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初晴,雲翳中射落的第一道日光落在廊前的臺階上,暖閣裡頭正打絡子的人抬起頭來,眼睛裡有璀璨的光。
「好些天沒見著老爺兒啦。」嚶鳴瞧著外頭,語氣鬆散,「等日頭再升得高點兒,咱們上外頭曬太陽去。」
殊蘭將成把的絲線捋順了,抽出一根大紅的遞過去,因為皇后手上的絡子到了收尾的時候,石青的配上大紅,對比鮮明,有貴重之感。她一面打下手,一面笑著說是,看天宇漸漸變得澄澈,喃喃說:「這些年來只有今兒,奴才有這心境看看天上流雲,看看老爺兒,這都是託了主子娘娘的福。」
一個人覺得人生無望了,才會懶於關心周遭的一切。她才十九歲罷了,心境倒像上了歲數似的。
嚶鳴溫言煦語開解她,「你不是出身不好,也不缺胳膊少腿兒,不過這一程的際遇不好,等過去就太平了。往後犯不著想那些不快活的事兒,萬歲爺奪了她的誥命,眼下她身上沒了頭銜,剩下的就好處置了。」
殊蘭聞言怔忡了下,「奪了她的誥命?」
嚶鳴說是啊,「她仗著有朝廷加封,輕易不好處置她,這才張狂得沒個褶兒……」言罷頓下看她,「怎麼?你覺得這麼辦不好麼?」
殊蘭忙說不,「奴才只是可憐阿瑪,受她牽連,鬧得自己也怪沒臉的。」
她是善性人兒,到了這會子還顧及那個不在乎她的阿瑪。嚶鳴這種事上頭愛憎分明得很,其實也不太贊同她這麼軟的性子。人活於世,愛得起就當恨得起,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有時也會讓旁觀的人產生深深的無力感。
「那這會子讓你回去,你願意麼?」嚶鳴笑了笑,「鬧了這通,如果這位福晉還在,你和家裡只怕要斷路了。你要是覺得後悔,倒是我們好心辦了壞事。」
這不輕不重的一句敲打,讓殊蘭心頭大跳起來。她惶惶說不,「奴才萬萬沒有這個意思,要說回去,奴才從家裡出來,就已經回不去了。」
「那也未必。」嚶鳴細心把穗子收尾的部分鎖上,提起來就著光照了照,覺得配皇帝那個香囊正合適。回身見她若有所思,復一笑,「你也別心思沉,世上哪有過不去的坎兒。你哥哥那丹朱領了欽差的差事,上南邊治理海疆去了。」
殊蘭臉上終於露出由衷的笑來,「能為萬歲爺分憂,是我們全家的造化。我原不擔心自己,只擔心哥哥的前程,到底他外派出去了,離了那個家倒也好。」
松格捧了盒子來,嚶鳴把打好的穗子放在裡頭,讓她收起來,一面問殊蘭,「福晉進府之後有沒有生養?」
殊蘭說有的,「進門兩年後生了個男孩兒,養到十個月沒養住,後來就沒生過。」
沒有兒女的處置起來更容易些,嚶鳴心裡有成算,又問:「府裡有沒有側福晉?」
殊蘭道:「奴才阿瑪有一位側福晉,一位庶福晉。奴才額涅在時,和側福晉走得挺近的,照說側福晉的出身,比起現在這位母親要高出許多。後來阿瑪迎了繼福晉進門,側福晉就吃齋念佛,不怎麼見人了。」
「側福晉沒有生養麼?」
殊蘭搖頭,「側福晉向來不受寵,她也不愛爭寵。阿瑪願意和她說話,她就搭理搭理阿瑪,阿瑪要是十天半個月不和她說話,她越性兒連房門都不出了。」
嚶鳴聽著,發現側福晉的性子倒很和她投緣。承恩公府上只有嫡出的一雙兒女,側福晉沒有生養,就不存在偏心或是有意苛待。這麼說來側福晉比繼福晉夠格多了,承恩公是訪豔途中偶見的營房福晉,一瞬被她的美貌擊中,哪裡顧得上什麼家世人品。原本這種有爵位的人家,不論是娶原配還是娶填房,都得呈報宮裡。不同之處在於填房和原配相比,其受重視程度實在差得太遠,宮裡大多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得去就成了。
但這一含糊,含糊出了大事,害得先頭福晉兩個孩子遭了這麼大的罪。這會子補救,但願還來得及,趁著那丹朱和殊蘭都沒定親事,先把府裡那個夜叉星收拾了要緊。
嚶鳴做事,向來一步步行得穩妥,既打聽明白了,隔了十來天光景傳三慶進來吩咐:「替我挑一柄如意並一對伽蘭香鐲子,給承恩公送去。就說是我賞側福晉賀樓氏的,請公爺代為轉交。」
三慶領命去了,站在邊上的松格不明所以,「主子賞賚,幹什麼不直接送到府上去?那個承恩公是個只知道喝花酒的糊塗蟲,要是把東西弄丟了怎麼辦?」
嚶鳴垂手逗弄著腳踏前翻滾的殺不得,笑道:「人家不糊塗,比你精明萬倍。得了這個賞賚,哪裡還顧得上喝花酒,必定是要心急火燎回去的。」
果然,三慶在清水巷一個暗門子處找見了承恩公,打發人進去傳他出來,笑著說:「公爺,給您道喜啦。皇后主子很看重您家側福晉,賞您家側福晉幾件玩意兒,請公爺代為轉交。皇后主子還發了話,說哪天得空,請側福晉進宮敘敘話。」
那滿像淋了雨的蛤蟆,一時有點兒回不過神來,邊上隨從見主子發怔乾著急,壓著嗓子說:「爺,快張羅接賞吧!」
那滿這才醒了神,忙叫人上裡頭借了香案香爐就地接賞。皇后抽冷子賞了側福晉已經夠叫他納悶的了,開啟匣子一看,看見了一柄紫檀鑲玉的如意,徹底傻了眼。
邊上隨從遲疑地問:「爺,皇后娘娘這是什麼意思啊?」
那滿蓋上了蓋兒,沉沉嘆息,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回家去了。
前腳邁進家門,後腳慈寧宮派來的精奇嬤嬤也到了門上,見了他沒別的話,只是揚著笑臉衝他蹲安,「給公爺道喜了。」
營房福晉見了這陣仗有點兒犯糊塗,訥訥捱過來,「爺……」
承恩公如今是看見她就腦瓜子疼,衝她說:「好好的浪日子不過,你折騰什麼呢?」
營房福晉沒明白,「我什麼也沒幹呀。」
承恩公慘然看著她,大有君王掩面救不得的無奈。轉頭打發人請側福晉來,平常不怎麼待見的側福晉,如今是連首飾都不戴了,寡唧唧的臉子,活像誰欠了她八百吊錢。要說他為什麼不待見側福晉呢,主要就是這側福晉老勸他幹正經事兒,不像福晉一味地投其所好。男人嘛,誰喜歡老婆沒完沒了地念叨?不論幹什麼,就愛聽昧心的「爺幹得好、爺幹得妙」,這樣的女人才招人心疼、招人喜歡呢。
沒法兒,福晉再招人心疼,這回也得下堂。他把那個匣子交到側福晉手上,「這是皇后娘娘的賞賚,你找個日子,進宮謝恩吧。」
側福晉也是一臉不明所以,就見宮裡來的嬤嬤向她蹲安。
營房福晉總算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她慌起來,拽著公爺的袖子低泣,「爺,您……」
那滿掣回了袖子,狠起心腸說:「咱們的緣分今兒到頭啦,我要休妻,你別在我們家呆下去了,走吧。」
營房福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您憑什麼休了我?」
憑什麼?其實他能不知道她以前作了多少惡嗎,可心裡喜歡她,少不得由著她鬧去。這回呢,事兒太大,根本捂不住了。宮裡平白無故賞如意幹什麼?就是授意他抬舉側福晉的意思啊!因著承恩公府也算皇帝母家,宮裡不好明著來,不過點到即止,大夥兒都是明白人,稍加點撥可不就心領神會了嗎。
那滿有點兒不耐煩了,這些日子為了家裡的事兒,弄得他夜裡睡覺都提心吊膽,多少的喜歡到了這會兒也喜歡不起來了。他伸脖子瞪眼,「自打你進了我家,家裡被你攪得雞飛狗跳,多少親戚朋友都不往來了。還有我那兩個孩子,你對我孩子不好,你就是活脫脫的惡毒後媽呀,你自個兒心裡不知道?還憑什麼休你,就憑你三從四德一條也不沾邊,爺就該休你。行了行了,你來我們家沒陪嫁,垮著一個小包袱你就來了,回頭收拾收拾,該你的你帶走,不該你的都給我撂下,回你的營房老家去吧。」
所以說男人啊,別瞧平時對你百依百順,真的動搖了他的根基利益,調頭就是另一副嘴臉。營房福晉跪地嚎啕大哭,哭的時候當然還是美的,梨花帶雨,楚楚可憐。膝行到公爺面前,拽著他的袍子說:「爺,您就瞧著咱們往日的情兒吧。您是知道的,我孃家兄弟全聽女人的話,我要是家去了,哪兒還有我的容身之處啊。」
一位一品誥命,最後混得糊家雀兒似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她。公爺兩難,這些年她沒少往孃家填窟窿,但真到了山窮水盡時,她自己也知道回不去。好歹曾經恩愛過,說實在的公爺心裡也不大落忍。他看看側福晉,那位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差點香供起來了。再看看宮裡來的人,人家掖著手筆直站著,簡直像門上的哼哈二將。
營房福晉見要歇菜,哭得更悽惻了,彷彿捱了全世界的欺負,再也活不下去了。精奇嬤嬤們看了半天,戲也看夠了,便對承恩公道:「公爺,您瞧一日夫妻百日恩,要是回去了沒活路,也折損了公爺的面子不是?這麼的吧,問問側福晉,倘或側福晉願意留下,就讓她磕頭敬茶,留下做個庶福晉也行。」
「什麼?」結果公爺還沒說話,營房福晉一聲尖厲的嗓音撕破了屋裡的凝重,「庶福晉?磕頭敬茶?」
大夥兒都被她嚇了一跳,出主意的精奇嬤嬤悻悻道:「看來奴才多嘴了,請公爺恕罪。」
承恩公無奈地瞧著他的下堂福晉,半晌大手一揮,「取紙筆來,老子這就寫休書!」
橫豎面前就兩條路,一條是掃地出門,一條是換個個兒,屈居側福晉之下,當個上不得檯面的庶福晉。這兩條路都是宮裡樂意見到的,主子們當然更傾向於第二條路,一休了之不能解決問題,公爺將來少不得還去找她,繼續接濟她。乾脆把人留下,有側福晉管著她,她跳不高蹦不遠,也讓她嚐嚐受人擠兌的滋味兒。
公爺真打算恩斷義絕了,這可嚇壞了營房福晉,她哭著說別,「我孃家兄弟是個混賬行子,回頭賣了我也說不定。爺,我……」她抽抽搭搭瞧了側福晉一眼,「我答應就是了。」
營房福晉有她自己的打算,側福晉一向不哼不哈的,瞧著也好拿捏。如今是在風口浪尖上,自己姑且受點兒委屈,等風頭過了,總有翻身的辦法。
側福晉看著她,卻冷冷哼笑,將來的事兒,誰說得準呢。
兩位精奇嬤嬤樂見其成,笑著說:「既重入廟門,少不得要拜菩薩。公爺把嫡福晉的神位請出來吧,重新見了禮,咱們也好回去回稟。」
所以順順當當的,側福晉登上了福晉的位置。下堂福晉摘了簪環給福晉敬茶,縱有一千一萬個不願意,還得擠出笑臉來,虧她受得了這份窩囊氣。不過她對嫡福晉的牌位,叩拜起來就顯得敷衍多了。邊上看著的精奇嬤嬤們只等這一刻,合規矩還要挑刺呢,更別說她這種做派了。
嬤嬤咬著槽牙哂笑,「看來庶福晉是沒行過大禮,不知道頭該怎麼磕。」一壁說一壁上前來,一人一邊壓住了她的肩,又扣住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腦袋往地上摁,笑道,「奴才來教您,屁股放在腳後跟上,胳膊往前伸……磕頭,前額著地……對了,磕頭!嫡福晉在天上看著您呢,見您虔誠,她會保佑您的。」
精奇嬤嬤的手很黑,營房福晉給押著結結實實碰了好幾回頭,碰得眼前金花亂竄,頭髮也散了,那模樣真夠瞧。
公爺看在眼裡,沒什麼可說的,自作孽不可活,不過如是了。
精奇嬤嬤們回宮後,把事情的經過向上回稟了一遍,聽得太后哈哈大笑,「這麼著才痛快,往後她也掀不起浪花來了,新福晉早前八成沒少受她的氣,這回不得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嗎。」
太皇太后嘆息道:「那滿總算是個識時務的,要是他裝糊塗矇事兒,那就少不得開革了。到時候郭佳氏的面子顧不成,實在對不住孝慈昭皇后。」
嚶鳴笑道:「公爺畢竟是明白人,總不能眼瞧著事情一發不可收拾,扶正了側福晉,將來對殊蘭兄妹都好。側福晉是府里老人兒,自然懂規矩,再說有了前車之鑑,也不至於苛待殊蘭。」
太皇太后笑著點頭,對這個孫媳婦兒愈發看重。她是天生當皇后的材料,這種四兩撥千斤的手腕,既顧全了承恩公的體面,也不傷害皇后的名聲。雖說把殊蘭接進宮來,算暫時救她出了火坑,可姑娘將來許人家,孃家路也不好斷了。這麼著治標治本,宮裡時刻盯著那個營房女人總不切實際,不如從本家挑一個出來,女人收拾起女人來,才是殺人不見血的。
好了,氣兒都順了,午後時分,太皇太后照例傳了果膳,大夥兒圍爐閒聊,說明兒是冬至,皇帝要祭天地,宮裡也該預備過年事宜了。
「時候過得可真快,眼看要過年了。」嚶鳴捧著糖粥,轉頭瞧窗外。晴天沒能維持多久,今兒早上又飄起雪沫子來,及到中晌紛紛揚揚,院子裡已經積了輕輕的一層。
冬至是個大日子,皇帝要祭天地,後宮也得拜佛祭祖,耗時倒比皇帝還要長些。不同之處在於她們不必離宮,每行一步都有宮人撐傘護送。皇帝則不然,站在巨大空曠的圜丘上對空而祭,禮後,身上的袞服都溼了。
好容易大典結束回宮,皇帝不再像以前那樣直回養心殿,他頭一樁就是找皇后換衣裳。可是到了坤寧宮,並不見嚶鳴出來迎接,只有殊蘭在簷下站著,遙遙向他蹲安。
「皇后還沒回來?」皇帝邊走邊問,邁進了前殿。
殊蘭說是,「皇后娘娘隨太皇太后祭祖,眼下還沒回來呢。」抬眼見他雪沫子擔了滿肩,便上前來替他解身上的斗篷。
本來這些事兒不該她辦的,德祿的行動沒快過她,一時有點怔忡。心說這姑娘也是個不懂規矩的,她既不是宮裡主兒,也不是宮裡丫頭,輪著誰也輪不著她來伺候。不過轉念再想想,這是萬歲爺表妹,自小就認得的,到底不像生人那麼忌諱,便也未敢駁她的面子。
皇帝呢,雖然受慣了人伺候,但也不大喜歡不熟悉的人近身,勉強讓她解下斗篷,便踅身讓開了。
「家裡的事兒都料理妥當了吧?」他隨口問了句。
殊蘭點了點頭,「一切都要謝主子恩典,要不是您,我們家這會子還一團亂麻呢。」
皇帝不愛佔那個功勞,摸著肩頭說,「這件事朕沒有過問,你要謝就謝皇后吧。」
殊蘭赧然道:「皇后娘娘自然是要謝的,萬歲爺也不能忘了。奴才一家子都仰仗萬歲爺,萬歲爺日理萬機,還想著替奴才兄妹解圍,奴才打心眼兒裡的感激您。眼下那位受了貶黜,再不怕她禍害了,將來哥哥掙了功勳,我們家門楣能重立起來,就是造化了。」
皇帝嗯了聲,「朕也是這麼想,橫豎以後有那丹朱,只要他精進,好好辦差事,總有揚眉吐氣的時候。」
皇帝的寒暄完全出於禮貌,這禮貌是為數不多的親人才有的特別待遇。然而嘴上應付,心裡卻有點兒煩躁,一心只想著換衣裳。
殊蘭也看出來了,他肩頭和胸前的緞面相較兩腋,顏色要深一些,便道:「萬歲爺先頭淋了雪吧?皇后娘娘給您預備了乾淨衣裳,就在裡頭床上放著,奴才傳人預備熱水來,萬歲爺擦洗擦洗,沒的受了寒。」
皇帝說不必,「朕換了罩衣就是了,你出去吧。」
他在這上頭一向很忌諱,親政之後不管後宮填了多少女人,他的更衣事宜由來是太監負責,從沒有宮女往前瞎湊這樣不合規矩的事兒發生,自然也不會出現皇帝一時情迷,宮人越級晉位的亂象。
殊蘭聽他這麼說,臉上一陣燥熱,忙低頭道是,「那奴才給萬歲爺預備薑湯驅驅寒。」一頭說著,一頭退了出來。
爺們兒要換衣裳,讓她出去,想起來真臊得慌。也怪自己沒眼力勁兒,非等別人開了口才知道,只怕皇帝會覺得她不曉事兒。不過奇怪得很,如今瞧這位表哥,倒像和小時候大不一樣了。可能是因為身份的緣故,那種似乎親近,又似乎遙遠,帶著點崇敬和畏懼的複雜感覺,每常想起來心頭就直哆嗦。以前曾聽過傳聞,說皇帝性格乖張,不好相處,可照她進宮半個月的所見所聞看,似乎並不符實。身在高位,難免要受人毀謗,就算是皇帝也堵不住以訛傳訛的嘴。她對他呢,感激是實實在在的,遠勝對太皇太后和皇后。雖說表兄妹之間不該那麼親厚,但郭家宗族正枝兒的人不多,這個百年大家無可避免地走向了凋亡。人一少,就覺得親情可貴,恰好這位表哥又是天底下最能護人周全的,姑娘家心裡生出一些朦朧的感情來,自己羞於面對,但無論如何還是在心上落下了分量。
她去給御膳房傳話,可惜自己不能親自動手,便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廚子切出薑末,加進紅糖,等熬好了再自己親自捧回來。皇帝這時候換了常服,正歪在南炕上看奏疏,她把薑湯呈敬給德祿,由德祿驗過了送到御前,看著他一口一口喝了,她抿唇笑著,心裡也覺得熨帖。
皇帝早不像小時候那樣了,小時候的話比現在多些,孩子和孩子之間打交道沒什麼心眼兒,少年天子架子雖然也很足,但還愛說些宮裡的傳聞,或者打聽打聽外頭的趣事。如今年歲漸長,人也愈發穩重了,可惜再沒有什麼話可同她說的,連眼皮都沒掀一下,就讓她回去歇著。
這程子在宮裡,她已經將養得很好了,不再整日憂心忡忡,才感覺到歲月靜好。歇是天天歇,歇久了也膩,於是蹲了個安道:「謝萬歲爺垂詢,奴才才從靜憩齋過來的。萬歲爺批摺子,奴才就不打攪了,奴才上外頭等著皇后娘娘去。」
她從東暖閣退出來,仍舊站在廊廡底下。放眼看,天地間真靜啊,這宮掖規矩重,站班兒的宮女太監們盡心盡力當著他們的戳腳子,彷彿他們成了坤寧宮的一部分,早就融進這片盛大的輝煌裡了。
皇后還不回來,想必宮裡祭祖繁瑣,那麼些列祖列宗,個個跟前要拈香,因此耽擱得久了些。此刻的紫禁城似乎都是空的,各宮主兒聚在太皇太后身邊,聚在小小的奉先殿裡,殊蘭不是宮裡人,只有她閒在。其實她心裡也悄悄嚮往,她在那個整天雞飛狗跳的家裡活到厭世,進入一個嶄新的,寧靜的世界,就生出一點渴望來,想長久留在這裡,再也不回去了。
這宮廷,和她想象的不一樣,並沒有那麼多的勾心鬥角。各宮各過各的,隔上三日小主兒們上坤寧宮來拜見皇后一回,沒有蜜裡調油花團錦簇,大家都是言行得體,進退得宜。
她曾有心打聽過,問那兩個侍奉她的宮女,說怎麼不見後宮的主兒們常來常往。宮女道:「主子爺和娘娘才大婚,後宮主兒也識趣。原說萬歲爺要陪皇后娘娘在坤寧宮住一個月,彌月後搬回萬歲爺自己的住處,可如今時候早過了,足見萬歲爺只愛重咱們主子娘娘一個。」
真好啊,在這浮華的洪流裡相知相守,人生多艱,帝后的感情不可多得。她很羨慕,羨慕了必要動心,動心了必生愧疚。皇后待自己那麼好,她不該覬覦的……再瞧瞧南窗裡的人,自己來得最早,但來得並不巧,如今細想,萬般皆是命吧。
終於,前面宮門上有身影出現,領班的太監在前開道,後面宮人簇擁著皇后進來。硃紅的斗篷像跳躍進蒼茫世界的一團火,皇后就是有這樣力量,讓人見了心境就開了。殊蘭先前還沉浸在自怨自艾裡,但她一齣現,這種情緒便淡了。
她撐著傘迎上去,「娘娘回來了?」
嚶鳴嗯了聲,「站在外頭做什麼,怪冷的,快進去吧。」
那廂皇帝也從裡頭出來了,垂袖拎著手爐的樣子,簡直像拎著一隻恭桶。等她到了面前,把手爐塞進她懷裡,「才換的炭,暖著吧。」
皇后在大庭廣眾下絕對端莊,蹲了個安道:「謝主子體恤。」舉步邁進暖閣,等跟前人都散了,她擱下手爐回身便撲進他懷裡,「今兒累著我了,我不要手爐,要您暖著我。」
皇帝像放進水裡的冰糖,被她往來洗刷兩遍就化了。兩個人大婚也有程子了,可分開半日心裡就惦念。皇帝站在圜丘上,面對莽莽天地的時候也在想她,祝禱風調雨順之餘,不忘順便替她求一份安康。皇后做到這份兒上,只有他知道分量有多重,不過不和她說罷了。
萬事由著她,讓她兩手抄進他袖子裡,那麼冷的爪尖兒游移,最後惡作劇地滿把揪上來,凍得他一哆嗦。她點著足尖撅著嘴等他,他低頭親了她一口,「這會子暖和了麼?」
她甜甜笑著,「您在我身邊,我就暖和了。」
他也跟著笑,「朕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纏人?」
「以前咱們不對付麼,我看見您就想踹您兩腳,哪裡纏得起來。」她抽出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腰,「如今半天沒見您,我就想著您哩,怕您在外頭受凍。慈寧宮預備了午膳,我都藉口身上不好回來了,就為早點兒見到您……」
可以說是個好妻子了,皇帝心滿意足地享受她涓涓的愛意,聽了半天,忽然發現她不說了,納罕地低頭問她:「怎麼停下了?」
她眉眼彎彎,「我都說想您了,您怎麼不說?光我想您那哪兒成呢,我要上老佛爺那裡吃午膳去了。」
她說著就要走,他忙把她拽了回來,「一會兒告假一會兒又去,你還要不要面子?」想想只顧自己受用,確實怠慢她,便勉勉強強,含含糊糊地說,「朕也惦記你。」
他吐字不清晰,她大致聽懂了,但覺得不夠痛快,央他再說一遍。
他一皺眉,一咂嘴,「好話不說第二遍。」
她不高興了,「我上老佛爺那兒去了……」結果才邁出去半步又被他拖住了。
他氣急敗壞的樣子,「你們女人怎麼這麼囉嗦!朕說了,朕也惦記你,所以回來就直奔坤寧宮,你看不出來嗎?」
她捱了他一通吼,心裡很怡然。這人就是嘴笨得厲害,好話到了他嘴裡也變成壞話。所幸她大肚能容,有雅量包涵他,掐了一把他的臉道:「早說多好,這會子午膳都傳到了。」邊說邊叫豌豆進來,囑咐說,「我今兒想吃韭菜,你上膳房瞧瞧有沒有。還有醋溜魚片,讓他們現做一份來。」
豌豆領命去了,她就安心躺在美人榻上等吃的。躺著躺著犯困了,伴著他清脆的書頁翻動的聲響,飄飄忽忽要睡過去了。
不多會兒西暖閣開始排膳,她是聞香而動,用不著別人叫她,她自己就醒了。點名要的東西,吃起來很香甜,顧不上三口的規矩,攬在自己面前,一個人全吃完了。
皇帝對她的好胃口歎為觀止,「你八百年沒吃過?有那麼好吃?」
她解下她的八仙祝壽懷擋,笑著說:「要吃就吃個儘夠,這種痛快您一輩子沒享受過。」
他無話可說,看她酒足飯飽站起來溜達。皇帝忽然想起來,「再過幾天薛尚章就要下葬了,朕明兒得去他靈前祭奠。」
嚶鳴愣住了,「明兒?」她惴惴道,「薛家老三一直下落不明,這回不會出事兒吧?」
他說會,臉上神情很淡然,「關帝廟附近朕早就安排了人手,赫壽雖一次都沒露過面,可是朕知道,他就在不遠處盯著,只等朕駕臨。」
她不說話了,失魂落魄看著他。他知道她擔心,便道:「朕有御前侍衛近身保護,他接近不了朕。」
「萬一他放冷箭怎麼辦?」她喃喃說著,臉色有些發白,「不成,您這麼去太危險,他這回是奔著魚死網破的,您不能拿自己當餌。」
女人說起這個來,能活活把自己嚇死。皇帝見她慌,皺著眉頭道:「別杞人憂天了成嗎,朕是堂堂天子,還怕這類宵小?這回是必要去的,多少人都瞧著呢,朕不能得個薄情寡義的名聲。薛家那些餘孽,是插在朕心頭的一把刀,不把他們連根拔除,朕日夜難安。」
嚶鳴雖知道皇帝的宏圖霸業,但於她來說只關心自己爺們兒的安危,他要這麼直愣愣地去,她一百二十個不放心。可勸他不聽,她大婚後頭一回正正經經在他面前哭鼻子,也不多言,抱著她的小手爐往東暖閣去了。皇帝沒法子,追到她床前說:「朕會多加留意的。」
她坐在床頭擤鼻涕,「您是什麼人呢,您是大英的皇帝,身上有重擔您知道麼?」
皇帝說知道,「正因朕是皇帝,朕更要收攏皇權,剷除異黨。」
「可……」她氣紅了臉,「您當英雄的時候別忘了,您有家有口,還有我呢。」
這下子戳中了他的軟肋,心裡升起一片拖泥帶水的柔情來,無可奈何地看著她哭,喃喃說:「別哭了,仔細眼睛瞎了。」
她胡攪蠻纏:「不要你管。」
皇帝頭痛欲裂,不明白世上怎麼會有這麼麻煩的女人。他鬧又鬧不過她,罵也罵不贏她,只好繳械投降,「朕知道自己有家有口還有你,朕會想法子的,你放心。」到底沒轍,捱上床抱她,打算好好彌補彌補她。
結果才靠近,就聞見一股韭菜的味道,險些把他衝暈了。皇帝掩起鼻子來,「好臭!」
嚶鳴愣了下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所以考驗夫妻感情深不深的時候到了,「您嫌棄我了?」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說
《紅塵四合》《半城繁華》《浮圖塔》《烏金墜》《波月無邊》《浮圖塔(浮圖緣)》《寂寞宮花紅》《宮略》《幸毋相忘》《香奩琳琅》《一甌春》《窈窕如她》《舊春歸》《碧海燃燈抄》《鳳髓(上)》《透骨》《鎖金甌》《金銀錯》《臨淵(渡亡經)》《菩提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