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安一輩子沒什麼缺憾,生於顯赫之家,妹妹是當朝太后,自己早年襲了察哈爾親王的爵,雖紮根在關外不得回京,但長久經營下偏安一隅當個土皇帝,日子也十分過得。唯一不足,就是連生八女,從未得男。於是他對嫡福晉只會生丫頭很不滿,福晉一氣之下給他置了三房姬妾,這三房居然也一個接一個地生閨女,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有一回他出門視察農耕,發現三條水渠水質都發黑,尋根溯源是上游的緣故。他站在洩水口,忽然想明白一個道理,生不出兒子,其實還是自己的緣故。想是老天爺覺得明氏富貴太多了,總要讓你有三分不圓滿。時值嫡福晉懷了第九胎,生下來又是個姑娘,明安給小九取了個名字叫清源,然後宣佈所有妻妾封肚,從今往後再也不生了。
清源是墊窩兒,並不因又一次讓阿瑪失望遭受冷遇,全家上下不說多看重她,反正絕不虧待她。她就這麼自自在在地長大,生就一副耿直豁達的脾氣,不會來事兒,說話有點衝,不過大多時候還算討人喜歡。
起先明安不太在意這個幼女,但有一次太后抱恙,他請命入京探視,家裡大的姑娘都已經議親許了人家,只剩小八小九還待字閨中。小八是庶福晉生的,根基差了點兒,不像小九彌勒佛似的,明安存心要給姑娘謀個前程,便帶了清源一塊兒進宮。結果太后一瞧就喜歡,也不在意這丫頭有多缺心眼兒,留在宮裡住了三天。第四天明安要回察哈爾了,才把人接出來。臨辭行的時候,太后說:「這孩子一臉福相,脾氣也沒什麼可挑揀。好好養著吧,將來自有好姻緣。」明安心裡有了底,千恩萬謝帶回察哈爾,決定發力好好調教一回。可惜得很,清源從來不知道拐彎,你越是教她蓮步輕移,她越能走出氣勢磅礴的八字步來。最後連精奇嬤嬤都討饒了,說實在教不了九格格,王爺另請高明吧。明安對這個閨女束手無策,抒發了一通「看取明家鐵柱,無災無難公卿」的美好願望,就徹底放棄她了。
然而好運氣卻沒有錯過清源,不久皇后大喪,天下縞素,三個月后皇帝奉太后懿旨,冊封察哈爾親王第九女為繼皇后。那個一向不被看好的丫頭一躍萬人之上,所以說養閨女也不是全然不好,要麼籍籍無名,一旦升發,成就遠超多少苦心經營畢生的男兒!
皇后的鳳輦被龐大的車隊簇擁著,一路向千里之外的京城進發。明安沒有兒子,清源便由兩個堂兄送嫁。十七歲的女孩兒,沒吃過什麼苦,滿肚子春花秋月。見識過一回關內的繁榮,和浩大莊嚴的紫禁城,再次入京一則對婚姻滿懷期待,二則換個新環境生活,也是件極有意思的事兒。
宮裡對迎娶新後很看重,禮節方面一點兒不含糊,太后更是因為姑做婆的緣故,格外看顧她。她入主中宮,真是百樣齊全,百樣稱心,只有一樁,皇帝並不喜歡她。大婚當晚礙於太后的面子留宿,之後就沒怎麼再見過他。
太后身邊的米嬤嬤是這麼安慰她的,「萬歲爺重情義,孝慈皇后大行不足半年,萬歲爺心裡苦,因此有慢待娘娘之處,娘娘萬要見諒才好。再容萬歲爺緩一緩吧,等他知道了娘娘的好,自然會重視娘娘的。」
清源點頭應承了,雖然她也說不出自己有什麼好,但卻開始一心一意等待皇帝回心轉意,至少把她當成妻子看待。
可是這種自欺欺人的心境沒能維持太久,米嬤嬤口中長情的人另有了寵愛的女人。據說這女人長得像先皇后,於是大家眼睜睜看著一個小小的貴人扶搖直上,升為嬪,升為四妃之首,乃至升為貴妃。
清源問米嬤嬤:「萬歲爺就是這麼重情義的?」
米嬤嬤無言以對,瞧了她一眼,留下一個同情的訕笑。
清源摸摸自己的臉,知道還是因為自己沒有魅力,留不住爺們兒的心啊!她是個樂天知命的人,萬事想得透徹,想明白了不鑽牛角尖,至多惱恨三五天,輕輕自怨自艾一番,過後就愛誰誰了。
皇帝看不上你,那你就該加倍看不上他,這叫禮尚往來。草原上的女子心胸開闊能走馬,男人這種東西可以用來點綴漫長的歲月,但完全不必成為活著的全部。他愛重貴妃,三天兩頭大把賞賚往承乾宮運送,她的長春宮只得過兩盆福橘,由此可見皇后和貴妃的待遇天壤之別,宮裡人都悄悄傳開了,她倒不甚在意。只是愈發不待見皇帝了,有時候半道上遇見,寧願繞開了走,也不願意和他照面。
但皇帝每月初一十五必須留宿皇后寢宮,這是祖上定下的規矩,他不得不從。清源知道他來得勉強,在落地罩外加了張長榻,每回他來,她就搬到長榻上過夜。先頭幾次她還恭迎一番,以示體統,後來連迎都懶得迎了,他來得晚,進殿之後就看見她面朝牆側躺著,他看不到她的臉,只看見一個裹著被子的臃腫身軀,和拆了頭髮的後腦勺。
蒙古蠻子,傲慢無禮,這是皇帝對她的評價。不過這個蠻子也有通人性的時候,他偶有不適,她會大發善心進來瞧瞧他,端茶遞水也沒有什麼怨言,可見作為一個妻子,她起碼是稱職的。
皇帝呢,雖然覺得她姿色不夠,難以讓他心動,但也不算多討厭她。有時候難得有興致和她聊一回天,她那種什麼都不在乎的調調,讓他覺得十分虛偽和矯情。
一個千里迢迢趕赴京城做皇后的女人,目空一切給誰看!他覺得她是欲擒故縱,眼裡更加沒她,但暗中也在等待,想看她什麼時候收網。結果等了近兩年,她毫無動作,從最初新為人婦的靦腆,到後來死魚眼般的老神在在,他終於明白這個女人對他沒有意思,並且已經接受了不受寵的命運,打算就這麼渾渾噩噩了此殘生了。
沒理想,沒追求,沒出息,坐在他後位上的,竟是個這樣的人!不過她也不是一無是處,她善待他的嫡長子,一直把享邑帶在身邊。先皇后走時孩子嚇著了,一度看誰都是驚惶的眼神,自從受她撫養,漸漸平和下來,只是整天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簡直和她一樣。
皇帝雖無奈,卻也感激她,感激了難免多加關注,可惜她不領情,照舊眼裡沒他。一國之君哪裡受過這樣冷遇,提起皇后就眉頭緊鎖,宮裡盛傳皇上極端厭惡皇后,謠言傳得久了,連他自己都快相信了,想必她也一樣。
皇后不得皇帝寵愛,唯一能夠消磨時光的地方,就是太后的慈寧宮。除夕那天,他攜貴妃給太后道新禧,順便提出要晉封貴妃為皇貴妃。太后調轉視線望向貴妃,分明已經不豫了,臉上卻笑著,「貴妃怎麼連婉拒的謙辭都沒有一句?皇貴妃是副後,我大英歷來沒有皇后健在冊立皇貴妃的規矩,皇帝胡鬧,你也不勸慰勸慰?」
貴妃這才起身道是,「先前萬歲爺和奴才說起,奴才也一徑反對來著,可架不住主子爺堅持。奴才人微言輕,不敢拂逆萬歲爺的意思。」
太后涼涼一笑,這位貴妃恐怕是受寵得過了,瞧不起皇后,覺得她尸位素餐,這才生了想取而代之的斗膽。皇后呢,確實太不問事,如今宮務還是太后在執掌,她對那些瑣碎沒有半點耐心,但在照顧孩子上絕對一絲不苟。享邑和她哭鬧兩個時辰她能好言好語安慰,內務府的賬冊放到她面前,她瞥一眼,立刻就頭暈犯惡心。
「皇后,你的意思呢?」太后轉頭問她。
皇帝悄悄拿餘光瞥她,心裡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盼她不高興,即便是一道不悅的眼神,似乎也足了。
可清源還是後知後覺的樣子,想了想道:「怎麼問我的意思呢,我這皇后都是萬歲爺封的,封誰做皇貴妃,全憑萬歲爺自己的意思。」
太后撫了撫額頭,早就知道這人沒主張。皇帝唇角閃過一絲輕蔑的笑,果真讓這種人霸佔著皇后的寶座是最大的錯。她除了是太后的侄女,佔了出身上的優勢,還有什麼?木頭都比她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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