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禾原地勢高,可以清楚看到遠處的情景。國師的玉花驄是名駒,日行千里不在話下。眼看那矯健身姿越去越遠,宮門上幾位靈臺郎追出來,什麼話都沒交代,揚鞭追過去。
太上神宮冷清,城裡卻是一番熱鬧景象。宵禁一除,人都活過來了,沒到擦黑,外面已經置辦起了夜市。其實白天的集市沒什麼意思,完全出於生活所需,到了夜裡則不一樣。長長的街道燃起連天的燈籠,人在燭影裡漫步,沐浴著那種柔軟的光,心情也會變得分外旖旎。
夜市是個創造巧遇和愛情的地方,對於轉轉這種人來說,簡直沒有什麼比這個更美妙的了。又聽說春官要同遊,那種火辣辣的激動,一直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
曇奴和蓮燈並肩坐在榻沿上,含笑看她忙得團團轉,挑裙子、挑首飾、在鏡前手忙腳亂地梳妝。她很重視這次機會,要把最美的一面展示給心儀的人,沒有什麼不對。曇奴說:「今晚瞧準時機我們藉故走開,讓轉轉和春官單獨相處。」
蓮燈正吃金乳酥,聽她這麼說不解地轉過頭來,「你不是反對轉轉同春官在一起的嗎。」
曇奴浮起一絲笑,「我也就是嘴上同她鬥罷了,心裡當然希望她幸福。不管怎麼樣,君子有成人之美,她想和春官在一起,這是她的心願。」
蓮燈點頭說好,掰下一塊酥餅,塞進了曇奴嘴裡。
轉轉是三人之中唯一懂得梳妝打扮的,收拾好了自己還要操心她們。她們平時都穿胡服,英氣有餘柔美不足,趁著過節,不說盛裝,至少把自己弄得像個女郎吧!
她給曇奴挑了一條月藍淡繡隱花裙,罩上楊妃色綾紗對襟半臂,衣短裙長,舞刀弄槍的曇奴一下子變了個人,竟像個小家碧玉一樣。
蓮燈圍著她嘖嘖咂嘴,「啊喲這是誰家的小娘子,生得好標緻模樣!」
曇奴有點不好意思,平時邁慣了大步,穿上裙子很覺得彆扭。轉轉拉她到鏡前,給她綰好頭髮貼上梅花鈿,鏡子裡的人巧笑倩兮,因為在病重,別有一番羸弱的美。
蓮燈看後躍躍欲試起來,牽著轉轉說:「輪到我了,我也要像曇奴這麼好看。」
轉轉撅著屁股在箱子裡翻找,找出一件紅花黃梗半臂,一條石榴紅的長裙。鴛鴦繡帶束在胸上,直通通的長裙垂墜下來,把她稱得酥胸微隆,隱約有種青梅將熟的韻致。
蓮燈啊了聲,傻傻讓她們看,「又長起來一點兒。」
轉轉和曇奴笑不可遏,頷首說是,「你年紀還小,不著急,慢慢會越長越大的,就像謝三娘一樣。」
蓮燈想起謝三娘那對雪白的胸脯,大而肥膩,並不覺得好看。倒是像巫女那樣不錯,大小適中,美也美得含蓄。
她擠到鏡子前照照,前後不停打量,心滿意足。轉轉給她綰了個雙螺髻,倒插上銀簪。又取一對面靨來,不像坊間看到的那麼扎眼,小小的,很精緻,貼在笑窩上,十分俏皮可愛。
有時她們也驚訝,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姑娘,會是長安城裡兩起官員命案的締造者呢!她在窗下站著,眼眸純淨,身姿婀娜,怎麼看都像不諳世事的小女郎。所以白璧微瑕不是她的錯,是這世道不公。
三個女孩打扮妥當,你看我我看你,很覺得歡喜。改頭換面之後人生彷彿都不一樣了,沒有悲傷的過去,她們只是尋常小戶人家的女兒,結伴夜遊罷了。
放舟來時看見她們的裝束,頓時覺得很訝異。幾次碰面都是有些粗豪的打扮,現在搖身一變都成了纖纖麗人,果然任誰都要靠衣裝的。
「噯,真好,不認得你們了。」他撫掌道,「三位女郎與我同遊,真叫我臉上增光。」
這時天已經黑下來了,雲頭觀裡還算寂靜,牆外隱約傳來笙簫鼓樂,長安在夜色裡煥發出了妖冶嶄新的生命力。
她們要出門了,想同弗居說一聲,誰知小道說觀主早就出去了。她玩樂的地方和他們不一樣,專同文人墨客交往。弗居在長安算是個小有名氣的才女,和當初的魚玄機一樣。原本她們打算盛情相邀的,既然不在就作罷了。於是關照小道姑留個門,便攜手往街市上去了。
蓮燈因和曇奴商量好的,兩個人稍稍錯後一點,讓轉轉同放舟並肩而行。轉轉的青春繁盛熱烈,簡直能把人融化,放舟落到她手裡,一時是出不來了。
曇奴的身體恢復得不好,雖然不至於隨時隨地暈倒,但體力總差一截,再也掄不起那把橫刀了。蓮燈攙著她在一個首飾攤子前流連,看見一對絨花蝴蝶玲瓏有趣,取下來一人一支插在發上。小鋪子的東西價格很低廉,兩個只要十文。蓮燈解開荷包數錢,邊上一串開元通寶扔過來,被攤主接個正著。蓮燈回頭看,身後人卸下戎裝穿了件圓領袍,沒有鎧甲散發的戾氣,眉眼也變得安和了。想是第一次看見曇奴女裝打扮,眸中有含蓄但驚豔的光。
曇奴同蓮燈面面相覷,只聽蕭朝都笑道:「這麼巧,在這裡遇上了。」
曇奴有點尷尬,拱手道:「將軍不必替我們付錢,我們自己帶了錢袋的。」
蕭朝都卻沒放在心上,「小玩意又不值錢,付了就付了。」說著仔細打量她的臉,「你氣色仍舊不好,看來之前的藥沒有作用。正好今晚都得閒,我領你去我世叔那裡。他是尚藥局的奉御,以前專為聖上治病,後來年邁致仕了,仍舊住在長安城裡。」
蓮燈一直放心不下她的身體,現在只要有希望都不肯錯過,便先替曇奴應了,「一百個好,多謝蕭將軍費心。」扶著曇奴的肩說,「將軍同我們打過好幾次交道,算是熟人了。況且又是一番好意,你跟他去吧!」
其實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意思,旁觀者是能夠看出來的。蕭朝都以前自稱「某」,如今你我相稱,大約也是有意拉近距離。蓮燈最知情識趣,轉轉跟放舟在一起,再促成曇奴和蕭朝都,她滿心都是保媒成功的喜悅感。讓他們去吧,各自有各自的伴,這樣很好。
曇奴當真隨蕭朝都尋醫去了,蓮燈站在人潮裡向她揮了揮手,目送她走遠,才想起居然只剩自己一個人了。她拱著肩頭有點寂寞,放眼看周圍,每個人臉上裝滿了相同的快樂。她笑了笑,蕩著兩條手臂在人群裡穿梭,看了一會兒花燈,又看一會兒踏歌,知道遇不上她們,只有回觀裡碰頭了。
她從人堆裡退出來,打算找個酒肆喝兩杯,一轉身看見燈火輝煌裡站了個年輕的小郎君,穿著竹葉青直身,頭戴紫金冠。
她歪著脖子站住腳,同他對峙起來。別以為她不知道,跟了她好幾條街了,什麼來歷什麼人?究竟有什麼企圖?
她喂了一聲,「少年郎,你有話同我說麼?」
那個人沒有回答,略帶鄙夷地轉過了臉,這種不可一世的勁頭讓她想起了九色。
蓮燈疑惑地皺起眉,忽然警覺起來,難道之前乾的那些事引起大理寺懷疑了?這個人的衣著打扮看上去和衙差沾不上邊,傲慢的眼神和動作也不像是個能夠屈居人下的,莫非真像轉轉說的那樣,夜市是培育豔遇的溫床?
她有點哀傷,就算遇上了也沒有希望,她這輩子已經給預定下了,國師不給她解藥,她不敢冒著腸穿肚爛的風險和別的郎君玩什麼情竇初開。
她朝他晃了晃手,「別再跟著我了,看見我的拳頭了麼?」壓低了嗓音警告,「硬得很呢!」
她轉身朝一片開闊區走去,走得極為瀟灑。他抱胸觀望,這種不拐彎的性格有點意思,在他跟前謹小慎微,在外面卻這麼囂張。
不過也許是出於女孩的嬌羞吧,雖然她急於擺脫的方式有點粗暴,其實細想也是有情可原的。至少她沒有被好看的面孔迷昏頭,就這點來說,國師覺得她的表現已經相當不錯了。
她說不許他跟著,他當然不能聽她擺佈。笑話,大路通天,各走一邊,她踩過的泥別人還不能沾了?
國師負著兩手跟在她身後,看看天光,星輝黯淡,連月亮也不見了蹤影。不遠處有個小小的酒肆,搭出一間可以移動的窩棚,簷下吊著燈籠,照亮棚子裡空落落的桌椅。看她的打算是要往那裡去了,除夕夜裡的遊人一般都酒足飯飽了,只有她這樣沒有家宅的才會空著肚子。
她果然走進去,揚聲喚酒博士,扔下幾個五銖錢,要了一把魚乾,一角子酒。中原女子獨自光顧酒肆的不多,她和閨閣女子不同,西域長大的人性情豪爽,沒那麼多講究。大馬金刀往條凳上一坐,即使酒寮空曠,也顯得格格不入。
酒博士縮著脖子把她要的東西端上來,笑道:「娘子今日怎麼一個人出遊?」
「有兩個同伴,不過走散了,我先到這裡歇歇腳。」蓮燈應著,從袖子裡掏出個杏子咬了一口,酸得倒吸涼氣。中原有種吃法,太酸的東西蘸鹽,據說能減淡酸味。便問博士討了一小撮,伏在桌上小心地蘸上一層,再試試,又酸又鹹難以入口。
她來長安不多久,談吐還帶著大漠的味道。酒博士聽出來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站在一旁搭訕,「小娘子是西域來的吧?聽口音不是長安人嚜。」
蓮燈想起來,洛下音裡管魚叫喲,哪怕打扮再中原化,一開口還是會被人認出來。
她笑了笑,「是啊,我是來長安投奔親戚的。」一面說,一面咧嘴把杏子扔了出去。
杏子咕嚕嚕滾到棚子門口,她不經意掃了眼,看見那個一路跟隨她的人也到了酒寮前,進門擇個角落裡的位置,優雅地坐下了。
他離她不遠,也就隔了兩三張酒桌。他如影隨形,蓮燈戒備起來,原本以為他已經離開了,沒想到跟至這裡。看樣子這人有些問題,如果一直這麼下去,她少不得要對他動手了。
她心裡盤算著,叼了根魚乾在嘴裡,看他掃了她桌上一眼,叫了同樣的東西。
養尊處優的人吃不來這種民間的小食,國師不喝酒,倒了一杯只拿來聞。可能因為酒比較烈,聞多了好像要醉,便把酒盞推開了。再看盤子裡的魚乾,拿手指頭撥了撥,表情有點嫌棄。
蓮燈看不下去,遙遙對他指了指,「吃吧,很好吃。」
他把手臂打橫放在桌沿上,態度十分傲慢。抬起眼望她,一雙眼睛深邃得像海一樣。蓮燈微微訝異,覺得自己可能忘記了什麼,這個人應該是見過的,只是一時想不起來罷了。
她覺得不太安全,如果交鋒,恐怕不是個容易對付的。再留下無益,只是可惜了這一角子酒。她捨不得浪費,端起來灌了兩口,然後不聲不響起身,很快出了酒寮。
國師扔了酒錢跟出去,一轉眼的功夫不知她去了哪裡,到處不見蹤影。一個人察覺有危險,必定想著趕回落腳的地方吧!他抖了抖袍角轉過身,慢悠悠往雲頭觀的方向踱去。
其實蓮燈並未走遠,她挨在屋角,看著他四處張望,看著他向這裡走來,更加篤信這人不簡單。如果是大理寺的人,用不著這樣故弄玄虛兜圈子,不管他是誰,先制住了他再說。
她在黑暗裡蓄勢待發,抽出袖子裡的絲絛,兩頭緊緊繞在手上。他一點點走近,將到跟前時她一躍而起,原本的設想是勒住他的脖子再拷問,沒想到遇上了高手,他的反應實在太快,鉗住她的雙手順勢一扭,她的兩條胳膊居然被自己的絲絛捆住了。
蓮燈急起來,「你究竟是什麼人?」
他嗤了聲,「眼大無光,靈敏也不足,這樣的身手居然成功兩次,可見是誤打誤撞。」
她認不出他的臉,但聲音聽出來了,身上頓時一鬆,「啊國師,你做什麼要這樣!」
他把她推開,用的力很大,推得她趔趄了好幾步。國師不懂得憐香惜玉,蓮燈也沒有女人需要被呵護的認知,推開了依舊湊上去,看著他的臉喃喃:「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國師之前說會有破綻的,破綻在哪裡?」
她好奇極了,伸出一根手指想摸一下,被他一掌拍開了,「你還想偷襲本座,好大的膽子!」
蓮燈扭著衣角怏怏道:「我不是故意的,你一直跟著我,我害怕是哪裡派來的探子。如果早知道是國師,借我兩個膽子我也不敢。」見他橫眉豎目,趕緊岔開話題,「國師也來城裡過除夕麼?沒想到在這裡遇上,真是太巧了。」
他威嚴地嗯了聲,「本座信步走到這裡,居然就遇上了,長安果然還是太小了。」說著朝那煌煌燈火處看了眼,「春官沒有和你在一起?」
蓮燈應個是,「他和轉轉談得來,讓他們說話,我有意讓開了。」
少年郎的臉上露出了意味模糊的笑容,「你倒好,成全了他人,情願自己落單。」
她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兩隻眼睛緊緊覷著他,「……笑起來也看不出哪裡不真,國師的易容術真是到了鬼斧神工的地步了。」說著靦腆一笑,「好奇怪,國師變了一張臉,看上去容易親近了許多。」
他皺了眉頭,冷冷道:「一副皮囊就能讓你改觀麼?本座問你,易容前和易容後有什麼不同?」
蓮燈好好斟酌了一番,「這張面具是照著少年人做的吧,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歲模樣。」
國師看了她一眼,很不滿意,「本座說過易容的精髓在於反差……」忽然回過神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蓮燈心頭一跳,不知哪裡又戳到了國師敏感纖細的神經,忙改口說不是,「我的意思是這張面具看上去很年輕,但戴在國師臉上沒有任何不相稱的地方,只覺得這位小郎君穩重從容,不可多得。」
這下他的表情才略微緩和些,頷首道:「姿容也只能做到這樣了,再好反倒不真實了。」
蓮燈忙道是,「畢竟這世上能有幾個國師呢!」
馬屁拍對了地方,國師的態度改善了很多。道旁燈籠的光溫柔灑在他臉上,他眉目坦然,換了個輕快的聲調道:「你走後第二天面具就做成了,如何,想不想看看?」
蓮燈很高興,她是個聯想能力比較差的人,如果你籠統向她描述,她或許會一頭霧水,只知道茫然點頭,對一切都沒有要求。可若是有個直觀的效果放在她面前,比方曇奴穿上短襦的樣子,國師易容後的臉龐,但凡她感興趣的,馬上躍躍欲試,心裡一團火熱。
「要、要……」她搓著手說,「在哪裡,國師帶來了麼?」
他拍了拍袖子,然後四下打量,「不過這裡不是個好地方。」
蓮燈很真摯地說:「國師跟我去雲頭觀吧,轉轉和曇奴一時半刻回不來,不會有人打擾國師的。」
他聞言調轉視線,用眼梢乜了她一記,「中原沒有女人邀男人進閨房的習慣,只有最親密的人才能共處一室。」
她卻很是坦蕩蕩,「沒關係,國師是長輩,中原也沒有避忌長輩的習慣。」
這句長輩說得國師嘴角一抽,在她心裡他比王朗還要老得多,不是父輩爺輩,恐怕是祖宗那一檔的吧!
他沒再表示異議,但是心裡不大痛快。慢吞吞跟她往雲頭觀去,她在前面走著,不時回頭看他一眼,怕他走丟了似的。他別過臉不看她,不喜歡她這種尊老式的體貼。她大概看出來了,小心翼翼問:「國師,你不高興麼?」
他一哂,「有什麼值得高興的麼?」
他總是這樣,似乎永遠帶著挑剔。初見時滿好的,至少很溫和很寬容,越到後來越不對,好像她的存在就是惹他不痛快的,要時時刻刻擺張臭臉,好表示他對她有多不滿。
蓮燈本來自尊心很強,對別人的任何一點不友善都能立刻做出回應,但是國師面前她的自尊心就像水裡的泡沫,戳一下就不復存在了。她練就了刀槍不入的心,因為長輩責怪幾句也沒什麼大不了,國師看她不順眼,一定是她做得不夠好。所以要更加寸步留心,爭取讓他產生一點好感。
雲頭觀在角落裡,漸漸遠離夜市,路上就不那麼亮了。她引他走他們來時的路,先前有盞燈籠插在道旁的,就是為了防止返程時看不清路。可是回到那裡,燈籠還在,蠟卻已經燒完了。
她往下探看,悵然道:「忘了吹滅了……」轉身往他面前遞了遞,「國師把它變亮吧!」
他橫過來一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蠟燭都沒有了,怎麼變亮?」
她原本準備提聚星池那晚的,他揮揮衣袖燈籠不就亮了嗎,現在法術卻不靈了……想想還是作罷了,免得又惹他生氣。其實蓮燈自己是不要緊的,就算看不清路,她摸黑也能回去。這不是擔心國師腳下沒根底嘛!她掖著袖子嘆了口氣,正傷感,迎面有人打著燈籠過來,到她旁邊往她手裡一塞,錯身走遠了。
她咦了聲回頭望,那人一眨眼就消失了。回想他的衣著打扮,好像是太上神宮的人。她錯愕地看國師,「那位是什麼官?」
國師隨口應了句夏官,說完看她,她把燈籠挑得很低,光線從圈口照上去,一張臉映得鬼魅一樣,紅唇慢慢仰起來,「有人隨身護衛,真好。」
他吸了口氣,「不想讓我拿你當妖捉,就趕緊前面帶路。」
蓮燈忙哦了聲,乖乖轉身引路,自己走得跌跌撞撞全不在乎,只要替國師照亮了腳下就好。
可是她沒領他走正門,轉到一處僻靜的牆根下停住腳,為難地作了一揖,「山門上有小道姑把守,這麼晚了,我帶個郎君回來恐怕惹人非議。道觀是清靜地,總要避諱些的,所以……」她看了看那堵院牆,「我們跳牆吧!」眼看他要發作,提前一步向他合什而拜,「委屈國師了,對不住、對不住。與其被人盤問,倒不如避開她們的視線。我也是為了少些麻煩,絕沒有冒犯國師的意思。」
他想了想也是,君子應時而變,反正他易了容,跳就跳吧!於是給她遞了個眼色,「你先上,本座在後面接應。」
蓮燈也沒覺得哪裡不對,點頭哈腰答應了,恭恭敬敬把燈籠交到他手上,點足一縱,躍上了牆頭。放眼看,幾間靜室裡點著燈,沒有人走動,想必那些小道姑趁著觀主不在,也都偷偷溜出去了。她騰身跳下,手卷喇叭壓聲喊,「好啦,過來吧!」只有風聲陣陣,不見國師動靜。
她有點納悶,難道不告而別了?等了一會兒打算再跳上去看個究竟,他舒展了身形翩翩而至,那弘雅的氣度簡直讓人感嘆,即便是幹著不那麼正當的事,他也是光芒萬丈不可小覷的。
蓮燈像迎接菩薩一樣,堆出無比敬仰的微笑把他迎到身邊。帶他進臥房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當初琳琅界是何等清幽的住處,相較之下這裡連神宮的馬廄都比不上。
果然他很挑剔,進來之後連坐都不願意坐,一味抱著袖子立在地心觀望。蓮燈尷尬地笑著,「這裡太簡陋了,請國師包涵。」邊說邊抽出藕荷色的帕子來,端端正正攤在席墊上,比手道,「國師坐吧,在外跑了好久,想必累壞了。且歇一歇,我給國師煮茶湯。」
這回他沒有拒絕,斂袍坐了下來,看她燒水刷茶具,忙得團團轉。
其實他不渴,不過習慣了別人為他服務,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環顧一下室內,陳設簡單傢俱老舊,和他想象中的女郎閨房不一樣。這裡充斥著道教式的簡潔,一桌一椅一櫃,幾乎找不出第四樣東西來。他皺了皺眉頭,「何必非要住在這裡?本座說過太上神宮可以收留你的,就算回去,本座也不會嫌棄你。畢竟你要對本座效忠,本座從來不會為難自己人。」
蓮燈聽了手上一頓,心裡早沸騰得滾水一樣了。吞下那顆藥不是她自願的,她是別無選擇。到現在她都覺得自己遭受的懲罰和她享用到的不對等,既然賠上一輩子,好歹落下點什麼吧,結果記憶裡除了他妖嬈的脊背,就是那張白得瘮人的臉孔。
可是她不敢反抗,可憐巴巴蹲在爐子前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小聲說:「神禾原離長安有幾十里路,不方便。我要報仇,總不能天天來回奔波。」
他抿著唇微抬起下巴,「那報完了仇呢?總要回神宮了吧!」
她說不是,「既然心願了結了,就該回到原來的地方。我離開敦煌好幾個月了,很想念大漠的生活。」
他莫名哼笑一聲,「大漠有什麼好?沙子沒吃夠麼?王朗教出來的徒弟也和他一樣,起先是有點魔症,到後來慢慢就瘋了。你服了我的藥,發誓要對本座效忠的,人都不在跟前,效忠二字從何談起?」
她攤著手說:「那怎麼辦?家總是要回的嘛!那藥不就是不讓嫁人麼,國師也說沒有距離限制的,我回到敦煌還是獨來獨往不就可以了麼。」
那怎麼能一樣!他一副你不開竅的表情,「你以為你偷看了本座,只要一輩子不嫁人就行了麼?你要在本座身邊,供本座使喚!」
蓮燈暗暗腹誹,一把年紀的人偏執又自私,為了那麼一點小過節就要葬送別人的一生,說出來居然還能那麼大義凜然!她別過臉偷偷翕動幾下唇,然後想出了個好辦法,「這樣吧,國師跟我去敦煌,我給國師收拾個漂亮的洞窟,天天陪國師看日出好不好?」
國師神情有點迷茫,眼前浮起一個畫面,無窮無盡的黃沙堆裡,兩個蓬頭垢面的人面向朝陽而坐。一個說好大的太陽,一個說是啊是啊……
他打了個激靈,「本座大任在肩,怎麼能跟你去敦煌住洞窟?再說太上神宮裡也能看日出,爬上宮牆,城南五曲所有的風光盡收眼底,為什麼要到沙漠裡忍受風吹日曬?」
「可是上百年待在一個地方不覺得悶嗎?我是為你好,享得了榮華,也受得起貧寒嘛。」蓮燈見他反對,兀自嘀咕了兩句。知道是自己異想天開了,但帶他回敦煌,這個念頭不知怎麼深深植入她腦子裡,揮也揮不去。
國師對她的好意不領情,說起恩怨來也鏗鏘有力,「現在是你虧欠了本座,不是本座虧欠你。你何嘗見過欠債的像你這樣肆意的?」
蓮燈眨著眼睛道:「債主想討債,不都要追著欠債的跑嗎?」
這下國師沒法回答了,只怪如今人心不古,弄得欠債還錢反而不正當似的。想了想總結出一個道理,「那是因為債主威勢不夠,換了本座,誰敢欠本座半分?」
蓮燈訕訕緘默下來,這句話說到點子上了,實在無可反駁。
鍑裡的水燒開了,發出汩汩翻滾的聲響。她把茶餅碾碎投進去,加了點鹽,拿竹夾攪動,攪出稠厚碧綠的色澤。其實大漠要解渴很簡單,井裡吊起來的水,生喝就很滿足了。敦煌天熱雜事又多,除了那些達官貴人,沒人騰得出空來研究茶道。她的這手本事還是跟弗居學的,茶湯煎成後的第一碗味道最好,她膝行著,捧到了國師面前。
國師那兩根水蔥一樣潔白細長的手指把碗捏了起來,端在鼻前聞了聞,動作非常優雅。她屏息看著他喝了一口,雖然眉頭微蹙,好在沒有說什麼。國師身驕肉貴喝慣了名品,對她們這種尋常的煎茶必定沒興趣。不管好壞如何,蓮燈覺得禮數周到後,接下來就可以談談易容的事了。
「慢待國師。」她笑了笑,「先前國師說面具已經制成了,在哪裡,讓我看看。」
國師探手入袖袋,把卷成卷的面具掏出來扔了過去。蓮燈接住了,小心翼翼展開看,看了半天發現這是個膚白貌美的女郎,笑道:「我這幾日正好想去北里,有了面具可幫上大忙了。」一面說,一面低下頭往自己臉上扣。
她笨手笨腳,連口脂都點不好,更別說戴面具了。抬起頭的時候五官全移了位,國師看後險些嗆到,只得把銅鏡搬到席墊上,自己坐在她身後給她做示範。
「手勢要輕柔,順著皮膚的紋理慢慢粘上去。就如陰陽兩儀,有它自己的章法和規律,不可逆轉,要順勢而為……」
銅鏡裡照出耳鬢廝磨的兩個人,他的臉幾乎靠到她的鬢髮,說話的氣息打在她耳廓上。蓮燈忽然感到羞怯,心頭急急跳起來。大概因為離得太近了,讓她產生不安全感。她舔了舔唇,變得大氣都不敢喘。他卻不察,兩臂環過來,把她圈在胸前。冰冷的手指劃過她的唇角眼窩,十分輕柔的力道,像月牙泉的水浪,一點一滴漫上來,直到沒頂。
蓮燈看著一張陌生的臉在他手下漸漸成型,這是個帶著胡人五官的面孔,成熟且妖豔。蓮燈定眼看著,心裡漸漸平靜下來。每張臉都有屬於它的人生,易容之後她不再是她,彷彿穿上了堅硬的盔甲,暫時擺脫束縛,可以全心全意經營另一個生命。
兩張沒有血肉供養但同樣無暇的臉,放在一起和諧又恐怖。蓮燈從鏡子裡看他,他似乎也在欣賞,對自己的傑作滿意異常。為了逼真儘量隱藏破綻,所以介面做得較隱蔽,一直延伸到有衣服遮蓋的地方。
蓮燈僵了下,他似乎也意識到了,在銅鏡裡和她面面相覷。
「國師……」她囁嚅,「我覺得我們已經扯平了。」
扯平了之類的話是最不能輕易承認的,一旦承認就表示之前所有的協議自動失效,從今往後百里蓮燈又是自由之身了。國師還沒有享受夠不平等衍生出來的快樂,說結束就結束,哪有那麼容易!
他試圖開解她,「易容時身體有些接觸很尋常,值得這樣大驚小怪麼?做人不能只盯著足前這一小片,眼光要儘量放長遠。就如王朗長年在洞窟裡作畫一樣,為了完成心願,浪費青春也毫不在乎……有種精神叫獻身,你既然拜在他門下,應該對這兩個字很有感觸才對。」
他真是巧舌如簧,薅了她一把,還堅定地說服她這完全是為了實現理想必經的過程。易容確實是她求他的,可也不能這樣隨便就被他摸了吧!蓮燈倒不會因此憤怒,她只是覺得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和他重新商討一番。
「中原的女郎應該很重視這個方面,我雖然不是長在關內,但知道摸一下和看一眼的區別還是很大的。」她仔細盯著鏡子裡的人,慢慢浮起一個微笑,「我看這樣吧,兩件事相互抵消,國師覺得怎麼樣?」
國師認真地斟酌了一下,「如果本座認為相抵得過,不用你說,我自己也會考慮。可如今你的注下得太小了,怎麼同本座遭受的屈辱相比?」
他的言下之意是嫌她本錢不夠,嘲笑她不自量力麼?面具下的臉頓時紅起來,奇怪明明是他不講道理,為什麼蓮燈自己也有種提出非分要求後的難堪?她看看自己胸前,確實不夠大,說抵消簡直有點好笑。可她畢竟是個姑娘,不能白白這樣被他輕薄了吧!
「我覺得我們可以再商量一下。」她的聲音變得很沒有底氣,鏡中的兩個人一直保持著曖昧的姿勢,連討價還價都開不了口似的。蓮燈略微讓了讓,「國師賜我一半的解藥吧,另一半我積攢起來慢慢還。」
他垂下眼,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語調遺憾,「不是毒,哪裡來的解藥呢!吞下去就是一輩子,想挽回也來不及了。」
蓮燈絕望了,所以再多的努力都是白費,摸也是白摸,他不肯讓步,她總不能摸回來吧!她垮下了腰,傷心至極,國師扶著她的肩往上提了提,手指繼續在那張面具的邊角遊走,用半帶誘惑的語調安慰她,「本座剛才什麼都沒感覺到,摸了和沒摸一個樣。所以你不用害羞,本座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你不是也說了嗎,和長輩沒什麼好避忌的,這件事過去就忘了吧!不過本座可以作出一點讓步,比方說下次你遇上過不去的坎,本座可以略施援手,你看怎麼樣?」
怎麼辦呢,聊甚於無。蓮燈落寞地說:「另一個要求國師也一併答應吧,辦完事後我想回敦煌。」
他冷了臉,「你什麼都好,就是有個得寸進尺的壞毛病。」
她想不明白,轉過身同他面對面跽坐著,非常真摯地說:「我背叛國師就要腸穿肚爛,我不敢。我會把國師供在心裡的,每天起來默唸國師一百遍,把國師的神像畫在壁畫上。國師徒眾遍天下,缺我一個也沒什麼,就放我回去吧!」
他抿起唇,那張假面很鮮煥,但他透過她的新皮囊,依舊能夠看到她的臉。
「我想找個人做伴。」他慢吞吞道,「雖然九色比你聰明,但它是鹿,不會說話。本座寂寞的時候希望有個人能陪著聊聊,這個人不必太精明,能聽得懂話就行。」然後很篤定地點頭,「你正合適。」
這不就是變相說她笨嗎,原來她的智力已經淪落得和九色一樣了。她愁眉苦臉,「我還是覺得之前的提議不錯,我帶你回敦煌,既可以聽你說話,我也不用背井離鄉。」
他對這個話題有些不耐煩,重重捺了她的耳根一下,「這事暫且不必多言,你的仇還沒報完,等你解決了最後的麻煩再來同本座商量。」
蓮燈一聽這話覺得有希望,忽然異想天開把國師娶回家其實也不錯。這麼漂亮的人,每天什麼都不用幹,就坐在那裡讓她看。她可以出去掙錢養家,國師負責貌美如花,這樣的生活想來也是值得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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