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是夜盲,什麼都沒看見。

放舟原先還談笑風生,國師一齣現,他的臉上立刻現出敬畏的神情,和前一刻判若兩人。

國師沒有停留,只寥寥一瞥,便往回廊那頭去了。放舟匆匆對她拱手,「在下有事在身,要先走一步了。娘子一個人回琳琅界去吧,今天沒有說完的話,等我得了空再去找你詳談。」說罷溫存一笑,眼波里似有千言萬語。可惜不能再停留,施展身形躍過勾片欄杆,那襴袍被風吹得獵獵招展,眨眼便消失在了迴廊盡頭。

蓮燈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突然有些悵然。抬頭看天色,應該快到巳時了。昨天國師讓她午時再去找他,如果手上的事一時半刻解決不了,恐怕今天就要耽擱了。

不過究竟是怎樣的人或事,才能讓他這麼隆重對待?下元的法事剛做完,沒聽說有更盛大的慶典。下了三天雪,今天放晴了,似乎稱不上天災,也用不著國師向天祈求什麼。那麼沒猜錯的話,應當是大明宮來人了,能令國師具服相迎的,除了今上不作第二人想。

她有些蠢蠢欲動起來,很想跟過去看個究竟。但終究地點不對,在神宮裡多少要受些限制,萬一觸怒了國師,豈不是往自己脖子上架刀麼!

她流連了一陣子,沒有遇見半個能夠打探的人。這裡規矩很嚴,各人有各人的職責,不得允許不可擅自走動,所以偌大的宮闕常常顯得冷清空曠。她環顧四周,腦子裡有點發懵,不知道這是哪裡,怎麼才能回去。擔心又誤入了什麼陣,不敢繼續往前,想了想還是重新折返宮門,按原路退回了琳琅界。

曇奴和轉轉不在,她一個人有點孤單,還好有那頭鹿,它似乎等了她很久,一直在界口踽踽徘徊。看見她回來,縱身躍到她面前,小小的鹿犄角在她身上親暱地刮蹭,彷彿老友久別重逢。

蓮燈蹲下來抱了抱它的脖子,它很溫順地倚著她,她起身過木橋,它跟在她身邊,一刻也沒有離開。她看它一眼,坐在臺階上嘆息:「過兩天我就要離開神宮的,你同我這麼好,分別的時候難免傷心,還不如一開始就陌路呢!」

不知它聽不聽得懂她的話,一雙大而圓的眼睛直直望著她。她笑了笑,仰頭看天上掠過的飛鳥,想起國師給她的鮫珠還在盤子裡放著,便進門跽坐在席墊上,託著兩腮仔細觀察。

據說隨身攜帶可以百毒不侵,真是個好東西!她拿手撥了撥,珠子在盤裡滴溜溜旋轉,她開始考慮放在哪裡比較保險,塞進荷包怕弄丟了,那就打個眼掛在脖子上吧!

她去包裹裡翻找工具,舉著針回來的時候,發現盤裡的鮫珠不見了。她盯著空盤想了半天,確定自己沒有動過,便把視線轉向了那隻鹿。

依舊是清如山泉的眼神,到她面前快速搖擺尾巴,蓮燈不看它獻媚的樣子,沉聲問它,「鮫珠是你拿走的嗎?現在還回來還來得及。」

它眨了眨眼,顯然聽不懂她的話。於是她撐著腰自言自語,「神宮裡有那麼多鹿,少一頭應該也沒人注意的。我知道一定是被你吃了,這樣吧,剖開肚子看一看,到時自然見分曉。」她說著,當真從矮靴裡抽出匕首,然後那鹿的眼神變得驚恐異常,張嘴把鮫珠吐回盤子裡,頭也不回地逃了。

她看著溼漉漉的鮫珠,又氣又好笑。垂手撿起來,發現表面不像原來那樣堅硬,拿針一桶,居然輕易就穿過去了。

所以鮫珠遇到唾沫會變得柔軟嗎?她訝然看窗外,那鹿在界口回望她,驕傲地一擰脖子,撒蹄跑遠了。蓮燈知道自己錯怪它了,它不是想偷吃,只是想幫忙。可是她實在想不通,為什麼這鹿會這麼通人性,簡直到了神奇的地步。

她提著鮫珠看,沒有任何異樣。打來清水沖洗,一沾水立刻變得冷硬如鐵,如果沒有那鹿,怕是用盡力氣也穿不透吧!只是她要宰它,把它給得罪了,下次再遇上,不說好話肯定是不行了。

她到銅鏡前,挽個結戴在脖頸上。還有轉轉給她貼的花鈿,照了照也覺得很新鮮,很好看。女孩子愛美是天性,其實她和普通的姑娘沒什麼兩樣。

正想找篦子梳個頭,門外傳來腳步聲,是侲子送食盒過來,到了臺階下一遞一聲喚她:「娘子……娘子可在嗎?」

蓮燈從內間走出去,那幾個侲子才進門來,一面佈置一面問她,「娘子與國師有午時之約,千萬別忘了」

她點了點頭,「可我先前看到國師穿著官服走過,生怕國師有事要忙,沒空見我。」

侲子笑道:「已經辦完了,命小的傳話,請娘子午時到陶然亭相見。娘子不認得路,過會兒小的來接娘子,娘子先用飯吧。」

蓮燈道好,時間充裕,鄭重其事換了衣裳挽了頭,靜靜等到巳時末,方跟著侲子往陶然亭去。

神宮有許多地方她沒有來過,就比方這個亭子,建在一片假山之間,三面環山,一面向陽,朔風被山石擋住了,正午的陽光就變得格外溫暖。她深吸一口氣,感嘆是個過冬的好地方,可惜國師盤踞在這裡,尋常大概也沒有人敢來。侲子把她送到就離開了,她獨自往前,待到亭前才看見他,倚著一根亭柱閉著眼,正在曬太陽。

蓮燈沒見過這麼白淨的男人,不說絲綢之路上那些粗陶一樣的西域人,就說王阿菩,風吹日曬也失了本來顏色。國師過著寧靜悠閒的生活,他的所有優渥完全體現在這張臉上。雪地裡可以與雪一較高下,頭頂日光耀眼時,那皮膚就剔透得瓊脂一樣。

他站在那裡,其實離得很近,卻又隔著洪荒。蓮燈不確定該不該上前,萬一擾了他的禪定,會不會惹他不快?

她站住腳,掖著兩手靜待,等了有一盞茶工夫,才聽見他輕輕嘆息,睜開眼一瞥她,「來了怎麼不說話?」

她提袍上臺階,對他行揖禮,「不敢打擾國師。難得這樣的好天氣,卻要為我那點私事勞煩國師,蓮燈很覺慚愧。」

他嗯了聲,也不多言,轉身往亭子後面的石洞裡去。蓮燈快步跟上,才聽他慢聲慢氣道:「做模子就要選這樣的好天氣,陰天不能成型,你就得在太上神宮多逗留兩個月。」

蓮燈聽了臉上頓時一熱,她是舊友託付的,不照應唯恐對阿菩難以交代。其實說穿了也嫌她累贅,想早早打發她去吧!她低頭咬住唇,換作以前也許會賭這口氣,寧願被人拿住也不願有求於他。現在卻不行,形勢所迫,容不得她桀驁。她只能儘量按捺,等面具做成立刻走就是了。

她不說話,他中途回頭看了她一眼。山洞裡燃著火把,越往深處陰氣越盛,她大概有些冷,瑟縮著捧了捧手臂。他別開臉,寂寥地一勾唇角,「嚴冬不肅殺,何以見陽春?這點冷都受不住,早些回敦煌去吧。」

她怔了下,咬牙道:「我不怕冷,也吃得了苦,請國師為我易容。」

他聽後漠然看她,復調開視線負手緩行。到了一扇石門前揮揮衣袖,那門自發地開了,蓮燈才看到裡面別有洞天,說起來有點像鳴沙山上的洞窟,只是鳴沙山不及這人工的假山陰冷罷了。

他領她到石桌前,示意她看案上的木櫝,「面具雖然是死物,但當它覆在你臉上的那刻起,它就是你身體的一部分。你要與它精氣相通,才能做到天衣無縫。」那木櫝頂端有個盾形的凹槽,他指了指,「滴兩滴血進去,你飼養它,它必然為你效忠。」

蓮燈盯著那匣子,不知是因為環境的緣故,還是這種儀式接近巫儺,總之心頭惶惶跳起來。她抬眼看他,他表情尋常,「怕流血麼?如果不願意,那這步就略過,我直接為你鑄模。」

她當然希望精益求精,流點血不算什麼,但來見他前卸了身上的兵刃,要取血只有靠咬了。

她抬起手指送到唇邊,他卻把她的腕子拉了過去,信手在她指腹上一劃,血頓時湧了出來,汩汩流進槽口裡。這個匣子不知是什麼東西,像個嗜血的獸,喝飽了,榫頭居然會發出清脆的爆裂聲。蓮燈感到恐懼,戰戰兢兢地看他,他垂著眼,神情安和。可是他的手那麼冷,是種蝕骨的冷,從她手腕上傳遞擴散,到達她身體的最深處。

血取得並不多,大約只有半盞,可是蓮燈人木木的,腦子有一陣很昏沉。他往她傷口上撒了藥,唇畔隱有笑意,「流點血就支撐不住,看來你身子很弱,辦不成大事。」

蓮燈暗裡抱怨,不是她身體弱,明明是腦子被他凍傷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人,他是冰做的麼?她簡直要懷疑他究竟是不是活人,為什麼連半點人氣也沒有。

她試探著問他,「國師,你很冷麼?」

他正忙著配製模料,聽後手上一頓,不過早料到她會有疑惑,隨口應了句:「穿得少。」

蓮燈滿腹狐疑被他草草打發了,他確實穿得少,這個答案聽上去合情合理,可她心裡知道絕對不是這樣。人再冷,基本的體溫還是能夠維持的,如果突破了這個界限,別說行動了,連喘氣都困難。只是不能再追問了,有些事還是裝糊塗的好。太上神宮裡的一切都是迷,要解,恐怕三天三夜都解不完。她本來就是個過客,挖掘得太多無異於自尋死路,為了活得長久,還是保持沉默吧!

她站在一旁,幫不上什麼忙,單看著他忙碌。百無聊賴時也四下打量,發現石桌底下放著幾隻大木箱,箱子的四角鑲了銀質的雲頭紋包邊,沒有落鎖,不知道是存放什麼用的。

她難掩好奇,猜測裡面會不會擺滿了面具。想想真有些可怕,各種各樣的臉,各種各樣的人生,這山洞是個造人的作坊,頂著一張新面孔,就可以無所顧忌地走在大曆的疆土上。

她偷眼看國師,莫名蹦出個想法來,上百年容顏不老,會不會真正的臨淵早已經作古了,繼任的一代又一代接替了他的名字和樣貌,其實他們一直戴著面具生活?

她被自己的奇思妙想點燃了,對底下的箱子充滿探索的慾望。舔了舔唇,小心翼翼地挪過去,試圖夠那個雲頭鎖搭,剛碰著邊,國師就轉過身來。她心頭一跳,倒也沉著,收回手,假作不經意地踱開了。

他當然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不過嘴上並未說什麼,朝藻席比了下。

她照他的意思跽坐下來,他託著一塊油泥到她面前,忙碌過後袖子依然高高撩著。蓮燈看到他有力的臂膀,和她想象中的病弱迥然不同。他蹲踞下來仔細觀察她的臉,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呼吸相接。這種距離讓蓮燈很難受,勉強忍耐住了,原本以為很快就會過去的,結果停頓了較長一段時間,然後他抬起手,朝她的眼睛伸了過來。

蓮燈直覺想避開,微往後仰了仰,但礙於他的身份,終究沒敢有太大的反應。她現在有求於他,命都交到人家手上了,任由他發落吧。

他發覺她避讓,手停在半空中,沒有收回來,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僅僅只是看著她,等她自己反省,重新坐直身子,把臉送到他手上。

她似乎有點緊張,燈下一雙眸子亮得耀眼,看他的時候瞠得大大的,擔心他一口把她吃了麼?他嘴角微沉,動動手指,直接把那片花鈿撕了下來。

蓮燈被拉扯得有點痛,茫然撫了撫眉心,幾乎忘了有這回事了。直到看見那兩片硃紅的鳥翅跌落在席墊上,才發現是自己大驚小怪了,人家沒有別的意思,清理了多餘的累贅,才好替她拓下臉型。

她有點不好意思,尷尬地朝他笑了笑,「是我的朋友臨行前替我貼上的,她說妝點一下更好看……」

他聽完了,慢慢浮起一點笑意來,「的確很好看。」

蓮燈沒想到會得他誇讚,總覺得他不是個願意屈尊應付的人,從他口裡說出好,那必定是真的好。

她是個女孩,女孩子喜歡聽些好話,她也不例外。以前在鳴沙山上沒有換洗衣裳,王阿菩總說她邋遢,她覺得很苦惱。後來拿幾張黃羊皮換了一身胡服,他眼睛一乜,也只說湊合能看。國師是第一個誇她好看的男人,雖然這好看也許單指花鈿,不過她已經覺得很高興了。

她抿唇微笑,笑得有點羞澀,一邊笑,一邊卻在用心尋找破綻。從他的發跡到下頜,再到耳後,所有可能出現介面的地方都看了一遍,奇怪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那麼這張臉應該是真的……是真的,如何維持百年如一日?或者史書的記載都是帝王操控的,王朝要他壽與天齊,那麼他就必須長生不老?

她這裡猜得興起,不防他把手裡的油泥扣到她臉上。她還沒作好準備,頓時眼前一黑,然後下半截糊了上來,連她的嘴也一併封上了。

他的手隔著一層柔軟的附著,在她臉上流連盤旋,就如越窯的瓷匠,每一個細微之處都要再三雕琢。她的五官透過泥胎逐漸顯現出來,那麼奇怪,眉眼竟和上年相國寺新鑄的觀音有幾分相像。

「我有兩句忠告,你一定要記住。」他撫過她的嘴角,慢慢道,「假的終究是假的,再高明的手段都會有破綻。如果你懂得自己的短處,儘量掩蓋,沒有人會發現你的秘密。但如果你忘了自己的身份,靠近甚至直面你的敵人,那就犯了易容的大忌。比方你我之間現在的距離,一個閃失就會暴露自己。如果我易容,我不會離你這麼近……還有另一點要切記,入了長安不可濫殺無辜。你能不能報仇看天意,作孽太多,連天也不容你。」

蓮燈隱藏在油泥之後,心裡慌亂,臉上熱辣辣地燒灼起來。佛教有種能力叫他心通,不必對方開口就能洞悉人心,難道國師也有這樣的神通麼?她一直懷疑他的年紀,會不會被他窺到?春官先前的告誡言猶在耳,她難免擔心,要是惹毛了他,她大概不用費那麼大的勁進城找仇家了,他手起刀落就把她了結了。

她不敢有違他,眼睛被遮擋住,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他寒冰一樣的嗓音綿綿在她耳邊迴盪。她不能答話,只有盡力點頭,他還算滿意,手上未停,語氣變得輕快了些,喃喃道:「王朗這個師父拜得不錯,他倒是處處為你著想。將你引薦進太上神宮,原本就有他的打算。百里濟的案子發生在三年前,彼時本座雖不在朝中行走,對這件事的始末也有耳聞。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向我打聽麼?」

蓮燈聞言微抬起頭,那姿勢也說明了想法。他看著那張泥胎臉,輕輕仰起唇角,「你的意思是即便問了我,我也不會告訴你?」

難道不是麼?如果替她易容是為護王阿菩和神宮周全,那麼將仇家的名冊提供給她,國師所謂的「不問世事」就成空談了。任何人任何事,相幫成全都有度。他的援手到此為止她尚且感激他,但要是更深入,那她就要懷疑他的用意了。

果然他只是逗她,半天嗯了一聲,「猜得不錯,我的確不會告訴你。照王朗的意思,我替你把事辦完才合他的心意。可是升米恩鬥米仇,過猶不及的道理自古就有。」一面說,一面審視她的臉,看樣子差不多了,趨身從她耳下揭起,小心翼翼將油泥取了下來。

她的輪廓落進他手裡,他轉過身,緩步朝洞口去。蓮燈臉上黏膩也顧不得,偏過頭在肩上蹭了蹭,快步跟了上去。

洞裡光線太暗,及到洞口,陽光亮得刺眼。她拿兩手遮擋,踉踉蹌蹌上了陶然亭。國師在亭邊坐下,陶模放在預先備好的草墊上,不見有其他更精密的工作,似乎只剩下曬太陽了。

她不太明白,垂手站在一旁輕聲問:「國師,這是要將模子曬乾麼?」他微頷首,她又問,「陶胚放在火裡燒不是更好麼?」

他抿著唇,不太願意回答她的問題,頓了頓才道:「我要這陶模吃透陽氣,拿火燒,燒出一個瓦當來怎麼辦?」

蓮燈窒了下,暗道模子既然不是見不得光,那剛才為什麼不在太陽底下做拓片呢?偏要在山洞裡捱冷受凍,等寒氣入了骨髓再搬出來,不是給自己找不自麼!可是想歸想,不敢多嘴。就算問出口,他一句忘了,話就進死衚衕了。

她也知情識趣,見他偏過頭不再理會她,揖了揖手打算告辭。臨要走時他忽然叫住她,蹙眉道:「上半晌見過春官?在園裡說了些什麼?」

想起和放舟的那段對話她就腦仁發脹,由頭至尾都是雞同鴨講。越聰明的人越不好打發,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想替轉轉完成心願,可惜春官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否則簡短的幾句話,不會有意繞得那麼複雜。

不過這種牽錢搭橋的事有點蠢,說出來恐怕惹他反感,便有意搪塞,只說沒什麼,「我送走同伴的時候正巧遇上春官,春官說閒來無事,領我到處看看。後來見到國師經過,春官就同我分開了……」她覷他一眼,他臉上無波無瀾,她略鬆了口氣,忙又把話題引回了面具上,「鑄完模之後還有什麼要我做的麼?我雖幫不上忙,幹些零碎的雜事還是可以的。」

但他並不歡迎她參與,起身道:「這是秘術,不外傳,你若想學,恐怕要拜我為師了。可惜本座不收徒,所以你只管回去等我的訊息,待做成了,我自然派人傳話給你。」一壁說著,一壁走下臺階,剛邁了一步,想起什麼來,回身向她伸出手。

蓮燈不解他的意思,但見他半握著拳,大約是有什麼要交給她吧!她遲疑地攤掌去接,他鬆開手,一個輕飄飄的份量落在她掌心。低頭看,是她額上的那個花鈿,小而羸弱地,像個斷翅的蝴蝶,歇在她指縫裡。

她有點吃驚,以為已經丟了,畢竟那麼小,風一吹就不知所蹤。剛才從山洞裡出來,她連想都沒有想到,不料卻在他的手心裡,臨走還不忘交還給她。這麼一來反倒讓她心裡湧起空蕩蕩的悲涼,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到悵然。

這位國師總給人一種難以琢磨的感覺,說他孤傲,其實未必,至少從宮牆下遇見開始他都是正常的。也因王阿菩的託付,盡心盡力地給她行方便;可是說他和善,實在說不上。他在出其不意的時候不忘刁難,雖然無傷大雅,卻也夠叫人苦悶一陣子的了。

蓮燈依然沒有轉過彎來,視線追隨他,看那長長的衣裾拖曳過青石板,隨風往草地那頭去了。

他走了,那這陶模怎麼辦?就這樣放著,吸收日月精華麼?她掖著兩袖細看那眉眼,從她臉上拓下來的,可是感覺陌生,和靈魂出竅時旁觀自己又不一樣。她立在那裡猶豫半晌,如果守著,不知道要守到什麼時候。徘徊了一陣,想不出辦法,最後還是回到了琳琅界。

後來的幾天沒有踏出界口,也沒有得到國師的訊息。侲子每天按時給她送飯,除了他們她沒有見到其他的人。曇奴和轉轉在時不停鬥嘴,她有時也嫌她們煩。現在她們不在了,她和外界失去聯絡,就像被圈禁起來,同那些鹿一樣。

面具沒做成,她就得老老實實留在這裡。無聊了搬個木盤坐在臺階上,自己設局和自己打雙陸。天黑之後爬上房頂,躺在瓦片上曬月亮。

不知曇奴她們現在怎麼樣,安頓下來沒有,探沒探到些訊息。還有王阿菩,天冷了,有沒有提前準備柴禾,洞窟裡冷,別又凍得打顫。

她是個戀家的人,鳴沙山算不得是她的家,可是離開敦煌,沒有一天不在想念四壁空空的洞窟。百無聊賴,雙手枕著後腦哀哀歌唱:「紅狐狸站在沙丘上,誰家娶新娘?噫,迎親的隊伍十里長,黑鵝騎白馬,鵪鶉做紅娘……」

她正唱著,驀然傳來一陣笑聲,聲音是從她頭頂上方飄過來的,她倒仰著脖子看,月色下一人頭衝下腳衝上,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看身形是放舟。

她忙撐身坐起來,「春官怎麼來了?」

他在她旁邊坐下,笑道:「睡不著,出來散散,聽見有人唱歌,特意來捧場。」然後仔細咀嚼那些歌詞,不解道,「紅狐狸站在沙丘上,它在等它的新娘?」

蓮燈說不是,「紅狐狸在太陽落山的時候穿上草鞋,就能變成人。它是沙漠裡的信差,日落開始送信,日出回到月亮城。」

他出入長安,聽夠了九部的雅樂和燕樂,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歌。什麼紅狐狸,什麼信差,聞所未聞。

「這是西域的兒歌?和中原的不一樣。」

蓮燈搖搖頭,「是我自己編的,在敦煌時無事可做,只有練功唱歌打發時間。」

放舟哦了聲,「大漠的一切都很玄妙,還有一隻穿草鞋的狐狸精。」

她聽後也不見怪,兩眼望著月亮道:「算是吧!」轉過頭對他咧了咧嘴,「既然來了,我從頭唱給你聽好麼?」

他說好,兩手捧著臉看她。她一點都不小家子氣,清了清嗓子,嘴角帶著笑,講故事似的,春花秋月娓娓道來。

他從她的歌聲裡聽出一個不一樣的世界,有廣袤的沙漠,還有類似天宮一樣的月亮城。年輕女孩子的想象力是無窮無盡的,即便被困在一個狹小的地方,行動受到阻礙,心卻自由。同她比起來,那些禁錮著靈魂翻雲覆雨的人,就變得尤為可笑可嘆了。

他沉默了好一陣方問她,「聽說國師答應為你易容?」

她應了個是,「神使怎麼知道?」

「我是國師身邊的人,什麼事能瞞得了我?」他笑著一擺手,「不單這個,連你的身世和此行的目的我都知道。不過我倒是很好奇,為什麼你一心報仇,卻沒有想過為你父親翻案,還百里氏清白?」

蓮燈的唇角瀰漫起譏諷的笑,「清白有那麼重要麼?人都死了,要清白做什麼?我是個怕麻煩的人,不想花那麼多心思收集證據。我喜歡速戰速決,讓害過我們的人死在我面前就可以了,其他諸如功勳和聲望,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她這樣的性格倒是極為乾脆利落的,恐怕比很多男人更堅定。放舟轉過頭看她,月色下的她挺直了脊樑,莫名有種昂揚之美。只是少年意氣,恐怕走不長遠。

「你知道駐守京畿的禁軍共有多少人?我記得泰山封禪時調動兵馬警蹕,在檔人數就有八萬餘。靠你和那個死士,還有一個不通武藝的龜茲伎,能夠刺殺朝廷官員麼?」他的嗓音單寒,不需要誇大渲染,心平氣和地把長安城裡的情況逐樣分析給她聽,「城裡和西域不同,西域夜市繁榮,長安入夜有宵禁。屆時坊門緊閉,府兵往來不斷,腳程稍慢些就會被人捉拿住,更別提伺機報仇了。如果選在白天動手,牙門守衛森嚴,等到諸官員下值,他們身邊有近從,所以在我看來困難重重,你還是三思而後行的好。」

蓮燈卻有她的打算,「再精心防備,也有百密一疏的時候。宵禁的事我也知道,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意味著閉門不出,可對於大曆的相公們,宵禁從來就不是值得重視的問題。人人都依照法度行事,不說別的,北里的粉頭們首先就得餓死。狎妓不是都在晚上的麼,難道大曆官員在白天?」

她這兩句話叫放舟應付不上,說得的確不錯,不管哪個朝代,律法都只對平民有用。一個官員若想犯,可以有一百種理由為自己開脫。他原先是想試試她的決心,看來決心是有了,還不小。

「我不過是想勸你重視罷了,有些事想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若我料得沒錯,頭一兩個不設防,或許能夠讓你成功,以後的有了提防,再要得手就難了。」

她望著月亮,笑得眉眼彎彎,「沒關係,殺了一個也是賺,我有三年時間,可以逐個擊破。」

談生死時能用這麼輕快的語調,著實令他意外。她似乎從沒把這件事看得有多嚴重,就像做個無本的買賣,賺了虧了都不在心上。

他慢慢長出一口氣,「如果什麼時候要我幫忙,儘管開口。」

蓮燈起先沒留意,後來才反應過來,轉過頭奇怪地打量他,「神使願意幫我的忙?」

他解嘲地笑起來,「就衝著你我的名字,我也應該幫你一把。」

提起名字真有點尷尬,雖然蓮燈並不以為有什麼共同點,但他能表這樣的態,也讓她很覺得感激。她領他這份情,當然他的善意還是婉拒了,「我做的不是什麼好事,和神宮撇清關係都來不及,不敢把神使拉下水。你放心,我會估量自己的能力,能夠辦到的不遺餘力,不能辦到的,也會審時度勢。」她抿唇笑了笑,「神使真是個好人,轉轉的眼光真不錯。」

他略往後仰,像聽了笑話似的,笑得肩頭顫抖,「這個讚美與眾不同,從來沒人說過我是好人,乍一聽真叫我心花怒放。既然如此就不要見外了吧,總是神使春官的,我不缺人這樣稱呼我。就叫放舟,叫著叫著就親近了,或許將來還可以稱兄道弟。」

稱兄道弟這個詞她喜歡,比莫名其妙的套近乎強多了。她向他拱了拱手,「那我就唐突了,放舟兄。」

他聽後臉上表情古怪,摸了摸後腦勺說:「大概把前面兩個字省略了,叫阿兄更好些,你說呢?」

於是從放舟到阿兄,三言兩語,就發生了巨大轉變。

其實同他的交情一點都不深,除了他自以為阿菩將她託付給他,彼此之間沒有半點淵源。蓮燈結交朋友並不是任誰都推心置腹,當初的曇奴和轉轉也是再三考量,所以對這位春官自然也保留三分。不過細想起來,她的一切在他眼裡一目瞭然,自己沒錢也沒權,別人稀圖她什麼呢!

她笑了笑,低頭擺弄自己做的竹笛,他伸手接過去,試了試音色,蹙眉搖道:「膜孔上貼蘆膜或竹膜為好,你貼的是什麼?宣紙麼?」

她遲遲啊了聲,「我知道用竹膜好,可是花了半天力氣也沒能揭下來。後來乾脆就用宣紙了,反正只是玩意兒,用不著那麼講究。」

她在這種方面缺乏女孩子的精細,比如轉轉為做一片花鈿願意耗費兩天時間,在她看來兩天可以做很多事,她寧願打磨十袋鐵片,也不願意在指甲蓋大小的雲母上浪費工夫。所以轉轉常撇著嘴說她沒有一點女人氣,她則不以為然,沒有女人氣,難道還有男人氣概不成?她覺得自己就是心大了點兒,等哪天放下包袱突然開竅,未必會比她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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