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立冬——吃了我家蜜餞兒,可就是我家的人啦

「哎呀!」嚶鳴差點叫出聲來,眼見著一個瀟灑的身影躍過女牆,筆直落在了芭蕉樹上。那芭蕉年代久遠,總有二三十年了吧,枝幹闊大粗壯,饒是如此也被壓斷了。只聽咔嚓一聲,葉片隨人一塊兒墜落下來,她想這下子不好了,萬歲爺要吃人了。

月上柳梢頭,真要是一彎弦月倒也罷了,可惜的是今晚大月亮煌煌照著天地,發生的一切無所遁形。她心裡驚惶,忙提著袍子跑過去,看見一個人懊惱地坐在芭蕉樹底下,正憤怒地拍打著衣裳。

「主子爺?」她訕笑了兩聲,「您沒事兒吧?」

皇帝虎著臉,覺得很沒面子,「厚朴是故意的嗎?把朕領到這裡來,事先也該告訴朕有樹才好啊。」

嚶鳴怕他怪罪,一徑賠笑說:「是,這孩子辦事就是不牢靠得很,回頭我一定好好罵他。您這會兒怎麼樣了?沒摔著吧?」

皇帝不說話,滿臉的不高興,不用掌燈就看見了。嚶鳴知道他惱,也不去哄他,相處了這麼長時候,她早就摸準了,他那狗脾氣越哄越蹬鼻子上臉,不如打打馬虎眼糊弄過去,只要他忘了,萬事都好商量。

姑娘夜會喜歡的人,那份溫情脈脈從每個細微的動作裡發散出來,她揹著兩手,扭捏地慢悠悠轉動身子,嫵媚得像簷下那盞徐徐轉動的料絲燈,「您怎麼上我們家來了?要是有什麼示下,打發人登門,或是白天御駕親臨也成啊,犯不著大晚上來,還跳牆……」

皇帝很尷尬,「朕是不想把你府上鬧得大亂,眼看大婚在即,府裡各樣都要安排,倘或這會子迎駕,大家都費手腳……」說完了發現這種說法十分有理有據,便加了一句,「朕是為你齊家著想。」

嚶鳴哦了聲,「那就多謝主子體恤了,不過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吶,您大晚上跳牆進來見我,是為什麼呀?」

她明知故問,皇帝有點生氣,「跳牆、跳牆……朕是一國之君,你拿這個字眼形容朕,是想讓朕下不來臺嗎?」

嚶鳴說不敢,「您總得說明白是來幹什麼的,我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迎駕呀。」

「有什麼可迎的。」皇帝不耐煩道,拍了拍背後,舉步就往她屋裡去,邊走邊道,「朕是閒著無聊出來逛逛,恰好經過你家門前,順道進來看一眼罷了。」

她跟在他身後進來,怕有人誤闖,回身掩上了半邊門。燈下才看清他的打扮,她徐徐點頭,點得意味深長,「敢情您這回還是微服出巡吶?」這是她頭一回見他穿成這樣,四開叉的袍子上罩著黃馬褂,那模樣更多了幾分精幹。她悵惘地想,要是他出身公侯人家,這樣年紀正是受封一等侍衛,掙巴圖魯美名的時候吧!

皇帝自然也要打量她,才分開幾天而已,乍一見她,竟有些陌生了。這清水臉子清水的身腰,在宮裡很少見,后妃們有帝王家的尊貴體面要維持,別說白天梳妝打扮了,就算夜裡都要拿粉拍滿全身。宮裡的生活,活的就是一個精緻,只是這精緻並非人人都愛。比方這位皇后,回到了自在生活了十幾年的小院兒,摘完了頭上釵環,乾脆素面朝天。

「你不知道今兒夜裡朕要來瞧你嗎?」

她說知道,「我這才把院子裡的人都撤出去了,不就是為了等您嗎。」

「那你怎麼不打扮打扮?」皇帝覺得有些納悶,「你是不怕自己的醜樣子落了朕的眼,破罐子破摔了啊?」

嚶鳴要生氣了,鼓著腮幫子看著他,「您別光說我,也不瞧瞧您自己。您來探望我,就打扮成這樣,卻要我盛裝出迎,這是什麼道理?」

皇帝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頓時有些氣餒,但這不妨礙他替自己狡辯,「朕是為了行事低調,當然得換一身衣裳。你是女人,會見爺們兒不該收拾自己的儀容嗎?」

可是自己這身怎麼了?要是光聽他數落,倒像自己沒穿衣裳似的。她託著兩臂說:「您來前我換過衣裳了,我還擦了點兒粉,您是不是眼神不好?哎呀,我想起來了,您可不是眼神不好嘛,看書只能看一炷香工夫,要是換個身份,那就是殘疾啊。」

皇帝目瞪口呆,「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老是這麼和朕說話。」

嚶鳴笑了笑,「咱們是自己人,您瞧您都摸黑跳牆進來瞧我了,還在乎我擠兌您兩句嗎?橫豎咱們以前就是這麼過來的,再過兩天大婚,夫妻之間還要藏著掖著幹什麼,我又不是您後宮那些小主兒。」

皇帝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這就是自討苦吃,她不在的時候想她,恨不得立刻見到她;如今她在眼前了,帶著壞笑扎他的心,他憋屈得厲害又發洩不出來,頓時感受到一種無望的窩囊。

他別開了臉,「張嘴閉嘴夫妻,你可真好意思。」

嚶鳴臉上的笑漸漸隱匿了,「我也沒說錯呀,您不想和我做夫妻嗎?」

皇帝很著急,「朕的意思你沒弄明白,朕是說這夫妻二字到了你嘴裡,怎麼和朋友沒什麼兩樣兒?你不該嬌羞一下嗎?」

為什麼要嬌羞?其實剛開始的時候他們管她叫皇后,她都臊得腳趾頭髮燙,可時候長了就沒這種侷促感了。他說得很是,夫妻二字如今說起來就和朋友一樣,畢竟有名無實地共處了三個月,兩個人見面烏眼雞似的,時不時還要鬥上一鬥,再多的嬌羞都鬥沒了。

不過他來瞧她,她心裡真的很感動。皇帝生來尊貴且驕傲,為了見她,跳牆還摔了一跤……她嗤地一聲笑出來,然後他的眼風立刻殺到,粗聲粗氣說:「你笑什麼?不許笑!」

「這人真霸道。」她捂著嘴說,「我見了您不笑,還叫我哭不成?」

話裡話外雖都帶刺兒,可這樣真挺好的,女人一輩子能有一個願意為她舍下臉面的男人,就已經是很大的成就了。她之前並沒有指望他來瞧她,自己閒下來想他的時候,有種害單相思的尷尬。她知道他很忙,壓根兒不敢奢望他能排除萬難來見她一遭兒。可他來了,亦很想她,所以這短短的五天他也像她一樣難熬,說明他心裡兜著她呢。

她抿著唇,唇邊笑出了一個甜盞子,「聽我阿瑪說,這兩天朝中大事不斷,我以為您忙得顧不上我呢。」

皇帝說是很忙,一面斜眼乜她,言下之意朕百忙之中抽空來瞧你,你還不感激涕零麼?

可她卻在琢磨別的,「也有那些說忙的,忙起來摸不著耳朵,想見一面比登天還難。」

皇帝哂笑了一聲,「再忙能忙得過朕?不過藉口罷了。真想見一個人,哪怕省下吃飯的時候,也能來見一面……」說完發現她似笑非笑看著他,他的腦子一瞬停轉,忙調開視線東拉西扯,「你這屋子還不錯。」

嚶鳴起先很著急,他從來沒有一句準話,眼看要捅破窗戶紙的時候,他總能再給你砌上一堵牆。可就是這樣的脾氣,偶爾也會在你不經意的時候餵你吃顆糖豆兒,表白起真心來半點不帶含糊。現如今她也習慣了,指著他柔情蜜意說撓心話,那是不能夠了。但只要他心裡有那份在乎,她就覺得他尚且能算半個良人,日子也能將就過一過的。

「今兒冊立禮送來的皇后印璽我看了,金印上頭放著一封書信,那字兒是您寫的吧?」

皇帝有些不自在,其實他早就後悔了,反正最後人都來了,這幾個字寫下來就顯得多此一舉。最近他常這樣,一拍腦袋做個決定,辦完之後又開始後悔,上回的招蝴蝶也好,這回的寫簡訊也好,無一不和她有關。也許愛情就是這麼叫人彷徨,愛情裡頭做不到深思熟慮,想一齣是一齣,即便他主宰萬里江山也不能倖免。她又揪著不放,拿這個來取笑,這就讓他愈發坐立難安。他想告訴她,自己很想她,可他說不出口。愛情裡頭做小伏低,這個好像比較難,他是皇帝嘛,皇帝就應該頂天立地,等著她來向他撒嬌,等著她說離不開他。

於是他很硬氣地嗯了聲,「朕原不想寫的,是德祿說應當慰一慰皇后的心,說皇后這兩天一定很想朕。」

嚶鳴聽完一撇嘴,怪道用了「亦」字呢,這人要不是皇帝,這輩子八成都娶不上老婆。

她淡笑了聲,「德祿真是體人意兒,不過猜我的心事,猜得不大準。我在家一刻不得閒,兩位母親替我準備了好些陪嫁,樣樣要我過目,我哪兒騰得出空兒來想您呢。」

皇帝有些失望,濃眉也擰了起來,心說這女人太無趣了,他都屈尊來看她了,她說句好聽的又怎麼樣?結果她偏不,自己開啟了琺琅八角小食盒,悠哉悠哉吃上蜜餞啦。他覺得得不到重視,嘟囔了句:「當朕沒來!」起身便要走。

她噯了一聲,一手攔住他,一手捏了個蜜餞喂進他嘴裡,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吃了我家蜜餞兒,可就是我家的人啦。」

啊,她是在調戲他吧!皇帝只覺春心蕩漾,這女人怎麼這麼可愛呢,要是換了以往,這種橋段他絕對不屑一顧,可如今沉溺其中,為什麼那麼無聊且孩子氣的周旋,也讓他樂此不疲?

他捂住了嘴,彷彿怕那蜜餞會掉出來似的,修長的手指遮擋住半張臉,長長的眼睫低垂,含住了眸底閃耀的金環,看上去有種刻骨的溫柔。嚶鳴微微嘆息,還記得第一次在東一長街上碰見他,那時候天威凜凜殺氣撲面,帝王身份讓人由衷感到恐懼。果然人是不能混熟了的,熟了多傻的樣子都會暴露出來,誰能想到朝堂上呼風喚雨的皇帝,私底下和殺不得一樣腦瓜子清奇。

「甜麼?」她托腮問他,手指頭上黏膩,很自然地舔了舔。

皇帝看見那丁香小舌在唇間出沒,雙耳頓時嗡鳴。才剛她是舔過了手指才喂他吃蜜餞的麼?她這麼做,難道是想引誘他?

男人的推演運轉起來,縝密到足以毀天滅地。他喉結滾動,一雙眼睛直直望向她,「很……很甜。」

她笑了笑,「既然蜜餞好吃,不妨再多坐一會兒吧,好容易來的。」

他聽出了弦外之音,她可能是想留他過夜了。這樣也不是不可以,外頭的德祿不見他回去自會明白,娘娘的小院兒像盤絲洞,把萬歲爺給網住了。他甚至想好了明天該什麼時候起身,什麼時候趕回宮去。好在明兒沒有御門聽政,叫起推後一些,他還能不慌不忙穿衣離開。

皇帝一個人想得渾身冒熱氣,快要立冬的時節了,雙手攥出了滿把汗,「既然皇后相留,朕也不好不賞你臉。朕本來覺得這趟走得沒有道理,可現在覺得你很曉事兒,朕心甚慰。」

其實這皇帝很好騙啊,嚶鳴暗暗想,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餵了一顆蜜餞就被收買了。

她衝他眨眨眼,「再來一顆麼?」

皇帝心跳如雷,在她伸手去揭盒蓋的時候,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朕不想吃蜜餞了,朕想……」

嚶鳴呆了呆,見他站起來,手上微微使了點力氣,把她也提溜起來了。

屋裡熱烘烘,像生了無數火盆似的,叫人心慌氣短。他們面對面站著,皇帝終於握住了她的一雙手,拇指無意識地在她手背上摩挲著,說:「皇后……朕算了算,你今晚上不方便啊。」

嚶鳴覺得一盆冷水澆下來,冰稜從頭頂凝結到了腳底。她絕望地看著眼前這男人,心想這是個什麼怪物?該不是棒槌成精了吧?

氣湧如山,她沉聲說:「要不是因為您是皇上,我準要打您啦。」

皇帝說:「為什麼?」

「您是不是龜齡集吃多了,整天就想那事兒?」她氣哼哼道,「您知道該怎麼和姑娘說話嗎?您瞧您握著我的手呢,您應該說嚶鳴,朕一時一刻也不想和你分開,朕就仗著自己是皇帝,要不這輩子哪兒能娶到你呢。你肯嫁給朕,是朕三生有幸。」

皇帝乾瞪眼,「你站著也能說夢話?」

看來他一點兒都不贊同她的話,她心裡委屈死了,咬著唇怨懟地看著他。

即便到了這時候,兩雙手也不願意分開,皇帝緊握著,嘴上卻不肯相讓,「這話應該你來說,能嫁給朕是你三生有幸。朕不嫌你猖狂,不嫌你貪吃,往後你只要好好聽話,朕會把你當回事兒的。」

嚶鳴氣得直冒淚花兒,「您快拉倒吧,您一天到晚就想幹那事兒。」

皇帝紅了臉,「朕已經小半年沒翻牌子了,不想那事兒全天下的人都該著急了。」看她流眼淚,也鬧不清她到底是怎麼了,好好說話哭什麼!捲起袖子胡亂給她擦了擦,「不許哭,到時候朕輕點兒,這總成了吧!」

所以他們的談話是毫無章法的想哪兒說哪兒,從蜜餞閒扯到房事,什麼都有商有量的。嚶鳴堵得心口疼,「您的腦袋裡到底裝的是什麼?我老在琢磨,怎麼也琢磨不明白。」

皇帝說:「這個你就沒朕聰明,朕早就琢磨出你的腦仁兒了,山核桃嘛,一點不錯。」

她要氣死了,打算一腳把他踹出去,正要抬腿的時候,他忽然一把抱上來,「你別動,讓朕摟一會兒。什麼都不幹,就摟一會兒。」那懷抱是強制的,蠻狠的,緊緊箍住她,不容她逃脫。

嚶鳴詫異良久,滿肚子的擰勁兒忽然就消散了,垂落的兩條臂膀慢慢移上來,摟住了他的腰。

「萬歲爺,咱們在幹什麼呢?」嚶鳴老老實實依偎著他說。

皇帝的嗓音從頭頂上飄下來,茫然道:「朕也不知道啊,就這麼胡亂抱著吧……」

「那您為什麼要抱我呢?」她昏沉沉半闔上眼問,心裡還在感嘆,原來這懷抱這麼熨帖。她忘了他的身份,也感覺不到彼此間的距離,彷彿心和心是緊挨在一起的,這輩子都扯不開了,扯開了就是血肉模糊。

皇帝依舊說不知道,「可能朕想試一試,看看朕和皇后的身形是否相合。」

說這是大婚前的一項小小的試探,其實純粹胡說八道。她誤服龜齡集那晚已經試過了,他知道天底下再沒有一個女人比她更適合他。他想抱她,本就是計劃中的一步,他是個井井有條的人,到了什麼時候做什麼事兒,一點都不許亂。牽過了手,接下來就是抱一抱,再接下來那些親密的舉動,可以留待洞房時候去做。但洞房前的這一步缺之不可,今晚上來瞧她,最要緊的就是把這件事辦了。

嚶鳴覺得這人滿腦子齷齪,這會兒一定又在琢磨什麼不好的事兒了,她把臉使勁往他懷裡杵了杵,「試完了,您覺得怎麼樣?」

「朕看還行。」他的下巴抵在了她頭頂上,甕聲說,「不比不知道,原來你這麼矮。以前倒沒覺得……朕明白了,因為你沒穿花盆底吧?」

嚶鳴已經沒力氣生氣了,灰心道:「您還是別說話了。」

他說為什麼,「朕也沒說錯啊。」

為什麼,這人好像永遠意識不到自己有多不招人待見。她換了邊臉頰貼在他胸前,慢悠悠道:「您和臣工們說話也這麼不知道拐彎兒來著?想什麼就說什麼,直捅人肺管子?」

皇帝說當然不是,「朕很擅權謀,常於談笑間定人生死。」

也許他說的是真的,但嚶鳴照舊翻白眼,唏噓著說:「那您要是能拿出對付臣工一半兒的耐心來,我就愛聽您說話了。」

皇帝不能理解她的思路,「朕一般是要算計人的時候,會格外溫存些,你確定你喜歡這樣?」他抬起手,捋了捋她那個標誌性的後腦勺,像在捋殺不得似的,喃喃道,「朕覺得現在這樣很受用,你不知道字斟句酌有多累。朝堂上應付那些老狐狸是不得已,回來還不許朕實話實說嗎?」

那倒不是,誰還敢不許皇帝暢所欲言呢。其實說實話也沒什麼不好,除了有時候砸得人心窩疼,緊要關頭卻比一般的奉承話要中肯。比方今兒畫了什麼眉,明兒穿了件什麼衣裳,好不好看只要問他,他比鏡子管用。

這世上的姻緣,其實是早就定好的,如果彼此不那麼契合,憑他們倆那股不妥協的勁兒,怎麼能攪合到一處去!就像現在,抱在一起閒話家常,簡直有點兒匪夷所思。這算什麼毛病?要麼好好坐著說話,要麼調動起滿懷柔情來實打實調上一回情。可他們偏不,那麼溫情的當口拿來扯閒篇兒,要是有第三個人看著,準覺得他們倆是傻子。

唉,嚶鳴又嘆口氣,一雙手在他背上輕輕撫了撫,「主子爺,您娶了我,會後悔麼?」

皇帝連想都沒想就說不會,「雖然朕起先很不願意薛家再塞人進來,可你來都來了,朕沒有辦法。」

她一聽不稱意兒,扭了扭嗔怪起來:「您到這會子還說這話!」

皇帝被她一扭,有點受不了,「你別亂動成嗎,知道男人的難處嗎!」說著壓緊她的腰,把她固定在自己身上,「雖說一開始朕並沒有對你抱任何希望,但後來瞧瞧,你這人倒也不算太壞。橫豎這後位總得有人來坐,看在你比較機靈,皇祖母和皇額涅也疼愛你的份兒上,便宜你了,就這麼回事。」

就這麼回事?她推了他一下,「撒開。」

皇帝不明所以,「為什麼?這樣抱著不是挺好嗎。」

好什麼,進來也沒說上兩句中聽的話,還指著娶媳婦兒呢!她皺著眉頭說:「您趕緊回去,我們家廟小,容不下您這尊大菩薩。」

皇帝覺得女人真善變,才剛還喂一顆蜜餞,說吃了就是她家的人呢,這會兒怎麼又翻臉了?不過他這回反應很快,立刻準備補救,「朕沒說實話,其實朕心裡覺得娶你不後悔。朕也希望你過了門子,將來與朕生兒育女,到老的時候不覺得所託非人,覺得這輩子值了。」

嚶鳴聽他說了這些,又有些想哭了。這人其實也不是那麼不可救藥,至少逼一逼,還能逼出兩句人話來。他的煽情不是那種花團錦簇式的,是淘澄乾淨後能直接下鍋的米,金貴又實在。

他重新衝她伸出了手,「皇后……」意思是想接著抱抱,剛才那短暫的接觸,壓根兒不能解他的相思苦。

嚶鳴扭捏了一下,慢慢蹭前身子,正要扎進去,忽然聽見院兒裡傳來說話的聲音:「怎麼一個人都不見?伺候的都上哪兒去了?」

「啊,我奶奶來了!」她嚇得臉色大變,「快快快……」

皇帝傻了眼,看她急得團團轉,自己站在那裡也不知如何是好。

這是私會啊,就算後兒就要過大禮了,今晚上相見也不是光彩的事兒。普通人尚且要受指摘,更別說一國之君了,大婚前見面也犯忌諱,要是宣揚起來很不好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混亂中一扭頭看見了西牆的螺鈿櫃。那櫃子不高,但還算寬大,一個人坐進去應當是可以的,於是她使勁兒推他,「快進去躲躲。」

皇帝還矯情呢,「你讓朕躲在裡頭?」

「要不怎麼的?索性見見我母親,就說您是跳牆進來的?」

啊,那不行,他對於人情世故不通得很,姑爺見丈母孃,猶如醜媳婦見公婆,都令人心生恐懼。納辛倒還好,他先是臣子後才是岳丈,但他家的女眷們皇帝以前沒有過深交,便左右彷徨起來。最後到底沒法子,被她押解到了螺鈿櫃前,櫃門開啟後,他還是感到為難,她殺雞抹脖子衝他瞪眼,然後不由分說,把他塞了進去。

櫃門闔上的一瞬,側福晉從外頭進來了,邊走邊道:「院兒裡怎麼連個值夜的也沒有?」

嚶鳴心虛得很,定了定神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只說:「我打發她們上倒座裡去了,跟著一塊兒忙了這些天,這會子也該鬆散鬆散了。」臉上帶著僵硬的笑,把側福晉攙到了南炕上坐下,「奶奶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側福晉把手裡的匣子放在了炕桌上,笑道:「我給你送壓箱底的寶貝來,這還是當年你姥姥給我的呢,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你都該出門子了。」

閨女嫁人,作為母親都捨不得。好容易帶大的孩子,說給別人就給別人了。民間的宅門兒府門兒尚且規矩重,姑娘進了人家家門,死活都仰仗別人,更別說她的閨女是要進宮的了。皇宮那地界兒……說是富貴窩,到底也吃人,且這一去一輩子再沒親近的機會了,側福晉撫撫那小匣子,眼淚嗒嗒地落下來。

嚶鳴見母親這樣,難免感到傷懷,忙替她掖了眼淚說:「家裡給我預備了那麼些東西呢,夠了。既是姥姥給您的,您自己留著是個念想。」

側福晉搖頭說不是,「這東西就是給閨女預備的,將來你有了公主,也得把這個給她。」說著開啟匣子,裡頭是一個對闔起來的花生殼,再把花生殼剝開,赫然出現兩個交疊的小人,中規中矩的姿勢,忙得一絲不苟。

嚶鳴臊眉耷眼笑起來,「這個宮裡嬤嬤教過的,我大概齊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側福晉發現閨女這方面不抓瞎,有點兒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意思,「這些精奇是怎麼回事兒,本該是當媽的教,怎麼把這活兒也給攬了!」又從匣子底裡抽出一卷畫兒來,說瞧瞧這個,「這些也得學一學,技多不壓身。」

嚶鳴低頭看,肉山疊肉山,倒騰出了千百種花樣,她紅著臉說:「這些也是見過的……您就別操心了,萬歲爺一頒旨意,宮裡的嬤嬤就進了頭所殿。這些東西她們都特特兒帶來,教我將來怎麼伺候主子……其實不教也沒什麼,還怕成不了親嗎!」

側福晉有點失望,忽然發現姑娘是真的不由她了,悵然頷首,「說得很是,就算你不會,萬歲爺還能不會嗎,我有什麼可愁的。」一頭說,一頭又捋捋她的頭髮,「好孩子,我想著你要出閣了,心裡真不是滋味兒。要是給了尋常家子,想見一面還沒有那麼難,如今嫁進了帝王家,又不好時時遞牌子,家裡有個什麼事兒,你也不能回來走動……宮裡什麼都好,就是女人多,是非多。我原想著,以後你能找個可心的人,兩個人踏踏實實過日子。就算姑爺要納妾,一兩個頂破天了,誰知道臨了竟嫁了天底下小老婆最多的人。」

躲在櫃子裡的皇帝聽見丈母孃挑眼,雖然委屈也無話可說。他的婚姻本來就是為平衡朝堂,三宮六院並不是他自己願意,是不得不為之。不過就憑這話,倒也瞧出來納辛的後宅確實如傳聞的一樣安定。照理說一位側福晉,長期生活在嫡福晉的壓制下,一旦能夠揚眉吐氣,必定歡喜得忘乎所以。這位丈母孃呢,眼下竟在傷感閨女要和別的女人共享丈夫,可見身正心正,二五眼長於她手,怪道能有這麼好的心胸秉性。

嚶鳴卻有些戰戰兢兢,她母親和她說掏心窩子的話本無可厚非,可暗處藏著一個人,那些話一句不落全進了他的耳朵,萬一哪裡大不敬了,他一氣之下從櫃子裡蹦出來可怎麼好!所以她母親說起後宮的事兒,她就心急火燎,一徑安撫著,不遺餘力地替皇帝辯解:「奶奶別擔心,我在宮裡好著呢,那些主兒都挺和氣的,見了我也恭敬。再說萬歲爺是個公正的人,他絕不會有意偏袒誰,我好歹是皇后,就算我哪裡有不周到的,他也會顧全我的體面。」說得櫃子裡的人直點頭。

側福晉卻仍是提心吊膽,「那麼多的人家,哪家不想往宮裡塞閨女?萬一哪天蹦出個寵妃,帝王家寵妾滅妻起來可是要人命的。你進宮這麼長時候,和萬歲爺也處了一程子,瞧瞧他有沒有一高興就滿嘴跑駱駝的毛病?」

嚶鳴差點兒沒笑出來,這人倒不愛吹牛,就愛往人心窩扎刀子罷了。她是足夠耐摔打才熬到今兒,要是換了別的細膩溫婉的姑娘,只怕他還沒張嘴,就嚇得人抱頭鼠竄了。

「這您放一百個心。」嚶鳴很有底氣地說,「萬歲爺是聖主明君,一口唾沫一個釘。」

側福晉說那還成,復想了想又問:「再則,怹為了討姑娘喜歡,有沒有做過什麼出格的事兒?有一號人,面兒上看著老實巴交,嘴也笨,不會說好聽的,但他會使心眼子,冷不丁幹一件叫你意想不到的事兒,你就覺得這人是一心向著你,其實全是蒙人。這種人尤其要小心,今兒能哄你,抹頭也能哄別人,死個膛兒傷起人心來,能把你慪得吐血。」

這下子嚶鳴給嚇住了,這說的不就是那位主子爺嗎。嘴笨,看著挺老實,但他今晚上跳牆進來看她了,可不是幹了一回出圈的事兒?

她這頭直髮呆,櫃子裡的皇帝很著急,心想這丈母孃是誠心來拆他臺的嗎?怕他寵妾滅妻,這也太不拿皇后娘娘當人物了。後宮那些嬪妃,哪個敢在她跟前撂蹶子?只怕還沒翻起浪花來,就被皇后娘娘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外面的嚶鳴則有點兒傷感,低著頭說:「我們萬歲爺不會的,他不是那樣的人。」

側福晉看出些端倪來,料著被自己說中了幾分。不過大婚前嚇唬閨女不好,便又換了個笑臉子,「我是隨口一說,不一定說得對,好賴要你自己分辨。我只是心疼,我這麼好的閨女,偏偏充了後宮……」

嚶鳴自然知道母親的心,探過去握了握她的手說:「奶奶,先頭娘娘才崩那會兒,我是不願意給填了窟窿的。可此一時彼一時,我如今願意進宮,一則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疼愛,二則萬歲爺是個好人,他不會讓我受委屈的。」

她回來這幾天,宮裡跟來的人照舊拿宮裡的規矩行事,就算是皇后生母,也不能隨便說上話。上回側福晉和福晉進宮,皇帝打發人送了食盒過來,禮數上雖不錯,但她事後也憂心,怕嚶鳴口上稱好,是礙於身在宮裡的緣故。如今回了自己家,又恰逢跟前沒人,母女兩個說的體己話才是最真實的。

側福晉鬆了口氣,「其實這會子說好不好都多餘,事到如今再也不能回頭了,我聽你親口說了,不過圖個心安,也沒旁的。既然都好,是你的造化,也是咱們全家的造化。往後好好和萬歲爺過日子,別辜負他的一片心,就成了。」

嚶鳴諾諾答應了,側福晉站起身道:「我來了有程子,也該回去了,你們大婚一過,還要張羅給佟家下聘呢。」一頭說一頭往外走,嘀咕著,「我才剛找了厚朴一圈兒,都說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這孩子,都快定親了,還是不叫我省心……」

嚶鳴站在門上納福,「奶奶好走。」待福晉走出了院子,忙會屋裡開啟櫃門看,皇帝窩在裡頭半天,一條腿已經麻了。

「你母親是不是對朕有成見?」他蹦著另一條腿出來,蹙眉坐在南炕上琢磨,「那天雲璞進來說話,說世上最難伺候的就是丈母孃,這回朕算是信了。」

嚶鳴還在估算他將來寵妾滅妻的可能性有多大,草草嗯了聲,有些心不在焉。

皇帝見她晃神,自己想了半天,最終想出了一個好法子,「回頭朕給你母親封贈個誥命吧,這麼一來她就該誇朕了,你說呢?」

主意是個好主意,恩賞皇后生母,這是對皇后最大的肯定。

嚶鳴自然知道他是想抬舉齊家,也有意向她母親示好。實在人兒,不知道拿什麼來討好丈母孃,直接封個誥命就成了。可恩旨好下,隱患也不少。

她坐在腳踏上,兩手攏著他的小腿肚,替他輕輕按壓,一面道:「事兒全湊在一起了不好,薛家才天翻地覆,咱們這就要大婚,多少眼睛盯著齊家呢,這裉節兒上再封我母親誥命,就榮寵過頭兒了。您聽我說,福太大,反倒容易招禍,眼下這麼淡淡的就很好,細水長流才能長久。再者我們家福晉是一品誥命,您要是又恩封了我的生母,鬧得嫡福晉和側福晉平起平坐,叫福晉心裡什麼想頭兒?我奶奶一向不在乎這些虛名的,早前什麼銜兒也沒有,不也過得好好的麼。家裡這二十年來一向和睦,沒的升發了,反倒雞犬不寧,您說呢?」

皇帝聽她這麼溫存著說話,全是識大體知進退的見識。難怪當初太皇太后說她好,她和那些爭斤掐兩,唯恐落於人後的不一樣,不因現在自己正紅就要星星要月亮。福氣這種東西,果真不能用得太過,得勻著點兒來。像寒夜裡燒柴禾,貪圖一時暖和全扔進去了,哪裡熬得到天亮。須得慢慢續上,不至於過熱,也不至於後頭難以為繼,這樣就很好。

皇帝垂眼看她,那雙細潔的手隔著褲腿小心地揉搓,每一道力量都落在他心上。他忽然發現了她促狹以外不可抵擋的魅力,就是面對大是大非時,保有一顆清醒的頭腦。早前薛尚章的事兒一齣,她一個人關在梢間裡哭,海棠把訊息傳到御前時,他有一瞬感到棘手,恐怕她不能理解他的難處。他在趕去寬慰她之前,甚至做好了她要發脾氣大鬧一場的準備,然而並沒有。她說「您進來和我說話,我就知道自己不該哭了」,並不是因為她懼怕或是妥協,是因為她懂得輕重緩急。這樣的姑娘,為什麼他會蹉跎了那麼久才愛上,現在想想浪費了太多時間,太可惜了。

他說好,「都依你的意思辦。」垂手觸了觸她的臉頰,然後把頰畔散落的頭髮繞到她耳後。

她大概有些驚訝,不明白慣常吆五喝六的人,這回手勢怎麼會那麼輕柔,於是抬起一雙鹿一樣的大眼睛,納罕地望著他。

一個仰望一個俯視,視線便接上了。這一接火花帶閃電,有石破天驚之感。

嚶鳴覺得很不好意思,但又痴迷,沉溺其中難以自拔。女孩兒感知愛情的能力也許要比男人更強些,她不知道他的心裡是怎麼想的,橫豎她這會兒覺得他百樣都好,連霸道和不解風情,都有他獨特的小美好。

這人,眼睛生得極好看,長長的眼睫微含起來,眸子像攏在一團迷霧後頭,內斂而蔚然。她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睛,倨傲時不怒自威,平和時有最別緻的溫柔,只要不開口,一切都無可挑剔。

可是誰能阻止他開口?他也盯著她看了良久,忽然說:「皇后,你的眼珠子是不是比別人大些?這瞳仁兒像鴿子蛋似的,該不是重瞳吧?」

鴿子蛋大的瞳仁,那不得把眼眶子都填滿了嗎?嚶鳴皮笑肉不笑,「您不擠兌我就渾身難受吧?我又不是李後主,重什麼瞳啊,怪嚇人的。」

他說是嗎,顯然不大相信,一隻手悄悄攀過來捏住了她的下巴,一副打算仔細研究的模樣。

嚶鳴被迫高高仰起臉,連手上動作都忘了。他低下頭,幾乎和她面貼著面,兩個人,四個眼仁兒,就那麼直愣愣盯著,嚶鳴說:「您眼睛裡的金環真好看。」

皇帝顯然並不在意自己的美貌,他唔了聲,「我們祖上有錫伯和鮮卑的血統,嫡系子孫眼裡都有金環,沒什麼了不得的。」倒是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片廣闊深秀的海,他是頭一回發現,原來人的眼睛能長得那麼好看。

因為看得太仔細,不免越靠越近。氣息相接時,那一呼一吸都異常清晰。他忽然意識到眼下這個姿勢有多曖昧,曖昧得幾乎讓他燃燒起來。他的視線從她的眼睛慢慢下移,移到她的嘴唇上……這紅唇鮮嫩欲滴,他開始蠢蠢欲動,他想親她一下。這些年後宮陸續填充了不少嬪妃,臨幸過後生了孩子的也有,可他從未想過去吻一個女人。口對口的親吻,那樣親密無間的事兒,只有和最喜歡的人才能做。雖然那些嬪妃們個個香得膩人,但他不愛,臨幸的過程也三心二意。與其說是享受,不如說是為了繁衍,那麼原始的使命,一切忠於大局,和他個人無關。

可是現在遇見這個對的人了,以前覺得難以接受的事兒,忽然變成一種強大的渴望,他覺得他想做下這件事兒。後天夜裡就大婚了,為了避免她到時候慌張,現在操練一下好像也行吧……

捏著那玲瓏下頜的手珍而重之,彷彿捏著一個精緻的瓷器。他是頭一回打算去吻一個人,腦子裡想好了要做,但計劃到實行的過程相對比較漫長。

嚶鳴想起了她母親剛才拿來的「壓箱底」,那圖冊上頭很詳細地記錄了各種姿勢,她隱約有種預感,這呆霸王要親她了。

才吃了蜜餞,沒有漱口,齒頰間還有淡淡的甜味,現在要親起來,應該會很尷尬吧!她腦子裡亂糟糟思量,當然他要是來勢洶洶說幹就幹,她也只能屈服了。

其實她心裡還是渴望他有所行動的,喜歡一個人總覺得怎麼糾纏都不夠,他這會兒唐突了,她也不會怪他。於是她就那麼仰臉等著,可仰得脖子都酸了,還是遲遲等不來他任何表示。她有些不耐煩了,打量了他一眼,他臉上表情可說是一片茫然。她又開始懷疑自己可能是想多了,氣惱之下探過手,拿起了坐褥上的團扇。

皇帝每回做重大決定前,都需要仔細慎重地醞釀情緒。終於醞釀得差不多了,正打算照著那肉嘟嘟的紅唇親下去,一張扇面突然從兩張臉之間的間隙裡升上來,徹底把他推演了好幾遍的設想切斷了。緙絲後的她的臉變得朦朧柔軟,說您該回去了,「過會子她們的席該散了,現在不走,您得在櫃子裡藏一夜,這兩條腿就完啦,後兒沒法子洞房。」

前面那幾句的震懾力其實不大,但最後一句簡直是致命一擊。他立刻站了起來,「朕確實來了有陣子了,是該回去了。」心急火燎往門上走,走了幾步頓下回頭看她,見她坐在腳踏上不挪窩,他納罕地問,「你不送送朕嗎?」

嚶鳴沒轍,只得起身過來相送。院兒裡目前雖空空,保不定有人沒頭沒腦闖進來,要是撞個正著,沒見過聖駕的再一嗓子喊起來,那可了不得。

「您跟在我後頭,我給您開路。」她拍了拍胸口說,昂首闊步邁出門檻。站在檻外四下看了一圈兒,並不見有人走動,這才回身招了招手,領著他往東牆根兒去。

那片被壓斷的芭蕉葉可憐巴巴地落在地上,這是萬歲爺出師不利的佐證。嚶鳴衝他笑:「您的運氣挺好的,得虧這兒放的不是仙人球。」

這個假設讓他兩股一痛,皇帝漠然瞥了她一眼,「你放心,朕從來不吃啞巴虧。」

他說完輕輕一躍便躍過了女牆,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說,就這麼走了。嚶鳴看著那堵牆十分惆悵,這世上有比他更沒情趣的男人嗎?自己居然不是屈服於他的淫威才喜歡他的,想想實在稀奇。原本她心裡愛慕的並不是這個款兒的啊,這是走到山窮水盡了嗎?可見女人的眼界和身處的環境很重要,如果是在宮外遇見他,這號人除了擦肩而過,再沒有旁的可能了吧!

那廂的皇帝對小舅子展開了慘無人道的打擊,他慈眉善目看著厚朴,「你知道院牆那頭種著芭蕉樹吧?」

厚朴眨著一雙老實的眼睛,渾身上下透出一股質樸的味道,說啊,「奴才怎麼忘了這茬!請主子恕罪,主要是因為奴才家裡規矩嚴,奴才上了八歲就不許進姐姐院兒裡溜達了。您想,五年前那芭蕉樹才小腿肚那麼高……這不能怨奴才,您說是吧?」

皇帝哂笑,果真是納辛的兒女,一個比一個會和稀泥。這小子分明是不滿自己小小年紀給指了婚,這才有意坑人。齊家姐弟到底是一母同胞,面上冒充老實頭兒,其實滿肚子壞水,打量他不知道?

皇帝慢悠悠解開紐子,脫下黃馬褂扔給了三慶,登車前回頭衝厚朴一笑,「今兒你有功勞,朕是你姐夫,不能光顧自己高興,把你給忘了。」說著吩咐德祿,「明兒找欽天監,給國舅爺和佟二姑娘排個好日子。太皇太后原說年紀小,再緩兩年,朕倒覺得打鐵該趁熱。早點兒成了親,早點兒領差事,對國舅爺來說算是一樁好事。」

德祿應了個嗻,見厚朴愣在那裡,忙垂袖打了一千兒說:「國舅爺,還不謝恩吶?萬歲爺替您想得周全,可著全大英找去,誰有您這樣的福分!」

厚朴回過神來,蔫頭耷腦掃袖,屈膝一點地道:「奴才叩謝主子天恩。」

皇帝抬了抬手指頭,笑得意味深長。心說猴兒崽子,你的報應來了,毛都沒長齊,看你回頭怎麼洞房!

厚朴送走了皇帝,打著晃地回到了前院,他母親正四處找他,見了他便拉臉訓斥,「大晚上的,上哪兒野去了?」

國舅爺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給他母親行了一禮,「奶奶,給您道喜了。你閨女後兒出嫁,您兒子趕得急點兒,至多下個月也要奉旨成親了,您高興嗎?」徹底把側福晉說懵了。

家裡連著兩個孩子要大婚,真把齊家弄得一團亂。納公爺早前還會紅顏知己呢,現如今是忙得分身乏術,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們這頭熱火朝天,薛家卻門庭冷落。這一年接連走了三個,以前依附薛家的都不敢來往了,滿朝文武人人自危,皇帝的大婚,也衝不散京城上下無處不在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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