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小雪——朕給皇后上藥

嚶鳴張著嘴,半天才回過神來,「您是欺負我沒念過書嗎?文二是人名嗎?您叫宇文意,您兒子叫宇文二?這不是父子,是排兄弟呢吧?」

皇帝覺得這人可能真是讀書不多,他給她擺事實講道理,「朕這是顧念你啊!你想想,朕的享邑是孝慈皇后的郭姓拆分開的。咱們的兒子叫文二,合起來不正是你的齊姓嘛。要說不好聽,還不是怪你姓得不好,你要是姓得有學問些,也不至於害得孩子叫這個名字。」

這簡直就是蠻不講理啊,姓成這樣難道是她的錯嗎?她摸著額頭說:「有的姓能夠拆分,有的姓不能。我知道您是一番好意,可管孩子叫這個名字,我老覺得有點兒對不住他。」

皇帝說:「那就不和朕相干了,朕只負責對你有交代,至於孩子的想法,不重要。」

嚶鳴愕然看著他,驚訝過後卻漸漸安定下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排序,父母、妻兒、兄弟,總會分出個先後高低來。她算看明白了,在他心裡她大約能排在他兒子的前頭,只要對她有了交代,孩子高興不高興,都是孩子自己的事兒。

她拿手絹掩住口,悄悄笑得歡喜,這樣的排序她很滿意,倒不是和將來的兒女爭寵,她只在乎他的態度,他的態度對她來說很要緊。

不過不能叫他看出得意來,她復正了正臉色道:「昨兒才大婚的,今兒您就想孩子,這也忒急了點兒。」

皇帝說:「朕一向未雨綢繆……」說得越多,發現今晚上的談資就沒了,還拿什麼藉口和她秉燭?忙頓住了,若無其事地轉頭看向窗外,揚著輕快的聲調嗟嘆,「今兒天氣真好。」

已經是小雪的節氣了,天地間花草樹木日漸蕭條,路邊的垂楊早就掉光了葉片,只餘細細的枝絛在風裡款擺。嚶鳴眯著眼,看老爺兒從視窗上洩進滿車光瀑,她說:「我不愛冬天,冬天滿世界灰濛濛的,好些鳥兒沒了,連地上的草也枯了。」

皇帝倒並不這麼認為,「沒有衰減,哪裡來的繁茂?天上沒了春鳥兒,風和日麗的時候照樣有風箏;沒了花草,有雪,紫禁城的雪你見過麼?紅牆白雪,是世上最美的景兒。一年才四個季節,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哪個都很好,不該分出伯仲來。」

她難得聽他說這樣順應自然的話,聽出了一種現世安穩的美好。她轉過頭瞧了他一眼,石青的朝服映著白潔的臉,並不因昨晚的操勞壞了氣色,反倒更有種清嘉澹定的蘊藉。她喜歡他的眼睛,那雙眉眼間烽火璨然,永遠流動著激昂和執著……她在想,等將來她有了孩子,一定也會長著一雙那樣的眼睛,有宇文家獨有的濃眸和金環,有他那樣高高的個頭,和對江山人世滿懷的赤子之心。

「是,您說得對,我雖怕冷,但我喜歡下雪。」她抿唇嫻靜地笑了笑,「上回約好的,初雪的時候要再帶我去吃餛飩,您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他點了點頭,很慶幸皇后的寶座沒有束縛住她的手腳。她也沒有礙於身份和體面變得刻板沉悶,這樣很好,很合乎他對皇后的想象。

他伸出手,等她把手降落在他掌心,然後握著那柔荑說:「昨兒太累了,回頭給皇祖母和皇額涅謝過了恩,就回去好好歇著。大婚後一個月朕都要住在坤寧宮,你聽見這個訊息,是不是很喜歡?」

嚶鳴的唇角艱難地牽了下,一個月麼?好雖好,這是整個後宮只有皇后才能獨享的厚愛,但這厚愛讓她有些恐懼。她瞧著這個人,最親近,又最讓她苦不堪言的人,她現在對他說不上來是該愛還是該恨。要以她的利己主義來說,這人簡直該老死不相往來。可是從她的真心出發,她又覺得只要他高興,自己吃點苦好像也沒什麼。

她和他開玩笑,「這一個月裡您得天天和我大眼瞪小眼,難道不會覺得膩嗎?」

皇帝並不總是說話不著調,他想了想說:「不會膩,往後三十年,四十年,朕都不會膩。」

嚶鳴聽了鼻子有點發酸,她低頭扣住他的手掌,小聲說:「天家只怕沒有長盛不衰的榮寵,但您有這份心,我也知足了。」

女人總是分外容易多愁善感,皇帝探手撫了撫她的臉頰,「朕手握天下,多少好東西都是朕的,只要朕喜歡,可以收羅八方美人,堆滿整個紫禁城。你知道爺們兒多大年紀的時候對女人最感興趣嗎?差不多十六歲那陣兒。那時候專挑好看的皮相,可是時間過得久了,發現好看的女人千篇一律,沒什麼大意思。你呢……」他斜了斜眼,「長得不是頂好看,但紫禁城裡也算獨一份兒。你說世上的事多玄妙,你和你阿瑪脾氣很像,你阿瑪給朕當臣子,臣覺得腦仁兒疼,你給朕當皇后,朕卻覺得很合適,你說這是為什麼?」

嚶鳴說:「後宮是個大染缸,什麼顏色都往裡頭倒。我善於攪合,一攪合顏色就統一了,這麼著大夥兒都差不多,就能處得很好。」

皇帝詫異地看著她,「朕可沒說你是攪屎棍,這個比方是你自己打的。」

嚶鳴愣了下,「我說自己是攪屎棍了嗎?話還不是從您嘴裡說出來的!我要是攪屎棍,您的後宮成什麼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成什麼了?」

這下皇帝有點怵了,忙道:「朕沒這麼說,朕是給你提個醒兒,是你想多了。」

嚶鳴氣哼哼別開了臉,「您等著吧,我非得和皇祖母告狀,讓她好好收拾您不可。」

皇帝腹誹起來,說著觸犯天威的話,還一口一個您啊您的,果然是隻口蜜腹劍的笑面虎!

當然,皇后要是真的告狀,他少不得吃一頓掛落兒。帝王家對外是天下第一家,隨便拎出一個人都是一等一的主子,但關起們來在自己家裡頭,祖是祖孫是孫,半點不敢逾越。嚶鳴的好處在於,她的出現能緩和那種略顯侷促的氣氛,祖孫間話題也不再只圍繞朝政打轉。皇祖母喜歡她,皇帝愛重她,她兩頭拉攏著,帝王家也會有種尋常家子的溫情。到最後皇帝總結出一個道理來,無論如何,家裡不能缺個女人。

嚶鳴呢,大婚前雖在宮裡住了半年,但今兒是大婚後頭一回進慈寧宮,心境倒是大不一樣了。她恭恭敬敬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敬茶,那種赧然的神情,是小媳婦見長輩的神情。

太皇太后把一柄如意交給她,笑道:「好孩子,打今兒起咱們可真是一家子了,願你與皇帝吉祥如意,百年好合。」

嚶鳴磕了頭道:「奴才謝皇祖母恩典,日後必定恪守本分,盡心侍奉皇祖母與皇額涅膝下。」

復給皇太后見禮,皇太后同賞了一柄如意,願望很簡單,「別的沒什麼,早生貴子就是了。宮裡歲月多寂寞,有個孩子才熱鬧呢。」

太皇太后如釋重負,坐在南窗下不勝唏噓道:「早前皇帝的婚事,一直是我心裡最大的牽掛,如今好了,看你們成了婚,我的大石頭也落地了。太后雖說得直白,其實我心裡也是這樣想頭兒……」頓了頓復一笑,「王朝穩固,還是要子嗣健旺才好,我也不是催你們,終歸勤勉些不會有錯的。」

嚶鳴和皇帝尷尬對視了一眼,垂手道是。老太太這個「勤勉」,真是說得十分含蓄了。

長輩給完了示下,接下去便沒有什麼要緊事了。天兒漸涼,屋子裡寒浸浸的,太皇太后一生節儉,沒到燒火炕的日子,只拿火盆攏了炭。大家圍爐而坐,爐火是淺淺的藍,嚶鳴和皇帝促膝坐在一起,時不時對視一眼,有新婚小夫妻難以言說的溫暖。

只是這四人說笑的時候沒有維持太久,很快便有大批嬪妃殺到。照著禮節是這樣的,大婚第二天,皇后原該率領一眾小主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請安,這種事本不需要上頭吩咐下去,就該有後宮次於皇后的妃嬪召集。但因貴妃受了申斥,後宮便一盤散沙似的,最後還是恭妃和怡嬪上承乾宮求見春貴妃,請貴妃帶領眾人入慈寧宮行禮。春貴妃眼下還在禁足,聽了恭妃的話左右為難。

恭妃極力遊說:「這會子正是和皇后娘娘握手言和的時候,貴主兒今日不露面,往後哪裡還有露面的機會?」

春貴妃搓著手,低著頭,臉上神情黯然,「只怕那位皇后娘娘不待見我。」

怡嬪和恭妃交換了下眼色,笑道:「貴主兒聽我一句勸吧,皇后娘娘待見不待見您是其次,您得在老佛爺和皇上面前露臉。遙想當年,先皇后就是這樣一里一里失寵的,有了年紀的人和孩子一樣,誰走得勤些近些,就和誰親。咱們原是不打緊的,進宮多年的老人兒,橫豎就是這樣了,可貴主兒不同。您和皇后娘娘是前後腳進的宮,您進來就冊封了貴妃,可見老佛爺和皇上還是顧念您孃家阿瑪和敏貴太妃的。早前犯了點兒小錯,沒什麼要緊,打今兒起和皇后娘娘重修舊好。皇后娘娘才大婚,不好意思駁您的面子,您這會子不邁出這步,往後萬歲爺就真忘了有您這個人了,您打算步孝惠皇后的後塵嗎?」

這麼連嚇帶騙的,到底把春貴妃拱了出來。

其實人人都有各自的念想,繼皇后聖眷隆重是不假,但也不能常年霸佔龍床吧!這時候大夥兒在萬歲爺跟前走一圈,不說旁的,讓主子記住這張臉也是好的。

於是後宮主兒們盛裝來了,嚶鳴是頭一回看見人聚得這麼齊全,嬪妃們向她行叩拜大禮,她抬手說「伊立」。然後起身下腳踏,率眾人向太皇太后、太后及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禮。

家禮亦是國禮,每一步都需小心謹慎,她以手加額拜伏下去,起身的時候有左右攙扶,但一錯眼便看見了春貴妃。貴妃紅著臉接替了豌豆,小聲說:「主子娘娘,昨兒是您的喜日子,奴才們不能到賀,只好在各自的寢宮為娘娘祝禱。今兒是大婚後頭一天,合該奴才領著各宮嬪妃來給娘娘磕頭,奴才……」

她支支吾吾有些說不出口,嚶鳴笑了笑道:「不必說了,我都明白。事兒既然過去了,就別放在心上了。」

春貴妃道是,暗暗鬆了口氣,有些畏懼地看了看皇帝。皇帝垂著眼,慢慢盤弄他的迦南手串,對她們的對話置若罔聞。關於朝堂和後宮的平衡,以前沒有皇后,少不得叨擾太皇太后。如今有了皇后,她有她的處置手段,他只問前朝,不管後宮事。偌大的家國天下,各有各的分工,要是胡亂插手只會壞了規矩,往後再想整治,就得傷筋動骨。

春貴妃有些失望,好容易鼓起的勇氣,皇帝竟沒有半句下文。她不明白,她和皇后出身差不多,孃家甚至更有優勢,進宮後也曾得過皇帝許多賞賚,聽過幾句溫存的話,若是沒有一點兒喜歡,為什麼當初要封貴妃?為什麼要留人在宮裡?難道僅僅是為了籠絡忠毅公府嗎?

她憂心忡忡,和這一團喜氣有些格格不入。太皇太后不愛太熱鬧,但因今兒是帝后大婚頭一日,破例留了後宮主兒們用膳,目的也是為了給后妃融洽創造一點時機。太皇太后如今雖坐到這個位置,想當年也是打這兒過的。後宮裡頭的女人都不容易,倘或能和睦相處自然是最好,畢竟抬頭不見低頭見,鬧得哀鴻遍野,對皇后的賢名兒也有損。

至於皇后,絕佳的聰明人,她親親熱熱攜貴妃坐下,把貴妃安排在離皇帝最近的座兒上,也算顧全了她的體面。

滿座喁喁的細語,皇帝對這樣的場合不太感興趣,要不是看在今兒還是大喜的日子,他很想借故離開,最好帶著他的皇后一起,去找個清淨地界兒消磨時光。

正是意興闌珊的時候,貴妃顫巍巍向他舉起了酒杯,復又對皇后一拱手,「奴才給萬歲爺,給皇后主子道喜了。」

皇帝神情漠然,他總是帶著點驕矜的模樣,這是她進宮之初就知道的。貴妃的杯子在指尖捏得發酸,得不到回應,那種尷尬像被當場扇了一耳光似的,放下不好,不放下又不好。

嚶鳴見狀舉杯,向她微微頷首,才打算緩和一下氣氛,便聽皇帝涼聲道:「朕的江山河清海晏,朕希望後宮也太平無事。往後時時自省吧,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春貴妃微怔了下,皇帝的語氣聽似冷漠,但終究還是留了一線人情的。懸空的心慢慢落下來,她說是,看著帝后把杯子裡的酒飲盡了。有時候就是不得不認輸,即便你對某個人再不服氣,命運這種東西是老天註定的,你差了一程,就是差了一程。

太皇太后慣常會打圓場,笑著說起宮外的趣事,起先議論振親王家娶兒媳婦的事兒,後來聊到了承恩公府。

「那滿家如今是亂了套了,他福晉六年前歿了,隔年續了一房,聽說一直對姝蘭不好。世上事,誰能說得到根兒上?高福晉才去那會兒,那滿還進宮哭來著,說絕不虧待了兩個孩子。如今他有了年紀,愈發昏聵了,那丹珠還好些,男孩兒身上有侍衛的差事,不必時刻在家,姝蘭一個姑娘很不容易,聽說淪落得眼中釘似的。」

太后長嘆:「可憐見兒的,高福晉沒死那會兒,常帶著兩個孩子進宮來,皇帝還記得姝蘭吧?」

皇帝說是,「朕對她還有些印象,她十歲前常跟著舅母進來,那會兒朕沒有玩伴,是他們兄妹一直陪著朕。」

嚶鳴起先沒有鬧清裡頭關係,到這會兒才明白,原來說的是皇帝母舅家的事。孝慈皇后孃家只有一個兄弟,封了承恩公,不是仗著軍功或是旁的,僅僅只是蔭封。承恩公的原配福晉去世後,這位皇舅舅續了營房裡的老姑娘做繼室,聽說這繼福晉漂亮是真漂亮,心腸也是真歹毒,先頭福晉的孩子落到她手裡,她變著方兒地折騰,大冬天要吃荸薺,非讓姑娘泡在冷水裡一個一個洗。嬌養的姑娘沒受過那麼多苦,十指關節都泡得腫起來,她哥哥那丹珠是皇帝近身的侍衛,還曾向皇帝哭訴過。

可是沒有辦法,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皇帝說:「姝蘭如今也有二十了吧,怎麼這會子還沒許人家?」

太皇太后說沒法子,「一切都是繼福晉做主,早前說自己身子不好,要留下姑娘伺候她,一耽擱年紀就大了。那滿整天吃酒,腦子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福晉說什麼就是什麼。這樣人家,雖吃著朝廷俸祿,到底沒人敢上門提親,也是怕那位營房福晉太厲害,將來有個什麼不稱意兒,撒潑打滾,不顧體面。」

嚶鳴聽著有些傷嗟,「好好的姑娘,就這麼給耽誤了,這還是和宮裡沾著親的呢。」

太皇太后也無奈得很,「一人一個命罷了。可惜她母親沒了,姑爸也早逝,千金萬金的小姐由得人這麼作踐。」

恭妃突兀地蹦出來一句:「按說她到了年紀該選秀的,那時候進了宮倒好了。」

嚶鳴心裡卻算得一清二楚,六年前她應當十四歲,正是選秀的年紀。她母親當年歿了,守孝三年,這麼下來恰好錯過了選秀。

春貴妃是輕輕的語調,怯生生道:「要是按著輩兒來算,這姑娘還是萬歲爺的表妹呢。」

康嬪是個直性子,冒冒失失道:「這麼著,越性兒接進宮來,也算把人從火坑裡救出來了。」

此話一齣,立刻引得所有嬪妃側目,大家都饒有興趣地看著皇后娘娘,看她究竟怎麼打算。

這就是當皇后的難處,高居後位應當氣量寬宏,可是有的事上可以寬宏,有的事上卻不能。她才大婚的,斷沒個男人還沒捂熱,轉頭就接個表妹進來的道理。大夥兒都看著她,她不動聲色,轉過頭虔誠地望著太皇太后,「皇祖母,您覺得這個法子可行嗎?」

這麼一來難題就扔給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是個條理清晰的老太太,她哪兒能在帝后大婚的第二天給皇后添堵呢,便道:「她家裡有父兄,輪不著別人來操心。宮裡規矩嚴,外頭姑娘進來只怕也難以適應,還是別因一時好心,叫人家為難了。」

連太皇太后都這麼說了,可見起鬨架秧子都是白搭。大家笑得有些失望,別人純粹是湊趣兒,唯有康嬪在說完這話後意識到了危險,戰戰兢兢覷了覷皇后。果然,皇后笑吟吟看向她,不知道的人也許覺得皇后溫和可親,但皇后大殺四方的名兒早前就傳遍了東西六宮。康嬪感覺到了危險,臉上汗毛直豎起來,後悔自己剛才說話沒過腦子。這下子皇后是盯上她了,往後會遇見怎樣的刁難,真是連想都不敢想。

那廂的皇帝呢,完全不摻合女人的話題。她們小刀嗖嗖的時候,他正忙於考慮怎麼將薛家殘餘的勢力連根拔除。大致上來說,朝政雖然冗雜,都在他可控且擅長的範圍內,他可以很圓融地將一切處理妥當。不像後宮那些女人們,她們只要一叫萬歲爺,就讓他頭皮發麻。他實在不懂得怎麼和她們相處,二五眼一個已經讓他用盡了心思,再也沒有多餘的氣力,去顧及別人了。

相信憑她的手段足夠應付,所以他連她們的談話內容都懶於去聽。慈寧宮的宴席散後,只管等她從宮門上出來。西北風颳過,風裡有了刺骨的寒意,嚶鳴籠著斗篷,雪白的狐毛出鋒斜切過兩腮,一雙眼睛顯得尤其大。

皇帝低頭看她,「走回去成麼?還是傳肩輿來?」

嚶鳴說不必,「才剛喝了兩口果子酒,這會兒身上熱烘烘的,涼風裡頭髮散發散很舒坦,就這麼走回去吧。」

皇帝是個一門心思的人,心裡記掛什麼,一時一刻也不忘,便問她身上好些了麼,「才剛朕見你坐在那裡不時挪動一下,是不是還疼呢?」

她臉頰紅紅的,往後瞧了眼,見後頭沒有妃嬪,便拱肩塌腰長出一口氣,嘟囔著抱怨:「還不是怪你,你這呆霸王,只圖自己高興。」

要是換了以前,那句呆霸王足夠他跟她較勁兒的了,可如今不能夠,他的小皇后,為了往後吉利硬著頭皮和他圓了房,眼下損兵折將步履蹣跚,他哪裡還能和她計較!

「朕沒有隻圖自己高興,朕希望你也高興,只是……」他皺了皺眉,那秀致的臉稱著瀟瀟的天,眉宇間的哀愁難以遮掩,「就算肉裡扎進一根刺,都要叫你疼上半天,朕這個……比刺粗壯千萬倍,你疼一下也是應該的。」

這個人,又在說葷話了。嚶鳴把領口往上拽了拽,站住腳說:「橫豎您那根刺叫我走不了啦,您說怎麼辦吧。」

他沒說話,轉過身半蹲下來,看那意思,是要揹她。

同樣的慈寧宮夾道里,上回她挑燈送他回養心殿,他還犯矯情說腳疼,想讓她揹他來著。瞧瞧現在,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了吧。

她老實不客氣,拍了拍他的背,「再矮些兒。」

那萬乘之尊果真聽話地放低了身子,她張開胸懷趴到他背上,摟著他的脖子說:「唉,大失體統。要是叫人看見,那多不好!」

她伏在他背上,輕盈的分量,有臨水照花般的柔情。曾經他也是不苟言笑的帝王,不管是在臣工面前還是妃嬪們面前,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人間的七情六慾在他身上都不明顯。他忙碌於如山的政務,女人對他來說只是點綴,滿足他傳宗接代的需要,他幾時像這樣給人當過碎催?可現在他心甘情願,他有滿懷的柔情說不出來,只要她需要,他就盡他所能愛護她,不讓她餓著,不讓她受累。

他偏過頭,她清香的粉腮依偎著他的臉,嗡噥的說話聲莫名有種嬌憨的味道。萬歲爺到底還是萬歲爺,出的主意一勞永逸,「誰敢說出去,朕就殺人滅口,你只管放心。」

背上的人噎了半天,最後嗤地一聲笑起來,「您怎麼總能把天兒聊死呢,姑娘不是這麼哄的,您應該說瞧見就瞧見,朕就愛揹著朕的皇后,讓她們眼熱去吧!這麼一來是不是中聽多了?」

皇帝細品了品,好像是這麼個理兒。

嚶鳴並不著急,嘴甜有嘴甜的討巧,嘴笨也有嘴笨的好處,至少不會花言巧語到處勾搭姑娘。調理人得慢慢兒來,生性剛直不可能一夕之間柔軟得水一樣,尤其呆霸王這樣的人,就算把他煉化了,也是一鍋鐵水。

「您瞧見剛才那些小主兒了麼?」她枕在他肩上輕聲說,「咱們才大婚第二天呢,她們就想攛掇老佛爺往宮裡接人,我心裡不高興了。」

她一遞一聲語調綿軟,那種溫柔是可以感染人的。皇帝說:「你不是有鐵腕麼,整治一番就老實了。不過朕還是覺得有點對不起你,後宮那麼多人,你進來只怕過不得幾天清閒日子,總有這樣那樣的不自在。」

這就是嫁給一個小老婆遍地的男人的悲哀,怪道她母親不稱意兒。可是有什麼辦法,無論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都是要嫁的,喜歡上,總比一輩子怨恨強。

她嘆了口氣,「我知道,誰讓我是當皇后的命。」

他有些緊張了,「朕要同你先約好,往後不管和誰置氣,都不能把怒氣轉嫁到朕身上,朕不想受牽連。」

瞧瞧這片葉不沾身的樣子,於她來說自然是好的,於那些後宮嬪妃,其實可說是薄情了。

她笑著問:「您那麼怕我遷怒您?」

他望著遠處的雲,雖不情願也還是得承認,「朕害怕你會生氣,你這人主意那麼大,萬一就此放棄朕了,朕怎麼才能讓你回心轉意?」

嚶鳴怔了怔,其實在他心裡,她從來是個為求自保可以隨時抽身的人。他那麼驕傲,話卻說得那麼無奈,倒叫她心疼起來。

「我最講道理,只要您不惹我生氣,我就不會把別人那兒受的窩囊氣往您身上撒。」

說實話皇帝並不十分相信女人的保證,但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姑且聽之。

他揹著她,慢慢向前走,皇后鈿子上的珠翠簌簌輕搖,她伏在他耳邊說:「咱們要是能一直這麼走下去,那該多好。」

皇帝考慮得比較周全,「朕還有政事要處理,一直走下去大英會毀在朕手裡的。」

嚶鳴呆滯地把視線調到了半空中,果然和這樣不解風情的人交流純粹是雞同鴨講。這人分明長了一張很有前途的臉,結果動真格的時候竟如此冥頑不靈,實在叫人頭疼。

不過皇帝倒也不再那麼一根筋了,他說完後又思量了下,發現這可能是皇后的小情趣,於是忙補充了一句:「等朕閒暇的時候,可以揹著你在紫禁城裡轉轉,這樣好不好?」

嚶鳴重又歡喜起來,走不到天涯海角,走到十八槐那裡也可以。對於一位養尊處優的帝王來說,負重走上一里地,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皇帝也喜歡這種相依為命式的親暱,他就那麼揹著她,穿過乾清宮,穿過了交泰殿。原本嚶鳴預備出了隆宗門就下地,可他沒有要放開她的打算。宮門上那麼多侍衛和太監,見帝后這樣出現都大吃了一驚,不過那份驚訝只是短暫停留了一瞬,皇帝旁若無人傲然走過,侍衛們低垂下頭,誰也沒敢再多看一眼。

皇后朝裙上的百褶在風裡輕飄飄地開闔,嚶鳴勾著腳尖,有點兒像小時候趴在大哥哥背上出去趕廟會的感覺。坤寧宮規制很高,丹陛需一步步走上去,她怕他累著,說:「萬歲爺,放我下來吧。」

他沒有說話,反倒輕輕一託她,舉步登上了漢白玉臺階。

皇后跟前伺候的人見了這個情境,自然也吃驚不小,松格簡直要以為主子受了傷,不能自己行動了。可是萬歲爺在,她不敢貿然上前,他們進了東暖閣,她便憂心忡忡拿肩頭頂了頂邊上的海棠,「皇后主子不要緊吧?」

海棠發笑,朝暖閣門上瞥了眼道:「糊塗丫頭,等你成了親就知道了。」

菱花門內蜜裡調油的勁兒,和外頭小夫妻沒什麼兩樣。

皇帝還是很擔心她的身子,竟真傳了周興祖過來。周太醫來後有點兒懵,站在洞房的龍鳳栽絨毯上,茫茫然看著滿世界赤紅有點兒詞不達意。

「這個……」他舔著唇說,「這個病症兒啊,是因外力相加造成的。陰陽相交,天地相合,雷霆萬鈞……難免有點兒損傷。臣有清熱化瘀的草藥膏,能緩解娘娘不適,只要略略將養……就算不將養也沒什麼大礙,三日過後自然就好了。」

嚶鳴很尷尬,抬手扣著額頭,把臉都遮了起來。皇帝從不諱疾忌醫,他立時打發小富去取藥,回身見她不好意思,笨拙地開解著:「大婚後出這種岔子很尋常,是朕過於勇武了,和你沒關係,你不必害臊。」

真是越描越黑,他的皇后這回一隻手換成了兩隻,徹底把臉捧了起來。

站在地心的周興祖笑得訕訕,「橫豎不礙的,皇上和娘娘不必憂心。這青草膏有藥到病除的功效,但若是症候遲遲不得緩解……」他瞧了皇帝一眼,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罐子來,雙手捧著敬獻了上去。

皇帝不知這東西有什麼用途,納罕地看了他一眼。周興祖礙於皇后在場不好多言,只道:「皇上借一步說話吧,臣把此藥的用法呈稟皇上。」

皇帝跟他去了,前腳一齣暖閣,後腳殺不得就從門外躥了進來。這熊崽兒認主,分開五六天儼然分開了五六年似的,嗷嗷叫著衝上來,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

嚶鳴哎呀一聲,驚喜交加,「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垂首去撫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腰上牽動了下,嘶地吸了口涼氣。

松格進來逮熊,抱住了殺不得,蹲在南炕前問:「主子,您身上怎麼樣了?沒想到成親要遭那麼大的罪,以往您最怕疼了,上回剪子剪傷了手,您喊得天都要塌了……」

嚶鳴難堪地說:「這回的疼和剪子剪傷的不一樣,能忍住。」

松格是沒出閣的大姑娘,聽了也一知半解,還是歪著腦袋,迷茫地看著她。嚶鳴不好意思了,含糊著說:「你一個大姑娘家,別打聽這個。快去打發人替我預備熱水,興許泡會子,我身上能好些。」

松格聽了忙道是,「奴才這就去預備。」

她抱著殺不得出去了,暖閣裡這會兒才安靜下來。嚶鳴靠在引枕上,鬆散地閉眼打盹兒,隔了一會兒聽見衣料摩挲的聲響,她掀了掀眼皮,是皇帝回來了,也不言聲,自己拿著本書在炕桌另一邊翻看。

嚶鳴喜歡這樣自在的相處,他不需要你時刻謹小慎微地伺候,只是默默陪在你身邊,不來打攪你,自己會找事兒幹。

她又怡然閉上了眼,外頭的天氣沒有先前那麼好了,如今日短夜長,再過一個時辰,天也該黑了。

她並沒有睡著,只是迷瞪一會兒,等著松格預備好了熱水來叫她。南炕上地方大,新預備的靠墊綿軟,她蜷縮在上頭,時候一久,神識便有些飄飄然。正騰雲駕霧的時候,感覺一道溫柔的力量落在她手上,她知道,那人看書哪裡能靜下心來,其實一直在偷看她。

她輕笑,眼睛卻沒有睜開。那撫觸漸漸抽離了,沒多會兒有人在她身旁坐了下來,一隻胳膊從她頸下穿過,三下兩下把她扒拉進了懷裡。

裝睡是裝不成了,她聽見男人的呼吸,有些急促的呼吸,綿密地打在她鬢邊。她猜他一定在猶豫該不該親上去,她唇角的笑意愈發大,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把將他拖了下來。

就是喜歡她敢想敢為,毫不做作的樣子。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說

紅塵四合》《半城繁華》《浮圖塔》《烏金墜》《波月無邊》《浮圖塔(浮圖緣)》《寂寞宮花紅》《宮略》《幸毋相忘》《香奩琳琅》《一甌春》《窈窕如她》《舊春歸》《碧海燃燈抄》《鳳髓(上)》《透骨》《鎖金甌》《金銀錯》《臨淵(渡亡經)》《菩提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