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怎麼說得那麼嚇人呢,生離死別彷彿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哭起來,太皇太后抹著眼淚說:「好孩子,我早瞧著你福澤深厚的,這是哪裡的話。你病才好些,千萬別胡思亂想,只管好好作養身子就是了。」
她微微笑著,唇角清淺恬淡的仰月紋,一如當初剛進宮時候的模樣,有種梨花般沁人心脾的味道。她靠著引枕,說話的時候很吃力,邊喘邊道:「我要謝謝……皇祖母,自我進宮起就倍……倍受皇祖母疼愛,我雖憨蠢,皇祖母從不嫌我……一力地撮合我和主子爺,皇祖母就像我的親祖母一樣……我到今兒,對您也只有滿心的感激,絕無任何怨言……」
太皇太后知道她說的是那天她有意不召見她,只傳見皇帝的事兒。她那麼剔透的性子,怎麼能料不到其中的用意!曾經口頭上的喜愛,到了與政局相沖時,還是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傷害。她心裡什麼都知道,眼下卻說沒有任何怨言,這麼一來倒叫太皇太后懊悔不迭,覺得實在太對不起孩子了,要不是那晚有意的算計,也不會把她害成現在這樣。
她的視線又挪過來,落在皇太后身上,輕輕叫了聲皇額涅,「我和您興趣最相投,您說的話我都認同……真的,我生在大家子,沒見過像您這麼坦蕩耿直的人……皇額涅,要是有下輩子,我想做您那樣的人。」
太后聽罷,發現她可能真不好了,捂著嘴嗚嗚痛哭起來,「你這孩子,怎麼盡說喪氣話!」
她的呼吸很急,大約胸口憋悶得慌,閉上眼睛狠狠勻了兩口氣,才對她母親道:「奶奶,您怎麼撂下家裡進宮來了?因我的事兒,叫您和家裡掛心了,我不孝。您回去後,和阿瑪說……就說阿瑪為朝廷效力二十餘年,如今歲數上去了,應……應當儘早抽簪,好好保養自己才是。」
側福晉哭得不能自抑,頷首說:「你放心,我回去自然同你阿瑪說。前兩天宮裡主子們準咱們一家子都進來瞧你,你阿瑪和額涅,還有厚朴他們都進來了,只因你睡著,瞧了一陣兒就出去了。如今你好了,我回頭就把好訊息告訴他們,好讓他們安心。」
她勉強扯扯嘴角,「我這會子很有精神,過會子怎麼樣……就不知道了。您暫且不用告訴他們,萬一事兒……出來了,別叫他們一場歡喜一場空……越性兒最後告訴他們,這麼著更好。」
她字字句句都像在叮囑後事,這種可怕的壓抑感,簡直要令人發瘋。側福晉已經說不出話了,腿裡一軟便癱下來,幸而後面丫頭扶住了,攙到南炕上歇著去了。
嚶鳴費力地轉頭瞧皇帝,「萬歲爺……」
皇帝臉色鐵青,搖頭道:「朕不要聽你說那些,你今兒說了太多話,恐怕傷元氣,還是休息會兒,咱們來日方長,明兒再說不遲。」
她的手緊緊握住他的,眼淚汪汪瞧著他,「咱們只做了三個月夫妻,我原不足意兒,您……您現在不叫我說,往後就……就說不成了。」
皇帝被她折磨得心都要碎了,悽然看著她道:「你要交代什麼?要在朕心上鑽幾個眼兒,你才能饒了朕?朕娶你,是讓你替朕管理三宮六院,做朕的賢內助,不是為了聽你交代遺言的!你這個人由來就是這樣,對外人和顏悅色,對朕就極盡欺負之能事,朕已經受夠你了!不許你說,你給朕歇著,聽見沒有!」
他以憤怒掩飾慌張,嚶鳴是瞧得出來的。她費力地抬起手,摸摸他的臉說:「您別老挑對您自己有利的說,早……早前……挨欺負的那個是我!」見他捂耳朵,她捏著他的袖子往下拽了拽,「這話是我最後對您說的啦,求您瞧著我,對我……對我阿瑪網開一面。」
那雙楚楚的大眼睛又轉向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皇祖母……皇額涅……」
太皇太后捏著帕子一味點頭,「好孩子,都依你說的辦。只要你好起來……你兄弟的婚事也該操辦了,到時候你不去喝喜酒麼?」
她那道將要寂滅的眼神里,又有火光微微一跳,說謝皇祖母恩典,「我想回去喝喜酒……」一面緊握皇帝的手,「和您一塊兒去。您……您就少說話,多喝酒……成不成?」
皇帝說好,「你不願意朕說話,朕就不說,都聽你的。」
她點了點頭,「就這麼定了……我太累了,我得睡一會兒……」
可是皇帝不讓,他慌忙說不,「你不能睡,你得睜著眼睛,你不能睡!」他是怕她一旦睡著,再也醒不過來了。
嚶鳴將要闔上的眼睛,重又微微睜開了些,聲氣兒越來越弱,輕喘著說:「要走了……留不住的。」
太后眼見不好,衝邊上侍立的太醫大聲斥責:「怎麼都在這兒幹看著?皇后到底怎麼樣,你們去把脈,去開方子啊!」
太醫們面面相覷,為難地說:「回太后,臣等先前看了,娘娘這會子脈象平穩,血氣旺盛,竟比沒患病前還要精神幾分。但這種情況究竟會穩定下來,亦或是曇花一現,臣等實不敢下保。臣等只能開些健脾益氣的方子,以助娘娘調理。」
看來白操了那些心了!太后大淚滂沱,她知道這些太醫慣用的手段,能救的時候還一味的求穩,到了不能施治的時候,基本就是開些無關痛癢的方子糊弄上頭,以求自保了。這可怎麼好呢,皇后還在大好的年華啊,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皇帝怎麼辦?想想當初先帝壯年撒手西去,她牽著皇帝的小手走在夾道里頭,孤兒寡母悽悽慘慘,那段往事不憶也罷。如今這痛再來一回,皇帝的人生豈不可憐透了嗎。
太后定了定神叫皇后,「你遇喜了,知道麼?」一面指指她的肚子,「裡頭有咱們大英的嫡皇子呢,你一定要爭氣,好好把他生下來。」
嚶鳴愣了下,「遇喜了……」
邊上眾人受了太后提點,到這會兒才發現這麼大的事兒,竟沒有一個人同她說起。於是眾人都說對,「瞧著孩子吧,母親是孩子的根基,只有你好了,孩子才能好。」
她聽了,半晌沒有說話,只是留戀地看看皇帝,翕動嘴唇叫他的名字。
皇帝的五臟六腑都在顫動,他點頭,握住她的手說:「我在。你瞧著我,瞧著孩子,一定要邁過這個坎兒。」
她吃力地呼吸,兩道眼波欲滅不滅,轉過臉,把臉頰貼在了他團龍的衣袍上。
殿裡哭聲震天,裡頭一哭,外面的宮人也惶惶哭起來。殿門上站班候訊息的小富和三慶咧嘴嗚咽,料想皇后是不中用了。還記得她先前在養心殿縱橫來去的活泛樣子,才區區半年而已,怎麼就到了這步田地!
皇帝心如死灰,撫撫她的頭髮,只這一瞬,想到了後頭二十年、三十年的情景,自己大概會孤身一人直到終老了。人活於世,就是用來受苦受難的嗎?如果終究要失去,倒不如從來沒有嘗過擁有的滋味兒。
「你們都走吧,讓朕和皇后單獨待著。」他乏累地揮了揮手,「都走,不要來煩我們。」
太皇太后到底冷靜下來,切切叮囑:「皇帝,你是一國之君,不要忘了肩上重任。」
皇帝沉默了下,頷首道:「皇祖母放心,朕從來不曾忘記。」
所有人都走了,整個世界縮減成了小小的暖閣。他現在的要求一點兒也不高,即便她不醒,不能說話,只要她人在他身邊,留得住軀殼,他也心滿意足了。
他摸摸她的臉,又牽過她的手,兩指壓在她脈搏上,感覺到突突地跳動,心裡便是安定的。硬撐了那麼久,到現在順其自然,雖無可奈何,也不得不接受。他躺下來,躺在她身側,望著帳頂喃喃說:「朕想就這樣,要是你死了,裝進棺材裡,把朕也裝進去,朕不想和你分開。朕知道,造成今天這樣局面,是因為你過於擔憂,你總怕家裡倒了臺,你就跟著失勢了……朕就說你的腦子只有山核桃那麼大,朕娶你又不是看中你家門第。朕是天底下最大的世家,要拼門第沒人配得上朕,真不明白你在憂心什麼。橫豎先前太皇太后應準了你替你阿瑪說情,他能踏踏實實活下去了,皇后做到這份兒,讓所有人都為你徇私情,你還要怎麼樣?所以還是別死了,好好活著吧,和朕生兒育女。」他說著,蜷縮起來囁嚅,「才三個月而已……才三個月,享受了朕的疼愛,還沒回報朕,就敢死?」
又是肝腸寸斷的一晚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扣著她的腕子,一刻也不敢鬆開,即便手指頭麻木沒有了知覺,也不敢鬆開。
他想他們下輩子也許會變成一棵樹,雙生的枝幹虯曲糾纏,他的雙腿紮根大地,雙臂就用來緊緊抱住她。她是他命裡的剋星,自他發現自己喜歡上她那天起,他就一直患得患失,如果有下輩子,他再也不要那樣了。
養心殿裡的奏摺堆得像小山一樣,他根本無暇理會,皇后的生命似乎走到了最後一程,她自己有這樣的預感,所有人也都有這樣的預感。他要陪著她,他知道迴光返照是什麼樣的,當年皇父駕崩前,也曾有過這樣的一小段時間。他那時六歲,隱約已經記得很多事了,皇父的病來得迅疾,彌留之際忽然精神大振,彷彿一夕青春重現,說了好些話,還吃了半盞燕窩。他以為皇父大安了,但多增把他帶到病床前,按著他說「大阿哥,跪下,給皇父磕頭」。他連磕了三個頭,再直起身時,皇父的身子像轟然倒塌的山,閉上了眼就再也沒有睜開過。直到現在,他還記得那種可怕的,回天乏術的恐慌。
所以嚶鳴延捱到辰時,透過眼底一道微光看向他,他覺得胸腔被嚴重擠壓,那一刻心跳如雷,一輩子最痛苦折磨的時候莫過於這一刻,他幾乎崩潰,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嚶鳴,你不要離開我。」
她也哭,又似慶幸地說:「您當真是愛我愛到骨頭縫兒裡去啦……」
這個人的不著調,到死也改不掉,皇帝居然從她的語氣裡品咂出了一點兒沾沾自喜的味道。但這依舊不能減輕他的痛苦,他肝膽俱裂,說對,「朕愛你愛到骨頭縫兒裡,沒有你,朕也活不下去。」
公母倆就這麼相對淚眼,嚎啕大哭,哭到皇后再次暈厥,皇帝也癱坐在腳踏上,幾乎奄奄一息。
有情人要分開了,這是何等千古憾事,聽者無不動容。候在暖閣外的太醫們垂首嘆息,這時的帝后已經不再傳見他們,大約知道醫也無用,大有聽天由命的意思。不過職責所在,他們還是得隨時候命,以備不時之需。因此這樣的生離死別,後來的三天三夜他們又經歷了六七回,每一回都肝腸寸斷,每一回都撕心裂肺。
直到第四天早上,周興祖猶猶豫豫提出了一個觀點,「皇后娘娘的迴光返照……時間好像太長了些。」
太醫們個個如夢初醒,低頭算算時間……是啊,哪有人迴光返照那麼多天的。皇后娘娘是傷心夠了睡一覺,醒了繼續傷心,傷心完了還進點兒吃的,然後繼續睡……這哪是迴光返照,分明是痊癒了啊!
可是太醫們不敢造次,這會兒下了斷言,回頭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誰也吃罪不起。周興祖在皇帝又一次垂頭喪氣出門時,堵住了皇帝的去路,垂袖道:「皇上,娘娘鳳體眼下不知如何了,臣等憂心如焚,請皇上容臣等再替娘娘請一回平安脈。」
皇帝面色黯然,「眼下這樣,朕已經很滿足了,能拖一日是一日吧。」
太醫們急得鼻尖上冒汗,「可是……臣等想給小阿哥請安。」
皇帝並沒有太大的觸動,「朕只求保得住皇后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太醫們束手無策了,最後陳鼎勳沒忍住,壯起膽兒說:「不知皇上是否想過,皇后娘娘已經鳳體大安了呢?」
皇帝愣了愣,「什麼?」
既然開了頭,也沒什麼好避諱的了,太醫們紛紛拱手,「請皇上容臣等再為娘娘請脈。」
這回皇帝準了,匆忙讓他們進去,自己膽戰心驚在一旁看著。皇后還是很羸弱的樣子,一隻手從被臥裡伸出來,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周興祖吮唇斟酌,斟酌再三看了陳鼎勳一眼,陳鼎勳便接上來請脈。三四個太醫輪流把了一圈,最後大家達成了共識,「皇上大喜,皇后娘娘大喜。娘娘鳳體康健,與往日無異,且腹中皇子長得結實,娘娘只要略恢復些體力,就能下床走動啦。」
這下子皇帝和床上等死的皇后都驚呆了,皇帝喜出望外,「都好了麼?先前不是迴光返照,確實是大安了麼?」
床上的皇后神情尷尬,「死不了啊?」
周興祖道是,當然還是要顧全一下皇后臉面的,只道:「娘娘先前病情兇險異常是實情,但傷毒清除,加上娘娘身底兒又好,恢復起來也是神速。娘娘福大命大,如今鳳體康健,再也不必擔驚受怕了。」
皇后顯然還回不過神來,氣喘吁吁道:「我說兩句話便……便心慌氣短,渾身也沒有力氣,果然……果然好了麼?」
陳鼎勳笑道:「娘娘這種症候是躺得太久的緣故,以至四肢無力,體虛胸悶。只要回頭下地走兩圈,提提精神,自然就會好起來的。」
所以鬧了半天,一個以為自己要死了,一個被嚇得魂不附體,只差隨她而去,原來都是虛驚一場?太醫這回連方子都不用開,請了跪安就緩步退了出去,嚶鳴有點兒訕訕的,「我的感覺一向挺準的啊……」
皇帝面色陰鬱地看著她,可是看著看著又紅了眼眶,氣急敗壞地說:「你這二五眼,狡詐成性,生死這麼大的事上頭也鬧笑話。你給朕等著,等你好透了,看朕不整治死你!」
嚶鳴提起被子,捂住了臉,對自己可能死不成了,感到難堪和心懷愧疚。
她先前確實覺得自己要不成了,一口氣在胸口震盪,忽上忽下地飄搖,致使她每說一句話都要緩上一緩,生怕吐得太用力,三魂七魄隨那口氣一塊兒跑了。她很怕,怕自己就此要蹲在小小的牌位上,當「先皇后」了。
九死一生,很少有人體會過那種可怕。兩天兩夜間,她行走在一根細細的弦絲上,兩側是萬仞的高山,底下是不見底的深淵。她不能停下,停下腳底就打晃,她只有不斷前行,不斷保持平衡,才能保證不會掉落下去。可那一線生途好像永遠走不到彼岸,她一刻不停地循光向前,走到精疲力盡,她想這輩子大概就要完了,要永遠困在這上不及天下不著地的地方了。
到這個時候,滿心都是她的呆霸王,她不知有多想念他。不想爹孃家人,不想無邊富貴,單只是想他。後來天上颳了好大一陣風,把她吹落下來,她不斷下降,像要砸進地心裡去似的。猛地落地,四肢百骸都碎了,她氣息奄奄,料想自己命不久矣,必須抓住僅剩的時間,把該交代的後事都交代了。
在暈厥前,阿瑪的生死就一直懸在她心上,沒有一個做兒女的願意父親身首異處。如果無病無災,她沒法子向太皇太后求情,因為她是皇后,要識大體,至多在閨閣裡和丈夫撒嬌哀求,不能跑到慈寧宮去幹涉朝政。可後來到了這個地步,都快要死的人了,便顧不得那許多了。她知道將死之人有滿足願望的特權,這個時候不說,以後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可皇帝覺得她是成心騙了他,要死要活的,完全是在捉弄他。他真的有點生氣了,瞪著紅紅的眼,問她良心會不會痛。嚶鳴不答,過了很久才說:「一點都不痛。我問您,您是願意虛驚一場,還是願意……願意我真的死了,再當一回鰥夫?」
皇帝的臉拉得老長,自己拿手掖了掖眼睛,到底無可奈何說:「朕寧願虛驚一場,寧願為你白掉眼淚,也不願意你死。」說著上來摟住她,把臉埋進她肩頭柔軟的細緞裡,無限後怕地囁嚅,「朕連以後怎麼和你合葬都想好了,那兩個晝夜,你不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
嚶鳴攬著他的脊背說知道,「是我對不住您了,我也沒想到,病勢這麼兇險,我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交代。要是就這麼死了,我到黃泉路上也不能甘心啊……我怎麼甘心呢,留你一個人在人世間,叫那些女人沒完沒了地覬覦你……」
她是哭著說的,一點兒沒有弄虛作假的成分,把自己心裡的想法明明白白說了出來。真的,想到她大婚才三個月的丈夫,過上一年半載又要立別的女人當皇后,她就心如刀割,嫉妒得發狂。
皇帝捧著她的臉說:「你死了,朕這輩子都不會再立後了,你放心吧。」
她聽了甚是欣慰,「皇后可以不冊立,但牌子還是得翻的。您是皇帝,子嗣綿延很要緊,多得幾個皇子,往後也好擇賢,把這江山傳續下去。」
皇帝知道她又在裝模作樣假大度,便略作思量,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是,牌子朕會翻的,但一定保證不對任何女人動情,一輩子只記著你一個人。」
她那雙半開半闔略顯無神的眼睛,這刻忽然睜得溜圓,驚訝地看了他半天,最後說:「你們爺們兒,真叫人信不實!」
皇帝想得意地笑一笑,可他笑得比哭還難看,「齊嚶鳴,朕遇見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本來朕是堂堂帝王,一生嚴明,政績也頗佳,以後史書上會記載朕從容自重,處變不驚。可是朕遇見你,娶了你,朕就變成了現在這幅模樣。朕跟著你一塊兒糊塗,被你弄得發瘋,以為你要死了,荒廢朝政,流了那麼多眼淚,現在人人覺得朕和你一樣,是個傻子。」
嚶鳴也有點愧疚,不過她有她的說辭,「人生短短幾年,再好的夫妻也有分離的一日。咱們預先演練幾遍,將來真到了這天,就無需太難過了,這樣也好。」
皇帝怨懟地看著她,「好什麼?你這個糊塗蟲!」罵完了又心疼,摸摸她的腦袋說,「朕再也不想經歷了,將來果然壽終正寢了,咱們就一塊兒死吧,誰也不用為誰難過掉眼淚。」
她不說話,只是含笑看著他,然後用力抱緊他,埋在他胸口,聲音傳進他心房裡,「享邑,你是世上最好的丈夫,如果沒有遇見你,我白來人間走一回了。」
他說不對,「你嫁了誰,誰的日子都會被你攪合得雞飛狗跳。如果沒有你,朕現在還活得一潭死水,多謝有你,朕福也享了,臉也丟了,變成了一個有七情六慾的活人。」
嚶鳴喜歡他的直白,雖然他從來不知道揀好聽的說,但絕對真誠,可以信賴。只是她又犯愁,「我這回沒死成,先頭求太皇太后赦免我阿瑪,現在看起來像騙人的吧?老佛爺會不會以為我是裝的,一氣之下再把我阿瑪給殺了?」
皇帝遲疑了下,說大約不會吧,「你不死是件好事,難道她還盼你真死了不成?」
嚶鳴點點頭,「等我略有了力氣,就上慈寧宮磕頭去……」
這頭正說話,忽然聽見門外海棠通傳,說側福晉求見。皇帝忙整了整衣冠下床,側福晉進門就含著淚,母女倆一見面抱頭痛哭,側福晉把嚶鳴滿頭滿臉摸了個遍,顫聲說:「我的嚶兒……我的閨女,原以為你這回凶多吉少,沒想到竟熬過來了,真是老天爺保佑。這會子好了,都好了,娘看你健健朗朗的,心總算放回肚子裡了。」復使勁兒看幾眼,確定自己沒看錯,又哭又笑攬進懷裡叮囑,「我的姑娘,你往後可千萬要仔細了,別再拿那些開過鋒的東西了,尤其是剪子,知道麼?」
皇帝在邊上說:「朕已經下令宮中停用棉油,往後再不會出這樣的事兒了。」
「我們娘娘有萬歲爺護佑著,自然遇難成祥。」側福晉頷首,笑著同嚶鳴說,「如今你有了身子,自己更要多加留神才好,可不敢胡天胡地的了。你出了事兒,自己躺在那裡受苦不說,連累身邊的人急斷了腸子。你沒瞧見萬歲爺,為你做了多少事兒,縱是外頭尋常爺們兒也不及他分毫,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將來慢慢報答萬歲爺的恩典。說句掏心窩子的,頭前我擔心,怕你嫁進帝王家有吃不完的苦,如今我是不愁了,瞧著一切都好,一切都圓滿,你要惜福才是。」
嚶鳴道是,「我弄成這模樣,奶奶這程子為我操勞了,我對不起奶奶。」
側福晉一嗔,「可是又犯糊塗了,我是你什麼人呢,母女間還說這樣的話!」復笑道,「好了,你大安,我就放心了。家裡這會子都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我得趕緊回去把好訊息告訴他們,這就出宮去了。」便起身向皇帝納了個福,「奴才告退。」
皇帝這回很有禮貌,說奶奶好走,揚聲叫德祿,「預備車馬,送側福晉回府。」
德祿道是,揚著笑臉垂袖上來引路,把側福晉引出了坤寧宮。皇帝回身時,見嚶鳴正掙扎著撐身起來,他吃了一驚,「你又要做什麼?」
她喘了兩口氣說:「我母親回去了,家裡的事兒又在眼前,我這就上慈寧宮去,給老佛爺報個平安。」
皇帝想阻攔她,可惜她並不聽,叫豌豆進來給她梳頭換衣裳,結結實實披好了斗篷。這回要步行過去是不成了,傳了肩輿來,生平頭一次出現這樣的奇景,皇后在輿上坐著,皇帝在底下隨輿行走。
嚶鳴說不合規矩,「叫人看見了,成什麼話?」
皇帝則不以為意,這兩天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還在乎這點閒言碎語?他現在是怕透了,要寸步不離地盯著她,才好防止她忽然又出什麼意外,再要他一回命。
那廂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呢,還不知道皇后已經大安了。皇帝那天把她們都轟走後,便斷了坤寧宮的訊息,婆媳倆坐在南炕上商議,太后道:「皇后的裝裹該打發人置辦起來了,萬一要用,別一時慌了手腳。」
太皇太后聞言沉沉嘆息:「那孩子是今年春天進宮的,這才多長時候,一年都沒滿呢,可不叫人傷心麼。你想想,年頭上走了嫡皇后,年尾又要送走繼皇后,這一年兩個……可苦了咱們皇帝了,叫外頭說起來也不好聽。我這些年勞心勞力扶持皇帝,總算保得大英江山穩固,原以為有臉下去見列祖列宗了,沒想到他的婚事上頭這麼坎坷,列祖列宗問起來,還是我的罪過,我沒能替他好好謀劃。」
「這事兒怎麼能怨您呢,人各有命,您又不是神仙,不能掌握別人的生死。」太后悵然說,「嚶鳴這孩子,真是可惜了,那樣心境開闊的,竟也邁不過這個坎兒。我想著,您不必自責,怕什麼沒臉見列祖列宗,那是您自己個兒瞎想。像我似的,我對這家國沒有半點功勞,可我覺得光明磊落誰都對得起。退一萬步,心裡不舒坦,不見就是了,誰還指著下輩子和他們做一家子是怎麼的!」
太后的論調,常讓太皇太后有接不上話茬的時候。她垂著嘴角瞧了她一眼,對這孃家侄女也有愧。當初要是沒有姑做婆這回事兒,她也不至於在宮裡苦熬這些年。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確實沒有對不起先帝的地方,反倒是先帝對不起她,將來該躲的是先帝才是。
正惆悵,聽見蛾子在外頭通傳,既驚且喜地說:「老佛爺,萬歲爺和皇后娘娘來啦。」
太皇太后一愣,「什麼?」
鵲印忙打簾看,一看之下也高興起來,「是真的,皇后娘娘大安啦!」忙出去迎接,外頭已經跪倒了一片,她上去磕頭,「恭請萬歲爺聖安,恭請娘娘萬福金安。給娘娘道喜,娘娘鳳體可算康健了。」
嚶鳴笑了笑,說姑姑快起來,「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她向來是這個脾氣,從不端架子,以前共過事的人,個個都處得隨和隨意。鵲印接了松格的手上來攙扶她,把她攙進了暖閣裡。太皇太后和太后都站起來迎接她,她放開左右跪地磕頭,「奴才這段時候叫皇祖母和皇額涅操心,眼下奴才身上好了,來給皇祖母皇額涅磕頭。」
這頭是必要磕的,像自己過生日要給長輩磕頭,久病痊癒也要來安長輩的心。不過這回不是丫頭攙扶她,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親自來攙,扶起來後仔細打量,眼淚汪汪道:「都大好了麼?怎麼不歇著,又巴巴兒跑了來?」
皇帝道:「朕也勸她,等好利索了再過慈寧宮來,料祖母和額涅不會怪她。可她偏不聽朕的,一心惦念著,說祖母和額涅為她憂心,她既好了不來,是她的不孝。」
皇帝這一通明損暗捧,著實為嚶鳴掙足了臉。太后道:「你這孩子也忒揪細了,都病得那樣了,哪個還會同你計較!」一頭安頓她在圈椅裡坐下,「才剛我還和老佛爺說要替你預備裝裹呢,也好給你衝一衝,誰知這就好了,阿彌陀佛,真真兒大造化。」
嚶鳴還有些喘,歪在椅子裡說:「皇祖母常說我福厚,我如今……到了這個位分,又蒙皇祖母和皇額涅疼愛……萬歲爺也抬舉我,我沒有什麼不稱意的了。先頭病得兇險,我料自己不成事了,只……只可惜沒來得急在皇祖母和皇額涅跟前盡孝……這會子能下地了,一定要親自來給二老報平安,也免二老為我懸心。」
太皇太后頷首,「難為你,咱們知道你孝順,可還是要以自己身子為重。你如今可不是一個人,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呢,萬事要朝開闊處想才好。」老太太是何等精明的人,自然也明白她急於來這裡的原因。現如今不管是為她的身子,還是為了她肚子裡的孩子,納辛是再也處置不得的了,便拉過她的手輕撫了撫道,「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裡吧,那天你同我說的話,我並不是表面上敷衍你,既答應了,就說話算話。要說你阿瑪,當年是做過好些貪贓枉法的事兒,可後來他脫離了薛尚章,為朝廷也立了不少功。尤其大功一件,是生了你這樣的閨女,皇帝脾氣不好,你還能和他過日子,能替他生兒育女,咱們可有什麼說的呢!」
旁邊被點了名的皇帝一臉呆滯,發現自己被拿來這麼打比方,換做以前絕對是要不痛快的。現在呢,半句怨言都不曾有,還覺得太皇太后說得很有道理。
橫豎慈寧宮那頭徹底鬆了口,後頭的事兒交由皇帝解決就是。朝堂之上當然講究不偏不倚,秉公辦理,但這天下畢竟還是家天下,最後怎麼處置,由當權者說了算。
這麼多天了,公務堆滿了養心殿的御案,皇帝要去解決,臨走依依不捨,「你要好好的。」
嚶鳴站在檻前目送他,含笑說:「快去吧,回頭我置辦好了晚膳等你回來。」
皇帝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她長出了一口氣,眼下只要阿瑪請旨辭官,以前的種種就翻過去了,她也算保全了齊家。
海棠上來攙扶,說:「主子娘娘才大安的,別太操勞了。您往後要仔細靜養才是,周太醫領了旨,明兒開始每日辰時進來請脈,建阿哥爺遇喜檔。」
嚶鳴懶懶嗯了聲,「這孩子不容易,跟著我經歷這麼大的事兒,還那麼結實呢。」
正說笑,聽門上宮女回稟:「殊蘭姑娘來給娘娘請安啦。」
嚶鳴歪在南炕上,枕著引枕朝外瞧了一眼,「請姑娘進來說話吧。」
殊蘭進門,遠遠蹲了個安。
宮裡的水和糧都養人,早前她才進宮那會兒,瘦得跟柴杆兒似的,太皇太后認為她沒有福相,都瞧她不上。如今一個月下來,過著安穩太平的日子,臉上有了血色,精神頭好了,頰上也長了肉,漸漸豐腴起來。嚶鳴六根不淨,但有菩薩心腸,無論如何覺得當初救人是對的。要不是及時伸了援手,那個營房福晉都敢往她炕頭上放炭爐子,再耽擱十天半個月,小命怕是都丟了。
「怎麼站得那麼遠呢,今兒殺不得不在,別怕,到跟前來。」嚶鳴和顏悅色,含笑說。
殺不得見了殊蘭就像見了生死仇人,到這會兒已經發展得勢不兩立了,因此她每回來,都要先瞧一瞧熊崽兒在不在。不過這回好像並不是忌諱殺不得,倒像是有話要說似的,嚶鳴招了招手,讓小宮女搬了繡墩過來,請她坐下。
殊蘭挨著繡墩兒,欠著身子,只坐了一丁點兒,細聲細氣說:「娘娘大安了,奴才特來向娘娘道喜。先頭真是病來如山倒,大夥兒都嚇壞了,好在娘娘有神佛護佑,如今否極泰來,萬歲爺也可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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