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如何?當然是大大的不妥!
天子的話說得很含蓄,但是人人都知道,加一綬,就意味著進爵。上官照如今的正職是翼衛將軍,翼衛將軍佩銀印青綬,至於侍中那類無秩等的加官,是沒有綬印的,只有他封了侯爵,屆時再加紫綬金印,如此才是真正的佩兩綬。一個國家,爵位又不是金銀,可以隨意賞賜。那種功勳是多少人戎馬一生都掙不來的,一個初出茅廬,毫無寸功的小兒,怎麼配得這樣大的褒獎。
眾臣臉上都顯出不敢苟同的表情來,「不知陛下可還記得,高祖皇帝曾經有詔命,非源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約,天下可共誅之……陛下雖然倚重侍中,但過猶不及的道理,臣想陛下是知道的。」
太尉說得鏗鏘有力:「臣專掌武事,這些年來邊疆時有小國擾攘,屢屢兵戈不斷,平定戰事的有功之臣不在少數。陛下若御駕親臨檢視,兵將們常年浴血奮戰,一身傷痕累累,脫了衣裳連一片好肉都沒有。那些人,尚且只以微薄俸祿餬口,臣實在想不出,上官侍中有何功勳,得蒙陛下如此浩蕩天恩。」
「上愛才之心,臣等亦認同,然封爵一事實非兒戲,還望陛下三思而後行。」
「上乃大殷之主,當以乾坤為重。莫因個人好惡隨意封賞,於侍中,無功受祿日夜有愧,於文武百官,賞罰無度致使人心浮動,這樣的事,我聖主明君豈可為?」
一時間反對之聲疊起,扶微事先也有預料,但沒想到群臣的反應會這麼激烈,致使她預備好的說辭,竟一句也用不上了。
她撫額,長長呃了聲,「諸君是知道的,我朝侯爵有二十等,並非只有侯級爵與卿級爵。外姓王侯和源姓宗室的王侯,待遇也是天差地別。就拿關內侯來說,有其號,無封國,不過是個虛銜罷了,諸君不必如此斤斤計較罷?」
罷字剛出口,御史大夫便高高拱起了雙手,「陛下,古來就有論功行賞之說,既然無功,何來的賞?關內侯雖然是虛封,但享有食邑數戶,徵收租稅之權,並不是口頭上呼一聲君侯便罷的。上官侍中非長子,不可襲平昌侯,陛下便要為他另設一爵,兄弟二人同朝為侯,在我大殷可謂史無前例。請陛下聽臣奏報,文帝至惠帝時期,受封列侯者共計六人,此六人中,一為蓋侯充,二為敬侯安,三為平昌侯明月,餘下三人皆縣侯、鄉侯、亭侯不等。陛下可看出端倪來?此時若再加封侍中,於上官氏實在是偏愛過甚了,父子三人皆為侯,豈不令天下人譁然?」
以往都是以丞相的政見為主,扶微沒有受過朝臣任何駁議。到現在才知道,什麼君臣有別,在這些元老重臣眼裡都是屁話。天子弱勢,只要他們有異議,就可以毫無顧忌力爭到底。她單槍匹馬,怎麼吵得過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老油條們?
她困頓憋屈,不知如何是好,他們一人一句,她連嘴都插不上。「陛下三思」、「陛下要一碗水端平」、「陛下不可聽信有心之人蠱惑」……彷彿她就是個昏君。她起先還想爭辯,到後來乾脆閉上了嘴,那些大臣彼此印證,遙相呼應,完全已經把她這個皇帝忘了。現在的局勢,彷彿她就是提了個無理要求的孩子,一幫正義的長者們在嚴厲又不乏愛心地勸解著,她冷眼看來,甚為好笑。
丞相呢?她把視線轉向他,他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可是她看見他嘴角噙著寒冷的線條,是在諷刺,也是在示威。
她放在案下的手,慢慢緊握成拳,失敗的預感就要將她滅頂,她感覺喘不過氣來。滿朝都是他的口舌,根本用不著他親自上陣。他就是想讓她嚐嚐被圍攻的滋味吧?以前她不知道自己背靠著怎樣一座大山,以為僅憑自己,就能立於朝堂。現在嚐到了苦頭,自然就識相了,懂得收斂才是保命符,從此乖乖甘於受他控制,是這樣嗎?
狼狽感伴著怒意蔓延上來,她努力平復了下,略提高一點嗓門道:「侍中為朕鞍前馬後效力,朕不覺得自己要封賞一位關內侯,還需得諸君的首肯。朕說過,今日不議朝政,只為閒談。朕的決定不過是知會眾卿,絕無商討的意思,眾卿不必再議了。」
公侯們的面色愈發凝重起來,「臣等不敢附議,陛下將私情凌駕於家國之上,實令臣等痛心疾首。」
「陛下對上官氏一族的抬愛,已經到了不問情由的地步了嗎?陛下何以如此維護上官氏?」
「上莫忘了有一詞叫捧殺,令天下諸侯共擊之,難道是陛下願意看到的嗎?」
路寢內亂了,大臣們吵吵鬧鬧,真把這裡當成清談館了。左右中常侍都焦躁起來,連斛律普照都將手按在了佩劍上。扶微不由感到悲哀,或者是她考慮得不周詳,這一步走得太過倉促,可是歷朝歷代那麼多位帝王,哪一位像她今天這樣顏面盡失過?這些都是國之棟樑,一個兩個尚可以處置,三公九卿全部替換,這朝堂便垮了。她開始強烈地意識到,大婚後就算元服親政,這幫元老權臣也不會服她,她敵不過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放肆猖狂。
當然維護她的人也有,太傅和宗正雖然覺得天子的確欠思量,但提醒眾臣守禮還是必須的。她倚著憑几,看他們苦口婆心說和,心逐漸荒涼了。今天是為阿照封侯,將來還有更多於他們無益的事,她究竟要經過多少錘鍊,才能同這些人抗衡,真不敢想象。
實在沒法了,或者……這事容後再議吧。她垂下眼睫,手裡把玩的玉玦狠狠壓在掌心,開始考慮用什麼方法找臺階下。這時卻見丞相站了起來,不過輕輕一句「諸君」,公卿們便立時安靜下來,同剛才的滿殿亂糟糟相比,簡直就像兩個世界。
丞相進言,總是那股不急不慢的語速,「聖意欲封侍中為侯,臣不曾表態,也是想看諸君的意思。諸君所言,句句合情合理,臣旁聽半日,深表認同……」
扶微厭倦地閉上了眼,這人最喜歡的就是捅刀子,往她的傷口上撒鹽,真的那麼值得他高興麼?這項計劃眼看就要泡湯了,這時候再拽一把,也不顯得他多高明。
少帝輕慢的表情如數都落進了丞相眼裡,丞相不悅,發現自己情願看屋頂,也不願看她,遂把目光調到殿頂鴉漆赭畫的房樑上去了。
可是話開了頭,就得接著說下去,他掖手道:「無功者不得受封列侯,這是高祖定下的規矩,但有功者不賞,卻也不是我大殷的慣例。上官侍中日夜守衛陛下,方使中朝一派晏然,這是諸君有目共睹的。陛下承襲國祚,封賞近臣,臣認為不無不可。況且諸君有所不知,數日前皇后於宅邸遇襲,是侍中奮力護衛,才將刺客擊退。侍中於拼殺之際身染劇毒,險些殞命,如今膀子上還留有尺來長的傷口呢,如此大功,莫說一個關內侯,就是加封徹侯,臣也覺得理所應當。」
他的這席話,引得三公九卿竊竊議論起來,連扶微都覺得意外,他居然在這時候伸手相助,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還是他今天洗頭洗壞了腦子?
丞相感受到她熱切的注視,知道她現在一定很感激他,可是誰稀罕她的感激!他把下巴高高抬起,攏著袖子繼續道:「皇后之尊,與君王同體,上官侍中救駕有功,不單該賞,更應當重賞!大暑天降異象,熒惑守心鬧得人心惶惶,有奸人趁機行刺陛下,累累惡行,恍在昨日。現今立後大典將至,又有不軌之心圖謀中宮,若無侍中捨生忘死,不知現在是什麼境況。因此陛下欲為侍中加綬印,臣無二話,陛下賞罰分明,是眾臣之福,臣謹遵聖命。」
這樣一來,風向立刻就變了。皇后是丞相養女,丞相當然要力保,現在誰敢質疑天子,便是與丞相為敵。世上沒有那麼多的非黑即白,只要好好掂量,究竟為了別人的爵位,拿自己的前程相拼有沒有意義。斟酌了一番,結果是沒有,於是在座的公卿們紛紛立起身來,表示陛下怎麼不詳表上官將軍的好處呢,鬧得大家誤會了。所說的諸多賭氣的話,也是為了江山社稷著想,請陛下不要介懷。
那麼上官將軍當不當進爵呢,答案是必須的,一人起頭說附議,後面便一長串附議。扶微趺坐在上首,暗暗鬆了口氣,臉上帶著笑,重衣都快被汗水浸溼了。雖然有驚無險,但這次的事讓她體會到了朝堂險惡,要想做這些人的主,何其難!以後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所以也更堅定了自強的決心。
「清談」完了,該散的就散了吧。眾臣執禮告退,扶微起身看丞相,鼓了半天勁兒,終於喊出一聲:「請相父留步。」
丞相腳下搓了兩步,不大樂意,但還是留下了。公卿們下臺階漸漸走遠,丞相的脖子好像落枕了似的,扭出了個驕傲的弧度。扶微耐下性子嘆了口氣,「剛才多謝相父了。」
丞相的嗓音單寒,「不敢,臣確實認同陛下。」
如果他能認同加封上官照,那才是奇了。她小心翼翼問:「相父聽說長主攜女進宮的訊息了吧?」
他道是,「前兩日便聽說了。」
「那相父是何打算?」
她想好好跟他說話,他總不把頭轉過來,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便無從分辨他內心真實的想法。扶微感到困擾,只好轉了半圈,屈尊到他面前。誰知他打定主意不看她,她到他左邊,他就把臉別向右邊,讓她結結實實碰了一鼻子灰。
他不去看她,並不表示他不在盤算,「長主欲將翁主送入禁中,陛下這時候急於為上官照加爵,是為了讓他迎娶翁主,臣猜得對不對?其實於臣來說,一個侯爵算不上什麼,相較而言,長主的出現極為棘手,如果讓她和翁主長留在禁中,將來少不得多生事端。陛下的想法很好,上官照既然是你信賴的人,必然能在蓋侯與朝廷之間架起橋樑。況且為了翁主的終身幸福,嫁給上官照,比嫁給陛下要圓滿,陛下想得長遠,也算功德一件。」
當然促使他最後欣然相助的,還是上官照即將迎娶翁主一事。翁主今年只有十二歲,可見上官侍中婚後的生活不會滋潤到哪裡去,光是這點,便足以令丞相心滿意足了。
一得意,就上臉,丞相在朝堂以外,算是個比較縱性的人。扶微立於側面打量他,見他臉頰上線條逐漸上揚,就知道他心裡很歡喜。有什麼好歡喜的呢,是因為保住了國丈的地位嗎?不過剛才聽了他那通皇后遇襲的言論,實在令她驚歎於政客的多變,胡話張嘴就來也是種本事,看來她還需多多向他學習。
她相當服氣,「相父說的正是我心中所想,半分也不差。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要多謝相父,事先沒來得及與你通氣,好在相父知我,及時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她又順著轉了半圈,「我這兩日再三反省,那天對相父不恭,是我錯了……」
他的臉果然別向了另一邊,「上不必自責,臣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話雖如此,我心裡畢竟甚覺不安……」她團團跟著他臉的朝向轉圈,轉到最後頭都暈了,不得不停下,有些慍怒地抗議,「相父如何不看我?君不知晤對君王需執禮嗎?如此藐藐狀,可是要朕動手?」
她又要動手,這是形成習慣了?丞相聽後有些生氣,哼笑一聲道:「原來陛下也知道守禮,臣是帝師,又兼皇叔,陛下還不是想打就打,想罵就罵?」
扶微被他這麼一說,氣焰頓時就滅了,不過面對這樣的指責,她覺得還是有必要反駁一下的。
「什麼想打就打,想罵就罵……相父實在是誤會我了。那天的事不過出於情急,並非我所願。而且我覺得相父玄端的面料不太好,怎麼那麼脆弱,被我一撕,就……」她做了個撕扯的動作,視線隨即投向他胸口。
丞相下意識地將兩手護在了玉帶上,避開她的直視,微微側過身道:「不是臣的衣裳面料不好,是陛下天生神力。如今事情過去了,就不必再提了,臣問陛下,打算何時為侍中與翁主指婚?」
她說略待一待,「侍中加爵的事剛剛商定,還沒來得及下詔。等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想必太后那裡同長主也說得差不多了,屆時再指婚,才不至於生嫌隙。」
丞相看她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不免生出了兔死狐悲的感懷。
她同上官照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嗎,結果到了緊要關頭,好友的婚姻,也可以成為她用來左右朝綱的手段。她實在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沒有想過上官照將來會不會幸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什麼都不懂,怎麼能夠做夫人?她強迫摯友把婚姻變成了政治,她的狠是殺人不見血的。好在上天還算公平,她只是個女人。否則將來必沒有人控制得了她,她會成為大殷歷史上最集權的一代霸主。
「陛下有沒有想過,這場婚姻雙方是否情願?」
她回過身來,燕弁兩側的組纓斜斜切過臉頰,硃紅的絛子,把那眉眼稱得有些涼薄,「相父以為,我還有別的選擇嗎?一場婚姻只要人畜無傷,那便是最大的幸運。況且我不覺得侍中會有不滿,翁主是個很可愛的姑娘,雖然現在年紀還小,但再過兩三年,便會是個合格的夫人。」
丞相不再說話,只是眯起雙眼靜靜望向她。所以婚姻和感情都是可以為政治服務的,於上官照是這樣,放到她自己身上,亦是這樣。
她大約察覺到他異樣的目光了,好像有點心虛,「相父怎麼這樣看我?我說錯什麼了嗎?」
丞相緩緩搖頭,「陛下沒錯,為君者權衡利弊,不可因婦人之仁而誤國。」
他雖然這樣說,但神色似乎又不盡然認同,扶微想了想,矜持一笑道:「相父覺得我無情是麼?其實我不是無情,是在自保罷了。畢竟我曾對人掏心挖肺,人家沒有領我的情。既然感情上得不到保障,便只好讓自己變得強大。我也想有一人,供我避世偷閒,供我安身立命,可是遇不上……至少現在遇不上。」頓了頓又道,「相父如何?是否找見那個合適的人了?若沒有,也不要蹉跎,畢竟一個人太孤寂,還是需要有個伴的。我這陣子起了做媒的癮,莫不如我為相父也配一位美嬌娘吧,大殷雙喜臨門,那多好!相父說喜歡誰,我即刻命人下詔。聽說太常仲坤的女兒生得貌美,請太后把人請到宮裡來,相父遠遠看上一眼,可好?」
她侃侃說這些的時候,笑容裡滿含著下套的意味。丞相知道自己孑然一身,她還不能將他如何,如果這時候多出一個家眷來,正給了她下手的地方,到時候他就真的要被她弄得千瘡百孔了。
丞相搖頭,「多謝陛下好意,臣暫且沒有成家的打算。」
扶微噢了一聲,假作悵惘。眼風一轉見殿外有人來了,笑著走過去,親熱地喚了聲阿照,「你封侯的事,我已經辦妥了。過兩天都尉嗣侯,你也可以佩兩綬,如此兩個人不分伯仲,更可安心為朕效命了。」
上官照澀澀道:「上大可不必這樣待臣的。」
她見他不怎麼高興,心裡有愧,像往常一樣去牽他的手,哀聲說:「我知道你嫌翁主年紀太小,暫且把她當妹妹吧。我先前也和丞相商議,這個決定或者對你不利,你怨恨我,我不怪你。」
上官照臉上到底還是浮起了笑意,回握了下天子的手,溫言道:「臣為陛下,粉身碎骨都不會眨一下眼,這點小事,哪裡像陛下說得那麼嚴重。」
簡直沒眼看!丞相直蹙眉,少帝這個逢人便牽手的毛病,到底什麼時候能痊癒?就算是男人,天子高高在上,必要有與地位相匹配的威儀,兩句話不對便拉手勾肩,這算什麼?何況她明知道自己是個女人,女人不是更應當自矜才是嗎?自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又如何,男女到底有別,她連這個道理都不懂,真是無可救藥!又想起她拿那雙到處亂摸的手來摸過他,他心裡便一陣翻騰,渾身上下都難受起來。
不就是被安排了個年齡懸殊的小妻子嗎,值得如此不遺餘力的安慰?丞相心裡暗想,上官照還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來,真是唱得一手好戲!他大約是想借此在少帝面前表忠心,什麼粉身碎骨,倒是碎一個來看看啊,都是媚主的虛言罷了。娶妻之餘順便加官進爵,誰在意新娘到底是十二歲還是二十歲!
丞相憤憤然,對少帝那種寵信過度的做法感到鄙棄。忽然腦子裡嗡地一下,蓋翁主才十二歲,他竟然把這麼要緊的事忽略了!十二歲的新娘子連醋都不會吃,怎麼能好好管束上官照?那麼這位小君,娶了對上官照沒有任何影響,他還是可以任意出入禁苑,甚至是任意出入少帝寢宮。
丞相發現自己好像做了件很愚蠢的事,居然幫助上官照爭取到了關內侯的爵位。難怪少帝的態度忽然來了個大轉變,她暗裡大概要笑死過去了吧?算無遺策的丞相,其實不過爾爾罷了,是不是?
他猛然回身望,他們兩人臉上的笑意刺痛了他的眼睛。丞相懊惱不已,自己著了毛孩子的道,這點實在令他難以接受。
少帝大概察覺到了什麼,哦了一聲道:「照,今日之事,多虧相父幫忙。先前堂上諸君無一人贊同,我料想大事必然是難成了。原本我都要放棄了,還是相父出面解圍,才把我從困局裡拽了出來。我心裡十分感激相父,有相父這樣的輔政大臣,是朕的福氣。你也快來謝謝相父吧,若沒有相父,你的爵位便很難落實了。」
雖然這位丞相對他總是滿含敵意,上回暗箭傷人又險些要了他的命,但在沒有徹底撕破臉之前,粉飾太平還是必不可少的。
上官照恭敬向丞相揖手,「多謝相國。」
丞相偏身,並不領他這個禮,口中漫應,其實心裡都快後悔死了,「上官侍中不必客氣,孤今日之所以相助,還是因為贊同陛下的決定,並不因君的功勳,果真到了受封列侯的程度。現在爵位是跑不了了,但孤要勸君一句,待他日陛下為君指婚,君還需善待蓋翁主。結髮為夫妻,是上天賜予的緣分,請君一定珍惜,莫以翁主年幼便生二心,這是為人夫者最起碼的德行。」
上官照呆了一下,似乎被刺到痛處,臉上慢慢紅起來。
少帝聽出丞相話裡譏誚的意味了,忙打圓場,蕩著袖子對照道:「等你成婚,我一定隨一份大禮。你想要什麼,到時候告訴我。」
他想要的,也許就是她。丞相陰沉著臉想。天子太年輕了,上官照如此逆來順受,恐怕未必僅僅出於臣下對皇帝的服從。他從他的眼神里解讀出了更多的東西,有嚮往和依戀,還有深深的愛慕。真奇怪,他的這種心理,難道是察覺少帝的身份了?還是他本來就對少帝心懷不軌,不論她是男是女?
前一種揣測大概是不太可能的,按照扶微的性情,但凡被人發現,無論這人是至親還是好友,絕對會斬草除根。所以後一種可能性更大,那位自詡為情場高手的帝王,撩撥起別人來不遺餘力,對身邊正在發生的感情,卻又呆板得一無所知。
丞相憐憫地看了她一眼,她還在傻笑,好友面前是不必偽裝的,只有在面對他時才緊繃神經,隨時準備撲殺撕咬。他哂笑了下,轉過頭道:「侍中加爵後,可不必在宮內任職。」
少帝和上官照俱是一愣。
「就算加了爵位,他仍是我的侍中,和斛律都尉一樣,以前做什麼,今後還是做什麼。」
丞相挑起了一道眉,「依舊為上看門嗎?」
看門這詞用得不雅,近臣隨侍左右,天子出入皆相伴,和看門根本不沾邊。當然上官照是明白的,丞相兩次進東宮,他都在三出闕上值,所以他說他是看門的,他也不好反駁。
他倒是無所謂丞相說他什麼,只是淡淡地表明態度,「照有護主之責,即便是看門,也看得心甘情願。」
好吧,願打願挨,丞相無話可說。他也再看不下去他們打情罵俏了,俯身肅拜道:「上若沒有別的吩咐,臣便告退了。」
扶微輕輕頷首,「相父請回吧,待詔文擬定了,我再命人送與相父過目。」
「諾。」丞相寒著臉,倒退而行,退出了帝王路寢。
走臺階麻煩,一級一級逐層而下,那高而陡的坡度,獨行起來孤苦伶仃的。丞相選擇走廊道,雖然十步一衛士,那麼多的眼睛盯著並不十分快意,但總算不必留神腳下了,可以抽空看看東宮的景緻。
秋高氣爽,風裡起了涼意,丞相微微偏過頭看廊外,日光清淡,不復夏日的驕橫,他還是喜歡這樣的季節,讓人從容安定。十月就快到了。十月會是忙碌的一個月,要準備天子大婚,要籌備冬至祭天,再過不了幾日還有源氏宗廟的家祭,樁樁件件都要花大力氣,想起來便有種乏累的感覺。
他是真的年紀大了,好多事變得力不從心。近來也常常無端沮喪,他想也許確實應該成個家了,不能因怕被少帝拿捏,就弄得自己斷子絕孫吧。
丞相垂袖緩緩前行,走了一段路,隱約聽見遙遠的一聲相父。他略頓了下,剋制著沒有回頭。想是聽錯了吧,她現在應當正和上官照商議指婚的事呢。
他又行了一程,那聲相父更分明瞭,這回不由停步下來,看見一旁的禁衛都垂首肅立,他才知道並不是自己聽錯了。
丞相回身看,廊道那頭的少帝向他走過來,皂底紅緣的帝王玄端,不論何時看上去都有種陌生的距離感。他啟了啟唇,「上還有吩咐?」
她到他身旁沒有停步,「我送相父一程,反正今日閒來無事,困在宮城中也難耐。」
君臣一前一後緩行,那不長的廊道,很快便走到了盡頭。進三出闕的門洞前,丞相頓住了,「請陛下止步。」
她牽了牽唇角,「再送你一程。」
脈脈溫情不得語,互相傷害從來沒有停止,但氣惱過後感情還是不容迴避啊。扶微無奈地想,她就是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脾氣。勉強自持了那麼久的心,在看見他沐完發的樣子後又開始蠢蠢欲動,壓也壓不住。這個人比她年長許多,比她生得高大,還控制了她大部分的君權,照理來說恨也應當,畏懼也應當,可她為什麼總想好好疼愛他呢?這個問題問自己,找不出答案,或者因恨生愛?反正她像大部分帝王一樣,喜歡什麼東西,就有偏執的,想佔為己有的決心。不管他如何位高權重,被她惦記上,即便得不到,也不會輕易讓給別人。
她咬著唇,眯眼打量他,丞相卻步不前,怕她吃了他麼?她復一笑,「怎麼?君王相送,相父承受不起?」
分明的激將法,丞相卻挪了步子,「臣的軿車在蒼龍門外,離這裡甚遠,陛下還願相送?」
她嗯了一聲,「送相父回家也無不可。」
三出闕是最高等級的宮廷建築,是天下獨尊的標誌,它與門樓、朵樓一同,組建起了規模恢弘的宮掖門戶,人從底下走過,會生出一種渺小的感覺來。門洞很深,前後相連大約有一二十丈,從這頭看向那頭,炫目的光影裡,負責警蹕的宮門司馬就像小時候常玩的人偶,披甲戴盔,除了站得筆直,再也不能做別的動作。
她在前面行,丞相一直不遠不近和她保持著距離,她也不在意,負著手,緩慢地踱,待走到半程的時候停下來,對掖著袖子回身等著他。
見無計迴避,丞相只得上前來,兩個人對視,找不到話題,就這樣默然站著。
「相父不想和我說點什麼?」良久她才出聲,「也沒有什麼想向我解釋的嗎?」
丞相想了想,搖頭。
她別過臉輕慢地一笑,「我先前問你想不想成家,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是不是也動了心思呢?我勸相父,還是作罷的好,你知道我不會讓你成親的,你敢娶別人,我便殺了她,不信你就試試。」
丞相沒想到她會說這番話,臉上大大不豫起來,「陛下慎言……」
「慎什麼言?古人不是訓誡後世要從心麼,朕尊聖人教誨,相父覺得不妥?」她鳳目微側,婉轉在他臉上打了個轉,「我猶豫了很久,心頭也掙扎了很久,今日還是打算和你開誠佈公談一談。關於我的小衣,你在眾目睽睽下亮出來,令我很是難堪。雖然臣僚們並不知道抱腹是我的,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相父這麼做,就像打了我一耳光一樣,令我苦不堪言。我以真心對你,你卻辱我,這樣很不好。我思來想去,念在你是初犯,便原諒你一回吧,但以後再不能這樣了,知道麼?」
丞相被她說得發愣,真是好寬宏的肚量啊,氣惱完了自己開解自己一番,事情就過去了,典型的孩子心性。
丞相嘴角抽了抽,「誰要你原諒?陛下恨臣到死,臣也沒有二話。」
「這是何苦?不要我愛你,就想辦法讓我恨你麼?我是皇帝,將來終會掌權,和我處好了關係,對你有百利無一害。」她向前一步,將他欺得靠牆,「我在傷心的時候,你心裡有沒有難過?莫說我是你看大的,就是親族裡的孩子,你也應當有惻隱之心吧!你看見太傅了嗎,他是真的處處維護我,可是你呢,不將我逼得無路可走,好像就顯不出你有經國治世之才來。」
所以現在到底是誰在令誰無路可走?她的一手撐在他身側,他連挪一挪地方都不能夠。門洞裡的磚牆很涼,背貼在上面,寒意直透心肺。丞相不由皺眉,低聲道:「這裡人來人往,陛下別這樣。」
別這樣?別哪樣?扶微不以為然,「天下不是早就傳出朕佞幸相父的謠言了嗎,朕都不將此當一回事,難道相父很在意嗎?」
少帝雖然生得高挑,但就形體來說,尚不足以對丞相造成壓迫感。然而她的身份在那裡,他礙於尊卑,實在不好動手格開她。
丞相頻頻掃視左右,唯恐兩掖司馬發現人不見了,帶禁軍衝進來。他想勸少帝收斂,又不好放聲,只能壓著嗓門道:「既然坊間有謠言,更應當撇清才好。如今在這裡裹足不前,萬一讓人發現,豈不愈發不可收拾嗎?」
她哼笑,「相父也太小心了,這宮廷之中就是真有其事,也沒人敢亂傳,你怕什麼?」說完眄起眼,湊近他的領褖嗅了嗅,「唔,零和香……」慢慢往上移,停在他的鬢邊,貼面悠長深吸了一口,「蕙草加蘇合……相父沐發真講究,比朕還要講究。」
丞相尷尬地嚥了口唾沫,「上何以……」
話說了一半,她的手指覆在了他的唇上,細細摩挲,微涼的指尖帶著白木香,寒冷的芬芳氤氳進他腦子裡,他一瞬竟有些糊塗了。
「相父的嘴唇真柔軟。」她輕笑,「誰能想到這樣的唇,說出來的話卻字字誅心呢。」
她在他的唇腹上輕攏慢捻,臉頰靠得太近,連她的呼吸都顯得異常清晰。丞相的心驟跳,跳得雜亂無章,幾乎令他暈厥。和她周旋簡直就是無用功,他做了那麼多努力試圖打破這種煎熬,誰知轉了一大圈,她只需「寬宏大量」一下,便令一切土崩瓦解了。
丞相活了二十八年,政治生涯不管多麼波瀾壯闊,像這樣的經歷卻從來沒有過。他慌亂,不知怎麼應對,只好緊緊攥著腰間玉帶,帶扣上垂掛下去的組佩因顫抖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感覺羞恥,然而無能為力。她像附骨之疽,穿透他的皮肉,直達他的內臟。不知什麼時候起,他連甩開她的勇氣都喪失了。
「相父害怕?」她的氣息移過來,只差兩分而已,幾乎貼在他的唇畔,「不要怕,其實我與相父一樣。」
她的重量似乎有一半都轉嫁到了他身上,另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攀上來,落在他另一側的脖頸上。寸寸游移和挑弄,讓他的皮膚起了一層細栗,他慌張到了極點,無措地閉上了眼睛,卻聽見她喉頭野獸似的咕嚕了一聲,在他耳邊輕聲私語:「你再閉著眼,我就要親你了。」
真是不知道這孩子從哪裡學來這麼多的手段,丞相覺得自己成了她掌心裡的玩物,他的心,他的神智,甚至他的身體,無一樣她不能拿來消遣。這樣下去要壞事了,他忽然一凜,倉皇將她推開了,低低斥了聲,「陛下若再這樣,臣便要……」
扶微一個趔趄,倒退了兩步,「真是個不解風情的人呵!」她撐著腰看他,「便要怎樣?告老還鄉?還是起兵造反?朕不懷疑相父有一呼百應的能力,你還可以給各路諸侯送信,就說朕淫威蕩蕩,逼你就範。他們正愁抓不到把柄壞我名聲,相父給他們提供一個好機會,待把我哄下了皇位,我就上你相府做僕婢去,伺候相父枕蓆,相父說可好?」
有的時候她真是個十足的無賴,百官面前端著架子,人人以為她是正經帝王。然而揹著人呢,什麼本事使不出來?眼花繚亂得,令見多識廣的丞相都自嘆弗如。
「你偏要這樣逼我麼?」他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裡幾乎夾帶了絕望,「一次又一次,究竟要到什麼程度你才肯罷休?我說過,你我不適合,你聽不懂我的話嗎?我比你整整大了十三歲,若我娶親早,孩子都和你一樣大了,你是要拿年紀來羞辱我嗎?我這樣……我是你阿叔啊!」
扶微看他氣得跺腳,最後把輩分都搬出來了。原來他很介意年紀的懸殊,如果沒有這一層,是不是就放棄抵抗了?
她囁嚅了下,「我說過,我不嫌你……」
他卻暴跳如雷,「我嫌你小,乳臭未乾的毛孩子,什麼都能拿來玩笑!若你不是皇帝,我早就教訓你了,你看看你的樣子,可還有點人君之風!」
她怨懟地看了他一眼,「相父想教訓就教訓吧,今晚子時我在寢臺上,恭候大駕。」
丞相噎了一口氣,氣得直翻眼,困獸一樣指點著她說好,「上若當真,臣拼盡這一身修為,奉陪到底!你不就是想收權麼,不就是想親政麼,我便讓你收權,讓你親政!自明日起,臣告假休沐,三十日不上朝,朝中一切大小事務臣不聽也不管,全由陛下一人定奪,這樣可好?」
他是打算以退為進麼?她歪著脖子有些失望,「我以為你說的奉陪到底,是夜半來我寢臺上……」
「住嘴!」丞相再聽不下去了,恨恨拱了拱手道,「關外兵制如今混亂,都護蘇矩膽小怕事,擅自撤離玉門關,臣請旨出關巡視西域都護府,請陛下恩准。」
她嘖地一聲,「相父打算自我流放?」
她枯著眉,抿唇審視他,半晌也沒有最終表態。丞相先前氣急攻心,話出口其實也有些後悔,但轉念一想,這樣日子不知何時是頭,做個了斷也好。他知道她求之不得,他也準備好了,只要她應允,他明日就啟程,管他朝廷如何天翻地覆,全和他不相干了。
本以為她會從善如流的,他也看見她贊同地點頭,結果說出來的話簡直讓他生不如死:「相父如果決定了,我當然不會勉強。但我不日就將與靈均完婚,靈均尚小,恐身體不及,相父留下皇嗣,再走不遲吧。」
他寒聲問她,「你要的,就只是皇嗣而已嗎?」
她想了想點頭,「皇嗣是國之根本,我記得皇考曾說過,家業興不興隆,看人口,一個國家昌不昌盛,也要看將來的嗣君是不是賢明。兒子多了,才有挑選的餘地,不像皇考,就生了我這一根榆木疙瘩,到最後無人可選了,只好讓我當皇帝。」她開始一本正經地計較,「女人於政權上之所以弱勢,大約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一口氣養出七八個來,那真是了不得的壯舉。男帝就不一樣了,可以廣開後宮,勤勉些,一年抱上兩三個兒子也不是難事。我呢,也許一輩子只能生一個,這一個切不可浪費了,必要和最足智的人一起,方不負十月懷胎的辛苦。」
這麼看來他在她眼裡,就是個提供好苗子的溫床。政治因素當然也佔大頭,但一切與愛無關,這點是可以肯定的了。
他冷靜下來,終於心平氣和麵對她,掖著兩手道:「因為我是攝政大臣,因為我已經年長成人,所以是陛下共同生兒育女的最佳人選,陛下是這意思吧?你可知道這種事是要靠兩情相悅的?捆綁不成夫妻,勉強上陣是生不出孩子來的?」
她沉默下來,淡定地看了他半晌,最後表示不認同,「相父此言差矣,男女睡在一起,不管有沒有情,都可以生孩子。」
他臉上一白,其實理論上來說沒什麼不對,不過他和那些不知自愛的男子不一樣,要他麻木做那種事,他做不成罷了。
「臣在這上頭不將就,所以要請陛下恕罪了。」他頓下來,眉頭緊緊皺著,嘴角卻帶著笑,看上去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目光靜靜在她臉上流淌,拿出長者的耐心來,和聲道,「也請上好好想一想,上是否真的愛臣。如果為了權力,出賣自己的一生,值不值得?上是個有才幹的皇帝,即便不以美色惑臣,將來也可以做得很好。明明不喜歡,偏要勉強自己,這樣不單上委屈,連臣也會覺得委屈,所以臣以為,上此舉不妥。」
丞相認為自己已經夠苦口婆心了,少帝是個聰明的孩子,一般話說到這個程度,她就能夠領會他的意思了。他對她還是很有信心的,自己現在所有的困擾,都是源自她使錯了勁兒,只要她明白過來,一切的麻煩就都迎刃而解了。
可是有的時候,他真的摸不清她的路數。
「相父說我以美色惑人,那就是說相父也認同我長得漂亮吧?」
丞相的笑容慢慢凝固,最後那張臉變成了一塊鐵板,「陛下,臣與陛下商討的,並不是陛下的長相問題。」
扶微點頭,「朕知道,相父關心的,是我究竟愛不愛你。」
究竟愛不愛呢?丞相隱隱覺得心口發緊,有點喘不過氣來。如果她說愛,他不覺得這是什麼好事,因為他根本不相信;如果她說不愛,那倒不錯,至少她還有一句真話,彼此也有再商談下去的必要。
他鄭重向她行肅禮,「臣請陛下明示。」
她臉上閒閒的,笑得十分中庸,沉默良久,學他那天一樣回了句「你猜」。不出所料,丞相的表情漸漸變得古怪起來,她忽然心情大好,覺得這人認真剖析一下,其實根本不是想象的那樣刀槍不入。
如果愛和不愛能一下子說明白,那就不可稱之為感情了。扶微到現在還是那樣想法,愛嗎?有的,她肯定愛他,雖然不乏私心,但主要還是被他的人格吸引。丞相素來一手遮天,然這些年為這江山社稷也拼盡了全力,大殷在她尚且沒有作為的日子裡已經逐日強盛,裡頭全是他的功勞。他不是佞臣,他不過熱衷攬權而已,中興大殷,他是實打實地在做,不去考慮源姓宗室的感受,他的確是個很好的執政者。
但若說愛得有多深,那也不見得。小情小愛可以死去活來,到了大是大非面前,她是個割捨得下的人。她不否認,曾經幾次動過除掉他的念頭,也許參雜了不得他回應的恨意,可更多還是出於對集權的考慮。除掉他,她會不會心疼?肯定會,然而依舊毫不猶豫。在她心裡源氏的江山比什麼都重要,如果哪天連這些都能拋棄,那就說明她已經愛得泥足深陷,愛得想離開這裡了。
「快要用暮食了。」她朝闕樓那邊的光帶看了看,「我送相父上蒼龍門,走吧。」
她轉身前行,走了兩步竟發現他沒有跟上。回頭看,他低著頭若有所思,她不由心念一動,伸手過去拉他,「怎麼不走?想留宿東宮麼?」
她的手才碰到他的,他針紮了似的一驚,立刻將她格開了。扶微的手停在半道上,愣愣問:「相父這是何意?這麼討厭我碰你嗎?」
丞相看著她那雙手,心裡五味雜陳起來,「臣有諫言,陛下這個輕易愛動手的毛病,必須儘快改掉。雖說帝王適當親和,有攏絡臣僚的妙用,但見誰都拉上一拉,這個習慣很不好。就說先前在路寢,侍中甫一入殿陛下就那樣,臣以為毫無必要。為人君,止於禮,為人臣,止於敬。君臣不可過密,密則廢禮,後必生亂。這個……」他想了一通大道理來規勸她,到最後自己也編湊不下去了,直截了當道,「反正不能和人隨意攜手,請陛下聽臣忠告。」
扶微聽完,一點都沒有反省的打算。她原本也不是見誰都喜歡胡亂攀交情的,至於阿照,她自小特別容易摔倒,他牽著她的手,是為了助她走得安穩。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事隔多年也沒有忘,她對於他,打心底裡沒有什麼男女應當避嫌的覺悟。再說剛才也是有意在他面前顯得親熱,就是想看看對他有沒有觸動罷了。
好在成效還是有一些的,他那麼記恨,不願意她拿牽過阿照的手去牽他,可見他對她也不是全無感覺。
扶微輕輕舒了口氣,心滿意足低頭,「謹受教,多謝相父提點。」
「還有,」丞相的態度嚴謹又認真,「上為侍中指婚後,侍中便是有家口的人了,上與侍中,應當保持距離才好。別人不知其中緣故,上知道。臣以前就同你說過,距離是保護自己最好的手段,上還記得嗎?」
記得,就是要親人朋友兩不來往,處處以皇帝自居,讓所有人見了你都怕你。
扶微垂下眼,頷首道:「我懂得相父的意思,照娶了小君,就不是男未婚女未嫁了,我不能同他牽扯不清。」
這麼說其實有點過於嚴苛了,但丞相的意思也正是如此。堂堂的一國之君,如果淪落得和人暗渡陳倉,那就太辱沒自己了。
他對她一笑,不再多言,舉步往門洞那頭走去。扶微怔忡站了一會兒,方匆匆跟上去,外面秋風漸起,吹得直道兩旁的樹葉颯颯作響。他在前面負手走著,她悄悄抬眼看他,他的頭髮濃密烏亮,在日光下泛出靛色的微光。紫金冠下紅繩垂掛香木充耳,每行一步便款款搖曳,還有那恍如玉石雕成的耳廓……幾種極致的顏色撞進人眼裡,怎麼不叫人心生嚮往。
「相父……」前面便是宮門,她不能再行了。
他回過身來,立在晚霞裡,眯眼看著她,她在他的注視下慢慢紅了臉。
「晚風涼,相父莫忘了加衣。」
可能這是她第一次像個姑娘一樣說體恤的話吧,丞相顯得有些意外,似乎也不大自在了,嗯了聲道:「多謝陛下……指婚一事倘或有變,再差人來知會臣。」
她抱著廣袖頷首,「我看著你走。」
心裡彷彿有冰融化,丞相聽見冰稜斷裂的聲響,倉皇轉過身去。多年後午夜夢迴,依舊是她站在夕陽裡的模樣,眉眼鮮明,從來不曾黯淡。
軿車向遠處慢慢駛去,她目送著,直到再也看不清,才想起返回東宮。
天真的涼了,她撫了撫雙臂,獨自走那麼長的路有點孤寂,拐了個彎,從崇賢門上進了北宮。
北宮是嬪妃們居住的地方,帝王在這裡逍遙避世,雖然暗地裡勾心鬥角不亞於前朝,但表面看上去,還是十分寧靜秀美的。因為少帝年輕,未設後宮,先帝朝的宮眷也不多,所以大多宮室都沒有主人,只由侍御和黃門看守著,一路行來,有些冷清。御駕親臨的訊息很快便傳到各處,走了不多遠便見掖庭令和詹事疾步前來,長揖參禮,「臣等恭迎主上。」
她抬手讓免禮,轉頭北望,「張令,朕欲去嘉德殿。」
「諾。」掖庭令忙向詹事使眼色,詹事垂手退至道旁,暗暗比了個手勢,以便命人先去嘉德殿籌備迎駕事宜。
嘉德殿已經十二年沒有人居住了,前一任主位樓婕妤,正是扶微的生母。恐主少母壯,殺,不管她的外家有權沒權。扶微一直努力想回憶起關於她的點滴,可是多年過去了,她的樣貌她一點都記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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