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信期裡的姑娘都特別妖嬈嫵媚?扶微覺得應該是這樣。她從未如此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是個女人,就算束著冠也不容忽視。現在又身處相府,連個監視她的人都沒有了,如此暢快淋漓,不趁此機會大幹一場,多對不起自己!
夜還很長,他也令人心癢。她摟著他的脖子稍稍拉開些距離,燈下看美人,美人實在叫她著迷。她高坐廟堂,上至宰相下至小吏,每一個都是相貌周正,學富五車,卻從來沒有一人,會讓她這樣難忘。她曾經有過連著十幾天不停夢到他的經歷,那時候就知道,自己是敗給這張臉了。怎麼生得這麼好看呢……喜怒哀樂都顯得生動迷人,只要他一看著她,就會讓她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
「阿叔,我親你一下好麼?親過之後你就是我的燕夫人,然後挑個黃道吉日你再侍個寢,到時候我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等有了皇嗣,我還圖什麼呢。你在朝堂上如何翻雲覆雨都由你,我保證一輩子再不正眼看別人,讓你椒房專寵,可好麼?」
她說得十分順理成章,看似徵求他的意見,其實語氣裡有不容置疑的獨斷。丞相帶著嘲訕味道,正考慮她後半段話的真實性,猛見她努起唇靠過來,嚇得他忙拿手去擋,艱難地低呼著:「陛下請自重,臣愧不敢當……」
扶微首戰失敗,有點懊惱,「自重什麼?朕平時還不夠自重嗎?你看前兩日,朕為了在你面前裝出帝王威儀,裝得多辛苦!其實你不知道我的心,我就想和你在一起,讓你抱著我,就像現在這樣。」
丞相已經服了她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到底是誰在強抱誰?不規矩的人是她,可拐個彎到了她嘴裡,他就成了犯上作亂,意圖猥褻帝王的混賬。
丞相在這方面是老實人,為證清白,攤開了兩手,「臣什麼都沒幹,動手動腳的也不是臣,請陛下放臣一條生路。」
「你的生路就是從了我嘛。」她笑嘻嘻的,側過臉來,溫順地靠在了他頸窩裡,「阿叔啊,我覺得老天讓你孤身一人到現在,就是為了成全我。別看我老是同你做對,其實就是為了讓你關心我。阿叔……阿叔……你不要叫我陛下,那個詞冷冰冰的,一點都不貼心。以後你便叫我阿嬰,我就叫你阿如好了……」
丞相的視線停在了屋頂的椽子上,神情頗為悲涼。合歡夫人……阿如……全套的,果真極般配啊!
不能再這麼縱容她了,他用力將她從身上拽下來,語重心長地告訴她,「陛下,臣是你的首輔,也是你的長輩。對待長輩,你必須謙恭守禮,這是為人最起碼的操行。」
「我毫無操行。」她很快說,「至少對你是這樣的。世上五花八門的事多了,樣樣講操行,人早就滅絕了。歷朝皇帝哪個在私情上是講操行的?文皇帝是明君罷,他一夜還御五女……」話沒說完,被丞相捂住了嘴。
妄議先祖,是為大不敬。她嘴裡的歷代帝王,簡直就像個不成體統的隔壁鄰居,渾身上下都是可圈可點的毛病。如果有史官常跟在她身邊,那麼將來史書上可能會出現很多駭人聽聞的片段,每一處都恭恭敬敬寫上「帝曰」二字。
不能說,就算她是皇帝也不能說!丞相開始反省,是不是自己過去的教育完全失敗了,他立志要讓她成為仁君,然而現在看來,根本不是他原先設想的樣子。
「君者,源也,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他喃喃道,「臣要再與陛下講講《荀子》了。」
話剛說完,只覺掌心暖而濡溼的一下輕撓,他心頭驟緊,愕然望向她。
她的臉很小,被他一捂,只剩一雙狡黠的眼睛眨巴著。詭計得逞後沒有收斂,反倒愈發猖狂,趁著他發愣的當口捉住他的腕子,一不做二不休地把他的食指叼在了嘴裡。
丞相膝頭一軟,幾乎不支。她的花樣層出不窮,他年老力衰,實在經不得她這樣挑逗。腦子裡嗡嗡響起來,二十八年間頭一回發現手指頭竟有這麼大的妙用。難怪說十指連心,她輕輕一舔,他心頭過電,然後那份難堪便像個招牌,堂而皇之地掛在了臉上。
外面家丞送糖粥來,丞相先前要得急,廚司裡一點不敢怠慢。緊趕慢趕做成了,他親自搬著漆幾送至上房。因有少帝在場,行事都需小心翼翼,隔門通傳了一聲,半晌無人應答,難道少帝已經走了麼?家丞納罕,躡步往前蹭了蹭,結果看見一個令他終身難忘的景象——宰相在玉床前站著,少帝半跪在床上。宰相的一根手指捅進了少帝嘴裡,兩個人虎視眈眈對望著,那模樣,實在有種中邪撞鬼的陰森感。
家丞倒灌了口涼氣,這是什麼情況?手裡的漆幾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讓他不幸遇上,看來是今早沒在祖宗靈前上高香。
快些走吧,他心頭打鼓不已,不走等著挖眼珠子嗎?正想悄悄退出去,沒想到少帝和丞相雙雙看過來,他手裡一顫,几上的漆碗一陣咔咔亂響,只好硬著頭皮垂首呈上去,「回稟陛下,糖粥做好了,請陛下嚐嚐。」
扶微鬆開嘴,丞相的手掉落下來,彼此裝得沒事人一樣,她重新臥回被褥裡,丞相牽起袖子接過銀針,開始一本正經跽在燈下驗毒。
外面起風了,吹得枝葉沙沙作響。她悄然瞥了他一眼,他似乎很淡定,舉止依舊從容,一點都不顯得慌亂。看來是老江湖了啊,扶微悵然想,他有一顆核桃一樣堅硬的心,怎麼才能撬開它,然後擠進去呢!那核桃硬也就罷了,還小,不知能不能有她容身的地方。
糖粥很安全,丞相擺手打發家丞下去,送到她面前說:「吃罷。」
她坐起來,頂著一頭亂髮道:「我還是不太舒服……」
「不要緊,喝了粥就好了。」他把碗和木匙交到她手裡,自己茫茫然吃起了另一碗。
心裡真亂,那種亂和朝堂上的黨派之爭不一樣,黨爭有明確的方向,他知道應當怎麼去擊潰對方;這種亂,是站在無遮無擋的空地上,接受四面八方不斷侵襲的風雨,他已經被淋得睜不開眼睛了,滿世界都是黑暗。
甜甜的粥,好像能夠安撫人的心神,喝完了,他長舒了口氣。想找點話來說,談刺殺案,她還在病中呢。那就談談他認為比較嚴重的問題吧!他盤著腿說:「那天上官照出獄,陛下親自來接應了把?」
扶微嗯了聲,「我和他太久沒有相見了,甚為想念。」
他點了點頭,「人活著,總要有個把朋友,臣能夠理解陛下的心情。但是臣有逆耳忠言,必須向陛下諫言。陛下早已經和五年前不一樣了,以後不要動不動就去抱別人。萬一被他察覺了,對你對他都沒有好處。」
扶微想了半天,「抱一下就察覺,你是指……」她低頭往下看,胸前早勒得一馬平川了,根本什麼都看不出來。
丞相有點尷尬,又不好說得太透徹,只是含糊敷衍著:「女人的身形,到底和男人不一樣,不光是那個……總之陛下聽臣勸告,臣不會害了陛下的。」
她眨眨大眼睛,倚著玉床的雕花欄杆拽了拽衣襟,「看來是我疏漏了,我以為罩衣寬大,不會被人發現的,誰知道……」皺著眉頭問他,「我和你貼在一處,你能感覺得到嗎?不往那上面想,會不會誤以為我身板結實,脫了衣裳像坐小山?」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這個話題有些難以啟齒,他只能選擇沉默,微微偏過了身子。
扶微不是不解風情的人,很快恍然大悟,順著他的話頭表態,「好好好,以後只抱你一個,再也不和旁人親近了。」
丞相掙扎了下,「不是……」然後不是什麼,連自己也說不清。
她卻在他的被褥間悉索,睡姿換來換去都覺得不舒服。肚子好像已經不疼了,可是渾身骨骼痠痛,有種要發熱的預感。
自己拿手量了量額頭,量不出所以然來。她支著身子叫他,「阿叔你瞧我,我好像真要病了。」
丞相聽了提袍檢視,涼涼的手掌覆在她額上,量了半天道:「並不覺得有異,陛下哪裡不舒服?」
手上的溫度當然和額上的不一樣,她堅持說自己發燒了,「不信你同我碰一下,用那兒。」
細細的手指直指他的前額,她的那點彎彎繞,不說他也知道。這一碰,不知道後面會碰出多少恐怖的事來,所以還是拒絕的好。丞相搖頭,「臣今日也頭昏腦脹……」
「是因為我來了麼?」她伏在枕上說,「以後恐怕經常要頭昏腦脹了,這裡是我家,得了空我會常回來看看的。」
她不和他見外,佔山為王的事也幹慣了,只是丞相不知道自己的府邸什麼時候成了她的家,對於她的常回來看看,表現得並不十分熱情。
「陛下,這是臣的家,不是你的。你家在禁中,偶爾來舍下做客還猶可,常來就不太好了。」
她完全不為所動,「哪裡有我的燕夫人,哪裡就是我的家。」
對於這個莫名其妙的稱呼,丞相表示聽上去很不受用,「臣也算兩朝元老了,陛下開蒙起便給陛下授課,陛下對我,就不能給予起碼的尊重嗎?」
「有什麼可尊重的。」她嘟囔了聲,「我愛重你,就是對你最大的尊重。」
丞相覺得談話不該再繼續下去了,他站了一會兒,掖袖問:「陛下的肚子已經不痛了吧?」不痛就該回宮了。
她知道他想攆她走,可既然出來了,今夜就不打算回去了。她閉著眼睛搖搖頭,「還是隱隱作痛,阿叔的薑茶沒有起大作用。我來時很難受,路上還吐了兩回,再叫我挪地方,恐怕我是站不起來了。」伸手拽拽他的大帶,「今夜我同你睡吧。」
丞相斷然拒絕,「臣不能從命。」
扶微翻了個身,抬起一手蓋在眼睛上,惆悵道:「你哪裡都好,就是食古不化不好。同我睡怎麼了?靈均那晚不是好好離開東宮了嘛。皇后與朕睡一睡,夫人再與朕睡一睡,朕就有種坐享齊人之福的感覺。」她肖想著,哈哈笑了兩聲,「再說又不是頭一回,上次阿叔夜宿章德殿,抱著我睡了一整夜,睡得很是香甜呢,今天怎麼不能?阿叔,你和柴桑翁主一頭睡過嗎?你們兩個相愛,到了什麼程度?我知道翁主已經不在了,往後我就代她喜歡你吧,反正大家都姓源,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她說的是大實話,像丞相這樣的人才,絕不能落到外人手裡。她倒不介意他在感情上有過皈依,其實她從連崢的信上也看得出端倪,他和源娢的感情從未到達那樣深的階段,即便如此,丞相也為她守節到今天,可見從感情上來說,他的純質令人歎為觀止。
藉著燭火看他,他低垂著眉眼,看不出有任何喜怒,然而心裡早就五味雜陳了吧!
她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終有弱水替滄海,阿叔眼光放得長遠一些,光棍不能打一輩子,想通了就從了我,心甘情願同我一起生皇嗣吧。」
這語氣簡直就像在談買賣,丞相對她的執著表示賓服,「陛下說的對,終有弱水替滄海。陛下的一生輝煌燦爛,慢慢會遇見很多品貌雙全的才俊,現在吊死在臣這棵老歪脖子樹上,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她不說話,只是抿著唇打量他,隔了很久才道:「阿叔以為我有未來嗎?輝煌的一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你聽我的聲音,現在或許還能混淆,再過兩年怎麼辦?身形能掩藏,聲音上不得妝,很快便會有人懷疑我的身份,然後諸侯群起而攻之。我會被他們從皇位上趕下來,甚至連活命都難……」
所以要集權,只有自己大權在握時,才不會有人敢開口來驗她的身。說到底她只是個為了活命用盡所有力氣的可憐人,她的掙扎,他視而不見罷了。
談得那麼深,好像氣氛過於凝重了。她頓下來,解嘲式的搖了搖袖子,「我還病著呢,做什麼要說那許多。在禁中一點都不好,肚子痛也不能讓人知道……還是自己家裡好,在你面前用不著裝,所以我和阿叔在一起最覺輕鬆。」
真的輕鬆嗎?你算計我的時候,我也在小心翼翼提防你。他們兩個人,只要各自身在其位,就永遠不能真正輕鬆,必要有個人徹底放棄,才能夠和睦相處。
她似乎是累了,蜷身側躺著,臉上血色不大好,略微張著的唇,淡得看不見顏色。一個女孩子,偏要學得男人一樣剛強,可惜沒有一副鋼筋鐵骨,終究還是抵擋不住。
他垂下手,拔了她的玉犀簪,將梁冠摘下來,擱在一邊的螺鈿櫃上。轉身要離開時,發現袖子被她牽住了,她閉著眼睛說:「我夜裡要喝熱水,自己不願意起來,身邊又沒有侍御跟著,只好勞動阿叔了……你別走。」
扶微信奉一點,有些感情是可以睡出來的,雖然不一定要照著避火圖上的內容做,但是身體靠近一點,心就會柔軟一點。
然而丞相認真想了想,還是覺得今夜不合眼比較安全。他讓她躺正,重新為她掖好了被子,「臣就在外間處理公務,陛下有事叫一聲,臣即刻就來。」
公務如山,真是個好藉口,既然她當著皇帝,一切自然以朝政為先。
她鬆開了手,「一喚你便進來?」
他道是,向她做了一揖,卻行退出內寢。
隔著一架屏風,那裡有個長案,紅與黑妝點了大塊的菱形花紋,一盞金羊行燈放在案頭上,另一邊是累累簡牘,佔據了長案的一大半。丞相掌丞天子,助理萬機,他幾乎每天都在重複這樣的工作。她五日一視朝,朝堂上樁樁件件都是精粹,臣僚們照著笏板上的記錄念出來,聽上去條理清晰,簡潔明朗。可是她不知道,無數細枝末節都由他修剪了,否則這如山的簡牘,壓也壓得垮她。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現在的少帝就處在這樣的階段。雖然有點討人嫌,但不可否認,在那精幹外露的表象下,至少還有一點點令人喜愛的部分。丞相揉揉太陽穴,坐久了腰痠,偏身換個姿勢,錦衣與重席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批完十卷扔下筆,靠著憑几打個盹,抬手撐腮,回想起她先前的無賴樣,忽然就睡意全無了。
那根經歷過水深火熱的食指,被丞相像立旗杆一樣立在那裡,仔仔細細觀察了半天。說實話現在面對這根手指,都有種難以表述的古怪感覺,被舔過之後,就覺得它不再是自己的了。
燈火跳動,指尖的紋理在晦明晦暗的光線中扭曲,逐漸生出了鼻子眉眼,衝他笑得得意。他悚然發現那張臉是少帝的臉,不敢再多想,順手就把食指插/進了旁邊的青玉水丞裡。
這一夜,果然還是不安穩的一夜。
丞相也有犯困的時候,床被人霸佔了,沒計奈何只好在案後的重席上湊合。推開憑几換了個隱囊,還好天氣並不涼,夜裡沒有衾被也不感到冷。
他睡得迷迷糊糊,因為裡間有個天下第一的病人,只能囫圇合一會兒眼。將要入夢時聽見幽幽的聲氣傳來:「阿叔……阿如,我渴了。」
丞相忙起來,暈頭轉向去桌旁倒水。水是溫在暖壺裡的,即便到了後半夜,入口也剛好。他捧著杯子跌跌撞撞過來,蹲在床前往上舉,「陛下,喝水。」
床上的人支起身來接,手指有意無意撓了下他的手背,他一激靈,睏意頓時減少了大半。
「我做了個噩夢。」她輕輕說,半邊臉貼在床幫上,那種孤伶伶的,幼小而可憐的樣子,叫人心頭老大的不忍。
丞相是個不懂溫柔體貼為何物的人,聞言嗯了聲,「知道是夢就沒什麼可怕的,多喝水,好好睡。」
扶微有點失望,照理不是應該問做了什麼夢,然後安慰她「我在你身邊」的嗎?虧她花了那麼大的自制力半夜醒來,自己都有些暈,難道他還沒糊塗?是誰說半夜裡腦子最不好使的?是建業!她早就應該想到,他說的是他自己,按在丞相身上根本不管用。
她咬了咬牙,轉過臉低聲啜泣。等了半天,他總算想起來問她怎麼了,她用委屈的語調說:「我夢見我阿母了,她抱著我哭,說自己這一生太過不幸。沒想到餘下一個女兒當了皇帝,可惜也同她一樣,婚姻上坎坷。」
丞相聽後半晌沒說話。先帝樓夫人確實可哀,出身小門小戶,走在路上被當時的丞相曹煊相中,送進了禁廷。十七歲服侍君王,十八歲有孕,十九歲生下少帝,二十歲便被迫自盡。禁中的四年得過寵,但並不是張揚的個性,安靜地來,安靜地去,除了一個孩子,這世上找不到任何她來過的痕跡。
作古的一代人,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以前他一直以為少帝的脾氣像她母親,直到最近她亮出了獠牙,他才意識到,其實她就是另一個先帝。有深謀,有遠慮,圖謀的時候百樣俱好,絕情的時候也毫不猶豫。
可是丞相還是不解,「陛下不是已經不記得樓夫人了嗎?」
扶微的假泣又被他打斷了,「你會忘記自己的母親嗎?雖然我不記得她的長相,可是我知道那就是我母親。總之我阿母抱著我哭了,她說我婚事不順,十分心疼我。」
丞相蹲得腿發麻,站起身道:「那麼陛下自己覺得呢?」
她不答,反問他,「我要和別人成親了,你不難過嗎?雖然看上去像一場鬧劇,果然要成事還是可以的。靈均十四歲了,我瞧他體格不錯,身手也很好……如果我和他做真夫妻,你怎麼辦呢?」
丞相輕蹙著眉,低垂著眼,眼睫的陰影停在顴骨上,那眸子云山霧罩,叫人看不透徹。
大婚將至,於他來說唯一的一點不好就是要歸政了,他得想想怎麼留住手裡的大權。權臣麼,古往今來都沒有好下場,尤其他這種輔過政的,即便活著的時候得善終,說不定將來皇帝的哪根筋被挑動了,扒開棺材鞭他的屍也不是沒可能。當然身後事他是顧不上了,他的目標是活到八十歲。眼下人生路走了不到半程,大權旁落招來殺身之禍,這是他不願意發生的。
其實她的婚事無法迴避,必須要完成。平常人可以光棍打到三十歲,皇帝不能。他培養靈均是他未雨綢繆,十多年前種下的樹,到今天總算可以砍下來打傢俱了,他肩頭的擔子又輕了一半,這樣不是很好嗎?可是淡淡的悵惘縈繞心頭,說不上來是為了什麼。
「陛下成婚,臣就可告慰先帝了。」這個答案很令自己滿意。
「騙人。」她低低哂笑,從肘間抬起頭來,眼裡有細碎的金芒,「其實阿叔對我何嘗沒有感情,只不過被權力遮住了眼,視我為仇敵,而非親人罷了。」
你和諸侯王都一樣,扶微心裡輕聲說。她沒有忘記丞相的爵位本就是侯,長策侯。萬全之計,長久之策,文帝贈了他一個極端貼切的封號。她曾經怨恨阿翁給她留下這麼大的麻煩,但轉念一想,沒有他還有別人,如果是個野心勃勃的親叔叔,她倒真沒地方下嘴了。
還好他年輕,俊朗,沒有成婚。這哪裡是什麼攝政大臣,分明是提前定了個好夫婿。
丞相不知道她在盤算什麼,聽了她的話,不管心裡認不認同,口頭上只能打太極。
他揖起手道:「陛下是睡迷了罷?臣與陛下一條心,過去是,將來也一定是。」
她哧地一笑,「永結同心麼?這倒不錯,我也正有此意呢。可惜今日身上不便,否則和夫人洞房也無不可。」她看著他,眼風如鉤,「你不知道,我整日肖想你,委實忍得煎熬。」
言語上佔便宜,是她的小情趣。放狠話麼,誰不會呢。丞相因為夜深了,腦子有點懵,也沒細想,脫口道:「別怪臣沒有提醒陛下,造孽太多,將來可是要還的。」
扶微愣了一下,好像沒有反應過來。等理清了頭緒,頓時打了雞血似的,坐起身道:「真的麼?不要等將來了,現在便還吧!」
半夜的少帝怎麼和平時不太一樣了?果真這夜有毒,還是他上了年紀,開始心猿意馬?
丞相糊里糊塗鬧不清原委,平時他不是這樣的,這些年大事小情不斷,從沒有一件讓他如此迷茫過。案頭燈火葳蕤,照得人眼發花。她側身對著光源,他努力乜起眼分辨,才發現她胸前微隆,居然有了一種叫做曲線的東西。
他一驚,「陛下不該把縛帶解下來。」
「可是我勒得喘不上來氣了。」她哀致道,「好像勒得越緊,流的血就越多。我全身的血都給控下去了,這樣會死的。」她邊說邊扭身,本想擺個誘惑的姿勢徹底打破丞相的心防,誰知一掀錦衾,被褥上紅了那麼一大片,頓時就綠了臉。
「啊!」她霎著眼睛看他,「漏出來了?」
丞相表現得居然像個行家裡手,不急不躁點評:「沒有及時更換。」
於是所有香豔綺麗的設想,像博山爐裡的輕煙一樣,一瞬都消散了,剩下的是揮之不去的濃稠的狼狽感。不過十年皇帝不是白乾的,扶微不像其他姑娘遇事慌亂,她端莊優雅地直起身,對他笑了笑,「朕少陪,相父自便吧。」在他的注視裡,穿著被血染紅的綢褲,慢吞吞走向屏風後。
所以尷尬的變成丞相了,他看著一片狼藉的被褥,又不好叫人拿去清洗,接下來應該怎麼辦,他也有點手足無措。
少帝的聲音傳過來:「相父別管,我自己會收拾。」
丞相才想起來她不能用涼水,匆匆走出門,半夜的相府靜悄悄的,只有遠處風燈下一排緹騎,釘子似的佇立著。
家丞自然不敢睡,一直在廊子那頭等候傳喚。見丞相出來了,忙迎上前問:「君侯有何吩咐麼?」
丞相勉力表現得淡然,「打熱水來。」
家丞應諾,百忙之中抽空,別有深意地瞄了他一眼。
半夜裡要熱水……看來丞相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雖然他知道家主的為人,但鑑於外界關於他和少帝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聽多了不信也信了。況且先前看見的那些,兩者清白才怪!家丞縮著脖子感嘆,家主二十八歲還未婚配,原來確實有這方面的難言之隱啊。所以和錦衣侯的關係又是怎麼樣?好像一切都變得耐人尋味起來了……
家丞一溜小跑去辦了,丞相復想了想,「再備一床乾淨被褥。」
這回家丞的「諾」從廊廡這頭蔓延到了那頭,腳下速度之快,生平僅見。
他也知道,以後在這府裡恐怕是抬不起頭來了。迷濛的夜色,曖昧不明的種種,他真是沾上大麻煩了。
丞相嘆了口氣,進內臥開櫃門,找了套中衣出來,「陛下把衣裳換了吧。」
一隻纖細白淨的手從屏風後面怯怯伸出來,「相父……真乃國之棟樑。」
這回不叫他阿如了,自己也知道害臊了吧?丞相沉著嘴角,將衣裳塞進她手裡。回過身,站在室內滿心茫然,被褥和中衣亂七八糟,他到現在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遭這份罪。
簷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是僕役抬熱水來了。他忙把衾被蓋起來,指派他們放在門外,然後打上一盆送進去,「陛下,可要清洗?」
屏風後半天沒有回應,過了一會兒才傳出嗚咽的聲音:「相父……不愧是朕倚重的元老。」
他心下了然了,看來這份打擊不輕,少帝自知顏面掃地,終於堅持不住了。
「陛下不必自責,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嘛。陛下初通人事,暫且不熟練,將來日子久了,自然就不會出錯了。」他一面安慰她,一面把被褥捲起來放到一邊,另換了乾淨的給她鋪上,然後朝屏風方向長揖行禮,慢慢退到了外間。
忙了半夜,丞相覺得有點體力不支,倒不光指身體上的,精神上的折磨也很累人。他們君臣現在的處境,似敵非敵,似友非友。說情深,她每天都在琢磨怎麼扳倒他;說對立,連這麼丟臉的事都要和他共享,他已經不知道拿什麼來形容這種辛辣嗆眼的關係了。
撫撫額,轉身拿起一卷簡牘來,隨意看了眼,發現參奏的居然是荊王傭兵,燕氏暗中提供兵械甲冑。這樣的奏報非同小可,展開後查閱卷尾署名,奇怪是從民間來,究竟是誰上疏,並沒有寫明。
大殷是如此,帝王為廣開言路,並不限制只許官員奏事。民間來的奏簡也需一一篩查,如此百姓疾苦可上達天聽,皇帝才好切實瞭解自己治下的民情。不過這種不具名的東西,本身就有詆譭的嫌疑,完全可以壓下不報。他將竹簡捲起來,擱在了駁議的案几上。
無風不起浪麼,他趺坐下來,對著燭火沉思。他多年不和燕氏有往來,也是怕一旦失勢,連累闔家。可是他的防微杜漸,架不住旁人的別有用心,燕氏若出變故,他自然也難逃其咎……看來有人忍不住,終於要對他下手了。
他轉過頭,望向那輕紗壁縵的內寢,眼裡一片荒寒。天下誰容不得他?也許是諸侯,也許就是屏風後的人。如今天下勢力三分,任何兩方聯手,都有可能使朝政傾斜,她甘願冒這個險嗎?
鋪地的毛氈發出細碎的聲響,一個身影在幔後探了下頭,「阿叔?」
她對他的稱呼可以隨境況自由改變,欲輕薄時叫他阿如,表親厚時叫他阿叔,樹立威嚴時則叫他相父。
他立起來相迎,她穿著他的中衣,平時看上去已經有大人模樣,但當他的衣裳加在她身上時,才驚覺彼此身形天差地別。袖子很長,垂手幾乎到她膝蓋。庫管捲了好幾圈,可惜緞子太滑,走了兩步就垂委在腳下。她只好用手提著,一步一蹭地到他面前,行動稚弱,臉上一片天真爛漫。
「今日給阿叔添麻煩了,我不知道會弄成這樣。」
他報以微笑,「臣說過,陛下是沒有經驗,料想別的姑娘頭幾回也是這樣的吧,時候長了就好了。」
她頰上一點酡紅慢慢升起來,低著頭,腳尖在席上漫挫,「讓別人看見,我大概要羞死了,可是在阿叔跟前,我心裡還是很坦然的。第一次也是和阿叔一起麼,你見慣了,應當不會笑話我吧?」
她仰起臉,眼睛像星月一樣明亮。他低頭看她,不動聲色往後退了半步,「不會,天下可笑的事多了,陛下之事是人之常情,沒什麼值得臣笑的。」
她是個機敏的人,他的這點風吹草動早就發現了。他退後半步,她就前進一步,「阿叔怕我麼?」
丞相似笑非笑,「臣對陛下只有敬畏,無所謂怕。」
「真的?」她笑得極溫婉,彷彿把過去十五年積攢的甜美都用在了今夜,「我知道阿叔其實一點都不怕我,我敢放肆,不過是仗著阿叔對我的寵愛。」
寵愛這詞真是想多了,但丞相不能否認,否認了就是不給面子,說不定天子一怒,血流兩步。他唯有嘆息:「陛下,以往你我君臣,相處得不是很好嗎?臣願以後常如此,陛下信臣用臣,臣為社稷肝腦塗地,臣與陛下……各安天命,各生歡喜。」
她沒願意細聽,嘟囔了句:「兜兜繞繞,不就是想讓我放過你麼。可惜得很,自我打定主意那天起,我就沒想過放棄。阿叔應當知道我的為人,我氣量狹小,睚眥必報,就算哪天駕崩,喜歡的東西也要帶上隨葬。話說得太明白,顯得我不矜持,有時候我都懷疑,阿叔一再推辭,可是很享受我這樣的糾纏?」
這是哪兒和哪兒!在這之前丞相想好不退縮的,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罷了,他吃的鹽比她吃的米還多,用得著怕她嗎?尊嚴和臉面不容他退縮,想起剛才那份匿名的簡牘,心裡更是疙瘩起來。然而就像一個註定要輸的人,無論如何翻不得身一樣,她一齣現,他就已經敗了。
外面弦月早沒有了蹤影,他拱手道:「天快要亮了,陛下再去睡一會兒吧。臣給你換了新的被褥,黃門令那裡也得去傳個令,命他回宮為陛下準備替換的衣裳。」
「可是我覺得阿叔的衣裳,我穿正合適。」她抖了抖衣袖,拗出個婀娜的舞姿來,「阿叔瞧,像不像上次那個跳《春鶯囀》的胡女?」
他心裡煩躁,只想早早打發她,「胡女不過是個玩意兒,怎可和九五之尊相提並論?陛下你去睡吧,臣風燭殘年,實在經不得整夜耗。天亮還有刺殺案牽扯出來的人要審,就當陛下憐恤老臣,容臣合會兒眼吧。」
她似乎不高興了,板著臉看他,「我難得來一次,你就這樣不耐煩我?天亮準你休沐,可好?」忽然軟化,溫言細語靠過來,「日里人多,我要裝帝王樣子。現在沒有外人,阿叔還不准我撒嬌麼?」
她這一撒嬌,便撒進了他懷裡。丞相打算推開她,她卻兩手一扣,緊緊把他的腰釦住了。
「烈郎怕不怕纏女?」她嬉皮笑臉,「尤其還是做皇帝的纏女,阿叔你好福氣喲。」
丞相是徹底潰敗了,悲壯地扭過頭喃喃:「罪過、罪過……臣對不住文皇帝,對不住先帝。」
有什麼對不住的,不過被她抱了一下,一副背叛了家國的樣子,何至於!不過她眼下心情極好,片刻的溫存,就算搶來的也夠她消受了。天快亮了,天亮後各有各的立場,她就再不能這麼放肆了。有時候當皇帝也當得她厭惡,如果能做他的夫人就好了,持持家,生生孩子……只可惜嘗過了權力滋味的人,沒有那麼容易罷手。她和他都一樣。
天邊終於漸漸泛白,溫柔鄉里雖繾倦,該去的還是不能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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