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大寒——左寸心脈動甚,孕子之兆

恭妃自然說好,原本在後宮籍籍無名的人,突然受到如此重視,那種欣喜若狂的感覺,簡直像七品芝麻官一躍成為封疆大吏一樣。即便之前對皇后有再多的不滿,這刻都煙消雲散了,非常積極主動地站到了皇后的陣營中,只要是皇后的意思,無不遵從。

恭妃含笑道:「娘娘的安排是極為妥當的,依奴才之見,怡嬪和祥嬪平常談得來,性子也相投,她們倆搬到一個宮,再適合也沒有了。」

恭妃和皇后一唱一和,在場的眾人都識趣兒閉上了嘴,心裡明白皇后娘娘又發威了,這回一口氣整治了三位,自己要再多說一句,接下來倒霉的就是自己。

其實照著位分來說,皇后底下是貴妃,皇后身子不好,自然是由貴妃代為執掌宮務。可皇后卻藉著這回貴妃稱病,堂而皇之讓恭妃出頭冒尖,直接越過了貴妃的次序,那往後貴妃在底下嬪妃跟前可是說不響嘴了。再者祥嬪和怡嬪,宮裡人都知道的,怡嬪奸祥嬪酸,這二位要是住到一個宮裡去,那可了不得了,外頭必定再也顧不上對付,單是內鬥都會忙得不可開交。

皇后這手著實厲害得很,想是早就對怡嬪有了不滿。這宮裡一個蘿蔔一個坑,嬪位已是一宮主位,勢必都有自己的地方。如今皇后說話兒就把怡嬪落腳的地方徵用了,那她非得屈居在別人的地盤上,這麼一來可和貴人答應沒什麼分別了。大夥兒從先頭的和皇后為敵,轉變成了看怡、祥兩位小主兒的好戲,所以說這宮廷裡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怡嬪見這事兒板上釘釘了,到底發急了,站起身道:「皇后娘娘,奴才雖是區區嬪位,但奴才進宮五年了,一步一步升到瞭如今的位置,本也十分不易。今兒娘娘這麼做,恕奴才說句逾越的話,娘娘辦事太不地道,您這和奪了奴才的嬪位有什麼兩樣?」

怡嬪平常也算是個謹慎的人,今天這事兒嚴重地損害了切身的利益,她那份端莊賢淑可再也裝不成了,腦子一熱,竟公然叫板起來。

嚶鳴眯了眯眼,很滿意事態正照著她的設想發展。她本來就指著怡嬪行差踏錯,這樣才好狠狠收拾她,當年她扇陰風點鬼火,對外宣稱和深知走得近,傳出了多少毀謗深知的閒話來。這會子又不安分,還想故技重施,可惜她不像深知好性兒,她是有仇必報的,自有法子讓她一敗塗地。

「這是萬歲爺的意思,難道你還想抗旨不成?」她並不動怒,含笑看著她,「我知道你不服,不服也沒法子,事情定下就是定下了,總不好為了照顧你,斷了萬歲爺盡孝的心。」

怡嬪輕蔑地笑了笑,「是不是萬歲爺的意思,恐怕只有娘娘……」

結果她話還沒說完,海棠上前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啪地一聲,清脆響亮,只聽海棠厲聲呵斥:「奴才替皇后娘娘教訓小主了。小主口出狂言,對娘娘不恭,這是小主該受的罰。」

這個大嘴巴子彷彿打在了所有人的臉上,把她們那份沾沾自喜的氣性兒全都打沒了。暖閣裡立刻呼啦啦跪倒了一片,那些嬪妃們瑟縮著,請皇后娘娘息怒。海棠是御前派到坤寧宮主事的女官,她的地位遠比精奇嬤嬤還高,只要有誰敢衝撞皇后,她代皇后教訓不懂事兒的嬪妃,是皇帝賦予的權利。

怡嬪捂著臉,呆若木雞,宮女尚有不打臉的規矩,她身在嬪位竟受到這樣的對待,那種羞憤欲死的心情,簡直要令她燃燒起來。她漲紅了臉,氣湧如山,「皇后娘娘動用私行,奴才也是受冊的內命婦,不受娘娘這份侮辱。奴才這就上慈寧宮,求太皇太后做主。」

可惜她根本走不出這間暖閣,只聽上首的人涼聲道:「我是皇后,內闈上下皆由我定奪。你要求太皇太后做主,那咱們就先來計較計較,你假借慈寧宮閒話之名散佈謠言的罪過。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內命婦,就該自己尊重,可你整日興風作浪,調唆得闔宮上下學你的做派,是非不明,尊卑不分,你眼裡可還有我這個皇后?看來今兒不好好懲處你,愈發縱得你無法無天了。你也不必上鹹福宮給祥嬪添亂,來兩個人,把怡嬪關進延慶殿嚴加看管,待我回明瞭萬歲爺再作定奪。」

這是繼皇后上臺後的頭一次立威,只要上頭沒有廢了她的打算,她的決定幾乎沒人能動搖。

扁擔帶著人窮兇極惡地衝了進來,先是向上行禮,說遵主子娘娘的令兒,然後轉身錯牙衝怡嬪笑,「怡主兒,奴才動手傷了您的體面,您自個兒走吧。」

怡嬪到現在才知道害怕,哆嗦著說:「皇后娘娘,奴才先前一時糊塗,對娘娘出言不遜,奴才罪該萬死。請娘娘瞧在……瞧在奴才進宮多年的份兒上,饒了奴才這回吧。」

嚶鳴靠著靠墊,一雙妙目懶懶地轉過來瞥她,「進宮多年的嬪妃,當著闔宮主兒的面公然頂撞我,你這一腔孤勇,是在給誰做試金石不成?我原是想饒了你,可你既說你進宮多年,我卻又饒不得你了。要論資歷,在場的諸位都比我老,這麼多眼睛瞧著,我要是不罰你,將來不好管教別人。」言罷一擺手,扁擔立刻會意,給左右一使眼色,直接把怡嬪「請」出了西暖閣。

底下一群嬪妃還跪著,都被皇后這樣大肆整治的動靜嚇得噤若寒蟬。嚶鳴的目光從那一個個花枝招展的腦袋上划過來,曼聲道:「人的命數,今兒不知明兒,誰也保不住永生永世的富貴,你們是這樣,我也是這樣。我是個樂天知命的人,在什麼位分上做什麼事兒,不及別人的時候認命,凌駕於眾人之上時,我就能行自己的權。我的手段,其實你們都知道,我從不平白和人過不去,如果你哪天覺得日子不好過了,就要先想一想,是不是言行不端得罪了我,與其巴望著時候一長我就忘了,不如自己知趣兒,老老實實找我賠罪來,因為我這人沒別的好處,就是記性好,有些仇,我能記一輩子。別打量我當上了皇后,要圖賢后的名兒,我從來沒這想頭。我只求自己過得舒坦,不顧別人死活,所以你們得留神,要相安無事,就謹守自己的本分,別聽見些風吹草動,立時高興得過節似的。且把心裡那份竊喜藏一藏,等我當真倒了臺,你們再彈冠相慶不遲。」

這話真是一點兒沒留情面,該說的都說得入骨三分,眾人齊齊磕頭,「奴才等不敢,請皇后娘娘息怒。」

自她進宮以來,雖說曾大刀闊斧收拾過幾個主兒,但對於大多數人面上都過得去,像這回這樣訓話還是頭一次。沒有真正領教過她厲害的人,對皇后的印象依舊停留在當初不問事的孝慧皇后身上,以為繼皇后的厲害名聲都是江湖傳聞罷了。今兒真正見識了,這些起鬨架秧子的嬌花兒就給嚇破了膽兒,再也沒人敢拿自己的前程,來試探皇后收拾後宮的能耐了。

恭妃忙著打圓場:「娘娘,這怡嬪一貫是個挑事兒的積年,您今兒處置了她,何等大快人心!可宮裡旁的姐妹,無一對娘娘不賓服,娘娘千萬別因她一個,對大夥兒都寒了心。」

嚶鳴臉色肅穆,心裡只是好笑,今天要是不作這通筏子,只怕她們從這裡踏出去,往後又是各自為王的局面。後宮權力的角逐就像男人打女人,有一就有二,你要是不一氣兒奠定不可冒犯的基礎,往後那些酸話、捅心窩子的話,會沒完沒了傳到你跟前來。這回好,一氣兒鬧怕了她們,耳根子就能清淨一陣子。只是做得太過也不好,便緩和了態度,笑道:「成了,都起來吧。我才剛是被她氣糊塗了,連累你們一塊兒跟著挨訓斥。我這會子也乏了,你們都跪安吧,謹記一條,後宮不比前朝,胡亂聽來的訊息再胡亂宣揚,後宮都成了市井了。」復對恭妃道,「宮務我暫且託付你,倘或有拿不定主意的,你再來回我就是。去吧。」

恭妃道是,帶領一干嬪妃退出了西暖閣,那份小心翼翼的模樣,比往常仔細百倍。

宮裡人都散盡了,海棠才鬆了口氣,撫胸道:「阿彌陀佛,這是奴才頭一回打人,這會子腿還哆嗦呢。」

松格在一旁取笑,「不知道的以為您慣會打人呢,瞧瞧您那手法,乾脆利落,都把怡嬪打蒙了。說實話,我是跟著娘娘進來的,不是這宮裡老人兒,要不連我都想打她。好好的一個嬪,到處嚼舌根,這要是擱在外頭,早被人把嘴縫上了。」

海棠說:「也是先頭娘娘在時,沒給她們做規矩,她們胡天胡地過了這些年,不知道什麼是尊卑,和誰都論姐妹,才敢上坤寧宮來撒野。這回索性治住了她們,將來就老實了,後頭怡主的處置娘娘也不必過問,自有恭妃為難她。」

嚶鳴嗯了聲,無精打采地歪著,心裡卻在琢磨怡嬪說的那些話。老佛爺要賜她阿瑪自盡,這訊息恐怕不是空穴來風,更不是怡嬪有那麼大的本事,能在慈寧宮安插耳報神。十有八九是老太太有意放話出來,想看一看她的反應。

她苦笑,怪道昨兒夜裡呆霸王沒回來,他是覺得不好向她交代,才躲到養心殿去的。其實她能體諒太皇太后的用心,單要說罪過,她阿瑪夠格砍十回腦袋,可她為人子女,怎麼能眼睜睜看著父親去死呢。

她只知道著急,身在後宮,什麼都做不了,這種架在火上的滋味兒不好受。她現在時刻都捏著心,彷彿渾身裝滿了機簧,只要有人按一按,立刻就會一蹦三尺高。活著真是不易啊,做皇后也沒有想象的那麼好,譬如應付這些嬪妃,就要耗費她許多精力。她從寶座床上下來,腳一沾地,那個被扎傷的地方就火辣辣生疼,想是因為坐得太久了,血脈有些淤堵了。

她垂手撫了撫,海棠和松格一左一右攙扶她,合計著到底要叫太醫過來瞧瞧。她渾渾噩噩聽她們說話,忽然眼前什麼都看不見了,神識彷彿從懸崖峭壁上一躍而下,耳中嗡嗡作響,然後便癱下來,萬事不知了。

那廂皇帝還在勤政親賢議事,正逢喀爾喀四部的奏報進京,說佟崇峻率領的三衛匯同烏梁海部,已經攻破克勒木和屯,兩邊呈包抄之勢向車臣汗旗進發,不日就能攻取汗帳。

佟崇峻上了請安摺子,恭請主子萬安,請主子放心,各路人馬協同作戰,攻破右翼前旗後敵軍大潰,退守五十里,大英鐵騎如入無人之境,且大大誇讚了一番烏梁海人作戰的勇猛。皇帝把這封摺子遞給了馮河,「都瞧瞧吧,繼平定薩里甘河後,又一樁振奮人心的好訊息。照這態勢來看,年前車臣汗部就會上降表,喀爾喀四部頑疾拖延了這麼多年,在朕這一代,總算能徹底根治了。」

佟崇峻的摺子在眾人手上傳閱,其實皇帝要讓這些章京看見的並不僅僅是戰事的順利,而是這背後樁樁件件與納辛有關的功勞。佟崇峻戰功彪炳,和納辛是兒女親家,唐努烏梁海原本偏安一隅,因受納辛調遣才橫穿土謝圖汗部增援天干三衛。眼下正是納辛立下大功的時候,如此功績不說犒賞,反倒下獄問罪,那後頭的仗是打還是不打?

崇善等看過了奏摺,暗裡也只能讚歎納辛運道好。不過這種功績保一時還猶可,將來未必沒有重翻小賬的時候。正要開口,忽聽得匆匆的腳步聲到了門上,三慶隔著簾子打千兒,「回主子爺,坤寧宮才剛傳信兒過來,說主子娘娘身上抱恙,請萬歲爺移駕做主。」

皇帝心頭一震,沒來由地慌起來。嚶鳴不是那種有了一點兒小病小災,就嚷得滿世界都知道的脾氣,這回專程請他過去,別不是起了什麼變故吧!

他說知道了,問周興祖過去沒有。三慶道:「周太醫已經過去了,這才打發人來養心殿回話的。」

看了太醫還讓來請他,這是怎麼了?皇帝有些焦躁,卻不能顯露出來,淡聲吩咐:「先讓德祿過去瞧瞧。」復把手上亟需處置的政務三言兩語發落了,方出養心門往坤寧宮去。

走進夾道,他再也沒有了帝王四平八穩的氣度,幾乎是一路向北奔跑著,穿過隆福門進了坤寧宮。

訊息傳進養心殿的時候,他腦子裡就蹦出過不好的預感,但至多不過是皇后犯糊塗割傷了手,或是偶感風寒之類的事兒,太醫總有法子解決的。可是當他看見床上不省人事的嚶鳴,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回身一把抓住了周興祖的衣襟問:「皇后怎麼了?得了什麼病?」

周興祖誠惶誠恐背了一大通病理,皇帝只聽清了一句,皇后娘娘左寸心脈動甚,是孕子之兆。

他大覺意外,「有孕了?」

周興祖說是,「恭喜皇上,娘娘遇喜了。可臣觀娘娘脈象,肝鬱脾虛,正氣不足,眼下又高熱不退,沒有醒轉的跡象,怕是……不大妙啊。」

皇帝被他這番話嚇著了,怔怔道:「你說什麼?什麼不大妙?」

四九的天兒,周興祖卻滿頭滿臉的汗,卷著袖子邊擦邊道:「娘娘這種症候,多因情志不遂,勞倦太過所致。症狀來得急且兇險,臣行醫多年,從沒有遇見過這種情況……」

皇帝沒了主張,呆站半天后,強自定下心神道:「把太醫院搬到西邊圍房來,召集所有人會診,一定要讓皇后醒過來。」

他說到最後那句,心是被撕扯著的,從沒想過身強體壯,怎麼收拾都不會趴下的二五眼,現在竟躺在那裡沒了知覺。

他木然往她床前去,兩條腿不像是自己的了,每邁一步都異常艱難。好歹到了她身邊,小心翼翼叫了她兩聲,不敢用太大的嗓門,因為總覺得她是睡著了,要是貿然吵醒她,她回頭又要打人。

可是這兩聲沒有換來她任何反應,他伸手摸摸她的額頭,那麼燙,像要燒起來似的。外面廊子上光影搖曳,無數往來的人,踩踏出一片兵荒馬亂的氣象。恍惚想起六歲那年皇父駕崩,窗戶紙上也是這樣人影不斷……

他哆嗦了下,打從心底裡地,由衷地恐懼起來。

可文二,就在這個時候來了。原本他的嫡子,盼了那麼久,他和二五眼不止一次談到過他,不止一次為他的名字較勁,要是她醒著,該是多高興的一樁喜事。可如今他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在他心裡,二五眼比一切都重要。

「皇后,你怎麼了?」他撫撫她的臉,雙手顫抖恍如風燭殘年,「是不是因為朕昨兒沒回來,你不高興了?可朕什麼也沒幹,在養心殿批了一夜的摺子,邊上是德祿陪著,朕沒有翻別人的牌子,也沒有紅袖添香……」他把額頭抵在她手背上,失魂落魄地說,「你這是怎麼了,你不要嚇朕,你知道朕經不得你嚇唬的……」

跟前親近的人都看在眼裡,誰也沒見過萬歲爺這副模樣,彷彿俯瞰人間的君王一瞬跌進了凡塵裡,只是個擔心患病妻子的普通男人。

周興祖說皇后娘娘一定會醒的,但究竟什麼時候醒,他說不出確切的時間來。太醫在前殿拿三張八仙桌拼接,組成了一個巨大的藥案,藥材和醫書堆了滿桌,所有人都在翻閱典籍,可皇后的病症來得古怪,又因遇了喜,變得十分棘手。要讓她清醒,就得先退了這來勢洶洶的體熱,退熱的藥材如柴胡、黃丹、羚羊角等,大多又是孕婦停用的,因此開方子的時候每每兩難。周興祖一味地念叨:「瘟疫和痘疹都有高熱的症狀,但不會暈厥不醒。皇后娘娘萬金之軀,眼下又有了身孕,諸位用藥時千萬再三斟酌才好。」

太醫們只得改良藥方,正為一味藥材爭執不下時,皇帝從裡頭出來,沒有旁的話,只說了一句:「保住皇后要緊。」

眾人都呆了呆,周興祖回過神來,垂手道:「請皇上放心,臣等一定想盡法子,保皇后娘娘母子平安。」

皇帝點了點頭,重新退回了暖閣裡。以前覺得自己手握天下無所不能,可到了生死麵前,原來什麼都做不了。

太醫在外間忙碌,頭一個方子出來了,匆匆上西圍房裡稱藥煎煮。外面的腳步聲如潮汐,來了又去,皇帝坐在她床前,仔細為她替換敷額的涼手巾,這張臉他明裡暗裡看過千萬遍,從來都是鮮活靈動的,這次到底是怎麼了呢,怎麼好像變得不像她了?他知道,她這陣子受了太多煎熬,所以周興祖說她情志不遂,勞倦太過,他就心如刀絞,覺得十分愧對她。

眼下什麼才能慰藉她呢,他垂首想了想,吩咐德祿去直義公府,把皇后的家裡人都請進宮來。一面緊緊望住她,邀功似的小聲對她說,「皇后,你聽見了麼?你惦記家裡人,朕讓他們都來看你。只要你醒過來,你阿瑪的所有罪過一筆勾銷,就算滿朝文武罵朕是昏君,朕也一定保住你的母家,好不好?」

可惜她聽不見,他不敢灰心,知道她早晚會醒的,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但他慌張,慌到了極點如困獸般易怒,他開始尋根究底,「皇后今天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

松格直抹眼淚,說不出話來,還是海棠把先前妃嬪們進來問安的經過複述了一遍,最後道:「娘娘雖看著不動怒,但她這麼和氣的人,能不顧情面處置了怡嬪,可見心裡恨成了什麼樣兒。這程子娘娘憂心忡忡,也不怎麼見她笑了,本就鬱結於心不得紓解,再加上那些主兒捅她心窩兒,娘娘就是鐵打的也經不住。」

皇帝怒極反笑,點著頭說:「好啊,朕的後宮,原來是這樣一番無法無天的景象。」要論他的心,各宮各賞一條綾子,都收拾乾淨了才能給皇后出氣。但這樣的想法也只是一時洩憤,終究做不到的。他撐著膝頭,忍耐再三才道,「朕為皇后積福,不要怡嬪的性命。往後就讓怡嬪在延慶宮自生自滅吧,不到死的那一天,不許她踏出延慶門半步。」

延慶宮本就在一條狹長的死衚衕裡,這樣就是畫地為牢了。海棠道是,領命出去吩咐,太醫又把松格叫去詢問皇后日常飲食,殊蘭便上來打了冷手巾交到皇帝手裡,一面輕聲寬慰著:「萬歲爺,娘娘心善,菩薩會保佑她的。」

皇帝茫然點了點頭,以前他不信鬼神,但到了這步田地,任何能使皇后醒轉的可能,都應該發自肺腑地去膜拜和感激。

外頭又是一輪紛沓的腳步聲,很快便進了暖閣,是太皇太后和太后來了。皇帝起身下腳踏,垂手道:「夜這麼深,怎麼驚動了皇祖母和皇額涅。」

這個時候哪裡還講俗務,太皇太后道:「我得了訊息,肝兒都快嚇碎了,且顧不上那些了。」一面上前檢視皇后病勢,連叫了兩聲嚶鳴,床上人仍舊昏睡不醒,她心裡也發急,問,「到底怎麼回事兒?怎麼忽然就病得這麼厲害了?」

太后在邊上直抹淚,「可憐見兒的,歡蹦亂跳的孩子,這陣子心思用得太過,糟蹋成了這樣。」

太后一哭,皇帝鼻子也隱隱發酸,他頹然道:「想是朕真的命裡帶煞吧,妨父母,妨妻兒……一切都是朕的錯。」

太皇太后自然不許他這樣說,「那種無稽之談,虧你還放在心上!皇后只是一時病了,誰還沒個小病小災的,你是主心骨,你不能慌。」

皇帝勉力定了定神道是,復又把周興祖的診斷呈稟上去,「皇后遇喜了,偏巧是這個時候,只怕不大好。」

太皇太后和太后聽了俱是一怔,嫡出的皇子對於江山社稷有多重要,不言自明。她們打從小兩口沒有大婚起就開始盼著能有好信兒,今天終於盼來了,結果竟是在皇后這樣的險境下。

太皇太后也沒了主張,「什麼叫不大好?宮裡太醫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周興祖治不了,還有別人。」轉頭吩咐米嬤嬤,「去把陳鼎勳叫來,讓他匯同太醫院一道會診。」

陳鼎勳是慈寧宮專屬的太醫,醫術在宮裡數一數二,不過平時只管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頭的傳召,連皇帝有恙也不和他相干。如今把人傳來,可算是匯聚了大英最頂尖的醫術了,太皇太后一徑安慰皇帝,「不要緊的,他們總會有法子的。皇后平常身底兒好,就算遇見些風浪也能挺得住……」

「可這會兒有了身子,許多藥都犯忌諱。」皇帝瞧了眼床上的人,低頭道,「朕傳令下去了,保住皇后要緊,還請皇祖母體諒孫兒的苦心。」

太皇太后說自然,「皇后才是根基,孩子沒了往後還能再懷,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不過要是能保胎,還是保住為好,到底是頭一胎,滑了對她身子也有妨礙。」說罷長嘆,「我這會子真是有些後悔了,早知這麼的,昨兒就不該傳你過去。」

太皇太后向來是極硬氣的人,多年的政治生涯百鍊成鋼,只要是做下的決定,從沒有更改後悔的時候。可這回不成了,嚶鳴這孩子太能嚇唬人了,她本就深得她和皇太后喜歡,如今又懷了孩子,那還有什麼可說的!朝廷的章程和平衡固然重要,但在太皇太后眼裡遠沒有曾孫重要。如今納辛的那點罪過,可說是微不足道,只要皇后能即刻醒過來,老太太已經打定主意既往不咎了。

皇太后只管難過,她摸摸嚶鳴的臉,又隔著被子摸摸她的肚子,哀聲說:「只怕她自己還不知道遇喜了呢。好孩子,你素來看得開的,往常有了心事也和咱們說,可當了皇后,反倒拘謹起來,可見這個差事真不是人乾的啊。」

太后向來有什麼說什麼,她也曾當過皇后,知道坐上這個位置,會被扼殺多少天性。嚶鳴早前和她處世態度很像,她之所以能巋然不動,還是因為不夠愛死鬼先帝。嚶鳴則不同,她和皇帝兩個那麼好,越是感情深厚,夾在夫家和孃家之間,便越是艱難。

太皇太后雖然不滿意太后的口無遮攔,但誰不是打這兒過的呢,說到根兒上其實也沒錯。

皇帝到底不願意勞師動眾,她們在暖閣裡流連不去,他只得勸慰:「皇祖母和皇額涅先回宮歇著吧,叫你們陪著乾熬,實在是我們的不孝。」

太皇太后和太后自知幫不上什麼忙,留下反倒添亂,又徘徊了一陣兒,還是回去了。

那頭的藥終於熬得了,豌豆疾步送進來,皇帝忙取金匙給她喂藥。萬幸的是大半都嚥下去了,周興祖才鬆了口氣,「這劑方子是《金匱要略》中的桂枝茯苓湯稍作了添減,可退熱,並治孕婦血瘀癥瘕之症。臣等先前商議,娘娘症候來得太急,怕是與前幾天的扎傷不無關係。想是娘娘因傷處隱晦,不好意思讓臣檢視,自己稍作清理就包紮起來了。才剛臣看了病灶,傷口一圈紅腫不消,臣心裡惴惴不安,只怕娘娘是患了破傷風,真要如此,那就回天乏術了。可眼下看來,娘娘並沒有身體強直,口噤不能開的症狀,還是要慶幸宮裡用的都是金剪,傷口縱是感染,也不至於危急性命。」

皇帝如夢初醒似的,撫額說對,「她曾扎傷過,朕當時沒想到竟會這麼嚴重……不是破傷風就好,這會子藥也喝了,皇后什麼時候能清醒?」

周興祖歪著腦袋說:「娘娘體熱氣虛,傷口感染,且近來勞心勞力,又兼遇喜,四下裡夾攻便倒下了。其實那三宗倒是小事,最要緊的還是這傷,臣以二子消毒散替娘娘清洗傷口,倘或七天之內能消腫,那還有轉圜,若是七天之內傷勢不減,只怕傷毒進了肌理,皇上……心裡就該有個準備了。」

皇帝勃然大怒,「準備?準備什麼?你說朕要準備什麼?皇后要是有個好歹,你,還有你們太醫院那幫庸才,一個也別想活命!朕會殺光你們,誅你們的九族!」

他是個溫文爾雅的人,即便遇見再大的風浪,也不曾有過半點失態。可當他聽見這段話,他就覺得自己要瘋了,大開殺戒都不能平復他心裡的恨和恐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他一直小心呵護著這段感情,對她也算盡心盡力,為什麼還要經受這樣的考驗?

他的雷霆震怒嚇壞了所有人,滿世界都是跪倒的身影,他無力地擺了擺手,「都滾出去,方子不對就再換。記好了,皇后平安,你們就平安。」

周興祖磕了個頭,飛快退了出去,殿裡一時靜下來,他看著床上的人,到這時才敢哭出來。

「齊嚶鳴,你要是不在了,朕也不能獨活。」他拍拍她的臉,「皇后,二五眼,這回你又是裝的吧?你想拿自己來要挾朕是嗎?朕是你的丈夫,你信不過朕,你可真沒良心!」

然而這回說再多擠兌她的話,她都不能蹦起來回嘴,說「您才沒良心」了。他多懷念她叉腰罵街的樣子,多懷念她窩在他懷裡,摟著他脖子的樣子。還有昨晚他離開坤寧宮時,她說「你抱我一下再走」……他後悔極了,為什麼晚上沒有回來,讓她枯等一夜。他們大婚才三個月罷了,這短短三個月,難道就是一生了嗎?

各種可怕的念頭橫衝直撞,絞得他心口生疼,他想抱一抱她,可又不敢,怕會弄疼了她。他只有坐在她床沿,一直陪著她,這當口把以前發生的一切都重新回顧了一遍,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曾經那麼神憎鬼惡,她還願意和他在一起,看來這個人不僅心大,更有賑災般博愛的心胸。

他又摸摸她的臉,由衷地說:「好人有好報,你會長命百歲的。」

這時德祿匆匆進來回稟,直義公全家上下都進來了,正在殿外候著呢。皇帝叫傳,齊家人進殿匆匆磕頭,也不等皇帝發話,便起身往床前來。

側福晉跪在腳踏上顫聲說:「娘娘……嚶兒,全家都進來看你了,阿瑪和額涅也來了,還有嫂子和弟弟妹妹們……你醒醒啊。」

納辛站在地心,又不能上前,探著頭使勁往前看,喃喃說:「是我害了姑娘,是我害了她……」

這深宮裡,步步都是陷阱,好好的人說倒下就倒下了,連冤都無處伸。當初就不該進宮來的,拼著掉腦袋,也不該讓嚶鳴填窟窿,納公爺眼淚巴巴地想。然而至多不過是想想,他不敢有怨言,因為全家老小都送進籠子裡來了,要是敢出言不遜,事兒就大了。

他的皇帝女婿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皇后前幾天扎傷了腿,眼下傷口出了點紕漏。

納公爺耷拉著腦袋說是,其實他很想問問為什麼堂堂的皇后會扎傷,扎傷了還那麼巧地發作起來,竟到了昏睡不醒的地步。人在誰家出的事,誰家就該負責,這得虧是帝王家,要是換了一般的親家,非人腦子打出狗腦子來不可!

橫豎納公爺得出一個結論,這位聖主明君真是個克妻的,剋死了一個又一個,蒼天啊,這種人為什麼還要立後啊!

納公爺臉上五光十色,皇帝面對齊家人,心裡也很不自在。他覺得愧疚,沒能照顧好嚶鳴,但帝王的尊嚴不容他低頭,便道:「你們既進來了,多和皇后說兩句話吧。她記掛家裡,憂思過甚了,讓她知道你們都好,或許能助她快些醒過來。」

他說完,從坤寧宮退了出來,在寒冷的冬夜裡一直往南走,走出乾清宮,走進了景運門。

後面的德祿追得匆忙,好容易追上了,給他披了端罩說:「主子爺仔細受寒。奉先殿裡冷,奴才這就吩咐守殿的預備火盆。」

皇帝說不必了,皇后病得這樣,他還在乎冷暖麼?彷彿捱了凍受了寒,才算和皇后共過患難。

人在生死麵前,實在過於渺小了,他無處哀告,只有去求列祖列宗保佑。景運門到誠肅門,再到奉先門,裡頭有好長一段路,他一步一叩首拜進了奉先殿。殿裡歷代祖先的畫像高懸,兩掖三十六支通臂巨燭日夜燃燒,照得一片森羅莊嚴的氣象。他跪在冷硬的金磚上,深深泥首下去,「臣不求風調雨順,不求國泰民安,臣只求列祖列宗保佑我的皇后,保佑我的嚶鳴,讓她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只可惜,求祖宗保佑也好,求神拜佛也好,並未讓皇后的病情有所好轉。一晝夜了,皇后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側福晉一直在床前守著,眼淚哭落了兩大海,只是沒用。有時候連她都要懷疑,是不是她的嚶兒已經不在了,只留下一個軀殼在這裡,其實魂魄早就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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