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高官厚祿何所以,莫令諸侯共擊之。

眾人大驚,扶微幾乎嚇得手足無措,還是斛律普照進來,連拖帶抱將他送進了側殿的長榻上。

大家不知他究竟哪裡出了紕漏,唯恐甲冑太重壓迫到他,急急忙忙將他的兜鍪和披膊解下來。待那些鐵甲都卸完了,才發現他的硃色直裾已經被血染成黑色了。

扶微的腦子裡亂得嗡嗡響,不停回頭追問建業,侍醫來了沒有。建業站在門上往遠處看,終於見直道上跑得衣帽不整的太醫院屬官,大喊道:「來了、來了……」排開眾人,將侍醫送到了病榻前。

看來傷得不輕,衣裳是不能脫了,便請金剪把袖子剪了下來。扶微站在一旁看,除去袖管後才看清底下的傷,傷口並不長,邊緣皮肉卻呈黑色。侍醫按了按,那模樣就像摁在瓦當上一樣,連回彈的反應都沒有。

她惶然看普照,「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可知道?」

斛律擰眉,若說不知情,搖頭的速度又略慢,只道:「主公莫急,待侍醫看過再說。」

然後便是大大小小的銀針上陣,封住了傷口周圍的穴位。血漸漸止住了,才發現傷處的切口不整齊,看上去有些猙獰。

怎麼會這樣,先前不還好好的嗎?她慌亂卻不敢表現在臉上,勉力鎮定下來,彎腰輕聲喊他,「侍中,聽得見朕叫你嗎?」

上官照仍舊未醒,冷汗滾滾而下,跪在一旁的中黃門不停擦拭,卻怎麼也擦不完。扶微心裡隱約有了猜測,大概這事和丞相不無關係。他先前說了這樣一堆沒頭沒腦的話,和平時的惜字如金大相徑庭。到現在她才明白過來,他是來示威的,一次又一次不將她放在眼裡,怎不叫人生恨!

她握緊了拳問侍醫,「上官侍中的傷怎麼樣?」

侍醫擦了擦額上的汗,起身長揖,「臣暫且為侍中止住了血,回頭開些解熱散瘀的藥。然……臣觸傷口,邪氣凝結,僵而不化,恐怕……」

「有毒麼?」她看了眼阿照的臉,心頭瑟瑟顫抖起來。

侍醫猶豫了下道是,「陛下請看,侍中傷得並不深,這種傷口對習武之人來說,無非是忍些痛罷了,性命定然是無虞的。可現在……還請陛下定奪。」

她木然站著,頓了頓問:「可有解毒的良方?」

侍醫搖頭,「天下毒有千萬種,並不能斷定是哪一種。若胡亂用藥,不得章法便會適得其反,想要除根,終得找到下毒之人。」

斛律普照急起來,「主公,如何處置?」

如何處置,她也不知道。回身看榻上人,喃喃道:「等他醒了,再議對策吧!」

出了這樣的事,哪還有心緒料理政務。她在他榻前守了很久,自言自語著:「阿照,我在這世上能依靠的人不多,算來算去,一心為我的只有你。你可千萬不能出事,否則叫我怎麼辦呢。」

少帝的話,其實他都聽得見,他心裡也著急,只是苦於掀不開眼皮。昨晚那支箭,確實來得太快,快到他來不及防禦。原以為見血了也沒什麼,不過小傷罷了,誰知後半夜逐漸開始發熱發癢,到了今早那處皮肉就像死了一樣,他才意識到,大概是著了燕相如的道了。

就這樣死了嗎?死了也放不下少帝啊!這些年在武陵,酒肉朋友交了不少,可都是泛泛之交,沒有一個直達心底。他是他自小伴著長起來的,他從來沒有把他當成皇帝,在他心裡他永遠是需要保護的兄弟,即便有朝一日為他肝腦塗地,他也無怨無悔。

姓燕的做事委實狠,如果不是剛才的雪上加霜,或者他還能堅持下來想辦法為自己解毒。現在弄得這麼狼狽,驚著聖駕了……

「阿照,你要不要喝水?」少帝趴在他枕邊問,「我餵你喝一點兒。」

他轉身走開了,他深深吸了口氣,猛地一掙,從無邊的黑暗裡掙了出來,慘然喚了聲陛下,「臣有罪。」

她見他醒了驚喜不已,忙放下茶盞過來安慰他,「你怎麼總說自己有罪,都叫人害成這樣了,何罪之有?」

他搖搖頭,「這回臣是真的有罪。」於是把昨夜經過詳細說了,愧怍道,「臣潛入皇后宅邸,犯了大不敬之罪。」

扶微聽得發怔,他這麼做,只是為了捉姦嗎?他認為丞相和皇后有染,為了確保皇室血統不被混淆,想去拿住他們通姦的證據?這個老友,真是耿直得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扶微別過臉輕笑,心頭卻不由鈍痛,「阿照,皇后和丞相永遠不會通姦的,是你多慮了。」他還要說什麼,她將他的身子往下壓了壓,「你別動,我去想辦法,替你把解藥要回來。」

他不願她去求丞相,急急道:「眼下正是任命尚書令的緊要關頭,陛下不要為了臣功虧一簣。」

可是丞相不就是在這裡等著她嗎,難怪他會爽快地答應讓出審閱奏疏的大權,還是心裡有了把握,篤定自己不會輸。

「你昨晚是在皇后宅被傷的,或者不止丞相有解藥呢。」她安撫他,「好好躺著,別亂動,一切有我。只要能救你……逼不得已時,一個尚書令的銜兒而已,給他便給他了。」

上官照還欲阻止她,她命不害看顧他,自己從偏殿走了出來。

站在簷下沉思,若說去找丞相,她是打心眼裡的不願意,出了昨天那樣的事,她有什麼理由相信他對她還抱有善意?在他看來這世上的愛情都是狗屁,前有源娢後有她,他二十八歲高齡依舊打著光棍不是沒有道理的。所以這時候還是指望她的小皇后吧,倒並非有多相信他,至少一個要與她成婚的人,好歹會圖一圖將來的。

她喚斛律來,「點一隊羽林騎,隨我去月半里。」

她沒有去過皇后宅,但知道不在城內,丞相為了守住秘密,將聶靈均安排得離群索居。她出城用不著掩人耳目,既然已經有了前事,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丞相眼裡,遮遮掩掩反倒顯得不磊落。

反正能有一線希望,她都不願意同他打交道,日後除了朝堂上的交鋒,不會再與他有私情上的往來了。

她的軿車走得有些匆忙,斛律普照在前方開路,不時回身看一眼,大約也在好奇皇后宅邸的偏僻吧!

及到竹林前的直道上,她命車輦停下,自己從木階上下來。仰首環顧四周,這蕭蕭的竹林風,真有種高深莫測的感覺。原來御城之外還有這樣的地方,她本以為春生葉已經夠美的了,沒想到月半里更勝一籌。這裡沒有柔軟的水澤,有的是無邊的松竹。遠處的峰頂上楓葉已經紅得如火如荼,乍一看那形狀,像張開的弓,待得滿月升起時才是最綺麗的時刻,月半里的名字據說就是由此而來的。

她呼了口氣,淡聲道:「皇后喜靜,我一人進去,你們在這裡候著,不許任何人來打擾。」

斛律有些放心不下,「這裡地勢複雜,還是由臣護衛陛下吧。」

她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說,自己順著直道往前,一走便走了很久。路有多長,她不知道,但是這一路的景緻令她有了暫時鬆散的感覺。她活到今日,總在踽踽疾行,似乎從來沒有機會停下,愜意地看一看四周。如果不出阿照這樁事,到這裡來找皇后喝喝茶、下下棋倒也不錯。

她專心盯著腳下,這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因為怕登上丹陛的時候摔倒,每一步都要穩紮穩打。偶爾抬起眼來看一看遠處,忽然發現直道中央站著一個人,月白的深衣,鬆鬆束著頭髮,雖然身量不高,卻有遺世獨立的況味。

她頓住了腳,看著他朝她拱手執禮,然後走過來,臉上掛著笑,輕輕喚了聲陛下。

她頷首,「君知道我要來?」

他溫和道是,「臣無時不在候著陛下。」

候她做什麼,知道她會來找他解阿照的毒嗎?她撫了撫額道:「我的來意,想必君已經料到了,君能否幫我這個忙?」

靈均唔了聲,臉上漠然,「臣前陣子聽說,陛下花了很大的力氣把上官侍中從武陵案裡摘出來。據臣所知,上官照不過是個雜號的翼衛將軍,沒有大功便加了侍中,常伴在陛下左右,想必陛下對他青眼有加吧?」

他的語氣裡有淡淡的鄙薄,扶微想過他會因丞相的緣故諸多推脫,但沒料到他那麼在意上官照任侍中的事。這少年老成起來叫人提防,耍起孩子氣來,也叫人難以招架。

「侍中和中常侍是朕親信,當然要挑熟人擔任。上官照從小當我的伴讀,幾乎是和我一起長大的。你知道什麼是朋友嗎?就是分開再久也懂得對方,信任對方,上官照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人。」

聶靈均牽唇一笑,「陛下真是個極念舊的人,臣本想入宮後伴著陛下的,如今有上官侍中和斛律都尉,將來恐怕沒有臣的立足之地了。若說親近,臣斗膽,覺得自己才是與陛下最為親近的。不單是陛下詔告了天下的皇后,還與陛下在一張床上睡過,陛下說是麼?」

扶微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我以為那日在路寢外,和君說得很明白了。」

「陛下還想著丞相麼?」他原本和她並肩而行,忽然停下灼灼望著她,「丞相逼迫陛下於斯,陛下還對他有奢望?」

扶微擰起眉,有些不悅,「聶君問得太多了,這不與君相干。」

他的臉色一瞬黯淡下來,「陛下對臣滿懷戒備,因為臣出自丞相門下,是麼?可是陛下不要忘了,結成夫妻後,臣便是陛下最親的人。你我的關係,說假可假,說真,隨時都能變成真的。臣與陛下將來同榮同辱,我便是圖個後計也無可厚非。」

所以還是打算假戲真做?她隱約覺得這少年似乎不那麼簡單,畢竟經過奸相多年的薰陶,再單純的人也變得不單純了。

「聶君,」她沉吟了下,「不是丞相得意門生嗎?」

他說是,「門生是不假,可我與他沒有婚約。」

咦,這個理由的確無法反駁,不過男人也有嫁雞隨雞的陳舊思想嗎?她說:「我答應過你,待略過些時候就放你出宮,你沒有必要一輩子困在禁中。再說你是男子,墨守陳規豈不小家兒氣?」

他年輕的臉上,顯出了與年齡不相符的果決來,「臣不知陳規不陳規,只知男人成婚後保護家小是責任。陛下就是臣的責任。」

扶微愣了下,鼻子竟一陣發酸,這孩子說起情話來真是深入骨髓。你需要什麼他便提供什麼,這點丞相應該是教不了他的,因為他自己也欠缺,足可見小皇后無師自通,是個人才。

「聶君……」

他轉過頭來,對她笑了笑,齊整潔白的牙齒,笑得不染塵埃,「陛下還是叫我皇后吧,臣這一生,以當陛下的皇后為榮。」

稱呼一個男人為皇后有點奇怪,可是因為他還小,似乎也不太難接受。她點了點頭,「那麼皇后……」

話還沒說出口,發現他探過手來,緊緊握住了她的。他沒有看她,平靜地望向遠處的竹林,曼聲說:「臣只恨自己長得太慢,手不夠大,再過三年,我定然可以把陛下的手護在掌心裡。陛下如今行路艱難,臣不能助你什麼,但臣至少可以為陛下掌好宮掖,掌好皇后六璽。」

真叫人五味雜陳,如果這人換成丞相,她何至於那樣防備他。其實並不是她野心太大,是因為一直沒有安全感,她若不自強,將來的下場必然很慘。她不懷疑有了愛情之後,他也會好好保護她,可是在這之前的折磨怎麼度過呢?更可怕的是也許一輩子都換不來他的真心,她怎麼敢把自己的性命交託到他手上。

她低下頭,神魂游離。鬢邊有涼涼的風吹過,白露快到了。

聶靈均輕輕晃了她一下,「陛下,下月你我便大婚了。」

她嗯了聲,身邊是她的小皇后,她心裡想的依舊是丞相。

看她不開口,還是他主動提了出來,「陛下今日來找臣,終究是找錯了,臣手上沒有上官侍中的解藥。昨夜侍中潛入臣府邸,來前相國就察覺了。相國是什麼樣的人,哪裡容他那樣放肆!袖箭只是給他一點教訓,若不是看著陛下,上官照今天已經是一具屍首了。」

她停下步子,「可是袖箭上餵了毒,這種行徑比韓嫣弒君還要險惡,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靈均臉上浮起空洞的笑,「想是恨透了侍中吧,誰知道呢。不過既然陛下來找臣,臣便不能袖手旁觀,請陛下先回禁中,臣去相府把解藥偷出來,再給陛下送去。」

扶微卻不得不考慮得更深,如果真的讓他涉險,萬一惹怒了丞相,來個皇后驟崩,不單阿照的性命保不住,她親政的計劃也要受阻。

她計較了下,慢慢搖頭,「該面對的終歸要面對,沒有這次還有下次。怪只怪侍中莽撞,自投羅網遭人算計,可是他於我太重要,不管花多大代價,我都要救他。」

結果這句話引得靈均好大的不快,「陛下可是對侍中有情?將來可是還打算封他當婕妤?御駕周圍一夕多了這麼多才俊,臣覺得地位受到了威脅,不得不防。」

他忽然開始拈酸,她聽了簡直要笑出來,「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我這個皇帝當得偷偷摸摸,還敢正大光明三宮六院?」

「那就要看侍中的意思了,就算沒有名分,他若愛陛下,還是會伴在陛下身邊的。」他虎著臉道,「無論如何,請陛下記得臣是皇后,倘或到了那步,也請陛下不要瞞騙臣,如實告知臣。」

扶微覺得很無奈,現在想來,是那天讓他睡在她的寢臺上壞了事,自己沒太在意,男人的心卻比女人還窄。如果睡在一張床上就要負責,那她與丞相也共過枕,為什麼他沒有這樣的覺悟呢?

不過目前看來靈均是不會對她造成什麼妨礙的,將來的事也說不準,也許禁中三年歲月,真同他培養出感情來,這個婚成了也就成了。橫豎自己是沒有資格追求什麼愛情的了,丞相那條路斷了之後,她便有些灰心,除了政權,再也不想其他了。

「你放心,若真有那一天,我一定知會你。」她回身看來時路,原來不知不覺走了那麼遠,斛律普照和那些羽林騎都不見蹤影了。她對靈均道,「我要去丞相官署會一會他,就不在這裡逗留了。你不必相送,要是讓他們落了眼,將來不好行事。還有一個月,你好生在家待著,別往外面去了,免得再生枝節,記住了麼?」

靈均應了聲諾,和她一樣高的身量,其實看來真不像個孩子了。

她轉身原路折返,走了一程回頭看他,他還立在那裡。林風吹起他的袍裾,飄飄的,公子世無雙。

丞相的府邸,之前肆意出入是為了和他牽扯不清。現在有心迴避,是不願再讓他感覺她在巴結他。

丞相官署在皇城東南角的耗門內,從銅駝街進朱雀門,司馬門以東有一條便道,可以直入。她踏進宮門時,屬官們都在忙碌,見了她即刻停步執禮,她沒有理會,負手入了堂室。恰好他在,正坐於長案後批閱公文,從累累卷牘間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待筆尖鉤畫完了,方不慌不忙站起身,舒袖向她長揖下去——

「臣如,恭請陛下長樂未央。」

她雖有些厭惡他的做派,但自幼養成的好教養,仍舊促使她不得不擺出一個知禮的態度來,掖手向他微微一鞠,「敬謝行禮。」

然後禮畢了,兩人便這樣乾乾對立著,竟不知道應當怎樣交流了。

前天晚上還不是這樣的,雖然都是她一味攻城,但她也看到他節節敗退,守無可守。她本以為自她棲在他懷裡那刻起,他會放棄抵抗的,畢竟在過去二十八年的生命裡,還沒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糾纏他。結果她忘了柴桑翁主那個悽慘的前車之鑑,或者自己是太有自信了,才落得現在這副尷尬的境地。

源娢對他可謂一往情深了吧,初見他便喜歡上他。情竇初開的姑娘,懷著滿腔熱情向他示好,那時軍中生活枯燥,少女的信是很好的調劑。也許是為了打發無聊的時間,他開玩笑式的答應等她長大便娶她,可是多年後他執掌了朝中大權,風雲變幻的緊要關頭卻把她忘得乾乾淨淨。一個從小嬌養的貴女流離失所,最後的結局除了客死異鄉,再也找不到別的出路。也許他後來是悔悟了,但是於源娢來說,還有什麼意義?

他是不自知的,今天的他,其實還在重複以前的殘忍。可惜她不是源娢,不會像她一樣脆弱。將自己的一生甚至是性命交付給一個冷血無情的人,是最大的失敗。他不喜歡她,她都看明白了,所以再談情,會連自己都感到羞恥。

她緩緩吸了口氣,既然是來談判的,就要做好勾心鬥角的準備。她環顧一下四周,回過頭和煦笑了笑,「我這時來,沒有打攪相父辦公吧?」

王者善謀,自然不會單刀直入,這還是以前他教會她的。她此來的目的,他心裡有數,無非是為上官照。真奇怪,一個小小的侍中,也值得她紆尊降貴來求藥。說這位少帝無情,其實她偶爾也會講講人情,不過把所有的人情味都用在了別人身上,面對他時只剩滿腹算計罷了。

他攏著袖子,答得很敷衍,「陛下檢閱績效,何談打攪。臣正歸攏近期各郡縣呈報的要務,待整理妥當,便命人抬進尚書檯去。」

扶微點頭,「相父辛勞,這些年為大殷嘔心瀝血,如今肩上擔子減輕些了,好好修養幾日吧。」

他側身而立,多年尊榮作養出來的驕傲,無論何時都那樣扎人眼。口中稱謝,神情卻孤高,她無可奈何地暗忖,她就是吃他那套,像著了魔一樣。只是先前還有信心,如今已經被他摧殘得不成人形了。

她調開了視線,「昨日太傅與我授課,問了我一個問題,我想了很久,不解其理,今日來向相父請教。」

丞相拱手,「願聞其詳。」

她緩步繞室遊走,邊走邊道:「有一個皇帝,政績斐然,在位三十年後臣僚上奏,請皇帝臨泰山,舉行封禪。帝欣然允,但又恐周邊小國擾攘,請問帝當如何部署,才能確保封禪期間國家的安定?」

丞相垂著眉眼問:「陛下作何解?」

扶微道:「國君離開中樞,難免令小國蠢蠢欲動,若不加防備,說不定就會出亂子。我的意思是調兵戍邊,如此一來至少能保證邊疆的穩定,防患於未然。」

丞相聽罷冷冷一笑,「只為君王褒獎自己,向天地報功,就要大動干戈,勞民傷財嗎?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豈可隨意調動?依臣之見,只需恩威並施,邀其中一大國派遣臣僚隨帝封禪即可。屬國沐天朝之恩,自然為一體,於其餘諸國也是一種暗示,見兩國結盟,絕不敢輕易再生事端,陛下以為呢?」

他的謀略,大概她這輩子都趕不上,這是最大的遺憾。她一直可惜,這樣的人,為什麼不能安於輔佐她,說到底還是擔心她過河拆橋,將來落得死無全屍的下場吧。其實都一樣,誰也信不過誰,既然自己都做不到,怎麼要求別人全心全意對待你。

她垂手道:「相父好計謀,擇一國而重用,不論是否出於真心,姿態還是要擺一擺的……相父今日朝議舉薦的劉賞,朕回去後仔細查過其人,十餘年無異政績,甚好。尚書令一職,職權不大,但於朝政至關緊要,若由相父督促,自然臺官更加恪盡職守……」

她說得很艱難,舔了舔唇,眉間有隱約的哀慼之色。丞相沉眼看她,也只是一霎的工夫,那陰雲便散了,抬起頭朗聲道:「我知道相父志在必得,事已至此,我想與相父好好談一談。」

帝王既然有了相談的意思,邊上侍立的人自然要回避。很快堂室裡的官員都退了出去,偌大的正廳裡除了他們兩人,便只剩如山的簡牘。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請相父將解藥交給我。」她輕輕嘆了口氣道:「若空著兩手向相父討要,我知道是討不著的,所以我情願將尚書令一職拿來交換,請相父網開一面,容我救上官侍中的命。」

丞相也不知哪裡被觸怒了,嘲諷地哼笑一聲道:「上官侍中遇險,陛下頭一個想到的便是臣,臣真是三生有幸。陛下只管要解藥,卻不問為什麼臣要傷他?」

她擰眉別開了臉,「我知道,他夜闖皇后宅是他的錯,可是相父不該下這樣的狠手。」

「小懲大誡罷了,陛下心疼了?陛下有沒有想過,若靈均的身份被他識穿,將來我們這些人的把柄全數落到他手上,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令朝野動盪,那時候陛下保得住誰?未雨綢繆是臣慣常的習慣,與其將來深受其亂,還不如現在就永絕後患。陛下不將此事放在眼裡,難道是已經將自己的身世告訴他了,所以他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他的嗓音單寒,像寒冬裡的北風,劃過耳畔時有種尖銳的刺痛感。扶微火冒三丈:「當然沒有!我在相父眼裡,就是這樣難堪大任的人麼?話既然說到這裡,也不必再兜圈子了,你有解藥,我有尚書檯,你要的東西我雙手奉上,我所求的,也請相父交給我。你我一手交藥,一手交權,還待如何?」

丞相鐵青著臉慢慢點頭,「臣在陛下眼裡,何嘗不是個無所不用其極的卑鄙小人?是誰告訴你,區區一個尚書檯,就值得我動用這樣的手段?只要我不鬆口,你以為這朝政能夠交到你手上?如今拿一個尚書令的委任來同我談條件,就為了那個沒腦子的上官照?你的審慎哪裡去了?你的克己又哪裡去了?」

如果邊上有人,也許真的要被帝相的潑天震怒嚇破膽了。平時都是一句話掂量再三的人,今天卻忘了尊卑和禮法,扯著大嗓門互相指責起來,當真是人被氣到了極點,便什麼都顧不上了。

新仇舊恨一齊湧上來,如果現在手裡有劍,扶微毫不懷疑自己會拔劍同他拼命。在他看來上官照就如草芥子一樣,但對她來說恰恰相反。只要能救他,莫說一個尚書檯,就是拿整個光祿寺去換,她也會毫不猶豫。

人到口不擇言時,說出來的話,往往都是真心話。是啊,只要他不願意交權,他就能繼續把持朝政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她這個兒皇帝不幹也得幹。原本心知肚明的事,經他親口確認,實在是加倍的刺耳鑽心。她果真沒有看錯他,權臣當得太久,已經不知這世上有皇帝了,如此懷抱虎狼之心的人,將來怎麼能留他!

她心頭擂鼓一樣,感覺自己身上每一處骨骼,每一塊肌肉都在打顫。之所以還毅然站著,是因為尊嚴不容她倒下。

多想和他把這幾日的賬好好清算一下,問他究竟為什麼要這樣侮辱她。可是她還有理智,那件抱腹是終身的汙點,她連一個字都不想提及。她只是譏諷地輕笑,「你道自己光明磊落?當真光明磊落,何至於往袖箭上施毒!下毒是最下三濫的手段,連韓嫣都不屑用,相父如珠如玉的金貴人兒,沒想到會出這種損招,難道一點都不覺得羞愧嗎?」

砰地一聲,丞相將一旁的漆幾踹翻了,簡牘立刻滾得滿地盡是。他抬手指向她,指尖微顫,廣袖也跟著打晃,「不許你這樣說我!如果我想要他的命,傷的就不是他的臂膀,而是他的咽喉。袖箭本就是暗器,暗器要求光明磊落,何不白刃拼殺?沒有照面,他還能活,照了面,他就必死無疑,你連這個都不明白,枉你坐了十年朝堂。」

互相貶損的時候哪裡講什麼章程,兩人各據一方,堂上充斥著咻咻的喘息聲,再口不擇言對罵下去,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扶微委屈,她長到這麼大,不管別人怎樣輕她欺她,至少沒有人敢對她如此聲色俱厲。現在丞相簡直瘋了一樣,她看著竟隱隱覺得害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唯有狠狠咬住唇,不讓它落下來。

醜事做得說不得,這就是權力巔峰的人。她仰起頭斂盡淚,花了極大的決心才平靜下來,「我今日不是來和相父鬥氣的,我只問相父一句,解藥到底有沒有?」

他一狠到底,冷冷應了聲:「沒有。」

沒有怎麼辦?看著阿照死麼?她剋制不住高聲質問他:「你究竟為什麼那麼恨他,為什麼要做得那麼絕?」

為什麼,他也說不上來,就是討厭,自從他任了侍中,就愈發的容不得他。可是同她有什麼好說的?他鄙夷地捺著唇角發哂:「你猜。」

「猜你個鬼!」

話音才落她就一把拽住了他,沒有什麼章法,也不是格鬥的架勢,只是蠻狠地擼開他的袖子翻找,態度之惡劣,行動之粗鄙,幾乎要把他的玄端扯破。邊找邊咬牙嘀咕:「在哪裡……在哪裡……交出來!」

丞相有點慌,推了她兩把,沒能把她推開。她終究不是閨閣裡嬌滴滴的姑娘,不動武,根本擺脫不了她。於是兩人便開始了亂糟糟的搶奪,直欞窗外的日光照進來,他們在那片光影裡推推搡搡腳步錯綜。丞相第一次發現她的力氣居然那麼大,他使了很大的勁想讓她知難而退,可是她根本不肯讓步。他又氣又急,厲聲呵斥:「請陛下自重!」

如果打算自重,便不會和他互相叫罵了。扶微早就喪失在他面前裝文雅的興致,大不了一戰,也要把解藥找出來。

可是解藥是不是並不在他身上,她捏遍了他的袖袋也沒找見蹤影。急起來力道越發大,忽然聽見布帛撕裂的脆響,她手上一頓,低頭看,發現丞相的衣裳從腋下開始一路破到了腰際,那錦緞的碎片還在她手裡拽著,裡面的中衣從豁口露出來,和外面的玄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彼此都愣住了,她呆呆鬆開了手,這時候才覺得有點後怕,自發退了三步。

丞相是個極注重儀表的人,現在弄得這樣,真是吃了她的心都有。一手抓著破損處,一面憤然瞪著她。扶微覺得大事好像不太妙,照這勢頭看來,果真是什麼協商都達不成了。

她兩手無措地在襞積上擦拭,神色十分尷尬,「我不是故意的……」

丞相額角青筋都蹦達起來了,那張俊秀的臉也變得有些猙獰,彷彿是厭倦了這種可笑的遊戲,從懷裡掏出個小瓶,當著她的面狠狠砸在了地上。

幸好地上有重席,瓷瓶彈落了幾下,居然沒有被摔碎!扶微知道那必然是解藥,撿起瓶子就跑,不管身後再如何天崩地裂,她都不想回頭了。

她跑出了耗門,斛律在後面匆匆跟隨著,「主公慢行,小心腳下……」

她怕丞相追上來,當然不敢耽擱。況且還急著回去救阿照,怕晚了毒走全身,就是有解藥也來不及了。

丞相官署本就屬於東宮,因此從夾道里穿行,用不了多久就能趕回樂城殿。上官照還在側殿裡躺著,不害跽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他。聽見腳步聲忙爬起來,叫了聲主公迎上前,「侍中剛才抖得厲害,像發瘧疾似的……」

建業已經端了水過來,扶微親自挽起袖子喂他,看著他把藥吞下去,心裡一塊大石頭方落了地。

「好些了嗎?」她蹲在榻前問,「身上還疼嗎?」

上官照慘白著一張臉看她,「陛下花了什麼代價,才救得臣的命?」

她笑著搖頭,「什麼代價都不重要,只要你好起來就行了。」

「是尚書令?」他神色黯然,頗為懊惱和自責,「臣無用,沒能助陛下一臂之力,反倒讓你為了救我自毀前程。」

說這些做什麼呢,尚書檯的官員以後想辦法還能重新罷任,人命要是丟了,足以後悔一輩子。她在他沒有受傷的那邊肩頭拍了拍,站起身道:「我本就沒指望從他手裡收回吏民上書,他在朝堂上惺惺作態,到底最後捨不得放權。我也慶幸,至少還有這一項東西能和他交換,如果手裡什麼都沒有,恐怕只能看著你毒發身亡了。」

她在側殿裡沒有呆多久,很快尚書僕射和太傅便來覲見了,孫謨忿忿道:「劉賞此人狂妄,仗著燕相的排頭入明光殿指手畫腳,我等不予理會,他竟說自己是受主公任命的。」

太傅小心翼翼觀察少帝神情,似乎也看出了些端倪,「這道令,果真是陛下的意思?」

扶微坐在帳幄裡,一場風波過後精疲力盡,倚著憑几半晌未語。太傅和尚書僕射面面相覷,聖駕如此,各自心裡都有了答案。也是啊,燕相如那樣老謀深算的人,哪裡會輕易交出大權,必然是留著後手等少帝往裡鑽的。少帝年輕,十六歲還未滿,怎麼鬥得過一個老牌佞臣,這時候怨怪他,實在是太無情了。

孫謨寬慰道:「陛下放心吧,就算尚書令在丞相手上,底下還有臣,還有戶曹尚書、三公尚書。軍國大事堆山積海,僅憑他一人是萬難辦到的。只要奏疏送到尚書檯,臣等聯合架空他,亦不是難事。」

既然人是丞相欽點的,要架空哪裡那麼容易。扶微長嘆一聲,心裡明鏡似的。此路不通,那就另闢蹊徑,「上次說起南北兩軍的兵制,朕曾想設八校尉分散丞相兵權,這事擱置了那麼久,應當提上日程了。人選朕心裡已經有了,只是長此以往人手遠跟不上所需。源氏中不受重用的宗族,要想辦法儘量提攜。還有外家……皇后的聶氏沒什麼人了,梁氏多是文官,領兵打仗不成。朕在想,樓氏族人在先帝手中曾有過幾位任別部司馬的,丞相掌權後極力打壓外戚,這些人未嘗受到重用。雖不能進朝堂,但在軍中日久,只要加以委任,都是可用之人。」

她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也留意觀察太傅的反應,果見太傅歪著頭,顯出了難為之色。

「陛下的心思,臣都明白,但臣必須提醒陛下,古來外戚擅權的例子太多了,陛下當真為解燃眉之急,甘於冒這樣的風險?」

外戚是柄雙刃劍,她何嘗不知道,「如今正值用人之際,朕欲培植勢力,沒有靠得住的自己人,終歸不行。外戚坐大才可擅權,若六轡在手,便是一股可以放心支配的力量。說起擅權,丞相不是外戚,他是朕皇叔,結果又如何?」她茫然看著殿頂,悵然喃喃,「退後便是萬丈深淵,朕不能退,只能進,這就是命。」

這就是命,活著大多數時候都在煎熬。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丞相坐在漆案後,不動如山。他是個好面子的人,居家時尚且要冠服端嚴,何況在官署這種地方。可是身上這件被撕破的玄端,他卻沒有想過要替換,手裡捏著筆,視線落在卷牘上,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從中晌一直坐到了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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