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長樂未央中宮殿,鸞鳳和鳴情意長。

中流砥柱,朝廷棟樑,如果再加上僅次皇后的昭儀位,不算上侯爵的秩俸,就已經夠養活十個執金吾,二十個太僕令了。扶微想起這些就覺得囊中羞澀,所以江山美人同得,真是需要足夠的精力和財力支援。不過丞相的才能和姿色很對得起這份價位,只要他同意,就算砸鍋賣鐵,她也做好了供養他的準備。

現在的丞相,讓她想起多年前偷偷養過的那隻小兔子,敏感、怯懦、杯弓蛇影。只要輕輕觸一下他,他立刻便大大的一驚。那雙煙雨重重的眼睛左右閃躲,不敢看向她。她細細品味,品咂出了他的沉淪和無奈,所以她這麼死纏爛打,還是卓見成效的。

她撼了他一下,「阿如,怎麼不說話?」

叫他說什麼?丞相有種被架在火上的感覺,這個一直被他玩弄於鼓掌之間的孩子,兩三個月而已,變得強悍不可摧折,他除了驚訝和歎服,又能說什麼?他如今也弄不清自己的想法了,鬥過、打壓過,明知道兩個人的處境勢同水火,竟還忍不住期盼她有一份真心,這是不是瘋了?真心,究竟是什麼東西?是她高坐廟堂時還顧念情義,讓他繼續統領群臣嗎?是四夷來朝時只知有燕丞相,不知有少帝嗎?思及此,簡直想笑啊,她這樣的帝王,哪裡能容他猖狂?就算有情,也會在一次又一次的對壘中慢慢消耗殆盡,權臣的下場怎樣,太多的前車之鑑。他動情,不過是加速毀滅的程式罷了,身後還要留下個弄臣的惡名,這又是何必!

他偏過頭,兩個人鼻尖的距離至多一指罷了,他直望進她心裡去,「上究竟要什麼?」

她笑得無賴,「要你,要你的心,你的身體,你的一切。」

「上忘了臣以前是怎麼對你的?」

她的笑容不由一僵,這個時候說起過去,實在有煞風景的嫌疑。他攝政,蒐羅完了她作為皇帝全部的權力,相權最大化,君權必然連一絲一毫都不剩。她記得已故的丹陽公主曾經進宮找她求過情,因為時任步兵校尉的表兄收留了一個匈奴孤女,那個匈奴孤女被證是郝宿王的女兒,於是有人參奏校尉通敵叛國。她是知道表兄為人的,英勇忠誠且善良……可是她留不住他,丞相逼她親自下詔,丹陽公主長哭相送,表兄最後還是被處決了。

想起舊事便渾身起栗,當時她尚年幼,不過以為他執法嚴明,到後來才知道,他是在藉故斬斷她將來可能倚靠的一切勢力。如果校尉還活著,軍功赫赫一路提拔,到如今出任執金吾,已經是水到渠成的了。

她的手臂漸漸鬆開了些,還在努力周全,「以前是我不懂事,你教導我,我不怪你……」

「以後呢?」他看著她,不容她有絲毫退卻的餘地,「以後臣若不放權,上待如何?」

他看到她臉上的笑容難以維持,不由感到灰心。果然是這樣的,她的目的那麼昭彰,他怎麼能上她的套?

她的臂膀從他肩頭落下來,他卻不甘於屢次被她戲弄,伸手一攬,將她攬進了懷裡。拇指在那一捻柳腰上纏綿撫摩,換了個輕薄的口氣調侃:「臣的手段不及陛下多變,但臣自認為學起來極快。陛下喜歡的就是這樣麼?喜歡和臣唇齒相依?喜歡和臣有肌膚之親?臣已經二十八歲了,當真那麼不解風情,豈不白活了嗎?陛下說要皇嗣,擇日不如撞日,今晚夜黑風高,正是行房的好時候。」他吻了吻她的耳垂,兩手上移,落在了她的交領上。

一向佔據主導的扶微竟有些害怕了,她倉惶抬頭,看見他眼裡冷戾的光。他在笑,可是笑容在燈影下顯得猙獰。她緊緊抓住身下的錦被,這時候誰退卻,誰就輸了,她心裡明白。

「陛下的把戲有意思,其實臣也很喜歡。」她不肯服輸,他半真半假道,「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有美麗的臉龐和花一樣的身體,臣何德何能,今日有福消受,真是三生有幸。可你知道這種事過後,誰受的傷害最大?臣是男人,事了拂衣去,陛下可怎麼辦?如果哪天想通了,不想留下個和臣一樣難馴的皇嗣,後悔也來不及了,你懂麼?」

他幾乎是貼著她的唇角說的,每一個字都滿含挑釁的意味。扶微忽然明白過來,她以前想得太簡單了,以為和他生個孩子,就是拉攏他最直接的手段。可是他今天的態度讓她懂得,也許她這一生只能有一個孩子,他卻不是。他可以有很多女人,很多兒子,到時候皇嗣僅僅只是其中一個而已,她要為子孫埋下禍端嗎?

她悚然一驚,「你會愛重皇嗣麼?會好好輔佐他麼?」

她的中衣已經從肩頭滑落,他垂眼看著,心跳如雷,頭卻點得漫不經心,「不論好壞總是自己的骨肉,我沒有理由不輔佐他。」

「那麼我呢?」她有些想哭,「我呢?你會愛我吧?」

他頓下來,「臣是陛下首輔,國家大事有臣,陛下只管放心。」

就是說睡了也白睡,她將來不過是「最尊貴的情婦」,是這意思吧?

她突然寒了心,瞬間從這個旋渦裡抽身出來,奮力一推,把他推開了。

「如此良辰如此夜,相父偏要說這種話,還成得了事麼?」她一面說著,一面拽起了肩上中衣,站在寢臺上居高臨下打量他,「夜深了,相父留在小寢多有不便,還是早早回去吧。」

丞相優雅地整了整衣領,「陛下想好了?這次若錯過,下次不知要到什麼時候了。」

她牽起唇角對他訕笑,「如果有下次,相父就別期待我有真心了。」憤然拂袖,揚聲喚侍中,「送丞相大人出宮。」

斛律和上官很快便進了內寢。見少帝站在凌亂的被褥間,丞相垂首坐於寢臺上,相距不遠,卻弄得兩軍對壘一樣,這場景,實在令人詫異。

兩位侍中對看了一眼,斛律不過是難堪,上官照的臉上卻浮現起了怒意,二話不說便要拔刀。還是斛律不動聲色將他的手按住了,上前一步把他擋在身後,拱手喚了聲相國,向外一比道:「請。」

丞相走下寢臺,從容弘雅一如往常。經過上官照身側時停住了步子,冷冷一哂道:「君不可逾越,下次再讓孤撞見你對陛下不敬,孤就送你下蠶室(宮刑)。」言罷振袖昂首,大步走出了內寢。

上官照因他先發制人的一通警告憋紅了臉,狠狠轉過身,看著他的背影氣湧如山。這是不是倒打一耙?明明自己被少帝從寢臺上請了下來,怎麼反倒說他大不敬?燕相如時刻看他不順眼,自小就是這樣,這麼多年過去了,絲毫沒有改觀不說,這種敵對的情緒反倒變得越來越鮮明。如果之前他還鬧不清原委,到現在似乎已經看明白了,這一切全是因為少帝。他沒有身為長者的氣度,他對少帝有畸形的佔有慾。也許他自己都沒察覺,他卻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他回身望少帝,「丞相他……」

扶微抬手阻斷了他的話,「你去吧,讓我一個人待著。」

上官照沒有辦法,揖手退出了內寢。只是不敢走遠,停在殿宇的那一端靜靜守候著。不久聽見小寢內傳來器物落地的聲響,乒乒乓乓連綿不絕。他蹙起了眉,知道少帝是在發洩憤怒,由他去吧,只要他痛快。然而很快又有吞聲的哽咽傳來,他的心頓時攥緊了,即便少帝不說,他也可以料到前事。外面有關丞相和少帝的傳言,似乎真的有些眉目,少帝在政事上被燕相壓制便罷了,原來連做人的尊嚴也被那奸相剝奪了。這世上哪裡還有比他更悽苦的帝王?如果活著是一場修行,那麼他經受的磨難早就可以令他立地成佛了,為什麼他至今仍在紅塵中打滾,是天地不公吧。

那廂離開東宮的丞相有如行屍走肉,怎麼從蒼龍門上出去的,怎麼上的輜車,他都不記得了。先前在章德殿裡出了一層汗,晚風一吹,涼得徹骨。他撫了撫兩臂,無力地靠在車廂上,車輪滾滾,軋過不平整的路面便一陣顛簸,他的額角也在雕花的壁板上撞擊,砰砰地,不覺得痛,只有無邊的麻木。

不知道究竟怎麼樣才能令自己好過,車門上吊著風燈,車廂內只照進一點微弱的光。他在那片光線裡掏出竹笄,顛來倒去翻看,至今想不明白,為什麼他會跑到春生葉的別業去,花費一天時間做了這麼個無聊的東西。留著幹什麼呢,沒有任何作用,只能證明他曾經可憐的瘋狂。

如果上官照的那支簪不曾搶先一步,也許他會把這個拿出來,扶微見了會有什麼感想?是歡喜,還是得意?他們都好面子,自尊心又特別強,誰都不肯妥協,所以相處起來也是針尖對麥芒。還好沒有讓她看見,他慶幸不已,丟人的把柄,除了給人提供笑料,還有什麼?他平靜地推開支窗,把笄扔了出去。和之前的情不自禁做個了斷,繼續讓她提防,讓她忌憚,只有這樣才能重新找回自尊,不會讓她看不起。

彼此都不是扎進感情裡就掙脫不出來的人,這樣很好,不粘纏。

五日後的朝議上,扶微命人宣讀了翼衛將軍上官照封侯的詔書,雖然之前反對聲疊起,但因為事先有丞相相助,這次風平浪靜。

她垂目看向下首眾臣,「蓋侯與定陽長主的愛女此次隨長主入京來,朕在太后處見過兩面。翁主聰慧端方,與關內侯正相配,朕也問過長主的意思了,長主甚歡喜,不日朕就下令賜婚,促成這門姻緣。」她笑得十分得體,目光平和如水,慢慢掃視過殿上諸君,微傾了傾身道,「上次因出了家人子弒君的案子,朕這兩年恐不會再採選了。朝中諸位臣僚家中,或有適婚的子女沒有結親的,可上報少府,朕很願意牽線搭橋,做個月老。」

少帝的話說得很輕巧,眾臣心裡卻滋味各異。先前對那位少年天子隨意封爵嗤之以鼻的人,到如今才算真正看清他的用意。封爵不過是為指婚服務,利用自己的侍中留住蓋侯,雖然在情理之中,但似乎又有些令人難以理解。當真為政局考慮,就應當學學漢武帝金屋藏嬌,何必大費周章,甚至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封賞一個毫無寸功的雜號將軍,以求身份上的匹配?

扶微知道那些臣僚們口上不說,心裡存疑。她並不打算理會,復問起那天所議的王侯封地來。

「丞相與朕商議過公田分與平民耕作的事,朕大覺可為。相父身先士卒,昨日接奏報,已有平昌侯、敬候、陳留侯等多方響應。朝中三公九卿有爵位在身者也皆有作為,可見我滿朝文武齊心協力,光帝時期的奪地案,必不會再現。」她說完,頓了下又道,「前日在明光殿,朕與臺閣官員議政,說起平帝時期鹽鐵官營、酒榷均輸等政令,至今仍在實施。雖充裕了國庫,但這些舉措,也將財力大大集中於官僚地主及商人手中。吏民疾苦不可調停,東南民亂便由此體現。農民重苦、女紅再稅、豪吏富商積貨儲物以待其急,輕賈奸吏收賤以取其貴……長此以往,社稷難免動搖,不單東南,西北、東北等民反接踵而至,屆時你我君臣如何自處?」

文武百官畢竟都不是吃素的,憑藉靈敏的嗅覺,很快覺察出了少帝的意思。看來稅賦到了改革的時候了,然而這項改革勢必損害大殷上層的利益,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恐怕對少帝沒什麼好處。

好在少帝並不愚蠢,他沒有表明自己的態度,只是令百官商討。有人贊成便有人反對,各個說得有理有據,一時朝堂之上又陷入了拉鋸的局面。

扶微看向丞相,有意留心他的脖頸,誰知他早早戴上了狐毛圍領,那痕跡雖看不出了,幌子卻擴大了數倍。她扯了下嘴角,「朕願聽相父的意思。」

丞相執著笏板向上呈稟:「依臣愚見,循序漸進才是上策。稅當減,但不宜操之過急。正月伊始,烏桓數犯我北部邊疆,朝廷雖遣騎兵驅逐,但治標不治本,烏桓何時捲土重來,不得而知。若想長治久安,戍防要鞏固,兵力要增加,防禦工事需修築。目下北方已入嚴冬,軍隊禦寒又是一項大開支,若此刻稅收驟減,待明年財政便會捉襟見肘,屆時又當如何?」

扶微嘆息著點頭,「相父所言極是,然先帝有遺訓,行仁政,以德治國……」

丞相半步也不肯退讓,「安定北方,令百姓免受流離之苦,便是最大的仁政。」

他不願順著她的話頭往下說,非但沒有觸怒她,反倒令她慶幸,慶幸彼此的政見如此統一,慶幸他目前沒生二心。其實她提出這個議案,有試探他的用意,如果上次不歡而散令他懷恨在心,必然會大力支援她改革。王侯將相、官吏豪紳,這些人是構成大殷上層的基石。五日之前圖謀王侯田邑,五日之後又奪豪紳生計,果真一口氣把這些人全得罪光了,那麼她的帝位就要坐不安穩了。

目前看來,丞相至少沒有放棄她,她暗暗鬆了口氣。就算無情,也不必弄得水火不容,否則兩人之中必有一人要先死,才能平定這場內亂了。

「好。」她略沉下腰,慢慢靠回憑几上,「鹽鐵稅賦,暫且擱置不議。相父所陳的加固戍防一事不可疏忽。朕在想,必要時縮減玄菟郡疆界,若條件允許,可再設一郡,不知相父意下如何?」

丞相眼裡露出讚許的光來,不得不說,一個女孩子能有如此敏銳的政治觸覺,實在是極其難得的。

他微微低下了頭,「聖裁獨到,臣附議。」

少帝笑得慈眉善目,「那麼一切便有勞相父了,屆時郡國的官員編制,請相父具名冊,你我再共議。」

昭帝當初向輔政大臣徵求侍中加爵一事時曾說過,「侯不在我與將軍乎」,關於官員的任命,確實用不著滿朝文武齊齊商議。不過這種職權在少帝尚未涉政時,一般是由三公共同定奪的,如今少帝欲攬政,即變成了「你我共議」,足可見他鯨吞蠶食的決心。

丞相對此沒有表態,沒有表態即是預設。扶微終於鬆開緊握的手,散朝之後心情也頗佳,去了景福殿中探望長主和翁主。

琅琅見了她,不再像上次那樣說話隨意了,小小的人,學著恭恭敬敬行禮,管她叫皇帝陛下,稱自己為妾。

扶微左右看了一圈,宮人們先前在收拾包袱,因她來了都垂首退到一旁,那些捆紮好的東西藏在身後,裙裾擋不住,便露出了端倪。

「姑母宮裡在忙什麼?」她明知故問,看了琅琅一眼。

定陽長公主的神情不大自然,掖袖欠身道:「妾母女來京有些時日了,原是惦念太后借居禁中,如今也當回宅邸去了。況琅琅又受陛下垂詢,得以賜婚,妾要為女籌嫁,常在禁中也不是辦法。」

本來是衝著入宮為後的,結果只落了個侯夫人,其中落差不可謂不大。扶微知道她尷尬,自己卻只能裝作不自知,溫言道:「姑母本就是宮裡出去的,這宮掖是姑母的孃家。至於翁主,在朕眼裡是至親手足,因此將琅琅許配給照,是朕對親情最大的維護,不知姑母能不能明白我的苦心?你們在京,府邸固然要回,但宮室也為姑母和琅琅常留。只要想進宮了,隨時都可回來看看,姑母切不要見外。」

長主晦澀地望了她一眼,「陛下的心,妾明白,這也是為我們著想,不欲吾君與丞相為敵……」

她們殿內說著話,忽然聽見外面傳來琅琅清脆的嗓音,「你就是我夫君?」

扶微循聲望過去,見廊下年紀尚小的女童穿著交輸曲裾,正半仰著頭,看那比自己高出許多的絳袍鐵甲的青年。青年的臉上大大地尷尬起來,勉強道是,隨即又蹲身一笑,「翁主也可叫我照。我的母親是你姨母,我們還是表兄妹。」

冬日陽光正好,融融照著簷下兩人,扶微對長主笑了笑,「姑母看,他們多相配。」

相配才怪了。長主不得已,敷衍一欠身表示贊同。照雖然好,但他對於琅琅來說年紀還是太大了點兒,若能和少帝相配倒很合適,兩個人相差三歲,一起長大,也算青梅竹馬。將來感情日深,皇后算什麼,還不是想廢變廢!至於皇子,那更是天之驕子,憑藉外家的勢力,克成大統不費吹灰之力。

分明水到渠成的事,卻因為那個假子泡湯了。長主懊惱不已,只怪少帝欲選後的事,他們得知得太晚,棋差一招便滿盤落索,實在可恨。少帝為顧全大局,將琅琅指給了上官照,從長遠上來說,入不了宮便是與江山無緣,她們此行是無用功;但從私情上來說,其實並不那麼壞……也許遠離政治,找到個不錯的歸宿,對琅琅才是最好的。

長主掖著兩手看,也罷,現在不相配,不等於再過兩年也不相配。照比琅琅大了八歲,八歲又如何呢,只要經得起等待,一樣是如花美眷。

琅琅是嬌養大的,加上年紀又還小,所以說話很直接。她踮起足尖,和上官照比了比,然後揚起笑臉,日光映在她的雙眸,孩子的眼睛,純淨得不染塵埃。

「阿兄嫌我年幼麼?如果嫁給陛下,我覺得年紀還算相仿,但嫁給阿兄,阿兄一定覺得我太小了,是嗎?」

這話說得大家都有點尷尬,上官照哄孩子卻很有一套,「琅琅不該擔心自己年幼,反倒是我該擔心自己太老了,不堪做配翁主。」

琅琅很大度,安慰他不要這麼想,「我最喜歡好看的人,原先聽到陛下為我指婚,我心裡不高興,怕郎子長得太難看,害我夜裡做惡夢。可是現在看到阿兄,阿兄的眼睛那麼美,我覺得阿兄一定是個溫柔的郎子,琅琅很喜歡。」

啊,喜歡便好,不單扶微,連長主都欣然笑起來。這世上沒有一位母親不盼著兒女能幸福,只要她心悅,入不入禁中都不重要了。

可是所有人都感到滿意的時候,上官照卻笑不出來。他回身望了少帝一眼,年輕的帝王意氣風發,大概很為自己的計劃得意吧。他垂首,連嘆息都不能夠,為了達成他的計劃,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扶微自然看見他眼裡的黯淡了,自己起先還有意忽略,但就是剛才那一瞥,實在令她無地自容。她開始琢磨,他說過有喜歡的人,究竟有多難開口,要他這樣隱忍?如果可行,或者把那個姑娘給他找來吧,王侯三妻四妾的不少,讓他得償所願,也算是對他的一點彌補。

「陛下。」她在走神的當口,琅琅晃了晃她的袖子,「陛下什麼時候迎娶皇后?」

扶微哦了聲,「還有五日。」

琅琅笑得無比燦爛,「陛下的新娘子長得好看嗎?」

扶微點了點頭,「皇后很漂亮,也溫柔可愛。」

「陛下的婚禮一定極盛大。」琅琅很羨慕的模樣,「將來妾大婚,陛下可以屈尊主持麼?」

扶微垂手撫了撫她的頂發,「當然,你們都是我的親人,大婚那天我一定到場。」

照和琅琅的婚禮安排在來年三月,因為關內侯府必須重新修葺整頓,才能滿足大婚的需要,時間不宜太緊。加上蓋侯夫婦對么女的婚事很看重,待到來年三月,琅琅也滿十三歲了,十三歲的新娘子,怎麼都算不上幼小了。

從景福殿出來,扶微仍舊在留意上官照的情緒。他是個合格的侍中,神情永遠機敏謹慎。然而愁雲壓住了眉眼,那雙眼睛便不復往日神采,變得霧靄沉沉起來。

扶微輕輕嘆了口氣,應當說些什麼呢,安慰的話早就說不出口。帝王出行,前後有黃門和侍御相伴,宮人手裡挑著鎏金香爐,裡面散發的香味瀰漫,連外面的氣息都嗅不見了。她做了個手勢,屏退左右,園中只留她和上官照,難得有閒暇時光並肩而行,她邊走邊側身看他,「阿照,你不歡喜?」

上官照勉強笑了笑,「臣沒有。」

「我知道你不願意迎娶琅琅,你心裡有怨恨,罵我兩句我也不怪你。」

怎麼能夠責備呢,喜歡到了一定程度,就算他要他死,他也沒有怨言。他搖頭,「我與陛下的交情,不言怨恨。再說人總要娶親的,陛下五日後便大婚了,君王的婚姻尚且身不由己,何況臣。」

她聽出了不得不向命運低頭的無奈,再想想自己,更是前程渺茫,不知歸處。

「大丈夫立世,愛恨都不能為自己控制。你的不幸是我造成的,我的不幸該歸咎於誰,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她轉過身看遠處山景,層層疊疊的山巒離得很遠,像連綿起伏的烏雲。她負手,喃喃道,「今日朝上與丞相談起北方戍守,為了抵擋烏桓擾邊,要增加一個郡。郡中官員需任命,這正是削減丞相黨羽的好時機。我欲令中郎將衛廣、八校尉中射聲、胡騎兩尉執掌郡國軍事,將京畿職權讓出來,以便填充朕信得及的人進去。文官方面,以御史大夫為首,許以高位,能支出去一個是一個……」她轉頭笑著問他,「你覺得此舉如何?」

明升暗降,如果能順利實施,當然是極好的政治手段。

上官照頷首,「陛下果真和以前大不一樣了,臣當初被遣回武陵,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唯恐你受制於人,將來生出懦弱貪圖安逸的性情……現在看來是杞人憂天了,假以時日,大權必定能重回陛下手上。」

她對著廣袤的天宇哼笑了下,「可是這假以時日,也許要耗費幾十年時間,想起來便覺得可怕。」

其實他對丞相和少帝的關係很好奇,但作為侍中,他的職責只是為天子分憂,那些私事不該他過問的,他連提都不能提。

寒風颯颯,有些冷,少帝回身往德陽殿去,歷代都有這樣的慣例,天寒之後議政大殿從卻非遷往德陽。德陽殿是北宮正殿,北宮的功能除了一部分作為內眷宮室外,另有光華殿和鉤盾署等,依舊為外朝所用。

少帝在前面走,他跟隨其後。少帝今日穿了件青色繡袍,廣袖飄飄,在這萬物蕭條的季節裡,顯出了一點難得的生機。原本是很賞心悅目的,然而不知先前可是蹭到了什麼地方,臀下有一片樹葉大小的汙漬,發黑發暗,來歷難辨。少帝自然沒有察覺,依舊走得散漫,他卻仔細盯了半晌。帝王儀容不整有礙觀瞻,於是他將披風解下來,披在了他肩上。

扶微唔了聲,「我不冷……」

照只是一笑,「陛下的袍子上沾了東西,拿臣的披風擋一擋吧。」

她愣了下,心也狠狠絆了個趔趄,臉上不由發燙,「你看見……什麼了?」

他倒並未覺得哪裡不妥,「想是墨跡吧,又有些像血……」眼看著少帝的臉越來越紅,紅得如火燒雲一般,他的話便銜在了嘴裡,隱隱感覺異樣起來。再看少帝,他片刻也不耽擱,匆匆出了雲龍門,不是去德陽殿,是著急趕往東宮方向了。

但願不要是她想的那樣,扶微邊走邊祝禱。算算時間,差了十多天,應當不會的。她回到章德殿,把人都趕了出去,脫下深衣看背後,一看便煞白了臉。

怕什麼便來什麼,奇怪這次居然毫無知覺。老天真是愛開玩笑,不知她究竟頂著這活招牌走了多遠?落了多少人的眼?

衣裳一鬆手,落在地上,她羞憤、悔恨,在那件血汙染紅的袍子前氣紅了眼眶。這東西其實一直是她最擔心的,有時夜裡做夢,會夢見今天這種可怕的情景,所以她向來很小心。估算著時間差不多了,繫上月事帶,只穿玄衣,提前幾日預備,總不會出錯的。可是這次到為什麼會這樣,她實在是想不明白。

大概皇帝終有做到頭的一天吧!她蹣跚著站起來,走到殿宇中央燃著木炭的溫爐前,把袍子投了進去。布帛燃燒的氣味沖鼻,她默然站著,看藍色的火舌吞噬一切。然後平靜收拾好殘局,開始考慮接下去應當怎麼善後。

太陽快下山了,她走進直欞窗投下的嶙峋陰影裡,步子很慢,斑駁的光,明亮而短促地打在她的絲履上。行至殿門前,扣住門環奮力開啟,版門撞擊門框,發出轟然一聲巨響。殿外的廊廡下站著惶惶的建業和兩位侍中,她堆起了笑,「怎麼都候在這裡?出什麼事了麼?」

她這一句話,令眾人有了片刻鬆懈。建業撫膝道:「暮食的時間到了,陛下傳膳吧。」

她點點頭,「沒什麼要事了,侍中們今夜可出宮返家。」

「諾。」斛律普照鞠腰領命,正欲退下,見上官照一動不動站著,腳下不由也頓住了。

扶微不悅,冷冷看向上官照,「侍中還有事?」

上官照猛回過神來,拱手呵腰長揖,一步一步後退,退出了天子路寢。

隨侍的那六位宮人,第二天消失得乾乾淨淨,據說是伺候不周引得少帝震怒,當夜便交由掖庭獄處決了。上官照聽完,背上出了一層冷汗,在這深宮裡人命算什麼呢,有時還不如一隻杯子,一雙筷子。

入冬後的天氣總是趨於陰沉,穹隆矮了,隨時有可能落下一場雨來。皇帝的大婚將至,禁中除了預備婚儀的幾個官署,於其他人來說一如往常。夜裡天寒,侍中們留在值宿廬舍裡烤火喝茶,閒來也聊聊私事,斛律普照對他的婚事大大讚美了一番。

「好姻緣。」斛律笑著說,「門當戶對求也求不來。不過蓋侯府據說向來規矩重,你又是新開的府,家中僕婢都預備妥當了吧?」

「入府就能上手的難找。」上官照搖了搖頭,「一直忙於宮中事,家裡也顧念不上。」

斛律卻笑得含蓄,「要懂分寸,又拿得上臺面的,委實不好找。翁主年幼,君風華正茂,小妻、御婢當然一個不能少……」

話還沒說完,被上官照搗了一拳。斛律稍稍年長兩歲,兩個人又在一處供職,私交也很好,平時說些玩笑話,並不會惹得對方惱火。吵吵嚷嚷一通拉扯,最後還是斛律告了罪才作罷。當值時不能飲酒,兩人以茶代酒,碰了幾回耳杯。後來無意間又說起掖庭令謁見的事,斛律的表情一瞬便肅穆起來了。

「上不知作何想,景福殿宮人俱由掖庭令發落流放萬里。今日張令入章德殿,就是為此事。」

上官照心頭鈍鈍一跳,知道眼下不過是那些宮人,再接下去,也許就是長主、蓋翁主,他,甚至是蓋侯周充……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測究竟有沒有根據,但無數前因後果聯絡起來,那團陰雲就籠罩在上方,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如果一切正如他所想……他不敢想象。這是個驚天的秘密,以少帝的決斷,不會留下任何隱患。他隱約看到自己的將來,恐怕沒有退路可走了。如果當真如此,後悔的不是其他,這項指婚才是最大的錯誤。他還記得幼小的,可憐的阿嬰,站在木樨樹下兩眼含淚的樣子。光陰荏苒,短短六年而已,他已經變得滿身鋒稜,變得他再也辨不清真面目了。

究竟該稱他還是她?他在武陵時活得逍遙,平昌侯的三公子,青年才俊,春風得意。二十歲的年紀,身邊沒有御婢是不可思議的,所以他懂女人,知道女人和男人的分別。面對少帝時他疑惑過,但不敢懷疑,只當是自己情切導致認知的錯亂。可是事實究竟是怎麼樣?那件袍子上一閃而過的汙漬在他眼前不斷重現,加之少帝其後的表現,再與種種前情遙相呼應,足可以令他魂飛魄散。

伴君如伴虎啊,今天的阿嬰已經不是往日的阿嬰了。他低下頭漾了漾耳杯裡的茶湯,將那湛綠的液體潑在了青磚地上。

「子清,你那日看見中宮的樣貌了嗎?」

斛律普照嚇了一跳,「你怎麼想起問這個來?中宮的樣貌豈是你我可以隨意議論的!」

他訕笑:「不過是兄弟間私談,用得著這樣上綱上線麼?」

斛律鬆了口氣,回憶起少帝染疾那天的經過,緩緩搖頭道:「中宮出入都帶著幕籬,根本看不見面貌。且丞相是引人,誰也不敢上前驗證。」

所以這事若是真的,連丞相都是知情的,如此就算少帝願意留他,丞相也容不得他吧。

他失魂落魄,斛律見他有些反常,正要詢問他,殿中黃門來傳話,說陛下召見上官侍中。他略頓了下,放下手中耳杯,提劍走出了值廬。

十月的風,吹在臉上冷厲如刀割。甲冑加身已經感到沉重,心裡壓著事,腳上愈發灌了鉛一樣。少帝還在路寢裡審閱尚書檯發來的奏章,他行至殿門上頓住腳,依禮回稟:「臣照,面見陛下。」

殿裡傳出一聲「進」,他勻了口氣,方才邁入殿裡。

少帝坐於繡幄中,雁足燈上粼粼的火光照亮臉龐,溫潤的,一點鋒芒也無。聽見他的腳步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大婚在即,迎親事宜太多太繁複,我看著便頭痛。後日由太尉和太保替我親迎,為防橫生枝節,你率南宮衛士連路護衛,若有緊要情況,可先斬後奏。」

上官照拱手領命,「諾。」

「還有,」少帝手上筆走龍蛇,口中卻吩咐得條理清晰,「魏國國相今日入京了,呈手書報於臺閣,我還沒來得及召見。明日你去四方館會他一會,且看他此行是否帶了魏王對田邑的處置……」

「諾。」

上首的人終於擱下筆抬起頭來,大約也察覺了他的異樣,微微一笑道:「照,你今日怎麼和平時不一樣了?是不是有話同我說?」

他哀悽地望著她,有千言萬語,又不知如何開口。她提著玄端從莞席上站起身來,一樣的眉眼盈盈,但即便是笑著,他也覺得笑中有深意,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看待她了。

「朕怎麼覺得侍中好像與我生分了?難道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得罪侍中了?」

上官照長揖下去,「陛下言重,臣惶恐……」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溫煦對他說:「阿照,我和你自小一同長大,我任人宰割的時候,是你伴在我身邊,我對你的感情,遠超你的想象。無論將來如何天塌地陷,我最信任的只有你,願你也同我一樣,不改初衷,心如明月。」

她的指尖微涼,但手心是溫暖的。上官照看著她,心裡漸漸沉澱下來,啟唇道是,「臣為上生,為上死,過去是如此,將來更是如此。」

她聽後笑意終於蔓延進了眼底,悵然道:「我身為帝王,有太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即便我不說,知我如你,也會懂我。我要如何同你解釋才好呢,說得太多,反倒不珍貴了。只有一句,你看我是佛,那我便永遠是佛;你看我是妖,那我便不得不做妖。一切在你,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對嗎?」

鼻腔裡霎時盈滿了涕淚的酸楚,他甚至不能再看她,只垂著眼點頭,「我都知道……我都知道,阿嬰。」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雙手合住他的牽引起來,隔著自己的手指,把唇印下來,甕聲說:「我還有一件事要託付你,替我留意定陽長主和蓋翁主。我畢竟不是鐵石心腸,不希望最後走到那一步。但若不得不為時,那麼……」

他看見她眼裡烽火必現,別無選擇,只得咬牙應承。

接連好幾日的陰雨,等到了正日子,那天的天氣竟出奇的好。

少帝大婚,舉國歡慶,代為迎親的隊伍黃昏時分穿過御城的中心幹道,道路兩旁的廬舍酒肆都懸掛起了紅綢和燈籠,一路行在水紅色的波光裡,有種明晃晃的旖旎的味道。

天子登基十年,到今日才算成人,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呵。雖然帝裔貴胄的生活,遠不是平民百姓能夠想象的,但一個從小沒有怙恃的孩子,放在哪裡都是值得同情的。

只不過婚事仍舊不能自主,冊立的是丞相養女。丞相如今是侯爵,如果再加上一個皇后外家作為加持,那與源姓的王爵也沒有什麼區別了吧!

二十八歲沒有妻房的丞相,要將收養的女孩子嫁給少帝為後,放在別人身上是不經之談,但到了丞相這裡,一切不可能都變成了可能。四方百姓湊熱鬧,聚集到閭里圍觀,但礙於宮城禁衛阻攔,不能走近觀看。隱約聽見太尉和太保宣讀天子親迎的璽書版文:「諮丞相燕氏,歲吉月令,吉日惟某,率禮以迎。今使使持節,太保鶴,太尉準,以禮請迎。」

嫁女的丞相穿著公服,春秋鼎盛的佳公子,好端嚴的模樣!向上恭恭敬敬肅手行禮:「皇帝嘉命,上公宗卿兼至,臣螻蟻之族,猥承大禮,憂懼戰悸。欽承舊章,肅奉典制。」

眾人翹首盼望,正殿裡的皇后終於露面了,褘衣蔽膝、革帶大綬,寸寸錦繡都在彰顯著天下第一尊貴的女人,是何等的威儀赫赫不容冒犯。所有迎親的人都低下了頭,皇后的金舄踏上硃紅的毛氈,只聽那花釵十二樹與步搖相擊,發出簌簌的輕響。長秋宮女官引領皇后登畫輪四望車,警蹕的車隊陣仗幾乎與皇帝大駕鹵簿相等。臨上車時皇后有些遲疑,踟躕不前,懷抱璽冊的長御溫和地寬慰著:「相國相送,中宮無需戀家。請登車吧,陛下在德陽殿等著中宮呢。」

於是昏昏的天色下,極盡奢華的車隊慢慢行動起來,天子昏禮是不興鼓樂的,所以一路行來寂靜無聲,唯有馬蹄噠噠,車輪滾滾交織出一片忙亂的靡音。

「長御,你看我,可有什麼不妥?」盛裝的皇后輕聲細語問陪乘的女官。

長御謹慎地觀望,車內供奉的隨珠發出溫潤的光,靜而柔和地灑在皇后的臉上。皇后敷粉點唇,那樣玲瓏精緻的臉龐,實在是無可挑揀的。她微笑,虔誠地俯了俯身,「中宮沒有任何不妥,不必憂心。」

皇后松泛地輕舒一口氣,「陛下會喜歡我吧?」

新婚的女君,自然在乎夫婦是否融洽。長御的回答很篤定,「那是自然。」

自然就好,皇后將兩手掖起來,端端正正壓在膝上。這時候真是迫不及待想見他的「郎君」呢,雖然兩個人的婚禮看上去那麼兒戲好笑,但對於少年皇后來說,這個過程相當有趣,他很喜歡。只不過裝女人裝得有些辛苦罷了,他剛才問長御那些話,她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猶疑,他便知道自己的裝扮還是無懈可擊的。連近身伺候的人都看不出錯處,那些老眼昏花的大臣們藉著火光,當然更看不明白了。

天子為了凸顯隆重,把皇后受封的吉地安排在了北宮德陽殿。那個大殿是文帝時期新建成的,僅供朝會和議政使用,是整個皇城最最巍峨的建築。宮殿聳立在高約二十丈的臺基上,重重的白玉天階直上九霄。皇后站在階下仰望,中路雕龍刻鳳,那是隻有王者才能走的路,連丞相也不敢踏足。

他心滿意足,提起袍裾逐層向上,兩掖宮人隨侍,卻因離得遠,並不能攙扶。所以通天的路永遠是孤單的,皇后以前不懂得,直道現在才體會到少帝的艱辛。一個女孩子,走到今天不容易,今後兩個人的命運息息相關,他開始學會什麼叫做心疼,那高臺上等著他的人,不管承不承認,都是他的妻子了。

德陽殿太大,大得足以令人心慌。順著早就鋪設好的毯道入內,兩旁佇立著云云的文武百官。皇后昂首前行,不懼人看。盡頭就是少帝,一身袞冕衣冠,莊嚴不容逼視。皇后的心情豁然開朗,在她的注視下,一步一步向她走過去。

站在同牢席前的扶微,看著這位畫得鼻子眉眼都分不清的皇后,忍不住就想笑。難為他,一個男人家穿著那麼厚重的皇后冠服,光是頭上的副笄六珈就夠他喝一壺的了吧?他還要控制自己的步子,不能邁得太大,要蓮步輕移,才好讓自己看上去有母儀天下的風範。所幸他年少,身形掩蓋在華服下,看不出任何紕漏。將要到面前時,她邁前一步向他伸出手。靈均的指尖染著蔻丹,蘭花指翹得入木三分,她實在忍不住,嗤地一聲就笑出來了。

臣僚們有些莫名,皇后怨懟地白了她一眼,悄聲說:「陛下何至於看見臣妾,就歡喜得那樣?」

扶微忙整了臉色,將他扶到受封的位置上。丞相手執詔書向東而立,無情無緒地宣讀起來:「皇后之尊,與帝齊體,供奉天地,祗承宗廟,母臨天下。長秋宮闕,中宮曠位,聶氏體河山之儀,威容昭曜。群寮所諮,僉曰宜哉。卜之蓍龜,卦得承乾。有司奏議,宜稱紱組,以母兆民。今立聶氏為皇后,敬宗禮典,肅慎中饋,無替朕命,永終天祿。」

皇后領策文,跪拜於地,嬌聲道:「臣妾領命,謝皇帝陛下。陛下千秋萬歲,長樂未央。」

扶微眨了眨眼,真奇怪,靈均的聲音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嬌弱了?看來這孩子是個多能的人,除了武藝和醫術,還有一副足以應急的好嗓子。

太尉和宗正依禮授璽綬,因為皇后六璽實在太沉重,由大長秋和內謁者令代為跪受。禮罷,扶微伸手攙他上西階的同牢席,皇后畢恭畢敬向她稽首行禮,待她還禮後方能起身,彼此互敬合巹酒,然後再至大殿受百官朝賀,所有前殿的禮儀就全部完成了。

熱出一身汗來,扶微在寬大的袞服下縮了縮肩,熱烘烘的氣流從領褖向上翻滾,撲在她的臉上。皇后日子更不好過,滿頭叮噹的珠翠,幾乎把他的脖子摏短了半截。她抱歉地瞥了他一眼,皇后溫柔可人,連一點怨色都沒有。

先前都在忙碌,弄得頭暈目眩找不著方向。到這時候才抽出空來看向丞相,她終於成親了,這下子他應該滿意了吧?雖然有些像鬧劇,但成婚即為禮成,如果願意當真,她現在已經算是有夫之婦了。

她心裡有些難過,如果那天他不說那些傷人心的話,她可能對他還存著希望,現在呢?她對前途感到彷徨,人生似乎已經走到了三岔路口,她不知道應該繼續堅定地照著自己原定的方向走下去,還是擇一條更輕省更有利的便道。她希望他能給她指引,然而他除了盯著自己的腳尖,似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了。

朝賀禮罷,百官退場。丞相統領群臣,第一個入殿,當然也是最後一個退出。她追了兩步叫相父,丞相腳下微微一頓,抬起眼來望她,「上應當入洞房了,莫叫中宮久等。」

入洞房……她慘然一笑,壓聲道:「相父真的希望如此嗎?」

丞相攥緊了大袖下的雙手,說不出話來。

誰能理解他現在的心情?本該慶幸又過一關的,天子大婚諸侯入京朝賀,那麼多雙眼睛盯著,皇后安然無恙,少帝安然無恙,他亦安然無恙……這樣已經是最大的圓滿了。可是他覺得難過,天矮下來了,彷彿被困在一個陰暗狹小的牢籠裡,他伸展不開手腳,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

真的希望她和靈均洞房嗎?出於大局,並且朝他有利的方向考慮,當然應該希望。如果能儘快有孕,那更好了,一個女人當了母親,哪裡還有那麼強的鬥志爭權奪利。礙於身體的不便,她不能視朝,不能接見臣工,這樣江山社稷仍舊在他手上;可是於私情來講,他又隱約不希望。她還太小,生孩子有風險,萬一出了什麼差池怎麼辦?他又得再費功夫物色下一任帝王,還能不能從頭栽培一個稚子,連他自己也沒有把握。

不能久留,必須儘快離開。「陛下有自己的決斷,不需臣來提醒。」他向她揖了揖手,「請陛下入內,臣還有要事待辦。」

他想走,她又追了一步,「是何要事?」

丞相的臉色變得不善,「前兩日禁中發生的事,臣一直不曾過問,以為陛下能夠很好的處理,但臣似乎料錯了。」

扶微心頭一緊,「相父所指的……是什麼?」

他側過身,蹙眉看著她,「陛下覺得不與臣說,臣就不知道了嗎?宮人處置的甚好,當斷則斷。可是關係到親近的人,陛下還是不夠果決。這件事事關重大,臣願陛下無婦人之仁。陛下只管去洞房,餘下的交由臣來辦,不需陛下親自動手。」

她大驚,知道他所謂的決斷意味著什麼,她死死拽住了他的廣袖,「不能,我已經都安排好了,不勞相父過問。」

他乜起了眼,冷冷道:「陛下的安排好了,是指依靠那點微不足道的人情嗎?要怎樣的信任,才能凌駕於自身的存亡之上?臣寧可錯殺,不願將來追悔莫及,所以陛下休要多言,今日是陛下大婚,別把春宵浪費在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人命對他來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為了江山永固,剷除一切對自己不利的隱患,他的做法很對,可是她卻難以承受。

德陽殿裡只剩他們兩人,廣闊的殿宇涼得像水一樣,她顫聲道:「我沒有求過你什麼,但這次請你顧念我。是我自己的錯,一時疏忽,造成這樣的局面……」

「所以你應當自省,君王一個人的錯,會連累很多無辜的性命。陛下在位這麼多年,好像還沒有認清這一點。」

她只有點頭,冕旒上垂掛的珠串急切地搖擺,隔著珠簾的臉上有哀懇的顏色,「對不起,我始終學不會如何做一個女人,我也不確定那天的事有多少人知道,能處置的我都處置了……」

「可是陛下偏偏漏了那個最應當解決的人。」

她的手扣在他腕子上,隔著兩層布帛,依舊能感受到那股涼意。他想從她掌下掙脫出來,可是她抓得愈發緊了,「上官照對我怎麼樣,相父不瞭解,我心裡清楚。我若說這件事我自己會辦,不要相父插手,你一定會反駁我。如果今夜你要動手,那我現在就去找他。相父想殺他,從我的屍首上踏過去吧。」

這一席話把他氣紅了眼,他咬牙切齒,「上瘋了嗎?」

她笑了笑,「我是瘋了,刀口舔血不止今朝。相父在我大婚之夜要殺我至親的人,我還能安安穩穩站在這裡嗎?」

「至親的人?」他猛然回手指向殿外,廣袖凌空呼嘯,掩不住他臉上的憤怒,「他?上官照?」

她不說話,凝眉望著他,「吃醋了?只吃上官照的醋,卻不吃靈均的醋麼?」

丞相紅了臉,看她的眼神可怖,簡直像要生吞了她似的。她站直身,對插著袖子淺笑,「我的侍中,怎麼處置皆由我定奪。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我不會那麼信任他。」

丞相怒極反笑,譏誚道:「陛下的把握,不就是仗著他莫名的赤膽忠心嗎。上官照對上那點不堪的心思,陛下看不出來,臣卻一清二楚。」

扶微愣了一下,她從沒覺得照對她會有什麼想法,他這麼說,大概真是為了剷除異己口不擇言了。

也罷,她不想和他爭論,嘆了口氣道:「如果相父所言非虛,那就更能證明他不會輕易背叛我了。相父或許又想說我以色惑人,惑就惑吧,你不上鉤,總要容許別人進我的網兜,否則我不是太可憐了嗎。」

她皮笑肉不笑,他惱羞成怒,拂袖而出。扶微站在空空的德陽殿裡,覺得自己的心也空了,只剩下一個軀殼,苟延殘喘著。

垂頭喪氣回到章德殿,裝飾一新的燕寢內,盛裝的皇后還在等待。寢臺四周被燈樹照得亮如白晝,皇后端坐其上,見她進來便揚起一個笑臉,臉上的粉抹得太厚,彷彿每做出一個表情,就會山崩似的往下掉落。

她站在木階下,抱著胸仔細觀察那櫻桃一點的朱唇,然後縱觀整張臉,有了假髻博鬢的承託,真的難分雌雄。

皇后抬起了一道眉,「莫非臣妾太漂亮,陛下看呆了?」

她點了點頭,「皇后今日和往日大不一樣。」

他很高興的樣子,站起身拉她坐下,為她摘了冕旒,又低下頭往她面前湊了湊,「陛下為我拆發吧。」

男人對拆發這種事肯定是不內行的,扶微只好撈了袖子上手,替他把沉甸甸的副笄六珈卸了下來。

「陛下剛才滯留德陽殿,是在與相國說話?」

扶微嗯了聲,取下來的簪環一樣一樣放在旁邊的漆几上,很快就擺滿了。提起這個其實還是有些難受,不知為什麼,和他單獨相處就愛吵架,這樣下去大概永遠都交不了心了。

她懨懨的,靈均從遠處巨大的銅鏡裡觀望她的身影,沉默了一下道:「我先前傳了令,今夜留上官侍中在東宮戍守。」

扶微訝然,手上一用力,扽得他哎喲了聲。她回過神來連連致歉,猶豫著問他,「那件事,皇后也聽說了?」

靈均的兩手插進頭髮裡焯了焯,一面唏噓高髻太沉重,一面道:「恕臣妾直言,其實我也覺得不該留。但既然陛下不捨,還是要想辦法周全的。」見她還想說話,抬袖掩了她的唇,示意她看外面,口中低低道,「陛下莫忘了結髮。」

結髮為夫妻,白首不相離……這是整個婚儀最後的一步,也是最深情的一步。靈均伸手想來挽她的發,她側身避讓了下,小皇后臉上瞬間便黯淡了,手停在半空中,沮喪得幾乎癱軟下來。

「陛下還是……」

她頷首,轉頭看簾外,隔著重重的幔子,依稀看見林立的人影,少府卿、黃門、彤史、長御……皇帝幸後宮時是不避人的,一夜幾次,質量如何,都要詳細記錄在案。所以做皇帝真沒什麼好,連這麼私密的事,都必須在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進行。

她束手無策,「時候不早了,我們就寢吧。」

靈均聽到就寢當然很高興,赤足下寢臺,到盆中撈水卸了臉上厚厚的粉,很快回來,殷情地探手為她脫玄端。扶微很難堪,抓著交領道:「做做樣子就罷了,用不著太當真。」

結果靈均向外看了一眼,「不用交差麼?讓彤史記載,帝后不睦,未行人倫?」

扶微噎了一下,壓聲道:「聶君,當初我們不是這麼商量的。」

靈均直愣愣地看著她,「君子應時而變,陛下不知道麼?」他扯了一下中衣的領子,弄得胸懷大開,「還是臣的姿色不美,陛下連御幸的興趣也沒有?」

清瘦的少年,看上去美則美矣,沒有令她心動的魔力,「聶君……」

「陛下請呼我皇后。」

扶微只得讓步,點頭說好,「皇后……總之想個辦法,應付過去再說。」

於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少帝一臉欲說還休,皇后一臉慾求不滿。

春宵一刻值千金,性別也沒錯,一男一女可以成其好事,然而少帝不肯,皇后也沒有辦法。想了半天,只好豁出去了,皇后推她躺下,自己撩起褲管露出一雙大腿,試著在腿上拍了一下——

啪……

很好。皇后滿意地對少帝笑了笑,再接再厲,接連又拍好幾下——

啪啪啪……然後小寢內傳出了壓抑的喘息聲,皇后邊喘便對少帝撇嘴,「陛下別愣著了,過來壓著臣啊。」

少帝手足無措,「怎麼壓?」

皇后說隨便,「想怎麼壓就怎麼壓。」

於是少帝橫貫,兩人交叉成了十字型。皇后簡直要被她蠢哭了,哪有人洞房是這樣的!他拍紅了腿,還要抽空指揮她,「不對,豎著來!」

於是只好換個姿勢,少帝畢竟是看過避火圖的人,立刻就學以致用,背上披著錦被,把皇后壓在了身下。

皇后嬌喘的聲音真是讓人臉紅心跳,扶微就在他上方,尷尬的看著他。

這種表演還是需要配合的,靈均終歸是個男人,愈年輕,自控力愈差。少帝其實是個極美的姑娘啊,他逐漸忘了動作,只是定定端詳她。她有深邃的眼睛,嫣紅的嘴唇,俯視他的時候碎髮垂落,如果換上女裝,一定是個絕世佳人!

「陛下,」他喚了她一聲,「我們……」

扶微納罕,「完了嗎?」

皇后艱難地緩了緩,雙手珍而重之撫上了她的臉頰,「……假戲真做吧!」

扶微愣了一下,「你想幹什麼?」

少年人,真是充滿熱情啊!她早就知道不應該擺出這樣的姿勢,新婚之夜糾纏在一起,還能有什麼好事發生!皇后很難耐的樣子,臉頰紅紅的,並不像是單純的害羞,大概太入戲,被自己的喘息聲拱起了火,所以看她的眼神都是迷迷茫茫的。扶微覺得很累,她已經儘可能和他保持距離了,就算停在上方也是騰空的,就那麼撐著,比扎馬步還要辛苦。他現在居然說這樣的話,她隱隱有了想踹他下床的衝動。

靈均很直接,「臣好歹是個男人啊,陛下又這麼好看……」

男人怎麼了?男人就不能自控嗎?她每次撩撥丞相的時候,他總是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如果他有這麼高的覺悟,彼此也不會鬧得現在這樣了。然而他的後半句話,她聽得很受用。靈均是個心思敏捷的孩子,不管是不是口蜜腹劍,至少在為人處事方面,比丞相要討喜多了。

老師竟然還不如學生,燕相如何等的失敗!

不過不管靈均如何乖巧可愛,弄假成真這種事是不能發生的,「你還小,不能算男人。」

靈均急起來,「臣只比上小了一歲而已,你為什麼總把這種傷臣自尊的話掛在嘴上?十四歲娶妻生子的人到處都是,臣練武,身底子硬朗,怎麼不能洞房?」

這孩子有時真的有些任性,拖住她的腰使勁往下一拽,扶微便徹底趴在了他身上。他還很得意,拱了拱腰道:「陛下看,臣說到做到。其實臣第一次看見陛下就大覺驚豔,也許陛下覺得我還小,可在臣看來你我是同齡人,少年夫妻,更應當恩愛逾常。」

因為燕寢外有人當值,他們說話不得不壓著嗓子,這樣一來便顯得曖昧,不細聽,簡直像情話一樣。他一頂腰,她立刻感覺到了,在他頭上揍了一下,「放肆!」

皇后齜牙咧嘴,「陛下不能打我,打壞了明天就不能見人了。」

她氣惱得喋喋抱怨,「明明頭兩回相見少年老成,很令我放心的……」

「那是因為不動情,上何時看見太傅對你撒過嬌?」

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啊……不過再怎麼樣也不能越雷池,她警告式地衝他的鼻子指了兩下,「朕潔身自好,對你這種小孩子不感興趣,你給我乖乖聽話,不要輕舉妄動。」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說

紅塵四合》《半城繁華》《浮圖塔》《烏金墜》《波月無邊》《浮圖塔(浮圖緣)》《寂寞宮花紅》《宮略》《幸毋相忘》《香奩琳琅》《一甌春》《窈窕如她》《舊春歸》《碧海燃燈抄》《透骨》《鎖金甌》《深宮繚亂》《金銀錯》《臨淵(渡亡經)》《菩提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