我有點經受不住。」她咧嘴笑了笑,「國師看我傷勢如何?」
他心不在焉地頷首,兩個人互覷一眼,很快調開了視線。
說難堪,其實有一點,蓮燈彷徨無措,國師莫名懊惱。索性不看對方,心裡慢慢安定下來。陽光從竹簾的間隙裡擠進室內,在地板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光帶,這一刻彼此沉默,反而凸顯出歲月靜好來。
還是蓮燈先開口,總不能因為不好意思就忘了來時的初衷,於是問:「國師那晚和我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
他一時茫茫然,想不起來自己曾經答應過她什麼了,長長呃了聲道:「本座要再斟酌。」
她有些急,「國師親口答應的。」
他儘可能的回憶,實在理不出頭緒,滿腦子都是她說的什麼乖乖不乖乖。難道她是指這個麼?應該沒有錯吧!國師心頭小鹿亂撞,抬眼看著屋脊,口乾舌燥地舔了舔唇,「可是本座……還沒漱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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