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長久窩在後宮享受安逸,朝政也好,社稷也好,離他似乎很遙遠。可是一旦回到男人的世界,這個世界裡充斥著責任和重壓,家國天下縈繞心頭,常令人喘不上來氣兒。
大婚的前後幾日,皇帝總有些定不下心神,政務難免有耽擱。今兒上軍機值房走了一趟,堆山積海的公文看得他心驚。軍機章京們個個捧著奏疏恭請御覽,他也不回養心殿了,乾脆在軍機處落了座,就地解決那些亟待處置的陳條。
外面的大雪沒停,瞧這態勢,怕要連著下上兩日。德祿在軍機值房外囑咐太監燒暖炕、搬火盆子,一頭和軍機處回事太監抱怨:「裡頭那是什麼味兒,一陣陣兒直衝鼻子眼兒。就連咱們殺大爺的熊味兒,都比這個好聞些。」
回事太監賠笑,「您還不知道嗎,裡頭雖朝廷要員雲集,到底個個兒都是糙老爺們兒。像前陣兒,軍務政務連著大婚事宜,忙起來連家都顧不上回,時候一長,難免有味兒。」
德祿不太明白,「什麼味兒啊?才這麼幾天,還能餿了不成?」
回事太監對插著袖子直嘬牙花兒:「這您就不知道了,起臥全在裡頭,汗味兒、煙味兒、飯菜味兒、腳臭味兒,什麼沒有?您可別說,咱們伺候慣了,聞不見這味兒還難受呢。」
德祿打了回乾嘔,「天爺!」忙轉頭招小富,「快著點兒,回養心殿取奇楠來。虧得咱們萬歲爺在裡頭坐得住,這要是半天下來,身上還不得燻臭了嘛!」
小富應了聲,一蹦三跳往遵義門上去了。
德祿能坐上今兒的位置,自有他的好處。他知道往常萬歲爺就算和那些邋遢大臣們打成一片也不要緊,橫豎都是爺們兒,主子爺至多腹誹,政務忙起來也顧不上那些。如今不一樣了,宮裡有了皇后娘娘,總得顧及皇后娘娘的心情。新婚的小兩口兒,少不得多親近,萬一叫娘娘聞見這味兒,不得吐出隔夜飯來嘛!
小富淋了滿身滿頭的雪,顧不上打傘,把薰香護在懷裡送來了。德祿接了香,忙進去點上博山爐,擱在南邊的炕頭上。青銅流雲紋的頂端緩緩盪漾出煙霧來,他悄悄拿袖子扇了幾下,這奇楠肖臭有奇效,不一會兒就蓋住了屋裡不潔的氣味。萬歲爺緊蹙的眉心這會兒才舒展開,起先總憋著一股勁兒,後來處置起外埠稅課、藩屬國上表,及喀爾喀戰事來,都有了遊刃有餘的氣度。
負責蒙古四部戰報的章京馮河,開始回稟各路兵馬的行進路線,「噶瑟率領的地支三旗已穿過即龍嶺,向中後旗進發。八百里加急今兒早晨進京,要是算上筆帖式趕路耗時,不出意外的話,這會子已經和佟崇峻的昭陽、祝犁二旗匯合了。」
皇帝聽著尚算滿意,「忠勇公遭遇不測,眼下地支三旗軍心如何?」
馮河道:「噶瑟有奏報,說軍心穩定,請主子不必擔憂。我地支鐵騎這些年雖在忠勇公麾下,但誰才是正頭主子,人人心裡門兒清。如今忠勇公因公殉職了,眾將士也沒慌了陣腳,軍中有副都統指揮,行軍作戰未有絲毫影響。」
皇帝唇角浮起一點輕淺的笑,「地支三旗統帥變動,底下旗務將來也要調整。你擬一封旨意命噶瑟通報三軍,只要三旗上下一心,搬師回朝後人人有賞。屆時朕再論軍功提拔將才,英雄不問出身,只要忠於朝廷,朕絕不會虧待了他。」
馮河道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但凡自己能出人頭地,旗主的死便不算什麼了。甚至要說死得好,因為壓在頭頂上的山塌了,才有了新的氣象,有了看得見的前程。皇帝需要人心歸順,旗下那些自小扛刀的勇士們需要光宗耀祖,兩下里一拍即合,還愁薛尚章的三旗親軍不乖乖迴歸正統?
皇帝復又嘆了口氣,「當初忠勇公離京,有人大大不滿,朕夜遊正陽門遭遇刺殺,這件事因朕大婚暫且擱置了。現在喜事辦完了,該處置的須處置起來。」
章京們聽了惕惕然,納辛如今是軍機處領班,又是不折不扣的國丈,這個時候該這位國丈爺出來說兩句話了。於是眾人都巴巴兒看向他,納公爺也很樂於給這位皇帝女婿定心丸吃,垂袖道:「請萬歲爺放心,眼下那些刺客在押,隨時可過堂受審,這是一樁。還有另一樁……」他頓下來,瞧了眼左右同僚方道,「奴才收到線報,忠勇公薨後,福格四處活動,很不安分。據說還在外頭胡言亂語,詆譭聖躬……」
眾人都面面相覷,大家嘴上不說,心裡明白,這是到了收網的時候了。薛尚章這些年的猖狂有目共睹,早前皇帝沒有親政,他霸攬朝綱也就罷了,後來政權收歸皇帝手中,他依舊分毫不讓,這就是不知審時度勢了。當初硬塞了納辛的閨女進宮,本以為能仗著同榮同辱牽制繼皇后,誰知皇帝另闢蹊徑,並沒有從正規途徑大做文章,寧願賞他個配享太廟的哀榮,就這麼保下了齊家。但其他薛派的人,顯然沒有納辛這樣的好命,薛家的兒子首當其衝。納辛這人平常擅於和稀泥,緊要關頭絕不含糊,皇帝要把薛家連根拔起,他連鍬都準備好了,只要皇帝有這個意思,他立馬就往上遞鍬把子。
橫豎薛家二爺凶多吉少,就等著上頭拿這個大做文章吧。以前和薛家有過往來的都惴惴不安,等著懸在脖子上頭的鍘刀落下來。值房裡真靜啊,滿屋子肥得流油的軍機大臣們,這會兒成了結凍的肉湯,萬歲爺說加熱就加熱,說切塊就切塊。
皇帝呢,自有他平衡朝堂的手段。薛尚章當權這些年,滿朝文武有幾個是一乾二淨的?朝堂像個大池子,水至清則無魚,都處置乾淨了,他一個人也當不成皇帝。
因此他的反應,可說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事出意外,薛公這一去,閤家老小人心惶惶,朕可以體諒。人經歷大悲大痛,言語反常也是有的,朕怎麼能因這一點錯漏斤斤計較呢。」一頭說,一頭問御前大臣阿林保,「朕下令內務府協辦喪儀,如今怎麼樣了?」
阿林保呵腰道:「回主子,都照著主子吩咐辦理,喪儀、出殯及墓園,一應都料理妥當了。如今薛公棺槨停靈關帝廟,欽天監瞧了日子,一個月後落葬。」
皇帝點了點頭,臉上神色黯然,「薛公是我大英股肱,當年幾位皇叔作亂,是他保朕坐穩這萬里江山,朕心裡一向感念他的好處。靈柩進京,恰逢朕大婚,沒能親臨祭拜,朕心裡實在有愧。橫豎大葬還沒到時候,等擇個日子,朕再去他靈前上一炷香吧。」
所以皇帝還是體天格物的好皇帝,對待那樣一個權臣能做到不失風度,那麼朝堂上這些和薛家有過小來小往的人就不必擔驚受怕了。
皇帝的目光沒有鋒稜,平靜地掃視左右侍立的臣工,乍見案上西洋座鐘針指向未時,笑道:「竟這個時候了!朕一議事就忘了時辰,讓你們餓著肚子辦差,是朕疏忽了。」轉頭吩咐德祿傳膳,自己舒展身形下了南炕,復又說,「明日卯時,太和殿設筵宴,屆時咱們君臣再共飲一杯。」
眾人道嗻,紛紛掃袖打千兒,「恭送皇上。」
皇帝轉身走出了軍機值房,外頭雖冷,但空氣清冽。他站定了,略醒了醒神兒,舉步朝乾清宮去,邊走邊吩咐那丹朱:「下月初四,朕要上關帝廟祭奠忠勇公,把訊息放出去,朕等著薛家老三來尋仇。」
那丹朱應了個「嗻」,亦步亦趨跟在皇帝身後,進了內右門。
心腹大患已除,再加上情場得意,皇帝走路都帶風。原本薛家不必弄到這步田地,可惜薛尚章和長子一死,底下兩個成了無頭蒼蠅。老三赫壽的命是他特特兒留下的,如果他安分,以後酌情還能容他活著,但他下落不明瞭,少不得藏匿在哪裡圖謀不軌。這樣正合皇帝的意,給了他機會正大光明把薛家蕩平。他心裡有成算,緩緩吸了口氣道:「薛家重用的人,給朕列個名單出來,命粘杆處仔細盯著。等薛尚章大葬禮成,就將他們一網打盡。」
那丹朱半晌道嗻,似乎是猛回過神來才應了一句,皇帝皺了皺眉,聽出了心不在焉的味道。
他回頭瞧他,那丹朱年紀不大,卻長著一張老成的臉,紅絨暖帽下的五官總有股憂心忡忡的味道。皇帝才想起昨兒太皇太后提及的話,料他還在為了家裡的事苦惱,「你有好前程,別因俗務耽擱了。」
那丹朱愕然抬起眼,才知道家裡的爛事兒已經傳進宮來了,頗為羞愧地說是,「奴才犯糊塗了,請萬歲爺恕罪。」
那丹朱的年紀比皇帝還大一歲,算是他的表兄,這些年一直在他跟前辦事,奇怪的是從未向他提起家裡的難處。皇帝道:「朕從皇祖母那兒聽說了,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朕?」
他呵下腰道:「主子政務如山,奴才怎麼敢拿家裡瑣事勞煩主子。況且又是些上不來臺面的,說出來也丟人……」
天上雪片子紛揚,落在臉上有細細的寒痛,皇帝眯著眼問:「你有什麼打算?眼看年紀不小了,倒不如早些成了家,好好謀一番事業。」
那丹朱垂首,語氣很無奈,「就算說了親事,也不過多個人受罪罷了。」
這麼說來就進了死衚衕了,皇帝道:「既然處不到一塊兒,何不自立門戶?」
那丹朱一味搖頭,「阿瑪還在,哪有分家單過的道理。再說就算分了家,姝蘭也沒法子跟著我這個哥哥過,到時候只怕更艱難。」
皇帝聽得震怒,「這是什麼牛頭馬面,竟要反了天不成?你阿瑪琢磨什麼呢,兒女都到了歲數,婚事全耽擱了,他還有心思票戲吃酒?」
那丹朱是孝子,對他父親斷沒有半句怨言,就算心裡有怨恨,也只怨恨那個後媽,「這女人是夜叉星,前兩天姝蘭差點兒沒命。她想盡法子禍害姝蘭,弄了個鐵皮爐子,壓了一爐膛硬煤,放在姝蘭屋子裡頭想燻死她。好在姝蘭命大,半夜醒了,要不這會子望鄉臺都到了。奴才沒用,她是我阿瑪明媒正娶的女人,算奴才半個媽。眼下我們的婚事全在她手心裡攥著,姨媽上門來勸,都叫她給轟出去了。想是咱們郭家哪裡得罪她了,她不給咱們留活路。有時候奴才壓不住火氣,恨不得一刀宰了她。奴才是御前侍衛,是皇上的巴圖魯,可奴才在家竟這麼窩囊,還活著做什麼!」
皇帝聽著也糟心得很,這種女人確實可惡,可她發橫是在自己家裡頭,外人也不能把她怎麼樣。皇帝拍了拍他的肩,「你有你的前程,為這樣的人斷送了不上算。眼下番禺海盜肆虐,朕打算派你過去平定,這是你建功立業的好機會,別因家裡這些汙糟事兒錯過了。至於姝蘭,她畢竟是朕的表妹,朕去和皇后商量商量,請她出面解決,你只管忙你的差事,管叫你後顧無憂就是了。」
那丹朱大喜過望,忙垂袖打千兒,「奴才謝萬歲爺恩典。」
皇帝點了點頭,負手進月華門,緩緩往坤寧宮去了。
嚶鳴那頭的大禮已然過完,還留嬪妃們喝了一盞茶。昨兒萬歲爺揹著皇后娘娘回的坤寧宮,這個訊息早傳遍了東西六宮,連北五所看門兒的淑答應都知道了。大夥兒今天見了皇后娘娘都是心裡發酸,連帶著茶也有酸味兒似的,只吃了一輪,就識趣兒散了。
她們一走,嚶鳴怡然自得,換了燕服站在廊下看殺不得玩兒雪。
這小熊崽兒,如今和孩子似的,替換的衣裳備了不老少,先前是單的,眼下天兒冷了,也給它換成了夾的。它在月臺上胡天忽地,先頭小太監掃雪,她特意讓他們空出一塊來,專供它在裡頭打滾。它的腦袋就像雪鏟,霍地杵進厚厚的雪堆裡,再昂起來,灰撲撲的小毛臉兒上沾滿了雪,鼻尖上堆得像小山,那花椒小眼就愈發小了,躲在雪後幾乎找不見。
嚶鳴看它撒歡,籠著暖兜發笑。其實她也想玩兒雪,可眼下到了這個地位,那麼多眼睛看著呢,已經不容她湊趣兒了。
「做一隻熊倒挺好……」她喃喃說,語氣羨慕。忽然聽見門上有擊掌聲傳來,轉頭一看,滿天飛雪裡有人打著黃櫨傘過來,她忙站到廊廡最外沿,蹲了個安說,「萬歲爺回來了?」
皇帝踏上臺階便把她往裡頭牽,「這麼冷的天,在外頭喝西北風?」
她嘖了一聲,「我不是在等您嘛。」
皇帝說:「等朕幹什麼,還怕朕不回來嗎?先前上軍機處走了一趟,該辦的事都辦完了,等用完了膳,帶你上南邊去。」
嚶鳴心裡當然高興,可她還裝矜持,「哎呀,這麼大的雪……」
皇帝說不礙的,「朕讓德祿預備了油綢衣,雪再大也不要緊。」
邊上的德祿忙應是,「萬歲爺的油綢衣是最好的,外層防水,裡頭帶絲綿,穿上可暖和啦!只是尺寸和主子娘娘不合,這會子正命四執庫加緊改呢,等用過了膳,大致也差不多了。」
唉,如今的呆霸王竟這麼體人意兒,真叫她沒想到。嚶鳴仰著臉衝他笑,他看了她一眼,傲慢地調開了視線,「快摳摳眼屎吧,別傻樂。」
嚶鳴的表情僵住了,忙抽出手擦眼睛,可是擦來擦去沒發現他說的眼屎,她氣得跺腳,「您又糊弄我!」
他瀟灑地往裡走,一面抬起手指頭指了指腦袋,意思是說她傻。她狠狠瞪著他,大袖一甩屏退了左右,然後快步追上去,憋著勁兒一跳,跳到了他背上。
他嗬地一聲,反過手臂來接住了,「你膽兒肥了?」
她勾著他的脖子說:「可不是嘛,您養得我膽兒有牛膽兒那麼大,既然欺負我,就別怪我反咬。」
「你還咬呢,屬狗的吧?」皇帝沒好氣地說,手上卻緊緊端住了,一直背進暖閣,扔在了南炕上。
她笑嘻嘻攏著絨毯,兩隻眼睛在天光下晶亮,「我不屬狗啊,我屬龍,您呢?您屬什麼?」
關於屬相,一直是皇帝不願意談及的,他東拉西扯著,「今兒慶賀禮還順遂麼?晚膳咱們吃什麼?」
嚶鳴很執著,她並不聽他打岔,低著頭開始搬手指頭,「兔、虎、牛、鼠……豬?您大我五歲,原來您屬豬?」
皇帝乾瞪眼,「是啊,朕屬豬,可朕是真龍天子,是真正的龍,你懂不懂?」
她早在錦墊上笑得前仰後合,堂堂的皇帝,屬什麼不好,偏屬豬。怪道他說話老是著三不著兩,以前她還想不明白,這會子可找到佐證了,原來是隨了他的屬相。他很生氣,坐在邊上一言不發,想必很煩這個低階趣味的女人,拿這個作為笑談。當然更大的原因可能是因為自卑。
嚶鳴瞅瞅他,越發覺得他好笑,這會兒竟發現這個人變得可愛起來。她爬過去,拽了拽他的袖子,「咱們的姻緣是老天爺定下的,您瞧您沒屬成龍,沒關係,我幫您屬了。再說了,屬豬也沒什麼,我母親早前就說過,屬豬的人福氣好,能吃能睡還聚財,最要緊的是旺夫。」
皇帝認為她純粹是在瞎掰,「旺什麼夫?朕是男人!」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旺妻也成啊,您旺著我,我在您的庇佑下,活得逍遙自在,不也挺好麼。」
皇帝這才稍稍消了氣,他白了她一眼,「朕發現自己和你在一起,腦子也會變得不太好使。明明朕先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
她笑得眉眼彎彎,「您在外頭耍心眼子就好,回來和我在一起,咱們老老實實的,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這樣多舒坦!」
他想了想,倒也是的,他一直嚮往這樣的生活,前朝勾心鬥角太累了,回來之後最好能夠釋放天性,坦誠地和他喜歡的女人共處。這二五眼雖然有時候很奸詐,但她本質純淨,心若琉璃。這是多可貴的品質,也只有這樣的女人,才配得上優秀的他。
她跪在炕沿的一小片,為了不壓著他的朝褂,儘量縮著身子。他看見她謹慎的模樣,心裡老大的不忍。長臂一攬,把她圈進懷裡來,心裡還在琢磨著,以前到底是怎麼回事,騙她吃羊肉燒麥,罰她頂硯臺……那時候的他是不是被什麼佔了軀殼,才做出這樣的事來?果真是不能愛上坑過的人啊,一旦愛上,就要反省以前的錯,覺得自己那麼虧欠她,覺得自己十惡不赦。
「皇后,你以前討厭朕嗎?」皇帝希望她能說出兩句違心的話來,安慰一下他無處安放的彷徨。
結果他的皇后說是啊,「您以前就是個鬼見愁知道麼,仗著自己位高權重老是欺負我,我那時候可討厭您了。」她笑著扭頭看看他,「那您呢,您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很喜歡我呀?」
「是啊……」皇帝想都沒想就說,忽然發現上了她的套,忙轉換話鋒哼笑道,「你想什麼呢!在朕心裡你就是個二五眼,矇事兒的積年,扮豬吃老虎的行家。」
她聽完了,拉著臉乜斜他,慢吞吞從他懷裡挪出來,下地整了整衣裳朝門外看,「怎麼還不排膳,我都餓了。」
她不接他的話茬,這有點兒不妙了,嘴上雖不說,其實心裡已經在琢磨,今晚上怎麼不讓他進門了吧!皇帝想說點兒好聽的,可是絞盡腦汁也不知道應該怎麼把這個話題續上,於是走到門上喚德祿,「怎麼還不排膳?」
德祿一疊聲說就來,話音才落,就見甬路上兩列太監冒著風雪,抬著硃紅的食盒過來。白雪底下一抹紅色,有種獨與天地往來的玄妙感覺。
開始排膳了,這是嚶鳴心裡最覺踏實的時候。她端端正正坐在黃花梨膳桌前,看著一品又一品的熱鍋放在桌面上,像蔥椒鴨子熱鍋啦,炒雞絲燉海帶絲熱鍋啦,都是她喜歡的。
皇帝側目瞧她,發現只有這個時候,他的皇后才是心甘情願,發自內心的端莊快樂。真的,只有這個時候,一切不高興的事兒都可以忽略。她的所有精神都集中起來,完完全全用來吃。她很有章法地先拿南小菜開胃,再進一個小饅首墊吧墊吧,然後開始吃熱鍋,把十八品熱鍋一樣一樣都嘗一遍,最後再喝小半碗粳米粥,這一頓就算吃完啦。
皇帝以前對吃沒什麼研究,橫豎都是侍膳太監伺候的,葷素搭配上就行了。但如今不一樣,身邊多了個善吃的人,他依葫蘆畫瓢,也能吃出她心裡的那種快樂。
嚶鳴掖著嘴,看他擱下筷子,滿足地長吁了口氣。她笑了笑,「您吃飽了嗎?」
皇帝點頭,復朝外看了一眼,「油綢衣還沒預備好嗎?」
德祿蝦著腰進來,說:「主子和娘娘先歇會子,奴才這就上四執庫瞧瞧去。」
嚶鳴倒是不著急,她在屋子裡慢慢轉了兩圈消食,皇帝坐在南炕上,趁這當口把承恩公家發生的事兒一五一十和她說了,「朕打算派那丹朱上番禺剿滅海盜,他在御前的職務上幹了好些年了,也替朕承辦了不少機要事宜。朕看他是個將才,要是被家裡的事兒拖累了,倒可惜得很。他們兄妹和朕自小相熟,朕一向忙於朝政,從來沒有過問他們的家事。眼下殊蘭落得這樣田地,朕心裡很不忍,你替他們想想法子,先把殊蘭救出那個虎狼窩要緊。」
嚶鳴聽完了,也很為那位皇表妹的境遇唏噓,「到底隔層肚皮隔層山啊,拿煤爐子害人的事兒也幹得出來,這位福晉也太沒王法了。是該把人救出來,要不哪天不明不白死了,家裡阿瑪不追究,一條小命就這麼囫圇蓋過去了。咱們這兒的法子最簡單不過,直接接進宮來,量那位福晉不敢說話……」言罷覷了覷他,「可是進來容易,得名正言順才好,她是您表妹,你有什麼想頭麼?」
皇帝壓根兒沒放在心上,盤著他的迦南串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要是不知道也罷了,既然知道了,總不能站幹岸。」
他這麼回答,可見和這位表妹並沒有太深的感情,充其量是小時候的情誼,加上眼下朝廷正要用人,既然外派她哥哥,總要讓她哥哥放心才好。
嚶鳴心裡大致有了底,復又問:「將來呢?怎麼處置?」
皇帝吃飽了,有些犯困,悠然閉上了眼道:「踅摸個好人家,請皇祖母指婚就是了。她年紀也不小了,在宮裡躲上一陣子,時候到了嫁出去,越性兒不要她那個後媽操持,到了人家也能過上兩天好日子。」
這下子嚶鳴更有底了,心裡暗暗篤定,但篤定之餘又有些好笑,自己現在護食兒,不願意叫別人搶了他。雖說皇帝麼,一輪又一輪的選秀會接踵而至,也會有各種各樣有趣的靈魂妝點他的生命,也許哪天他就晃神,喜歡上別人去了。嫁了帝王得有這樣的覺悟,她是知道的,但讓他在她身邊停留的時候長一些,這也不是什麼非分的要求吧!
「我看成。」她莞爾道,「將來她出閣,我也不會放任不管的。」
皇帝掀起眼皮煙視她,含含糊糊道:「昨兒沒睡好,這會子困了……皇后,要不咱們不遊十八槐了,上床小憩一陣吧。」
他說得好聽,這一上床,哪裡還下得來!嚶鳴不搭理他,「吃飽了就睡成什麼了,要睡您睡吧,我還得消食兒吶。」
皇帝的話十分直接,「上了床也可以消食的。」
她翻眼兒聽著,然後捧著臉笑起來,「我以前覺得您很正經,不是批摺子就是召見臣工,還以為您用不著吃喝拉撒呢。後來陪著您吃了兩回御膳,我又覺得您跟貔貅似的,不用傳官房,只進不出。現在您瞧您,多醜的樣子我都見過了,您還不知道藏拙,整天變著方兒的想洩底。」
皇帝一聽,連瞌睡都沒了,「什麼叫洩底?朕要真洩了底,你還能好端端站在這兒?」邊說邊冷笑,「朕的樣子醜,你呢?」
她被他一激,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我怎麼了?您說!」
皇帝想了想,頹然癱回軟座兒裡,撐著臉喃喃:「你的樣子很好看,肯定比現在穿著衣裳的樣子好看。」
啊,這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嚶鳴笑話他,為做那事不光動了腦子,連嘴皮子都動上了。她裝模作樣擺譜,「請萬歲爺自重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皇帝嘁了一聲,不以為然。
那廂德祿終於抱著一個黃包袱回來了,風雪橫掃,就算打了傘也不頂用,依舊落了滿肩的雪。他到了簷下拍打,門上站班兒的宮女挑起膛簾子,他偏身進來,站在暖閣外頭回稟:「主子娘娘,您的油綢衣,奴才給您取回來啦。」
嚶鳴讓他進來,他把包袱放在炕桌上,展開衣裳讓她看。皇帝的身量比她大了兩圈,那些做衣裳的匠人一個時辰內把各處拆開裁剪了又重新縫製上,這份辦差的兢業真是沒得挑揀了。
她穿上試了試,茶褐的綢面上有五蝠捧壽團花,風帽很深很大,帽沿上鑲了紫貂,雪沫子飛不進裡頭來。她高高興興在他面前轉了一圈,「您瞧多合適!」想當初這個小氣鬼送她紐子,每樣只肯送一顆,如今連衣裳都改了給她穿,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皇帝起身,把她的臉從帽子裡頭摳了出來。油綢這麼沉穩的顏色,穿在她身上倒對比出一種清顏玉骨的味道,他仔細打量了兩眼,尚算滿意。轉身由德祿伺候著披上了自己的,收拾停當後瞥了她一眼,也不說話,負手往殿門上去了。
嚶鳴噠噠跟在他身後,覺得自己像個小跟班兒。他往中路上去了,她和他相距五六步的距離,忽然一回頭,發現自己身後不遠,有個穿著花衣裳的小身影。它見她停下了,坐在地上,仰著小毛臉兒看她。她不由失笑,這景兒從遠處看起來一定很有意思,他們仨,像珠串上多餘的三粒散珠,就這麼拋在了白茫茫的世界裡。
皇帝站了站,對殺大爺的加入並不排斥。繼續往前走,穿過了與前朝一牆之隔的直而長的甬路,眼前豁然開朗。這個地方來的人不多,參天大樹錯落分佈著,沒有人掃雪,還是昨晚上堆積起來的樣子。
嚶鳴吸了口氣,「東西六宮太擁擠了,盡是屋子連著屋子。這裡好,不瞧西邊的圍牆,就像跑到外頭來了。」
皇帝說:「今兒雪大,正陽門上那個餛飩攤兒怕也不會出,咱們在這兒轉轉就成了,等雪住了,朕再帶你出去。」
嚶鳴說好,垂手揪了一把雪,仔細揉成團,然後丟在雪地裡翻滾,很快便滾成了一個大球。
殺不得很高興,彷彿這是為它預備的,頂著那個雪球跑了好遠。嚶鳴和皇帝手牽著手,背靠宮牆,看天上簌簌的雪花飄落。
「大雪啦,一候鶡鴠不鳴,二候虎始交,三候荔挺出……四時的節氣後宮裡頭看不出來,到了這裡就很分明。」她有些傷感,仰頭看了看天上說,「今年倒春寒,深知走的時候還下過一陣兒雪呢。我那天進宮,頭一回看見您……一晃大半年過去了,時間過起來真快!這宮裡,日子挺無趣的,全指著過節了,您知道年頭上有哪些節麼?」
皇帝不常記得那些繁瑣的節令,除了冬至和正旦,剩下的就是自己的萬壽節,還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千秋。
可是他的皇后卻很關心那些女孩兒的節日,並且大有考一考他的趣味,「您知道二月初二是什麼日子?」
這個他答得上來,「龍抬頭,吃龍鱗餅,女人不做針線。」
她嗯了聲,「那麼二月十五呢?」
皇帝覺得麻煩,「一個月裡哪來那麼些節日!朕不知道。」
她說是花朝節,「姑娘們踏青賞紅結伴而行,那時候宮裡女眷要上暢春園玩兒去,不過不帶上您罷了。」頓了頓又問,「三月三呢,您知道嗎?」
皇帝已經沒什麼想頭了,「才過去半個月,怎麼又過節呢。」
「這個節很要緊,同七夕一樣要緊。上巳節是男女相會的日子,「她切切叮囑著,「到了這天您要送我蘭草,千萬別忘了。」
皇帝頷首,「朕記下了。」
她又含蓄地笑了笑,「那三月初十是什麼日子來著?」
這回皇帝決定放棄了,「是潘金蓮毒死武大郎的日子。」
嚶鳴一怔,那雙大眼睛越睜越大,最後幾乎噴出火來。連牆也不靠了,撐著腰朝他大喊:「是我的生日!我的生日!」
皇帝猶如迎面狂風,那排山倒海之勢幾乎讓他睜不開眼。他心裡懊惱極了,覺得自己真是缺根弦兒,才會脫口說出這樣的話來,嚥了口唾沫忙說:「對,是皇后的千秋,朕怎麼給忘了……你放心,到那天朕陪你過,真的……」
可是他的皇后生氣了,覺得他太不重視她,連後來的酒膳都沒和他同桌吃。不過她大事上絕不含糊,受了他的託付,第二天便上慈寧宮回稟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很遲疑,「你們才大婚,把人接進來,只怕外頭傳起來不好聽。」
嚶鳴笑道:「我知道皇祖母心疼我,可萬歲爺來和我說起殊蘭姑娘的境遇,我心裡怪不落忍的。眼下萬歲爺正要派那丹朱平定海疆,主子說那丹朱是個將才,不願意荒廢了他的前程,我這麼做是為主子解燃眉之急了。再說殊蘭姑娘本就是沾著親的,進來玩兒兩個月,外頭人不知道,咱們自己知道,就算有閒言碎語,也不會往心裡去。」
太皇太后很是讚許她的寬宏大量,「好孩子,難為你這麼替你主子著想。既然你們都商量妥當了,我這頭沒什麼可說的,吩咐下去,把人接進來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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