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燈看著他的背影,已經無力抱怨了。剛才的一切想來還迷迷茫茫,她看清了嗎?只看到一點兒罷了。起先是背,白得像緞子一樣。後來同他面對面,他的頭髮把前面都擋住了,擋住了能看到什麼?簡直不講道理!現在聲稱要她負責,她一無所有,拿什麼負責?
她失魂落魄回到岸上,看見鹿,心頭當真無名火起,指著它道:「你為什麼不跟我上船?一定是知道國師在那裡,為求自保不肯同行。一隻鹿怎麼能這麼壞?你將來可是要做神獸的,所以應該積德行善。現在你看看我……」她仰頭長嚎,「我可怎麼辦呢!」一面說,一面踉蹌著往回走。
誰也幫不了她,能夠親眼目睹國師洗澡真是三生有幸,可是接下來的問題很嚴重,國師沒有她想象的大度,他要她擬定計劃,如何負責,或者說如何贖罪。中原人一般會怎麼處理這種難題?他們的角色有點彆扭,如果她是個男人,還可以一拍胸口答應娶他。現在她是個女人,女人要怎麼補償男人呢?
她捧著腦袋想了很久,無計可施。看看更漏,快到丑時了,忽然一個念頭蹦出來,決定連夜逃跑。
什麼易容,和她現在的處境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同樣是在保證不死不被活捉的情況下才起作用,那她蒙面不也一樣麼!
人被逼到絕路上,什麼都看開了。她後悔留在這裡,當初要是和轉轉她們一塊兒走,就不會遇上今天這樣尷尬的事了。她翻身起來,手忙腳亂收拾包袱,就算對不起國師吧,她打算腳底抹油,也比再次面對他好。神宮內外不設陣,可說是天賜良機,她只要翻出宮牆,外面天大地大可以任她闖蕩。可惜沒有馬,只能徒步進城。那也沒什麼,孑然一身,獨與天地往來嘛。
她把包袱斜挎起來,摸黑潛出了琳琅界。國師的五位靈臺郎都不在,夜也已經那麼深了,就算有戍衛,繞過他們應當不難。東面那片宮牆她曾經栽過跟頭,算得上熟門熟路。她順著竹林間的小道摸索,遠遠看見城牆下有兩盞燈籠閃爍,等守夜的侲子走遠,深一腳淺一腳趟過去,終於到了牆根底下。
仰頭看,牆頭黑黝黝的,像堆疊起來的烏雲。她往後退了幾步,確定腳下紮實就打算躍上去,可是才蹦起一尺來高,被人一把拽住,就勢一推,逼得倒退了四五步。
她心裡一慌,知道這人修為不錯,唯恐又遇上國師。腳下站定了借光看,那人長身玉立眉眼森然,居然是翠微夫人。
翠微夫人面色不善,「百里娘子這是做什麼?神宮款待不周,你要漏夜潛逃麼?」
這時候不管遇上誰都不是好事,不過這位翠微夫人本來就對她沒有好感,如今她想走,說不定她會樂於成全。
她拱手作了一揖,「蓮燈有事在身急於離開,還請夫人通融。」
翠微夫人蹙眉打量她,「既然如此怎麼不拜別座上,不從正門離開?偏要偷偷摸摸翻牆,你是何居心?」
她頓覺舌根一苦,本來就是揹著國師的,哪裡敢讓他知道!可是看翠微面帶怒色,恐怕糊弄不過去。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她也只有說實話了,這種事換做女人應該更好理解,天底下哪有抓著女人要求負責的!
她拱手長揖,「我有苦衷,不能與國師道別,望夫人見諒。」
翠微冷冷一笑,看她的眼神分外輕蔑,「他重情義,為了王朗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將你收留在神宮,為你易容,結果你就這樣報答他?你小小年紀,心機倒頗深。還是偷了神宮的寶物,打算一走了之?」
她這麼說,讓蓮燈想起了國師的那句「禮之賊也」。本來就很反感別人拿這個字眼來侮辱她,因此立刻冷了眉眼,「夫人也算德高望重,妄加揣測似乎有些欠妥。我不會偷神宮的東西,要離開也有我自己的理由,夫人要是想聽,我為求脫身不得不告訴你。但將來國師怪罪起來,我少不得要拖夫人下水,到時候夫人千萬別怪罪我。」
是個人都有好奇心,翠微夫人雖然不待見她,但既然牽扯到國師,必然有一探究竟的衝動。她古怪地打量她,斥了句裝神弄鬼,「你要是說不出所以然來,用不著國師問罪,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蓮燈時間有限,再耽擱下去天都要亮了,便長話短說,把如何進入聚星池,如何撞破國師沐浴的事都同她交代了。說完自覺羞愧,捂住了臉道:「我原本答應國師不告訴任何人的,可我擔不起這個責,也不敢再見他,思前想後無計可施,就想趁著夜黑風高離開神宮。夫人既然是國師的師妹,這事告訴夫人也沒什麼。我知道不該畏罪潛逃,但是留下怎麼辦呢,我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五雷轟頂。我是不得已,要是個男人,娶他就是了,可我是個女的,女的叫我怎麼負責?我不逃,還等著國師找我算賬麼?」
她邊說邊看她,果然那張冷豔的臉也起了變化,一時五顏六色相當好看。
翠微覺得不可思議,怎麼也沒法把臨淵同這件事聯絡在一起。按著他平常處世的態度,震驚過後無非兩種可能,或者不以為然,或者除之而後快。現在算怎麼回事?追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要人家負責任,負什麼責任?清修太久,把腦子修壞了麼?
她有點懷疑,睨著眼睛審視她,「你說的都是真話?」
蓮燈點頭不迭,「我離開神宮不會走遠,還在長安城裡。夫人要是查出有假,隨時可以找到我。我也知道只要國師想拿我,跑到天邊也不頂用。可是我現在害怕,能躲一時是一時,等國師消了氣,我再給他賠罪不遲。」
這是個難題,連翠微都覺得棘手。她自小和臨淵在一起,知道他的為人,什麼都看得淡,什麼都不上心,因為太冷漠,對別人造成傷害也不自知。但他不是個無理取鬧的人,就算平時自戀到莫名其妙的程度,也不至於因為這樣一個意外不依不饒。
她重新打量眼前的女孩,在陶然亭外第一次見到她時,就覺得明豔不可方物。她的臉上沒有厚重的鉛粉,也沒有螺黛勾勒出來的峨眉,缺乏精雕細琢,卻有另一種瑩潔的美。生活在沙漠裡的人,皮膚應該黑而乾燥,可她卻沒有,倒像珠簾後精心作養的,溫潤得渾然天成。
美麗的女郎總會特別受眷顧,也許因為長得好,連臨淵都對她另眼相看吧!
她突然驚覺了什麼,笑得駭異,「說不定座上只是同你開玩笑罷了……不過你既然要走,那就走吧,風口浪尖上避一避,對你沒有什麼壞處。」
蓮燈一陣狂喜,不管翠微夫人是出於何種考慮放她走,只要能夠悄無聲息地離開,目前是救了她的命了。
她對她道謝,看準了附近沒人,起身一躍跳上垛口,消失在茫茫黑夜裡。
翠微靜站了片刻,心裡漸漸安定下來。斂起衣袖往道場去,遣退了侍立的人,只餘貼身的巫女侍候,坐回坐上闔眼吩咐:「今晚做禁咒的事不要對外提及,萬一有人問起我的行蹤,只說一直在中殿,沒有外出過。」
巫女不太明白,「禁咒是皇后特許的,夫人也有疑慮麼?」
大曆醫巫不分家,宮中女醫進太醫署習學,除了安胎、針灸外,最要緊的一項就是禁咒。今上的五子中,只有梁王一人是皇后所生,所以皇后對梁王妃也是愛護有加。梁王妃染疾,久病難愈,怕女醫的手段不過關,下令要隴西夫人親自過問。既然有皇后懿旨,還有什麼可怕的?
翠微搖了搖頭,並不作答。
巫女在旁看了她半天,見她心事重重,料想必定和來客有關,便掖手道:「婢子今天在琳琅界外見到個小娘子,聽說她是王道士的高徒。」一面說,一面窺她臉色,「夫人與王道士也有五六年沒見了吧,不知他現在怎麼樣,夫人可問過嗎?」
提起這個她就有些不快,她和王朗之間的關係說簡單很簡單,說複雜也很複雜。有時候被一個人單方面愛著,時間太久不作回應,簡直像虧欠了他一樣。她討厭這種半帶脅迫的感情,所以對他越來越冷淡,王朗受了情傷,一個人遠走西域,躲到敦煌的洞窟裡作畫去了。不是她心壞,他一走,她的世界重新又亮起來,那種輕鬆難以描述。但他既然已經離開了,為什麼五年後又弄出個徒弟來,送到太上神宮,還和臨淵攪合在一起,難道是為了報復她麼?
她睜開眼,恨恨道:「問他做甚?總不至於死了。他這人陰魂不散,唯恐別人忘了他,變著法子往神宮湊。以後不要提起他,再讓我聽見,宮規處置!」
巫女唬得一吐舌頭,以前沒見夫人那麼討厭王朗,今天卻有些失態了。也不敢多言,垂手退到殿外關上門,下了臺階回望,直欞裡透出昏暗的光,裡間銀鈴雜亂無章地響起來。
那廂蓮燈出了神宮腳步輕快,趕在城門開前已經到了明德門外。
長安是個繁榮的都城,就如放舟說的那樣,宵禁嚴格,城門開閉也有精準的時間。天矇矇亮時城門外已經聚集了好多人,有百姓也有胡商。蓮燈混在人群裡,拿厚絹掩住了半邊臉。外面的天氣果然不能和神宮裡比,如同從暖春踏進嚴冬,風吹在臉上,刀割一樣冷。
她瑟縮著跺了跺腳,轉過頭看天色,時辰大約快到了。又等片刻,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第一記鼓聲,然後城中鼓樓次第傳開,四面八方連線成陣,像夏季打雷,山搖地動,聲勢震天。
沒有來過長安的人無法想象,這座城池醒來的時候會發起這樣一場咆哮。神禾原離這裡有段路,神宮裡的生活悠閒舒緩,即便日上三竿也沒有半點聲響。不像這裡,鼓樓起了個頭,裡坊的鼕鼕鼓和寺院的鐘聲也交錯而鳴,不多不少三百下,持續三盞茶。真是老天開眼,轉轉一到冬天就像條凍僵的蛇,早上起來要歷盡千辛萬苦。這下好了,鬧成這樣,睏意再濃只怕也躺不住了。
城門在喧譁裡緩慢開啟,蓮燈踏上長街的那刻,正好有日光照在她臉上。昨夜的驚惶已經淡了,她放眼遠望,城池寬廣,屋舍連雲,長安不論什麼時候都能夠激起她的鬥志。她沉澱下來,將臉上的厚絹往上提了提,低下頭,擠進了洶湧的人潮裡。
內城西北角的雲頭觀裡,兩個人正坐在臺階上興嘆。
「你說蓮燈能找見我們麼?」
曇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同擷彩苑的鴇母知會過嗎,有人找我們就引她到這裡來。」
轉轉折了根枯枝在地上劃拉,「那種地方的人辦事靠不住,我看明日再去打探一下……你身子好些了嗎?」
曇奴木著臉,把視線調到半空中,仔細品砸了一下,胸口隱隱作痛,但還忍得住。她耙了耙頭皮嘆口氣,「再歇兩天吧,應當會慢慢好起來的。都怪我自己不留意,要不然也不必從擷彩苑搬到觀裡來。」
轉轉難得沒有和她抬槓,在她肩頭撫了幾下道:「別這麼說,人情畢竟有限,加上錢就不一樣了。那些粉頭手上金銀來去,不給她點好處,嘴上答應,轉過頭就忘了。現在好了,有那五百吊錢,她不辦也得辦。只是難為你,吃了幾副藥也不見好,不知道要熬到什麼時候。」
她們從神宮出來,其實也遇上了一些困難。先說那個飛錢,都護府這次辦事很利索,大概是看數目比較大吧,錢莊裡很早就把這筆錢扣住了,她們去兌換的時候險些被拿個正著。既然沒有錢,就得想辦法去掙,她們做人還是有原則的,尋常百姓的東西不碰。在河西走廊上乾點難等大雅之堂的事,都是找那些不做正經生意的奸商。到了城裡不想驚官動府,唯有和陰陽客棧牽頭。
曇奴早就有盤算,路也打聽清楚了,讓轉轉一個人留在北里,自己孤身一人就去了。接的什麼活兒轉轉起先不知道,提心吊膽等了三天她才回來,回來帶了八百吊錢,還有好幾處傷。
據說殺的是個很有名氣的江湖人物,曇奴一直在大漠,沒有聽說他的名號。等辦完了事領錢,才知道之前已經有幾個人折在他手裡了,他善用芒針和毒。兵刃上淬毒倒還好,以曇奴的身手可以避開,芒針上用毒就難辦了。所謂的芒針,一根只有仙人掌刺大小,又短又細,扎得深淺不一。轉轉在燈下給她挖了半宿的刺,最後一根遊進經絡裡,不知會隨著血液流向哪裡。這是個隱患,對曇奴的身體有很大的影響,她起先渾身麻痺,後來人是清醒了,又開始心慌咳血。轉轉怕北里人多眼雜引起注意,便帶她借宿到雲頭觀來了。
不管怎麼樣,曇奴是功臣,她要好好照顧她。打探的事交給擷彩苑的謝三娘,已經有眉目了,只等蓮燈來同她們匯合,三個人湊在一起再想主意。
曇奴身上的毒卻讓人摸不著頭腦,不發作的時候沒什麼,除了萎靡些,看上去沒有大礙。但若是突然之間犯起來,可能連榻都下不了。雲頭觀裡的弗居和轉轉有交情,替曇奴開了方子控制病情,這兩天略微的有了點起色,但是要痊癒,實在辦不到。
轉轉調過頭看她,她坐在陽光下,嘴唇發白,臉上沒有血色。轉轉突然有點難過,「曇奴,你不會有事吧?」
曇奴嗯了聲,「一根針罷了,死不了。就算要死,也要等蓮燈報完仇,我才能安心上路。」
轉轉瓢了嘴,「你別胡諏,我們說好了不分開的。實在不行,就去神禾原求國師吧,他一定有辦法。」
兩個人坐在山門下,茫然望著小路盡頭。漸漸看到有個人從遠處過來,頭臉包得嚴嚴實實,可是身材纖瘦窈窕,分明就是蓮燈。
轉轉啊地一聲,扔了樹枝往前奔去,闊別多年似的,一把抱住了她。蓮燈被她勒得喘不過氣,推搡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麼?半個多月沒見,親熱得叫我受不住。」
轉轉說不是,「我們剛才還在擔心你走失了,打算明天去北里看看呢!」
蓮燈和她打趣了兩句,隨她到山門前,見曇奴臉色有異,心裡登時一跳。曇奴自小練武,身底子很好,從兩個人相識起就沒見她生過病。今天乍一看,精神全無,蓮燈立刻便察覺出不妙來。
「你去陰陽客棧了?」她看她艱難站起來,想怨她,可是鼻子發酸,「你怎麼不聽我的話呢!誰把你弄成這樣,我去殺了他!」
曇奴不以為然,「那人早被我殺了,我還賺了八百吊錢呢!」
為了八百吊錢就要拿命去換麼?蓮燈沒想到從神宮出來就會遇上這樣的事,放舟說得對,她覺得自己活得很好,是因為沒有遭受過挫折。外面的世界瞬息萬變,她一隻腳剛踏出來,果真立刻迎來了重擊。
她咬著唇,自覺沒臉面對她們。轉轉見勢不妙,忙在一旁招呼:「在外面坐了很久啦,我們回去吧!」
曇奴腿裡力道不夠,蓮燈和轉轉一左一右架住她,才把她攙回臥房裡。
雲頭觀的弗居聽說有人到了,也來打照面。弗居是個女道,二十多歲年紀,在這小道觀裡做觀主。大曆的女道和男道不同,成分更復雜,有些是富人家發還的小妾,有些是從良的風塵女。弗居來歷不明,私生活也混亂,用她的話說「心在紅塵不淨根」,換了個清靜的地方繼續享受罷了。她是個有才情的人,放縱也達觀,喜歡龜茲樂,和轉轉成了莫逆之交,所以才會收留她們,又替曇奴治病。
「這種毒不是產自中原,極陰極寒,很難解。況且那根芒針不知到了哪裡,得找到它,靠內力把它震出來。」弗居抱著塵尾觀曇奴氣色,凝眉道,「前天的方子似乎沒有大作用,待我今天再換幾味藥試試……其實這世上的毒千千萬,能找到下毒的人最好,隔了一道手,難免事倍功半。」
轉轉捶桌道:「那個下毒人已經死了,上哪裡去找解藥?你再想想辦法,不管花多大的代價,我們都要醫好她。」
弗居連連點頭,「我知道,我也把自己能想到的全掏出來了,實在不行只有最後一個法子了,只是損陰騭,藥好配,藥引子難找。」
蓮燈向她作揖,「請觀主指教,就算要龍肝鳳膽,我也一定替她弄來。」
弗居的塵尾撐在桌面上,字斟句酌道:「這毒極陰極寒,那麼藥引子就要極陽極盛。陰陽相生相剋,萬變不離始終……」看她們一臉茫然,乾脆直截了當說,「去找最旺的生辰八字,要陽年陽月陽日陽時出生的人,取他一盞血加進熬成的藥裡,說不定有用。」
「一劑就能見效麼?」轉轉追問,「去哪裡找這樣的人?」
弗居攤手道:「能不能立刻見效我不敢保證,要試過才知道。反正我的能耐就這麼多了,成功當然最好,但要是仍舊沒有起色,那也只有另請高明瞭。至於哪裡找這個純陽之人,去太史局查閱卷宗吧!但凡特異的人和事,太史局裡都有記載。」
轉轉訝然轉過頭來,「太史局?是國師的那個太史局?」
蓮燈忽然有種宿命難違的感覺,她剛從太上神宮逃出來,結果曇奴這裡就出了意外,似乎冥冥中早就安排好的,她跳不出國師的五指山。想起脖子上的鮫珠,摘下來遞了過去,「觀主看看這個,對曇奴能不能有幫助?」
弗居也算見多識廣,讚歎一番,最後還是搖頭,「這個只能御毒,不能治毒。你自己留著吧,曇奴用不上。」
蓮燈有些遺憾,回身把鮫珠掛在轉轉脖子上。轉轉要推辭,她用力壓住了她的手,轉身問弗居,「藥引子現在就要麼?」
弗居說不急,「容我換了方子先試試,實在不見好再去找。純陽的血太沖,用得不恰當反而會殞命,不到萬不得已不作打算。」說著擰起眉頭絮絮盤算,什麼白芷牛黃,一面細數一面往外去了。
蓮燈看曇奴,她歪著脖子閉著眼,大概睡著了。她過去替她掖好被角,摸摸她的額頭,微有些燙。她心裡著急,站在榻前看了好久,轉轉拉了她一把,「讓她睡吧,她每天臨近午時都要昏沉一陣子,到了未時就好了。」
兩個人退出來,坐在房前的葡萄架下,轉轉說:「擷彩苑的謝三娘給我傳了話,當年百里都護的案子有三人主要參與,門下侍郎高筠、諫議大夫張不疑、御史中丞李行簡。」
蓮燈點點頭,復又一笑,「這個諫議大夫的名字真諷刺,天天諫言,卻叫不疑,天下沒有比他更名不副實的了。」
轉轉踢踏著雙腳也發笑,「我初聽到的時候和你一個想法,覺得那人一定是個偽君子,要開刀就先從他開始。你阿耶謀反的罪議是他提起的,他是始作俑者。」
蓮燈問:「能確定是這些人麼?」
轉轉道:「我也有點擔心,畢竟人命關天的事,馬虎不得。我曾經同你說過吧,我認識中書令尚定芳。那個老不修有意要納我做妾,後來因要服他母親的喪,不了了之了。商隊離開長安時他扶靈南下,現在過去將近一年,他應該已經回來了。前兩天我放心不下曇奴,一直陪在她身邊,既然你來了,我也好抽身上北里。尚定芳尋花問柳不去勾欄,他在裡坊有處別院。我去打探他何時出門,製造個巧遇,用我的美色迷惑他。他是朝中大員,從他嘴裡證實,應當八九不離十了。」
蓮燈聽慣了她自吹自擂,她談及自己的容貌,誇獎起來一向不遺餘力。可畢竟是大事,中書令既然對她有別樣的心思,那她出面實在犯險。蓮燈細忖,「死了命官必然朝野震驚,到時候緝拿,頭一個嫌疑就是你。」
轉轉哈哈一笑,「真要怕敗露,把他殺了就是了。不過我料定他不敢吭聲,朝中大事是機密,他隨意宣揚出去,罪責比我更重,說不定會因此丟了烏紗帽,你覺得他會向大理寺供出我來麼?」
她太通世故,卻忽略了最直接的後果,「他明裡不會將你怎麼樣,暗中就不好說了。也許會命人捉拿你,審問你受誰指使。再不濟直接殺你滅口,永絕後患。」
這下轉轉笑不出來了,怔著一雙狐狸一樣的眼睛望著她,「那怎麼辦?我究竟該不該去找他?」
蓮燈仍舊搖頭,「另想別的辦法吧,北里終究得去一趟。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了,年前無望只好等上元。我知道上元有三天放夜,到時候金吾馳禁,是個動手的好機會。」
轉轉數了數日子,「還有二十來天……你的面具做成了麼?戴上讓我看看吧。」
她窒了下,吞吞吐吐道:「我在神宮遇上點事,沒能等到面具做成就出來了……仔細想想,有沒有都不重要。上元唱百樂戲,胡女們都戴面紗,我打扮好混進去,不會引起懷疑的。」
轉轉不知道她遇上了什麼事,以至於苦等半月最後作罷,她不想說,她也不便追問,只是惆悵道:「我不會功夫,曇奴又成了這樣,你現在連個幫手都沒有,我有些擔心。」
蓮燈倒無所謂,不過曇奴的病勢讓她憂心如焚。她蹙眉回望神禾原方向,喃喃道:「再看兩天吧,倘若沒有好轉,我就算負荊請罪,也一定要求國師治好曇奴。」
謝三娘收了曇奴拿命換來的五百吊錢,自然要盡全力替人辦事。轉轉委婉地表示一人之言不敢確信,謝三娘讓她們扮成婢女侍立在一旁,酬唱的時候由她挑起話頭,引同坐的郎君們隨意議論,到底是與不是,請她們自行甄別。
話題當然是從絲綢之路開始,對大曆的貿易極力讚揚一番,然後延伸到波斯樓蘭。既然在安西都護府的轄界內打轉,怎麼能少了碎葉城?於是從現任都護談到了百里濟身上。
百里都護戰功彪炳,誰也沒有懷疑他的作戰能力。可是他的罪名同樣也令人唾棄,所以外界對他的評價褒貶不一,有說他狂妄自大的,有說他占城為王的。無論如何他的死已經成了定局,沒有人敢質疑今上的決策,當初彈劾的人也就有了定國之功。
「煌煌天道,忠臣居多。如果沒有幾位相公力諫,如今的大曆不知是什麼光景。河西走廊那塊肥肉,說不定早就歸突厥所有了。萬一隴右道失守,接下來就是靈州和長安。百里濟是什麼人?他老祖是開國皇帝親封的神將軍,打進中原熟門熟路,到時候就算北衙四軍加上南衙十二衛,恐怕也對付不了他。」
百里濟在他們嘴裡是英勇有餘忠誠不足的叛將,幾個酸儒一唱一和時,轉轉唯恐蓮燈按捺不住,幾次偷眼看她反應。反正換了自己,有人敢這麼唾罵她的父親,她一定撲上去咬死他們。可是蓮燈沒有,她的眼底風平浪靜,只是緊緊扣住了鴛鴦蓮花銀壺的壺耳,扣得十個指甲凝固了血色。
有時轉轉覺得她很可憐,沒有父母的孤女,失怙的過程又那麼慘烈,她有滿心的恨,一點都不怨她。可有的時候她又覺得她一點都不需要別人同情,她有很強大的內心,強大到令人望而生畏。做一件事帶著情緒化,往往會辦砸。反倒是像她這樣,心無旁騖地前進,就可以辦得妥善圓滿。
那幾個人嘴裡鋤奸的相公終於被打探清了,正是謝三娘事先提供的名單。蓮燈下了決心,那幾個名字像摩崖石刻一樣鑿在她腦子裡,她執壺又敬一圈酒,卻行退出了青帳。
帳中暾暾的酒氣醺人慾醉,帳外天高月小,空氣清冽。她走到一株桃樹下摘了障面,裡坊很熱鬧,絲竹伴著調笑,不單擷彩苑,整個北里都蒸騰在紫醉金迷裡。轉轉從裡面追出來,笑嘻嘻道:「你看,一點都沒錯吧?其實當年的案子沒有人認為裡面有冤屈,所以經辦的官員也用不著隱瞞,略加打聽就全出來了。我原本以為有十個八個呢,沒想到只有三個。你這麼俊的功夫,一定像砍瓜切菜一樣,把他們全收拾了。」
蓮燈的思維和她不在一條線上,「我要先弄清他們的長相,摸清他們的行蹤。接下來的事不必你參與,你在雲頭觀裡照顧曇奴,我一個人能夠解決。」
轉轉知道她是怕連累她們,可是三個人相依為命,她不放心她們,她們也放心不下她。她摟了她的胳膊說:「北里我熟,只要他們到這裡來,我都可以為你安排。」
蓮燈攜她往外走,笑了笑道:「就因為你都熟,我才不要你出面。你替我照看好曇奴,弗居這次的藥似乎比先前的有用些,再看看情況吧,實在不行我想辦法進太史局,弄到藥引子,好給曇奴去病根。」
說到太史局,轉轉就想起放舟來,含羞帶怯地拿肩拱了她一下,「可以請春官幫忙嘛,司天監不就隸屬於太史局麼。我上次託你替我打聽的訊息,打聽得怎麼樣了?」
蓮燈嘴角一抽,長長呃了聲,「春官的名字叫放舟,二十五六歲年紀,幼時受國師收留,沒有親人,也沒有妻房。」
轉轉撫掌道甚好,「也就是說他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我最喜歡這樣的,和我們是一類人,沒有三姑六婆,將來也少好些麻煩。」一邊說一邊搡她,「你同他提我了麼?他對我印象怎麼樣?」
蓮燈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她,放舟的話有幾分真假暫且不能確定,他說和她有婚約,叫她怎麼同轉轉交代?她想起這個就難受,什麼狗腳婚約,無媒無憑的,做不得準。可是轉轉跟前她還是得提醒一下,「人心隔肚皮,光是長得俊不頂用。據我看春官心眼太多,不好應付,你若真對他有意,將來得了機會好好觀察,然後再做定奪。至於他對你的印象……盡是東拉西扯,沒聽出什麼端倪。」
轉轉悵然若失,「可見是個不為美色所惑的人啊!」好感又進一層。
蓮燈落荒而逃,再也沒敢同她繼續這個話題。
次日她開始打探那位諫議大夫的一切,從住宅到平時活動的場所,甚至多從哪條路上經過都在掌握之中。連著跟上三天,終於等到個好機會,張家娘子要往蒲州省親,張不疑送出城,帶的人不多,兩三個僕從,很容易解決。她挨在胡姬酒家的幌子後面暗暗咬牙,城中動手怕落人眼,還是跟到城外再行事更穩妥些。
平頭輦往這裡來了,她背過身避讓開,正要提起厚氈蒙臉,不防一道人影遮擋住了陽光。她抬眼往上看,高坐馬上的將軍背後霞光萬丈,見了她一笑,「人生何處不相逢啊,這不是太上神宮的貴客麼!」
蓮燈怔了下,不知他留意她多久了,不過看樣子並未起疑,否則不會這時候來同她搭訕。她對他沒有好感,他要尋釁倒沒什麼,可惜害她錯過了好契機。她拿餘光瞥了街頭一眼,車輦越走越遠,且不管能不能儘快打發他,既然被他撞上,張不疑暫且是動不得了。她有些懊喪,但不能發作,只得裝作巧遇,拱手叫了聲將軍。
蕭朝都四下打量,「上次同我交手的不在麼?還有那個龜茲娘子呢?怎麼只有你一人?」
蓮燈應得很含糊,「的確只有我一人。將軍找她們有事麼?過所已經辦好了,難道有哪裡出了差池?」
他微微一笑,「倒也沒什麼事,上次神宮一別,曇奴說要與我再切磋的,我等了很久,沒見她到北衙來尋我。現在遇上娘子,便向娘子打聽打聽,她人在哪裡,約定是否算數?」
原來還惦記著那天的事,曇奴出手狠了些,剛開始勝他半招,就讓他耿耿於懷到今天。看來大人物的官威是有了,氣量卻都小得可以,這位雲麾將軍是這樣,太上神宮裡的國師也是這樣。
她說對不住,「曇奴近來身子不好,恐怕不能赴將軍的約了。等她痊癒了吧,或是將軍著急,我代她向將軍討教也可以。」
他聽後眨了眨眼,西域來的女郎真不簡單,一個個彪悍得叫人咋舌,打架這種事也可以代勞。不過他的本意倒並不在這上頭,勒定馬韁只管問:「她身子不好?染了風寒?請郎中沒有?」
蓮燈點了點頭,「多謝將軍關心,已經看過大夫了,我就是出來替她抓藥的。」
他坐在馬上半晌未語,隔了一會兒才道:「原以為能同她再戰,可惜了。娘子剛才說她這程子一直病著麼?要是郎中不濟,我派個人過去給她診脈吧。」
蓮燈眯眼往上看,這份熱心來得沒道理。不過她要進太史局查卷宗,偷偷潛進去怕會遇上那些靈臺郎,如果能夠仗著他的身份走走人情,那事情就好辦了。可是後面她要做的事避他惟恐不及,要不要和他扯上關係,還得再斟酌。
她復向他作揖,「將軍的好意心領了,現在這位郎中的醫術精湛,就算換人也未必管用。不瞞將軍,曇奴病得很重,試了很多藥都不見起色,我心裡急得厲害。方子上的幾味藥大多配上了,只差最後一味,這幾日一直在尋訪,可惜遍尋不得。」
他哦了聲,「是什麼藥,說不定本將能幫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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