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七七過後不久,他封她為後,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自宣讀的聖旨。廟堂上反對的聲音不少,都拿她侍奉過先帝做藉口。但他做了皇帝,有不容置疑的威嚴。她受了金冊金印,時隔半年終於又搬回了正陽宮。
只是他沒有再來看過她,他是勤政的好皇帝,他有太多新的法令要實行,他很忙……彌生不敢確定,也許他對她也有不滿,因此有意冷淡她。
輕宵在偏殿的木架子上排日子,顛來倒去數了好幾遍,喃喃道:「今天是丙午日,殿下信期遲了八天。」
元香聽了湊過來看,一塊塊牌子數過來,訝然望著輕宵,「平常日子都很準,這回怎麼晚了這些天?莫非是有了喜信兒?可是醫官每天按時來請脈,並沒有發現什麼。」
「孩子小,才著了床的把脈把不出來,好歹要一個月才能有端倪。」輕宵算了算,「自打上回陛下臨幸,到現在得有二十天了,我看這回八成是有了。」
元香喜出望外,雙手合十朝窗外拜了拜,「阿彌陀佛,這是佛祖保佑!」
彌生歪在榻上叫宮婢剪指甲,聽見她們唧唧噥噥地說話,轉過頭看了一眼,「聊什麼呢?」
元香和輕宵笑道:「說怎麼給殿下道喜。殿下信期晚了好幾日,想是送子觀音來瞧過,種了個小娃娃在殿下肚子裡了。」
她愣愣地看著她們,「有了孩子?醫正怎麼沒說?」
「殿下不是說過宮裡的太醫只會治痢疾的嘛!」元香接過宮人手裡的剪子,每個指甲上摩挲了一遍,邊道:「輕宵說眼下太小,等滿一個月就能號出來了。回頭聖人回宮,殿下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他吧,聖人不知怎麼高興呢!」
彌生還沒從震驚裡回過神來,思量了半晌搖頭,「貿然告訴他怕空歡喜一場……」她羞澀地拿書擋住臉,「還是再等等。」
西邊檻窗上掛著他以前做的風鈴,長短不一的小竹筒上了桐油,在風口裡互相碰撞,篤篤的聲浪悠揚起伏。她調整姿勢躺平了感受一下,並沒有品出什麼滋味來。交疊起兩手蓋在小腹上,彌生心裡有小小的喜悅。
她的那些小動作落在大家眼裡,彼此都相視而笑。到底太年輕,十五六歲的年紀,能夠承載多少仇恨呢?華山王再好,當時難過,時候久了漸漸也就淡忘了。看她眼下態度有了鬆動,總算是雨過天晴了吧!
正陽宮裡的每個人都在盼著聖人迴鑾,回來了有情人就能終成眷屬了。可是等啊等啊,等來個不太好的訊息。
御前的孔懷抱著拂塵進正陽門,氣喘吁吁爬上臺基入正殿拜見皇后,跪在墁磚上磕頭,「奴婢給皇后殿下問安。」
彌生在兔籠前餵食水,聞言回過身來,「聖駕回宮了嗎?」
孔懷手指扒著磚縫,顫聲應個是,「陛下人歇在朝隮殿,回京將將要進城的路上叫兔驚了馬,陛下傷了肋,這會兒……請皇后殿下隨奴婢往朝隮殿去,殿下看看就知道了。」
彌生心裡突然升起不祥的預感,手裡的玉水呈落在地上,霎時摔得四分五裂。元香忙上來扶,她一把推開了,對孔懷道:「你起來回話,到底怎麼樣,別光說半句!」
孔懷起身,遲疑著垂袖囁嚅:「殿下聽了別慌,只怕……不大好。」
晴空裡轟然響了聲焦雷,彌生只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驚到了極處,人抖成了風裡的枯葉。不好了?健健朗朗的人,怎麼就不好了?她轉身就往外走,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的臺階,幾次踉蹌險些栽倒。眼前的景都看不清了,腦子裡充塞滿孔懷的話,只怕不大好……只怕不大好……
氣氛果然大不同,還沒進朝隮殿,遠遠就看見宮門前醫正來往,個個表情肅穆,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彌生心都揪起來,提著裙裾邁進門檻,迎面看見龐囂和幾個近臣上來打躬作揖。
她驚恐地望著龐囂,「大兄,陛下怎麼了?」
龐囂垂著眼,臉色鐵青,「陛下墜馬,叫太醫摸了骨,說斷了肋,情況很不好。」
彌生捂住嘴才不至於痛哭出來,抽泣著,「怎麼會呢……我不相信……」
龐囂晦澀地看她一眼,「殿下一定要冷靜,眼下不是哀慟的時候,還有很多事要殿下拿主意。聖人的傷勢不能傳出去,對朝中外臣只說是碰了筋骨,要息朝將養幾日。請太后來主事,政務切不可堆積,以免動搖了人心,引出不必要的麻煩來。再者本月正是外邦進貢朝賀的當口,四夷館裡還歇著高麗、契丹、靺鞨的使臣。這些人更要穩住,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彌生聽龐囂一樣一樣地請示,知道這回的確是出了大事,頓時方寸大亂。那些朝政她有心無力,勉強定了心神,一頭指派人去請太后,一頭對眾人道:「陛下鑄鼎象物,定能逢凶化吉的。請諸位代為督察朝臣,若有異動者即刻來回。我……心裡亂得很,外面的事便仰仗大兄和諸位閣老了。」
託付了眾人她忙往後殿去,走到穿堂,腳下卻躊躇起來。她害怕,害怕一切都是真的,害怕看見他垂危的樣子……應該不會的,他一定又在騙她。她小腿裡直抽抽,內侍替她掀起軟簾,她打著戰進了他的寢殿。殿裡一室靜謐,貔貅爐裡安息香嫋嫋升騰,半邊條窗開著,夕陽落在案上,昏黃得像個渺茫的夢。
她站在地心有一陣恍惚,突然回過神來,疾步繞過屏風。後面是他的龍床,高大,寬闊,四面不著邊。他就躺在那裡,面色慘白,無聲無息。
彌生的心都要被抻碎了,她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頹敗的,嘴唇發烏,連眼睛都睜不開。她怕驚擾了他,跪在他床前的踏板上叫他:「陛下……你怎麼了?細腰來了,你醒醒,和我說句話吧!」
他沒有一點反應,呼吸時斷時續,甚至有些接不上似的。她心裡又痛又怕,不敢碰他的身子,只有小心攥緊了他的手,壓在她胸口上。前陣子和他反目,阿孃和佛生都勸她收斂性子,說老了要後悔的。果然是這樣,她現在後悔至極,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同他慪氣。可惜還沒到老,現在已經悔青了腸子。
她還是難以置信,「你是在騙我對嗎?只要你老實坦白,我就原諒你。我們和和睦睦的,再也不置氣了,好不好?快醒過來,只有一次機會,錯過就沒有了。我數一二三,你睜開眼睛,好不好?」她顫著唇仔細盯緊他,「一……二……三……」
他沒有睜眼,卻有淚水從眼角滑下來。她驚呆了,他聽得見,但是說不出話來。她抑制不住地嗚咽,「陛下,陛下你會好起來的。」她把額頭抵在他手背上,那手冰涼,沒有溫度。她越發難以自持,「你是生我的氣才不理我的嗎?我錯了,是我太固執,惹得你傷心。你不要丟下我,求求你,夫子……」
她叫他夫子,他也大為震動。這個稱呼勾出太多的回憶和情感,包含他這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可是他沒辦法表達,他張不開嘴,發不出聲音。肋上痛得撕心,他覺得自己可能要顧不上她了。這是報應,是他弒親的報應。也許他註定做不成皇帝,即使機關算盡,最後還是這樣無奈的結局。
他咳嗽起來,大概傷了肺,肺上像破了個大洞一樣,颼颼地往裡灌冷風。他吸口氣,咳得更加劇烈。嘴裡漸漸有腥甜的味道,然後大口的血湧出來,他自己也感到恐懼,他的命大概就交待在這裡了。
他聽見她的尖叫,大批的太醫進來檢視,幫他翻身側躺,怕血嗆進氣管裡去。彌生在邊上聲嘶力竭地喊:「治不好聖人我殺你們的頭。」她一直溫雅恬靜,只有真嚇著了才會暴跳如雷,上回珩過世時就是這個樣子。
醫官們忙碌起來,彌生癱坐在地上,她不知道沒有了他,以後的路要怎麼走。如果他死了,她恐怕也不能獨活下去了。
他的症狀緩和了些,彌生追問情況,醫官們模稜兩可,「臣下必定全力救治,只是究竟能不能脫險,還要看聖人自己的意志。」
一旁的元香忙道:「殿下怎麼不把好訊息告訴聖人?聖人知道殿下有了喜,便會有力氣渡過難關的。」
如今不管是不是真懷上了,給他報喜,說不定他牽掛妻兒就捨不得走了。彌生點頭不迭,「對,我險些忘了。」她接過宮婢手裡的手巾給他擦洗,沒有羞澀,切切道:「我原本想過些日子告訴你的,輕宵替我看日子,說月事晚了好幾天……上回你來,到現在快一個月了,我想九成是有了。你高興嗎?瞧著孩子,你也要挺過來。你忍心叫咱們的孩子沒有阿耶嗎?」說著淚如雨下,「夫子……阿奴,你一定要活下去,還要教孩子如何為人處世。你不在,我會把他教成個傻子的。你願意看著他和我一樣傻,將來受人欺負嗎?」
他痛得神識渙散,感覺自己像風箏,懸了空,飄飄然就要脫離軀殼飛出去。所幸有根線牽引著,是什麼他分不清,隱約聽見她喃喃說孩子。他倒是振奮了一下,當真有了孩子,他盼了好久的孩子。他動動手指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但是要給她希望,捨不得她這樣哭。
彌生驚訝地發現他勾住了她的小指,她喜出望外,「元香,孔懷,你們快看,聖人聽見我的話了!」
孔懷擦著眼淚說是,「陛下天天掛念著皇后殿下,如今殿下又有了小殿下,聖人可不是高興壞了嘛!」
彌生在他手上撫了又撫,「阿奴,你快好起來。等你痊癒了咱們到城外槐花林去,五月里正趕得上槐花開,你答應過我去看花海的。還有孩子,你說你佔過卦,說咱們有兩男兩女的,你不能騙我。這回再騙我,我恨你一輩子。」
正說著,外頭太后和令儀嗚咽著進來,太后哽聲道:「這是造了什麼孽?到底是哪裡邪行,打去年起一個接一個地出事。現在只剩這麼一根獨苗了,還要算計我!」
彌生上去攙她,太后不再年輕了,五六十歲的人老淚縱橫,看得人心裡更難過。她寬慰著:「母親彆著急,陛下剛才還拉我的手呢。不要緊,會好起來的。」
太后坐到床沿上撫兒子的臉,「叱奴,你萬事一身,還沒到卸肩的時候。咱們慕容家的男人都是有血性的漢子,這麼點兒傷,咬咬牙就過去了。我才聽輕宵說皇后有了孕,你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要是臨陣脫逃,就愧對我,也愧對彌生,你聽見了嗎?朝上的事你不用記掛,我先替你料理兩天。不過也不會太久,母親上了歲數,精神頭不濟了,軍國大事還是要你自己拿主意。所以快點好起來,那麼多人眼巴巴地看著你呢!」
彌生怕太后過於傷情,忙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母親不必擔心。這裡有我看著,您還是回宮歇息。陛下一有起色,我即刻派人過去回稟母親。」說完給令儀使個眼色,兩人上去一左一右扶住了太后往前殿引。令儀也道:「母親千萬保重身子,別叫陛下病中還惦記著您。」
太后也怕在這裡添亂,便囑咐令儀:「你留下給你阿嫂搭把手,有什麼一定要來回我。」
令儀應個是,太后這才讓人扶上步輦回昭陽殿去了。
彌生在太后面前沒流一滴眼淚,等她一走就再也忍不住了,掖著帕子啼哭不止。令儀含淚來勸勉她:「阿嫂也仔細身子,肚子裡有了孩子更不能哭。九兄以前行過軍打過仗,身體底子好,這回也一定能扛過去的。」
她只顧搖頭,「你不知道,先頭吐了那麼多血,我看著心都要碎了。」
令儀道:「說是兔驚了馬,這馬還是大宛名駒,綠豆大的膽子,當真可恨。」
「也不知怎麼那麼巧,偏偏箭匣子掉下來,壓在了肋骨上頭。醫正說大約斷骨戳傷了五臟,聽這說法很兇險,能不能撿回一條命要看造化。」
令儀啊了聲,「這麼嚴重……」
彌生轉過臉看天街上的夜景,暮靄沉沉,把她的心也罩住了,「橫豎我就看著他,他要是死了,我絕不苟活。」
令儀噤在那裡,半晌才道:「阿嫂別說喪氣話,九兄在我眼裡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世上沒有什麼能難倒他,這次也一樣。」
她勉強吊了下嘴角,「借你吉言,但願如此吧。」
彌生踅身進了後殿,把跟前宮人都打發到幔子外面去,就自己守著他。面對面,覺得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她。
他一定疼得厲害,額頭上冷汗淋漓。彌生一遍遍地替他擦,拿銀勺一點點給他喂水。她沒法替他分擔痛苦,只好親吻他的嘴唇,在他耳邊說話。她喃喃同他說起第一次看見他是什麼感覺,後來在太學被他責罰有多討厭他。他在漫天飛雪裡擁抱她,她暗中有多高興。他為她拈酸吃醋時,她揹著他的那些小小的得意……
她一再地吻他,「阿奴,你永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你一直以為自己低聲下氣,其實我才是最卑微的。因為我愛你,遠比你愛我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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