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們設宴不是含糊著就能矇混的,來往都是官場上的人,必須處處考究,講大排場。恰逢李行簡六十整歲,李中丞年紀雖不如聖上大,論資排輩卻抵聖上半座泰山。於是宮中有賞,命宣王代母親來與外祖父磕頭慶生。既然有皇子親臨,文武官員無論如何都要賞臉的,李家不敢怠慢,便招以前常有來往的樂坊入別院,酒過三巡後命伎樂們歌舞,為眾相公與王爺們助興。
轉轉得到訊息後很高興,「終於到了我大展拳腳的時候了!我認識九部樂里的西涼樂那支,藉著掙點脂粉錢的名義跟他們混進去。你就充當我的樂奴,咱們一塊兒進他的宅邸。」
蓮燈考慮得有點多,「這樣正大光明,恐怕不太好施展拳腳。萬一哪步出了紕漏,只怕要把火引到你身上。」
轉轉卻說沒關係,「你易容,前後兩張臉,誰也認不出你。我們最要緊的是進府,樂工有好幾個班子,演完了就散的。到時候看情況再定,如果有機會,我隨他們先離開,你動手的時候我不至於拖你後腿;要是沒有機會,就當是進去遊玩一遭,仍舊跟著出去,等下次再想辦法。」
蓮燈猶豫了下,似乎沒有更好的主意了,便和轉轉梳妝打扮上,抱著琵琶與篳篥,去北里找那個相識的樂坊。
轉轉以前在龜茲商隊裡算是小有名氣的伎樂,和那些樂工們也有些來往。蓮燈和曇奴救她的時候,正是商隊從長安返回龜茲途中,薩保一死,這個商隊基本就解體了,酒泉發生的情況不會那麼快傳到長安來。所以她現在行走,依舊可以憑藉以前的聲望。
果然那些樂工賣她幾分人情,見到她還十分的歡喜,絮絮說:「祖師保佑,正好缺個人手,這下子可解了燃眉之急了。」又打量蓮燈,「這位小娘子會些什麼?」
蓮燈摘下面紗笑了笑,「奴只會篳篥和笛子,跟在我家娘子身邊,專門為娘子抱琴。」
蓮燈長得很美,美麗的女郎一向比別人少些坎坷,樂坊收人要看手藝,但是隻要有張漂亮的臉,一切要求都可以降低再降低。蓮燈的加入幾乎沒受任何阻攔,那麼輕而易舉。轉轉回身看她,衝她擠了擠眼睛,兩人相視一笑。
到了上元這天是正日子,入夜前人都進了李宅的別院。李行簡十分的大方,所請的樂部起碼有三四十,還有角抵藝人和舞者,加在一起不會少於百人。
人多不是壞事,範圍廣了,就算要捉拿也不容易。
蓮燈跟隨樂工們進宅邸,她還是十六歲的小姑娘,臉上依舊帶著天真的成分,到了陌生的地方很新鮮地左顧右盼。琵琶抱久了手酸,不停地調換兩手,誰也看不出她掄起大刀來是怎樣孔武有力的模樣。
轉轉悄悄湊在她耳邊問:「可看清地形了?」
她自從踏進這裡就處處留心,院牆有幾道,樂臺離門有幾個拐彎,都在她腦子裡清晰地刻著。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循規蹈矩隨家奴往後院走,抬起眼時看見對面遊廊走過幾個穿繚綾春衣的郎君,紈綺上繡一行秋雁一江春色,移步時金魚袋和蹀躞七事相撞,發出細碎旖旎的聲響。
這樣尊貴的打扮,應當是宗室皇親。她微別過臉避開他們的視線,樂坊裡的樂工告訴她,那些公卿們喜歡在樂人裡找樂子,萬一被相中,那就很難擺脫了。所幸她帷帽上的紗羅放下來了,可是轉轉卻沒有。她是那種眼角眉梢都是詩的女郎,結果不小心被人落了眼,那邊揚聲叫站住,蓮燈頓時暗乎不妙。
幾位郎君閒庭信步似的走過來,轉轉發覺時已經來不及把障面放下來了。她的胡人五官在長安比較緊俏,最近時興養胡姬,弄回去收為妾侍,喜歡的時候抬舉抬舉,不喜歡了就送人,是長安貴族們彰顯身家的手段。好在她沒有賣身在樂坊裡,別人不能做她的主,這麼想來心裡也安定了些。
那幾位郎君到了她們面前,也不急著和轉轉搭訕,只問坊主是什麼部的。坊主恭恭敬敬長揖下去,「回稟殿下,奴這班是西涼樂部的。」
其中一位嘿了聲,「五郎,西涼樂還是胡女奏得好。」
那個叫五郎的微微笑了笑,飛揚的眼角有股桀驁不馴的嬌縱味道。
轉轉愈發低下頭,暗地裡咒罵了一聲。然後聽見這位五郎吩咐身後的侍從,「挑幾個樂人並這胡女,一同送到西邊閣子裡去。」
侍從忙道是,坊主卻上前叉手,「這位娘子出於舊日交情來樂坊幫忙,不能算是樂坊的人,齊王殿下點她的卯,還需問過小娘子自己的意思。」
大曆就是這點好,賤籍同良民的劃分非常嚴格,所受的待遇也絲毫不能馬虎混淆。賤籍遭販賣或充教坊是很尋常的事,但是良籍的則不同,只要不是自願,就算皇親國戚也不能強迫。
齊王慢慢哦了聲,口頭算是應準了,神情卻滿不是這麼回事。他審視轉轉兩眼,「那麼女郎可願為本王奏上一曲?閣子裡的都是親貴,只要奏得好,必定重重有賞。」
轉轉回頭看了蓮燈一眼,自己心裡明白,既然被盯上就沒法脫身了。如果她隨齊王去,蓮燈一定要帶上,少了樂坊那麼多雙眼睛,她隨意吩咐她在外等候,她就可以有足夠的空間去做她想做的事。
她吸了口氣,對幾位郎君嫣然一笑,「殿下看得起奴,奴再推辭豈非不識抬舉麼!請殿下先行,奴交代幾句就來。」
齊王一眾人心滿意足地去了,好在胡樂奏的人多,缺了一個還可以調配。轉轉把要緊的幾點囑咐其他樂工後,領著蓮燈跟李府侍從過了中院。
蓮燈緊緊抓她的手,她知道她擔心,在她腕上拍了拍,「我見多識廣,什麼樣的豬狗輩都領教過,你不用擔心我。」復壓低聲道,「既然那裡都是王侯,我猜李行簡必定是要相陪的,正好等他自投羅網。我不叫你跟進去,讓你在廊下等我,該如何你自己看著辦。」
蓮燈道好,把她送上了蓮花臺階,自己避到一旁靜待。
夜色一點一點瀰漫上來,四面笙簫漸起。她抬頭望了望,轉轉柔豔的歌聲飄過來,桃花紙上映出那些貴人們的身形,忘乎所以地隨著拍子擊節,其中一個就是李行簡。
李行簡不能只顧這些親王不顧來客,所以早晚是要出來的。她尋個沒人的地方戴上面具,只要定下心守株待兔,等轉轉離開了再動手,府里人員往來頻繁,誰也不會注意到她。
但不知怎麼,今天欠了點沉著,心裡一陣陣有浪翻湧,恐怕要壞事。然而到了這步,中途放棄又捨不得。她曾經試過晚間潛進李府,可巡夜的人整晚不斷,她連上房頂都做不到,更別提進李行簡的臥房了。所以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她咬牙靜下心來,原以為李行簡會先離席應酬賓客,沒想到反而是齊王先出現,身後跟著磨磨蹭蹭的轉轉。
蓮燈不明白轉轉為什麼會同齊王一道出來,心裡難免有些牽掛。轉轉找不見她失神張望,只聽齊王道:「娘子在尋你的女使?」
轉轉忙道不是,「我先前讓她先回去的,想是已經離開了。不用管她,殿下請吧!」
轉轉就那麼走了,蓮燈在黑暗裡看著她,一時不知怎麼辦才好。看她的樣子不像是受了脅迫,大概是急於出府,才會跟隨齊王一起的吧!
無論如何她不在,自己行事也不受束縛了。又等片刻見侍者推開移門,李行簡從裡面踏了出來,她狠狠盯住他,他身邊只有一個廝兒,從這裡到花廳要穿過一道九曲迴廊,此刻不動手,再想找機會就難了。
她遠遠尾隨,小廝的燈籠光搖曳,照得兩邊翠竹林裡鬼影幢幢。待到沒人的地方,她抽出腰刀積蓄力量,拔高了身形從後面劈上去,豈料不知從哪裡躥出兩個人,身手很了得,挺劍一挑擊退了她的攻勢,反向她撲擊過來。
殺人只是一瞬的事,錯過最佳的時機,那麼今天的計劃就註定失敗了。蓮燈自己心裡知道,她有個認準了就不放的壞毛病,那兩個人纏住她,她下了狠心招招斃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打鬥的聲勢終歸大,眼看那兩個護衛落了下乘,那個小廝嚇得打顫,一疊聲的「抓刺客」,幾乎叫破喉嚨。遊廊那頭有火把蜿蜒而來,她急於求成,注意力全放在了李行簡身上。這樣一來忽略了身後,只聽一聲刀鋒破空的呼嘯,背上熱辣辣驟痛,皮肉分離的聲音自己聽起來居然有那麼響!
今天也許要交代在這裡了,倒沒什麼懊悔,唯一遺憾的是不能把仇人殺完。她一心要取李行簡的命,他只在離她兩丈遠的地方,只要她再努把力,也許就能宰了他了。可是背心痛得厲害,她有點堅持不住,動作也慢下來。
耳邊喊聲震天,就像獵人圍捕獵物。她忽然驚覺,如果死在這裡,他們揭開她的面具,不知要連累多少人。
殺不出重圍,逃又逃不掉,如何是好?她只記得以前反覆唸叨的話,活得起死不起,但是圍攻的人越來越多,她振作精神殺倒頭陣,轉眼又迎來了第二波。
忽然一陣琴絃錚然嗡鳴,四周圍都震盪起來,就像水面泛起粼粼漣漪,數不清的柳葉飛刀如波光橫掃而過,眾人避之惟恐不及。蓮燈還沒有看清來人,一片黑影籠罩住她,簡直有點騰雲駕霧的意思,感覺不到任何起落,一直向前移動,用風的速度。
她痛得吸氣,背上血肉模糊浸溼了衣裳,只覺得冷得厲害。不知道這人是誰,她努力往上攀了攀,「大俠……恩人……」
恩人低下頭,黑暗裡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五官。
「吃過一次虧,下次就知道厲害了。」他架著她喃喃說,「哪裡來這麼大的膽子,這種時候動手,不是自尋死路麼!」
蓮燈頓時心頭一鬆,是春官,還好,他來救她了。
可是救過之後該怎麼辦?她渾渾噩噩間依舊在擔心,這件事沒有那麼容易,會查到轉轉頭上,會查到雲頭觀去的。到時候大理寺一定會盤問她,甚至驗她的後背,那麼這傷口怎麼隱藏?
她到現在才開始後悔,可是後悔也難以補救了。
放舟帶她回到雲頭觀,照他的話說不能躲,越躲越證明心虛。她也做好了準備,萬一金吾衛來查,只要能堅持住,也許有希望糊弄過去。
進門的時候曇奴正在屋裡打轉,她現在不能幫上忙,她們今晚的成敗未可知,她除了擔心無計可施。果然預感有時候真的很準,蓮燈回來時受了重傷,春官把她抱進來,她的四肢沒法自行搬動,但因為易了容,臉色卻是如常的。
曇奴慌忙上前迎接,蓮燈微微睜開眼看了看,「轉轉呢?還沒回來麼?」
曇奴急得落淚,「別管她了,她很機靈,不會有事的。你現在且顧你自己吧,這是怎麼了?」
她張不開嘴,唯覺得又痛又累。放舟替她揭開面具,面具底下那張臉上佈滿了汗水。他沉了嘴角,看樣子硬熬是熬不過的,回身推門出去,直著嗓子叫了兩聲弗居。
弗居剛睡下,聽他一喊披頭散髮過來了,曇奴這才知道他們是相識的。奇怪像落進一個陷阱裡一樣,雖然他們沒有做任何傷害她們的事,可是為什麼有種很蹊蹺的感覺?
弗居看了蓮燈的傷勢沒有問原委,立刻回臥房找藥箱來,處理起傷口也是麻利異常,邊上藥邊道:「這間屋子不能住了,進密室,先在裡面躲兩天再說。」
蓮燈傷在背上,放舟不方便直視,便問弗居要不要緊。弗居讓曇奴扶起她,一圈一圈給她纏上了紗帶,隨口應道:「她哼都不哼一聲,肯定忍得住,死不了的。」
她不出聲,只是不想讓他們擔心罷了。蓮燈腹誹著,神志有點恍惚,然後感覺放舟背起她,快步跟著弗居進了一條幽暗的過道。
她睜不開眼,只知道被安置下來,連側躺都不能,只得趴著。弗居在旁嘆息,「座上見了不知什麼感想,他還沒出關麼?今天這事他知不知道?」
放舟道:「傳了訊息回去,盧慶會回稟的。明天看吧,說不定一早就來了,或者會把人接回神宮。」
「現在不宜挪動……」
他們喁喁低語,一面說一面往外去了。
曇奴在門前等著他們,探首道:「我進去照顧她吧,萬一她要喝水呢。」
放舟抬了抬手,「你且稍安勿躁,再過一盞茶大理寺的人就到了。」
曇奴惶惶不知如何應對,放舟從袖子裡掏出幾支銀針遞給弗居,「你清閒得夠久了,乾點正經的吧!事情辦妥了,座上會誇獎你的。」
弗居無可奈何,接了銀針聽他介紹今晚的事情經過,然後撩著頭髮回房了。沒過多久大理寺並李府的人到了山門上,曇奴想起放舟還在這裡,想提醒他迴避,誰知他早就不見了。然後房裡出來一個人,穿著弗居剛才的禪衣,臉卻儼然是蓮燈的臉。
曇奴大驚,見她側過頭對她一笑,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上,示意她噤聲。
曇奴怔怔看著她,她站在簷下,表情平靜眉目清朗,莫說月色裡,就是青天白日也看不出破綻。所以這才是真正的易容,可以隨心所欲變成想變的那張臉。太上神宮精於此道,弗居應當是神宮的人,而且看樣子地位還不低。
大理寺是辦案的牙門,捉拿嫌犯時不講究風度,進了山門大喊大叫,把觀裡的大小女冠全喚了起來。領頭的司直擎著火把左右觀望,問觀主何在。經主四下尋找沒有看見弗居身影,便道:「觀主想是夜遊還沒回來。」
雲頭觀在長安城裡不算籍籍無名,觀主私生活混亂也已經無人不知,所以那些凶神惡煞的衙役倒不顯得多難理解,只道:「這樣眷戀紅塵還從什麼道!夜遊?火燒了眉毛還有興致胡亂走動。」言罷看見廊下站著人,揚聲道,「今日是誰隨樂坊進了御史中丞別院,上前來,某有話要問。」
弗居做出怯怯的樣子,那身段和說話的聲氣與蓮燈不同,自成一派。輕挪著步子下臺階,對司直肅了肅道:「回侍官的話,正是奴家。」
那司直仔細打量她兩眼,見小女郎生得面貌姣好,又是那樣嬌滴滴模樣,嗓門頓時放輕了些。不過該例行的盤查還是一樣都不能差的,命李府的人和樂坊坊主來認人,確定都沒有疑義了才道:「你是何時出李府的?你家女郎何在?李府上有刺客行刺你可知道?」
弗居道:「家主隨齊王出遊,到現在還沒回來。家主臨走吩咐奴,說不必奴跟著,命奴先回觀裡來。奴離開中丞宅邸的時候一切如常,並不知道李宅內發生了什麼。」
司直皺了眉頭作勢呵斥,「你如何不隨樂坊一道出府?為什麼一個人先離開?」
弗居期期艾艾道:「請侍官明鑑,奴不是樂坊的人,只因我家娘子和坊主有交情,奴才跟隨娘子進樂坊的。既然家主自去了,奴須早早回觀裡,待家主回來了還要侍奉的。」
曇奴懸著的心漸漸放下來,弗居不愧見多識廣,她可以把自己沒有參與的事編得頭頭是道,不管那些大理寺的人怎麼斷,在她看來是不會有大問題了。
也虧得刺殺李行簡時蓮燈帶著面具,那個挑燈小廝見了本尊根本認不出來,既然身份確認無誤,最後便是驗傷。刺客中了一刀,如果她背上沒有刀傷,那麼嫌疑便可洗清了。
大理寺帶了專門的女醫隨行,請她入內檢視,把邊邊角角都摸透了,退出來說沒有差池,司直這才揮了揮手,帶著人馬離開了雲頭觀。
待他們走遠了弗居忙回屋裡,手忙腳亂摸索著從後頸拔出幾支銀針,再抬頭時恢復了原來的容貌,只是像打過一場惡仗似的,額角鼻尖沁出汗,坐在杌子上,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曇奴在一旁目瞪口呆,剛才的一切想起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倒了一杯水遞過去,小聲道:「觀主辛苦。」
弗居喝了水略坐了會兒,然後到鏡前左右比照,萬分慶幸地感嘆,「還好鼻子沒有移位,眼睛也沒有變小……」
曇奴很好奇,小心翼翼道:「觀主的易容術……令人歎為觀止。」
弗居揉著臉笑了笑,「這種易容術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用差了五官錯位,連你阿孃都認不出你來。而且很疼,比上刑還疼,可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好本事。」
曇奴掖著手囁嚅:「我們先前一直不知道觀主的身份,觀主還為我解毒,如今想起來是我們太遲鈍了。」
弗居不以為然地一擺手,「不是你們遲鈍,是我偽裝得好。這長安城裡沒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我就是喜歡市井,國師也不勉強我。我在城裡生活好多年了,一直沒有回神宮。」
「那麼觀主是……」
曇奴問了一半停頓下來,料想她應該不會說的,誰知她並不在意,攬著銅鏡道:「我們相識也有一個多月了,我和轉轉又是情同姐妹。其實告訴你們也沒什麼,司天監有五官,春夏秋冬中,我是中官靈臺郎。」
這下曇奴怔住了,她原以為她是巫女之類的,沒想到居然和放舟平級。其實什麼品階倒不是最重要的,她只是覺得太上神宮某些地方太奇怪,十分解釋不通。弗居既然是中官,那她隱藏在雲頭觀做女道又是為什麼?
可是心裡有再多疑慮都不能一直追問,有時候笨一點反倒明哲保身。不管他們暗中有什麼打算,目下她最擔心的是蓮燈,便問弗居她的傷勢會不會傷及經脈,弗居道:「皮肉傷罷了,將養幾天慢慢就會好的。不過今天的事鬧得有點大,明日長安城中就要開始大肆搜捕,想要再動李行簡,幾乎是不可能了。」
曇奴看得很開,無論如何活著要緊,能不能報仇都是後話。大不了回敦煌去,宰了高筠和張不疑已經是賺的了,剩下一個李行簡暫時動不了,等三五年之後未必沒有轉機。
那廂蓮燈疼得大氣不敢喘,睡了一會兒到底醒了,睜開眼見一個人背身站著,看樣子像國師。
他來了麼?不知怎麼,蓮燈有點高興,她用力抬起頭喚他,他轉過身來,可惜並不是國師,是放舟。
放舟蹲在她榻前看她,「當真糊塗了,連人都不認識了。」也不同她計較,問她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蓮燈搖了搖頭,「天亮了沒有?」
他推窗看天上星斗,「約莫還有一個時辰。」
她綿長嗯了聲,扒著枕頭勻了很久的氣,又問曇奴,「轉轉回來沒有?」
曇奴也正為這事心焦,蓮燈受了這麼重的傷,轉轉又下落不明,更是雪上加霜。平時她就算荒唐,從不會夜不歸宿,如今又是跟著一個男人出去,萬一出了什麼差錯怎麼得了!
「怪我無用,現在只能乾著急。」曇奴忡忡道,「這個活祖宗,好手好腳為什麼不自己回來?是不是遇上了麻煩,或者被齊王扣下做小妾了?真急死人。」
放舟道無妨,「和達官貴人們在一起,最壞無非是這樣。等天亮我派人去打探,說不定還在齊王府。」
蓮燈心裡難過,自己這次栽得毫無體面,要是再賠上轉轉,那她應該怎麼辦?於是趴在枕上嗚咽,「我一定要殺了李行簡,就算豁出命去,也要把他剁碎了餵狗!」
她的滿腔怒氣無處發洩,人鑽進了牛角尖,隨時會跳起來再戰似的。曇奴忙安撫她,「無論如何先養好身體,你聽我的,近期內想殺他是不能夠了,你稍安勿躁,待事情涼一涼,過了這股熱勁再說。」
她一眨眼就是千般想頭,恨過了一陣又滿是失望,「也許再也殺不了他了,我想回敦煌了。」
放舟卻道:「未必殺不了,只看什麼人動手罷了。你學藝不精辦不到,換個人,探囊取物一般。」
她聽了艱難地看他,「阿兄有辦法嗎?」
他整了整衣袖含蓄一笑,「等你養好傷再說不遲。」
她伏在那裡嘆息,越是痛,腦子越清明。人都有惰性,一旦萌生了退意,心境就懈怠下來。她也細想過,如果李行簡暫時解決不掉,她一定要再探盧慶的話,究竟他說的捨近求遠指的是什麼。
她趴得四肢僵硬,稍稍動了動,牽扯到後背,重拳擊中似的疼。她灰心喪氣,帶著哭腔問放舟,「國師什麼時候出關?一定請他來看我。」
放舟有些驚訝,「你們交情有這麼好麼?怎見得國師願意來看你?」轉頭見曇奴還在,壓低了聲在她耳邊道,「你念著國師做什麼?別忘了我們是有婚約的,還敢在我跟前提別的男人,這是不守婦道你懂不懂?」
蓮燈反駁不動,自己心裡卻嘀咕,婚約你個大頭鬼,有也不算數!她就是想見見國師,雖然他不會因為她受了傷就減少對她冷嘲熱諷,但是總覺得多個人在,心裡就可以安定一些。可是轉念想想又不對,擺手說:「別來……算了。」城裡查得緊,萬一委屈了那位不可一世的國師,事情可就大了。
放舟抱著胸皺起眉,倒並不為她的傷擔憂。習武的人別說挨一刀,就是斷一條胳膊一條腿也沒什麼大不了。如今她這樣惦念座上,看來幾番相處就被人收歸旗下了。小姑娘就是小姑娘,涉世未深容易被表象迷惑,看來也是無力轉寰的事。
她想見國師,他也樂得成全,「天亮我回神宮一趟,把夜裡發生的事向座上稟告,順便替你傳個話,見不見你看他的意思。」轉頭望外面,透過窄窄的一道窗,看見東邊的天幕上浮起蟹殼青來,他操勞了一夜,也覺得有點倦了。打個呵欠伸了伸懶腰,「好好養息,我回去了,等你好些了再來看你。如今這個半死不活的樣子,我看得揪心。」邊說邊邁著方步,搖搖晃晃往過道那邊去了。
可是剛邁出密室,迎面遇上了晚歸的轉轉。奇得很,她見了他躑躅不前,滿臉心虛的模樣。放舟納罕,負手道:「現在才回來?她們很擔心你……」話音才落,她捂住了嘴快步與他錯身而過,他頓在那裡,搖了搖頭,迎著朝霞躍過了院牆。
轉轉是哭著進門的,把蓮燈和曇奴嚇了一跳。再三問她怎麼了,似乎蓮燈的失敗和受傷只佔了她眼淚的很小一部分,還有一大部分很難描述。蓮燈急得沒法,又不能起身,對曇奴道:「捂住她的嘴,別嚎了。」
曇奴果真上去把她的哭聲按在了掌心裡,蓮燈的聲音這時候才能蓋過她,問她怎麼回事,「你為什麼徹夜不歸?是不是遇見不好的事了?」
所謂不好的事,在她心裡大概就屬於當初薩保那種霸王硬上弓。誰知轉轉哭得更兇了,曇奴的手已經蓋不住她的悲傷,她哭了很久,哭到蓮燈和曇奴都對她無可奈何時,她自覺無趣停了下來,抽抽搭搭道:「昨晚我喝了點酒,酒後……失德,把齊王……那什麼了。」
蓮燈和曇奴驚得合不上嘴,但是「那什麼」到底是什麼?蓮燈連背痛都忘了,好奇地問曇奴,「她是什麼意思?」
曇奴一臉茫然,「你要說就說明白,齊王是皇帝的兒子嗎?你把皇帝的兒子殺了?」
轉轉臉紅到了耳朵根,絞著手指說不是,「昨天我是想借著齊王的名頭趕快離開李宅的,可是你們知道,這種有權有勢的人不那麼好打發。他盛意邀我隨他遊船,昨天又是上元,到處花燈歌舞……當時夜有些深了,我一時把持不住,把齊王給……姦淫了。」
曇奴嚇得一屁股坐在杌子上喘大氣,定了半天的神才道:「你是怎麼回來的?幹了這樣的事,齊王能放過你嗎?」
她慌得渾身直打哆嗦,「我是回來同你們說一聲的,眼下沒辦法,我只有出去躲一陣子了。」
蓮燈從這件事想到了自己,看來闖了禍之後逃跑是她們這類人的共性。她還好一點,不過是看見國師洗澡,轉轉太惡劣了,她直接把人玷汙了。這下子可好,屋漏偏逢連夜雨,該當是一劫。
她還很虛弱,喘了兩口氣,斷斷續續道:「前車之鑑……我覺得躲不是辦法,人家手眼通天,你能躲到哪裡去?只要他想抓你,你就算逃到關外也沒用。你先別急,世上的人不一定個個都小肚雞腸,或者人家並沒有放在心上……況且我覺得吃虧的是你,你連清白都沒了,他還想怎麼樣!」
曇奴這才反應過來,忙道是,「明明吃虧的是你,你為什麼要躲?照理說應該讓他負責,把你娶回王府才對。」
轉轉立刻驚恐萬狀,「我才不要進王府,再說我有喜歡的人了……」想了想復哭起來,「剛才遇見春官我都沒臉見他了,我如今這算怎麼回事呢,好好的沾染了別人,我和他再也沒有未來可言了。」
蓮燈被她哭得頭都疼了,她們關注的重點永遠不在一條線上。轉轉重情,彷彿沒有了愛和被愛就活不下去。她不是,她要盤算的是怎麼從谷底爬上去,怎麼扳回一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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