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小寒——我就是有點兒怕,怕您被別人搶走了

她自然相信他啊,一千一萬個相信他。這一路走來,雖然兩個人之間經常雞飛狗跳,但她對他的感情日漸加深。她只是不說,除了濃烈的愛意,還有對他的倚仗和無條件的信任。

總的來說,嚶鳴算是個有主張的人,甚至帶著些獨善其身的涼薄。她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天,即便當初和海家定親,如此中意海銀臺,她也沒打算依靠夫家依靠男人。她只是琢磨著,將來怎麼不汙不垢地活著,不招惹別人,也叫別人招惹不了她。

如今遇上天下第一的呆霸王,也許是因為她的呆賽不過他,徹底被他打敗了,只能束手就擒。她到這會子才想明白,你的果敢堅強只是因為沒有遇見一個值得托賴的人,如果當真有那樣的肩膀供人借力,鬼才願意直面風雨。

兩個人膩在一起,皇帝喜歡她糾纏他的樣子,就算沒骨頭似的癱在他身上,他也甘之如飴。她枕著他的大腿,他一下下捋她的頭髮,像在捋殺不得。她向上看著,一雙眼眸明亮,輕聲問:「主子爺,薛家最後會怎麼處置?」

皇帝聽了,崴過一點身子,撐著腦袋說:「赫壽大逆不道,行刺朕躬,夷三族。薛家褫奪一切爵位,薛尚章的靈牌也撤出了太廟。」他垂下眼瞧她,「皇后,你會不會覺得朕做事太過狠辣,半點也不念及舊情?」

嚶鳴想了想,還是搖頭,「如果我只站在薛家幹閨女的立場上,我確實會對您很有微詞,可要是站在大英皇后的立場,我就覺得您做得對。今兒我在慈寧宮等訊息,我瞧著老佛爺,怹老人家平日都是笑眯眯的,這回臉上一點兒表情也沒有,那時候我就悟出個道理來,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經得住多大富貴,就要扛得住多大風浪。真的,住在這紫禁城裡怪不容易的,今兒不殺別人,明兒就會被別人殺了。」

這個人開竅起來還是很招人喜歡的,皇帝誇讚她,「朕以前以為你的腦子是榆木疙瘩,今天看來你也會想事兒,不錯。」

她白了他一眼,「您有沒有點兒憐香惜玉的心?我是女人,您老擠兌我,良心不會遭受譴責嗎?」

「不會。」皇帝坦然說,「朕在你跟前老吃敗仗,你擠兌朕的時候可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女人,這會子倒想起來了,朕覺得很新奇。」

嚶鳴大皺其眉,「咱們在說朝政大事,您打什麼岔呢!」

皇帝舉了舉手,表示不再插話了,請她繼續。

可她忽然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了,百年家業因一人的出格罪行灰飛煙滅,這就是皇權的威懾力。她只是擔心深知的祭享,唯恐她會遭母家的連累斷了香火。

「薛公爺不能配享太廟也罷,那深知呢?不會因薛家的事兒有什麼變故吧?」

皇帝這上頭分得很清,「她雖是薛家的女兒,但也是從乾清門進來的。朕和她不對付,不妨礙她曾經是大英的皇后。如今要是連她都遷怒,那朕就太小肚雞腸了,辱沒了她也是辱沒宇文家,朕不會做這樣的事兒。」

嚶鳴鬆了口氣,「那就好,我今兒都在憂心這個,得您一句話,我也放心了……」她略頓了頓,忽然又道,「說起憐香惜玉,您瞧殊蘭怎麼樣?」

皇帝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反應,「殊蘭?她怎麼了?」

嚶鳴撐起身,一本正經坐定了說:「我是想問,您還念著小時候的情兒嗎?有件事我琢磨了好幾天,一直想和您商量來著,咱們把殊蘭接進來,本就是好心。她一個姑娘家,進來又出去,只怕外頭傳起來不那麼好聽。要不這麼的成不成,越性兒把她留下吧,您和她自小就認得,不比那些選秀進來的強些?您瞧怎麼樣?」

皇帝看著她,眼神冷冷的,哼笑了一聲道:「不怎麼樣。救了人還得把自己搭進去,這是哪門子的道理?齊嚶鳴,你別要膩了朕,就想把朕打發給別人,朕和她是表兄妹不假,但情也沒你想的那麼深。皇后要做好人,黑鍋都讓朕背,你可別欺人太甚。」

嚶鳴說天地良心,「我是為您著想。」

皇帝眼神凌厲,「為了朕?你摸著良心回答朕,不是你心有疑慮,以退為進試探朕?」

嚶鳴吹鬍子瞪眼,儼然受了天大的冤枉。可不過僅僅一彈指,她萎下來,厚著臉皮笑了笑,「萬歲爺真是洞察人心啊。」

皇帝哂笑道:「別在朕跟前抖機靈,朕什麼不知道?朕說的話有理有據,不像你,老是信口雌黃。」

「不對!」她鬥雞一樣昂著脖子,「才剛有句話您說錯了!」

皇帝不以為然,「什麼話?你可別成心挑眼。」

她理不直氣也壯,「您說我要膩了您,這句話錯了。」說著沒臉沒皮地貼上來,「我哪兒能要膩了您呢,這輩子都要不膩哩。」

皇帝既安慰又得意地笑起來,「朕一直以為你是個端莊的大家閨秀,沒想到你這麼不害臊,什麼都敢說。」

她還是有點兒不好意思的,勾著他的脖子嘟囔:「我就是有點兒怕,怕您被別人搶走了……」

她忽然這麼說,那種嬉笑怒罵的氛圍陡然變涼了,竟升起一點淡淡的憂傷來。皇帝在那單薄的脊背上撫了撫,把她的腦袋按在胸口,有些惆悵地說:「朕太忙了,精力也有限,和你走到今兒,真像唐僧取經似的。打個比方,那師徒四個要是剛到大雷音寺,又被人提溜起來扔回了東土大唐,你說他們還願不願意再走一回?」

嚶鳴認真想了想,「要是您,您願不願意?」

皇帝說不願意,「一路上九九八十一難,誰費那個勁兒!」

嚶鳴說對嘛,「我也這麼覺得,那三個不好說,豬八戒肯定是不願意的。」

皇帝愣了下,發現又著了她的道,把她往邊上一擱,就要扒褲子上刑。正打鬧在興頭上,忽然發現有什麼拽褲腿,皇帝低頭一看,竟是殺不得。它咬著那一小片布料,小心翼翼地往後拖,兩隻花椒小眼向上覷著,顯然是壯起了熊膽才造反的。

「這殺才,幹什麼呢?」皇帝鬱塞地說。

嚶鳴撐起來看,無比欣慰,「殺大爺曉事兒啦,知道護主了。」

皇帝十分想不明白,「朕不也是它的主嗎,它怎麼給朕下絆子?」

嚶鳴樂呵呵垂手撫撫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那還用說,自然是因為他更喜歡我。」

所以養熊不該養公的,人家稍稍懂事點兒的時候,就知道姑娘比爺們兒更可喜可親。看來得給殺大爺配個殺大奶奶了,皇帝從坤寧宮出來的時候還在琢磨這件事兒,邊走邊吩咐德祿:「明兒去上駟院瞧瞧,那裡有沒有母熊崽子。」

德祿遲疑了下,「這會子天兒冷,怕是沒有合適的。今年春天倒是下過一隻,比咱們殺大爺歲數大。」

皇帝道:「大點兒不怕,女大三抱金磚嘛。上駟院出來的,出身也有根底些。」這說法兒,簡直像在給兒子娶媳婦似的。

德祿笑著說:「主子疼殺大爺的心奴才知道,可熊這東西,大一個月就得大上一圈兒。況且不是自小帶大的,怕和娘娘不親,那麼大的熊在娘娘跟前,到底不安全。」

皇帝聽了一怔,摸了摸腦門長嘆,「朕這兩天被朝政弄得焦頭爛額,真是糊塗了。實在不成,上外頭看看有沒有,要個小點兒的,彆著急帶進來,先在內務府養兩天,瞧準了沒什麼毛病再給殺不得相看。」

德祿應了個嗻,引著皇帝進養心門。早前萬歲爺沒和娘娘大婚那會兒,天天是住在養心殿的,養心殿東西暖閣都作叫起之用,倘或在東邊叫起,等候召見的臣工就在西邊候旨。今天可是怪了,甫一進門,就見軍機值房一干辦事章京在抱廈裡等著,見了皇帝掃袖打千兒,恭請皇上聖安。

皇帝的眉心輕蹙了下,只道伊立,踅身往勤政親賢去了。

德祿忙上前安排那些大員們,賠笑道:「諸位大人今兒來得早,抱廈裡頭怪冷的,上東邊暖著吧。」一壁說,一壁把人往裡頭引,等一切安排妥當了,再上西暖閣前預備傳召。

皇帝坐在南炕上翻摺子,隨口問:「今兒幾起?」

德祿道:「回主子話,就……一起。」

皇帝的視線依舊定格在奏疏上,似乎並不感到驚訝。就一起,說明這些臣工們同仇敵愾,針對的只是一件事或一個人。他暗暗嘆了口氣,這個裉節兒上,要針對的還有誰呢,必是納辛。

「傳吧。」他把摺子放在了炕桌上。

正殿傳來輕促的腳步聲,很快便到了門前。簾子挑起來,七八個人魚貫而入,昨兒納辛攪合進了赫壽行刺一事,如今軍機處由崇善領頭。他向上呈敬摺子,三慶接了送到皇帝面前,皇帝開啟後大致看了一遍,上面洋洋灑灑數十條罪狀,全是關於直義公的。

「請皇上明鑑。」崇善垂袖道,「昨兒黃昏時候,奴才及幾位大章京在值房議事,外頭有人遞陳條進來,奴才和幾位大人都過了目,上頭羅列了納辛當政二十年來的重大罪狀,實在是……令人觸目驚心。納辛結黨營私,貪汙納賄,十年前嶺南因賑災不及百姓暴亂,以致縣衙被砸,縣令索良慘遭勒斃,這件事的源頭就在納辛身上。朝廷賑災款項早已批覆,但納辛留中剋扣,遲遲不發,嶺南上下斷炊十日,百姓以樹皮果腹……皇上,奴才是親眼所見啊,餓殍遍野儼然人間地獄,這會子回想起來依舊內心震動,惶惶不安。只可惜,彼時朝政全由薛齊兩家把持,朝野上下也是敢怒不敢言,這事兒後來到底掩過去了。不過此類貪贓枉法的行徑只是冰山一角,其後諸如稅賦、河工、乃至軍糧軍餉,沒有一項納辛不敢貪墨,陳條上列得清清楚楚,請皇上過目。」

這就是牆倒眾人推,風光正好的時候,個個和你勾肩搭背,稱兄道弟,這些人並不是不想活吃了你,只是在等待時機。昨兒的大亂子,如果沒有烏梁海這個口子,誰能扳倒如今風頭正健的國丈?皇帝早年對納辛也是恨得牙根兒癢癢,發誓將來必要法辦了他。可後來嚶鳴進了宮,當上了皇后,這種恨很快就變得不那麼強烈了,甚至有了些愛屋及烏的意思。

然而朝政不是兒戲,他也不是昏君,他必須兩頭都穩住,既不能寒了臣工的心,也不能辜負二五眼對他的信任。

他合上了摺子,一手篤篤點選著花梨的桌面,曼聲道:「當年三大重臣輔政時期,因意見相左,確實有過相互掣肘的局面。朕記得嶺南暴亂一事,當時輔政大臣之首是多增,多增後來抽簪下野,也正是因為此事。如今時隔多年,若要翻出舊案來,少不得嚴查一回。朕要拿住這蠹蟲,卻也要有確鑿的證據。」

阿林保聽了上前拱手,「臣願領命,重查嶺南賑災一案。」

皇帝說好,「就交由你查辦。」

「如今納辛牽扯了多起舊案,若仍舊圈禁在府,恐怕他暗中活動,阻礙偵辦。」京畿章京賀華年道,「要是照著老例兒,應當發往刑部看管。皇上,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望聖上以大局為重,按例處置納辛。」

然而皇帝很猶豫,下不下獄,關乎納辛最終的發落。查出不妥,留在府裡罷職免官是順理成章的,要是進了刑部大牢,想再出來必得毫無汙點,可納辛那滿頭小辮子,哪裡還能洗刷得清?這會子他只要一鬆口,秋後只怕就該問斬了。

皇帝靠向鎖子錦靠墊,慢悠悠盤弄著手裡暖玉道:「納辛畢竟曾是輔政大臣,薛家夷族,次日就將納辛下獄,話傳到外頭,豈不叫人議論?」

那些臣子有些咄咄逼人,「納辛雖是輔政大臣,更是當今國丈。皇上不徇私情,秉公辦理,誰會議論皇上長短?」

崇善也附和:「皇上是聖主明君,不當忘了老祖宗留下的聖訓,皇后娘娘賢良,自然能明白皇上的難處。天底下做阿瑪的心都是一樣的,奴才的女兒亦是皇上貴妃,若奴才有貪贓枉法之處,必自請下獄,不勞貴主兒掛心。」

皇帝聽了,臉上露出一點微微的笑意。這種笑似乎沒什麼內容,卻又讓在場的臣工慼慼然起來。

貴妃的父親參了皇后的父親,這件事從大義上來說並沒有什麼錯處,但當真扒開了皮,抽出了骨,就沒有半點私心麼?皇帝不說,那欲說還休的一絲淺笑,足以讓眾臣工咂摸味道了。這些穩坐高位的人,沒有一個是傻的,最後自有人出來打圓場,馮河道:「皇上,臣有異議。眼下烏梁海部,正協助天干地支六衛攻打車臣汗部。納辛掌管烏梁海,倘或就此將他收監,只怕會令烏梁海部軍心動盪。」

皇帝調過視線來,「那依你之見,應當如何?」

馮河道:「加派人手看管即可,就算下了大牢,牢裡頭也有的是法子同外頭聯絡。皇上不念他是國丈,總要念一念納辛長子常年駐守吉林烏拉的功勞。」

這席話給了皇帝很好的臺階下,也適當避免了君臣之間出現巨大分歧。最後自然準了馮河奏請,崇善一時也無話可說,皇帝叫跪安後,便率眾退出了養心殿。

事兒越來越棘手了,皇帝坐在那裡,腦子裡思緒紛雜。今兒只是羅列了十大罪狀,再過兩天,還會有二十宗、三十宗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到時候又當如何自處呢?

他長嘆,下了腳踏,從西暖閣裡出來。才邁出門檻,便見嚶鳴站在東暖閣檻前,臉上神情慘然,想必他和諸臣的晤對,她都聽見了。

她捏著帕子站在那裡,一身蒼綠的緙絲夾袍,襯得臉色有些蒼白。

皇帝原本在坤寧宮的輕描淡寫,到了這會兒就變得刻意了。她才知道他是在有意安她的心,她阿瑪的事兒,要論嚴重程度,並不遜於活著時候的薛尚章。

怎麼辦?嚶鳴全沒了主張,她低下頭盯著前殿的金磚,那千錘百煉打磨出來的磚面,倒映出一張模糊憂傷的臉。她閉了閉酸澀的眼睛,先頭是因為實在放心不下,她才悄悄趕到養心殿來的。進門聽見西暖閣里正長篇大論細數她阿瑪的罪狀,她便閃身進了東暖閣,隔著一道垂簾,忐忑地留意西邊的動靜。

可是越聽越惶恐,心都要從腔子裡撲騰出來了。她雖知道納公爺以前確實不法,但沒曾想竟會嚴重到這種程度,要不是自己在皇帝跟前得臉,哪一條罪狀不夠他千刀萬剮的?她很害怕,彷彿一夕回到了頭天進宮,重新產生了如履薄冰的錯覺。她不敢邁腿,不敢走向他,她甚至自慚形穢,覺得無顏面對他。

皇帝見她不說話,目光也閃躲,暗暗有些心驚。他朝她走過去,伸出手道:「皇后,你怎麼來了?」

她哦了聲,似乎猶豫了下,才把手放進他掌心,「我瞧您早上進得少,想著回頭叫散了,再讓他們預備幾樣小食……」其實心裡明白,自己開始忌憚他,不像先前那樣敢於直言了,這樣很不好。她頓下來,最後到底老實交代了,「我就是來聽聽,今兒有沒有關於我阿瑪的奏對。才剛我偷聽了半天……像是要壞事了,對嗎?」

皇帝輕蹙了下眉,「你不該聽的。」

她低頭說是,「我做錯了。」

可是怎麼苛責她呢,皇帝在她手背那片白淨的肉皮兒上摩挲著,低聲道:「朕不是怪你,只是覺得你聽見了沒什麼益處,反倒讓自己憂心。朝政的事兒朕會料理妥當的,你不必記掛。」

嚶鳴眼淚汪汪的,如今再聽他這麼承諾,心裡說不出的酸楚。他不是那種愛甩漂亮話的人,言出必行是他作為帝王的風骨。可是這事兒實行起來不容易,有時候救人遠比殺人難。那些臣工們咬住了證據不鬆口,他是皇帝,怎麼能公然徇私?

她笑了笑,笑得有點兒勉強,「人都是自私的,刀沒砍在自己脖子上,還能說兩句順風話。像前頭薛公爺家,我覺得我能體諒您的不易,是該肅清朝政,往後不再受人牽制。可這會子事兒輪著自己家了……我不能接受,您說我這號人,是不是很虛偽?」

他說不是,「這本就是人之常情,別人死了,家滅了,至多心裡跟著難受一陣兒,誰會有刻肌刻骨之痛?自己家的不一樣,那是至親骨肉,世上沒有哪個閨女願意眼睜睜看著老子赴死。朕才剛想過,真要是拿薛家做榜樣,你阿瑪遠不到這程度……」

「可也夠格掉腦袋的了。」她悽然說,「我先前聽著你們裡頭說話,心裡刀絞似的,我想替我阿瑪脫罪,可又不能讓您為難。嫁進帝王家就有這宗不好,萬一有個閃失,必是女婿下令殺了丈人爹,真有這一天,我哪兒來的臉面對列祖列宗!」

她一向樂觀,今天這麼說,是因為對局勢看得透徹。皇帝的丈人其實還有很多,排得上號的和排不上號的,都願意納公爺倒臺。這麼著累及皇后,後宮就能再來一回大整頓,橫豎除了皇后一門,對誰都沒有壞處。

皇帝何嘗不知道她的顧慮,可現在對她下保,也不能完全阻止她胡思亂想。他沒轍,只好挖空心思開解她,「這會子乾著急也沒有用,罪證要查實,且得耗上一程子。你阿瑪近來倒像一改以前脾性了,修橋鋪路,拉扯旗下戰死軍士的妻兒,好事做了不少,想是背後有高人指點。真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這些就是保命的良方,可以暗暗把這些孤兒寡母聚集起來,人在哪裡受審,就上哪裡求情去。到時候自有人上報天聽,朕也就有了說辭,可以酌情赦免他。」

嚶鳴聽他分析完,似乎略略覺得安穩了些,心想之前的未雨綢繆果真不是無用功,緊要關頭能救命。

皇帝為了輕鬆氣氛明知故問,「這個出主意的高人是誰?」

她笑了笑,「萬歲爺也太小瞧人了,這種事兒哪裡要什麼高人指點,我阿瑪自知閨女當了皇后,不能拖閨女的後腿,自然要多行好事。」

皇帝斜眼看她,「齊嚶鳴,你又在朕跟前抖機靈。」

她不滿起來,「宇文意,你對我孃家有成見。」

她有興致和他鬥嘴,他心裡緊繃的弦兒就鬆了。才剛她那個樣子嚇著他了,他那隻藏在袖下的手捏了滿把的汗,到這會兒方張開五指,悄悄在背後擦了擦。

無論如何暫時糊弄過去了,這就好。他轉身牽她往穿堂走,一直走進了又日新,「朕看你這陣兒精神頭不怎麼好,今早上週興祖請平安脈了?怎麼說?」

她進了寢室就想找床,懶懶躺下了,自己牽過錦被給自己蓋上,一頭道:「說有點兒氣虛,大約是天太冷的緣故,不要緊的,略用些靈芝就好了。」

他點了點頭,「回頭讓小富上如意館去,朕上年存了兩朵磨盤大的靈芝,敲下幾塊來也儘夠了使了。」

磨盤大的靈芝?嚶鳴笑起來,有個喜歡收集古怪物件的男人倒挺好,他是大到火炮,小到取燈兒(火柴。)盒子都愛歸置起來的人。你要什麼,上他這兒問問,保不定就有。

「那麼大的靈芝,不知道長了多少年才長成的,藥性兒了不得,怕沒這個造化吃它。」

他坐在床沿說:「用量上仔細些就是了,萬事有度麼,只要不過頭,出不了岔子的。」

她嗯了聲,沉默下來,半晌沒有再說話。

皇帝偏頭打量她,「怎麼了?琢磨什麼呢?」

嚶鳴說:「我正記仇呢。才剛貴妃的阿瑪擠兌我阿瑪,他八成覺得只要扳倒了我,他閨女就有出頭之日了。」

皇帝倒覺得沒什麼,古往今來都是這樣,前朝和後宮即便咫尺天涯,也有一根極細的線牽連著,同榮同損。這人記仇說得直剌剌,在他跟前坦誠一如往昔,這樣他倒放心了。

「然後呢?你有什麼打算?」

嚶鳴臉上不高興,洩憤式的咬著被角,含含糊糊嘀咕:「要不是您這會兒不翻貴妃的牌子了,我心裡對她有愧,我非整治死她不可。不過轉念再想想,她怕是也左右不了她阿瑪的決定,前朝傾軋常有,崇善這麼做,不單是為了給他閨女謀前程,更要緊的是他自己,他眼下不是當上了軍機處領班麼。」

以前常說後宮不得干政,其實終究只是口號罷了,夫妻恩愛,什麼事不好談論?皇帝斟酌了下道:「等這件事過去,軍機處還要重整。讓崇善領班不合章程,你就是不說,朕心裡也明白。」

所以要幹壞事兒就得拉著他一起,公母倆有商有量的,這才是長久的方兒。

嚶鳴揚眼望著他,撫了撫胸口,「我這程子不大對勁兒,有時候心跳得不像我自個兒的了,咚咚地一陣兒,跳完了渾身無力,也不知是怎麼了。」

皇帝順理成章地探手摸了摸,「別不是文二要來了吧。」

嚶鳴紅了臉,「哪裡那麼快,大婚才兩個月呢。」

「那就是在來的路上。」

話音才落,卻聽德祿在中殿裡傳話,說:「主子爺,察哈爾總管的奏疏進京了。」

皇帝應了聲,替她掖了掖被角道:「朕上前頭辦事,你好好歇著,過會子朕和你一道用膳。」

嚶鳴點點頭,「您去吧。」自己背過身子,閉上了眼睛。

他的腳步聲漸去漸遠,她牽掛家裡的心還是放不下,叫松格進來,壓聲道:「想法子派個人出去,找二爺打聽家裡的境況。」

松格噯了聲,「奴才這就去。主子心思別重,自己的身子要緊。」

她擺擺手,看著松格出去了,才重新躺回枕頭上。

瞧瞧這屋子,好些時候沒住了,滿世界還都是他的味道。早前說養心殿後殿東邊的體順堂是皇后住處,其實只是一說罷了,如今她上這裡來,哪兒還會住體順堂,兩口子好,一晚上都捨不得分開,他倒是一點兒不羨慕佳麗三千的豔福,彷彿守著她一個人就夠了。只是她也不安,花無百日紅,如果家裡的事兒讓他過於苦惱,他能有多少耐心在她身上消耗?聖寵沒了怎麼辦?他膩了又該怎麼辦?她在枕上輾轉反側,那種心慌的感覺愈發強烈了,她無奈地盯著帳頂苦笑,齊嚶鳴,你也有今天!

不過翻滾得厲害了,竟翻滾出一點意外的收穫來,枕頭底下有東西硌人,她探進去摸了摸,在褥子底下貼著床板的那層,發現了一個紫檀鑲金的匣子。

爺們兒家,還用首飾匣子?嚶鳴盤腿把它放在面前,緊緊盯著它,幾回想開啟它,又有點兒不敢下手,害怕裡頭萬一裝著哪位嬪妃的東西,那可怎麼辦?

然而這麼大的幌子在這裡,不開啟瞧瞧又不甘心。她猶豫了很久,終於捏住那小鎖頭,拔下頭上的耳挖子,開始專心致志開鎖。一般類似這種特小的鎖,並不像大鎖那麼精密,只要找準機簧,輕輕一捅……咔地一聲,果然開了。

她一陣雀躍,既緊張又興奮。屏住了呼吸揭開蓋子。起先倒是一愣,愣過了,鼻子隱隱發酸,囁嚅了句:「這個呆霸王!」

裡頭的東西她都眼熟,他生日那天她隨意送他的伽南手串,她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的耳墜子、香囊,還有那面她為了給他挖坑,辛辛苦苦雕刻了好幾個晝夜的萬國威寧……原來他都收著呢。

她吸溜了下鼻子,心裡琢磨,他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偷著喜歡她的?是不是打從鞏華城那回,他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不過這呆霸王做事兒真的不靠譜得很,耳墜子香囊也就罷了,怎麼還有一雙羅襪?這襪子她認得,上頭繡著野鴨子,她最擅長這種花色,幾乎可算她繡工的代表作了。所以這襪子是他私藏的嗎?還是她身邊出了奸細,偷著給他倒運東西?可惜這種事不好求證,她又氣又好笑,撐著腦袋看了半天,最後重新替他鎖上,放回了原處。

每個人都有小秘密,讓他儲存著,千萬不要拆穿他。這會子心裡倒靜些了,她想他們之間的感情經得住考驗,花了心思得來的,總比左手來右手去的強。

那廂直義公府被圈得鐵桶一樣,每天進出的人都要經過再三的盤查。兩個月前府裡出了位皇后的喜氣還沒散盡,這會子國丈就成了籠中鳥,人活於世,浮沉不定,這日子過起來,真是太有滋味兒了!

對於這個變故,納公爺看得很開,他站在廊下吧嗒吧嗒抽著煙,倒是福晉有點兒坐不住了,來回走動著,看他一眼,沉沉嘆一口氣。

「您不想想法子?咱們手上未必沒人,崇善他們使勁兒,咱們不能幹看著。我兄弟在戶部,當年的賬上動動手腳也不是不能夠。這回的案子是阿林保督辦,他家的大少奶奶,還是我正頭的侄女呢。」

納公爺心想女人遇上大事兒就慌神,官場上幹了二十年,誰還沒個生死弟兄?他平時很注重蓄養人脈,死對頭是不少,但就此成了光桿兒,那是萬萬不能夠。可他還是搖頭,「這會子一動不如一靜,你要走交情謀生路,正好往人家網兜裡鑽。我乾的那些事兒,能遮上一宗,遮不住第二宗,越活動,越是貓蓋屎似的難看。橫豎就這樣吧,我活了這麼大歲數,該享的福也享了,就是明兒上菜市口,我也不冤。」

福晉雖惱火,但不能不承認他說得對。一個人一輩子幹過一件錯事兒還有補救的可能,他呢,渾身上下沒一處清白的,還折騰什麼呀。只是有一樁叫人放不下,「家裡出了這個紕漏,太讓娘娘為難了。」

「所以這會兒不能動,越動宮裡越為難。」納公爺想了想,又問側福晉,「錢都散出去沒有?那些窮旗人,都指著這個活命呢。」

側福晉點了點頭,「不過有件事兒我得老實和您交代,我沒遵您的令兒,您讓我只管咱們旗下的,其實我連虎賁營的都管了。不單管,我還多給,把虎賁營那夥兒喂得飽飽的。眼下咱們遭圈禁,月供就斷了,等著吧,過兩天這群人能上咱們家鬧來。」

納公爺發了一回怔,半晌敲敲菸袋鍋子,說:「辦得妙。」

有一號人,是怎麼喂都喂不熟的白眼狼,你今兒給他一塊肉,明兒他還想要整頭豬,虎賁營就是這麼個神奇的存在。那些人,原是披甲人的後代,朝廷收編後就因為他們太彪悍,哪個旗主都不願意收,所以虎賁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法外之地。沒人管,只能吃朝廷那兩鬥米的月例,營里人窮得叮噹亂響,好容易遇見個管吃喝的,才管了兩個月又撂下了,那人家不能饒你。

福晉甚感欣慰,「怪道娘娘聰明,看來是隨了娘,讓那夥人來鬧,鬧得越大越好。眼下咱們家給圍得結結實實,自有外頭侍衛給咱們擋煞,可傳到朝廷耳朵裡,卻是大功一件,回頭翻起小帳來,也有個將功補過的說頭。」

納公爺摸了摸小鬍子,「可不是嘛……」

然而兩位福晉都狠狠瞧住了他,「爺,昨兒厚朴回來,背書一樣背了外頭的傳言,聽下來您貪墨得可不少,銀子呢?家裡統共也沒進幾個錢兒,您在哪兒建了金庫了?還是填了窯姐兒的虧空?」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說

紅塵四合》《半城繁華》《浮圖塔》《烏金墜》《波月無邊》《浮圖塔(浮圖緣)》《寂寞宮花紅》《宮略》《幸毋相忘》《香奩琳琅》《一甌春》《窈窕如她》《舊春歸》《碧海燃燈抄》《鳳髓(上)》《透骨》《鎖金甌》《金銀錯》《臨淵(渡亡經)》《菩提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