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臼發出輕微的一點響動,不害搓著步子從外面進來,在簾幔的另一邊細聲回稟:「主公,燕丞相入禁中探望主公,在殿外等侯主公召見。」
扶微靜靜坐在燭火前,銅鏡鋥亮,眼角瞥得見臉上的傷痕。他一向輕慢她的長相,現在破了相,大約更不能入他的眼了吧!驚濤駭浪過後,人反倒懂得反思了,她記得阿翁在世時曾同她說過,下智者馭力,上智者馭心。對於丞相,她固然是喜歡的,但要徹根徹底地剖析,依舊還是御人之術佔了大部分。是人總有私心,她更需要一個堅實的膀臂,好讓她站在肩頭執掌乾坤。
對手太強無法擊倒,那就想辦法把他變成自己人……可是遺憾得很,這個人似乎不能收歸己用。剛才的事像烏雲裡翻滾的雷電,不停在她腦子裡迴旋,韓嫣是受誰指派?或許是陳王,或許是謝侯,也或者就是丞相。反正她遇襲,沒能依靠任何人。她執劍和刺客廝殺的時候,心裡盼的是他,然而該來的姍姍來遲,若不是有過去十年的積澱傍身,說不定這刻她已經過了奈何橋了。
她做皇帝,做得艱辛,外人看著熱鬧煊赫,自己的苦處只有自己知道。別的姑娘下棋繡花,她在校場上舞刀弄棒;別人拈花作賦,她正對著丞相批閱過的如山簡牘。
呵……多悲悽!還好她的心夠強壯,否則如何在這世上立足?
見還是不見?其實心裡一點都不想見。可是事情總要解決的,捂住了不是辦法。這次是光明正大的刺殺,下次呢,說不定就是往她的膳食裡下毒了。
她長長嘆息,「請丞相隔帳說話。」
不害道諾,卻行退出去,向候在簷下的丞相叉手,「主公有令,請君侯隔簾說話。」
丞相嘴角微沉,來前想過她會對他訴苦,甚至會藉機往他懷裡鑽,卻沒想到最後是這樣的態度。大約這次真的被嚇著了,剛才問建業,據說傷了面頰……他心裡還是有些著急的,然而她不願意面對,他也沒法。
他提袍進去,不害躬身執著青銅行燈為他照亮腳下的路,他走得急,袍角的螭紋織錦在燈影下幾欲騰飛。途徑前殿時路過那髹金抱柱,定睛看,粗壯的楠木上留下了深深的劍坑,柱基旁的金磚上,深色的印記還未乾,空氣裡充斥著淡而腐朽的血腥氣,一切都在昭示著先前發生的種種。
少帝力戰刺客的經過,他在來的路上聽人繪聲繪色地描述了。斬下對方右掌,將刺客釘於柱上,本以為是有些誇張的,但如今看來似乎不假。他額上溼津津起了一層汗,所幸刺客只是個女人,如果換成男人呢?如果再縝密些,動手不那麼倉促呢?
恐懼從心頭湯湯流過,一朝天子一朝臣,宰相的命運終究和帝王系在一起。真要換個人來執掌天下,從部署到實行要用盡多少謀劃,一點都不上算。
他抬眼往殿宇深處看,帳幄另一端,青銅羽人燈上燭火搖曳。朦朧的人影坐在案前,行止從容,彷彿沒有任何驚惶。他默然走近,長揖行禮,聽見簾內人平淡的語調:「又驚動相父了。」
他緊了緊對掖的雙手,「陛下是否安然無恙?」
她道:「我很好,勞相父掛懷。刺客已押往掖庭獄,還請相父和廷尉嚴加拷問,務必令她將幕後主使的人招供出來。」
這是自然的,不必她吩咐,他也知道怎麼辦。大殷開國六十餘年,暗湧從來不曾平息,但表面至少晏然。如今出了這麼重大的案子,想必一場腥風血雨在所難免。他也是出於安慰,和聲道:「陛下放心,臣會用盡一切手段,還陛下一個公道。」
簾內的人卻說不,「我是帝王,不需要公道,只需要結果。相父當還公道的是天下人,賊子意圖弒君,欲令社稷動盪,我怎能容他!韓嫣是案中關鍵,請相父從她身上著手,即便涉案者再親……也不可輕易放過。」
她所謂的涉案者,恐怕指的就是粱太后吧!當年先帝立她為太子,黃門將詔命送到合歡殿後,樓夫人當夜便被迫自盡了。子少母壯,將來少不得太后稱制,重用外戚,因此去母留子是歷朝不成文的規定。兒為君王母慘死,天下第一家就是如此。幼小的她最後被帶到長秋宮,認梁皇后為母。梁皇后倒是很喜愛她,但因她的身份特殊,先帝禁止皇后與她親近。梁後來看她時,只能隔著長長的一條直道,命小黃門給她送花,有時候是一朵雛菊,有時候是一束辣蓼。扶微小時候手臂上愛出疹子,辣蓼的葉子能治這毛病,對於缺失母愛的孩子來說,這已經是最大的關愛了。她踮起腳,遠遠向梁皇后揮手,清脆的一聲「阿母」,複道那頭都能聽得見……
可惜年歲愈大,行得愈遠,漸漸她誰也不需要了,登基之後更是天威凜凜,不容小視。但在她的心裡,粱太后和她的生母無異,如今刺殺案牽扯到了永安宮,對她來說也是莫大的打擊。
丞相自顧自想完,眨了眨眼,忽然發現自己竟也開始試著理解她了。到底看著長大的孩子,扶植她曾花費他不少心血,加之她還叫過他阿叔,適時心疼一下,也是應當的。
這時深談粱太后,怕她心裡越發難受,暫且還是不說案子的好。
帳幔那邊飄飄忽忽,他努力想看清,可惜無果,「聽說陛下受傷了,不知傷勢如何,可否讓臣得見金面?」
扶微一驚,慌忙拿廣袖遮住了臉,「皮肉傷罷了,已經上過藥,沒什麼大礙了。接下來恐怕有一場惡仗要打,且有相父忙的,就不必在我這裡多逗留了,送相父。」
她下逐客令,不害忙上來為丞相引路,他卻沒有遵從,「陛下受驚,是臣辦事不周。原不當再叨擾陛下的,但臣必須驗傷,這是辦案必經的流程,請陛下見諒。」
刺客還活著,她的兵器,她的劍法都有跡可循,用得著驗傷嗎?扶微想推脫,猛然見簾幔掀起來,他根本不買她的帳,已經邁入內寢來了。
她有些惱怒,又礙於情面不好發作,便低低斥了聲:「相父沒有聽見我的話?」
簾外的不害和建業面面相覷,丞相這樣公然違抗皇命不好吧?但人家是攝政大臣,朝綱獨攬多年,連這章德殿內外謁者和侍御都是他挑選的,他敢於犯上,誰有膽量制止他?
「你們退下。」
簾內下令,奇怪不是少帝,竟是丞相的嗓音。不害眨巴著眼睛看建業,建業低眉順眼「諾」了一聲,悄悄扯了下他的衣袖,呵腰退了出去。不害慌忙跟上,臨出殿門回頭窺了眼,丞相的身量遮住了少帝,那簾幔就像傀儡戲的佈景,燈下的一桌一椅都變得奇大。
殿門掩了起來,丞相沒空計較那些閹人的「善解人意」,只問:「陛下還是換個寢宮吧,臣即刻吩咐人去辦。」
他說話的時候,視線落在她的臉頰上。她起先還遮掩,他強行撥開那雲紋廣袖就著燈火看,傷口雖長,還好不深,他鬆了口氣,不幸中之大幸。
扶微分明牴觸,別過臉道:「不必,我既然敢動手,就不怕做惡夢。相父的好意我心領了,安也問了,傷也驗了,可以退下了。」
他知道她心境不佳,因此惡言惡語也可以包涵。從袖子裡摸出一瓶藥來,拔了塞子欲給她上藥,誰知她悚然抬手一揮,便將那瓷瓶拍到了地心中央。
瓶子在重席上骨碌碌打轉,藥粉灑滿了竹篾的縫隙,丞相蹙眉看了她一眼,「那是西域上好的金創藥,可保傷好之後不留疤痕。陛下這樣忌憚臣,真寒了臣的心。」
寒了心又如何?比丟了命還要緊麼?以往校場上練身手,也會點衛士和她切磋,但是手下留情和以死相拼不一樣。韓嫣的劍曾那麼接近她的脖子,他知道那種感受嗎?她站在泰山之巔,註定孤獨,既然不能反抗,那就只有享受。戒心她一直有,不過今天受了刺激,膨脹得格外大罷了。
話不能直說,免得傷了和氣。她摸摸額頭,帶了點懊惱的語調道:「我糊塗了,辜負了相父美意。眼下只慶幸她劍鋒上沒有喂毒,我還活得好好的。留疤也不要緊,反正長了一張不起眼的臉,有沒有刀疤沒什麼分別。」
他知道她賭氣,還在為他前幾次刻意的譏諷悶悶不樂。可那事能怪他嗎?誰讓她嚇著他了!
他走過去撿起瓷瓶,搖了搖,好在還有剩餘。塞上木楔子放在她手邊的案臺上,「陛下保重聖躬,後面的事不必憂心,有臣在,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他施了一禮,慢慢退出寢殿。行至階下時抬頭看,今夜沒有月亮,滿天星斗間熒惑與心宿依舊爭輝……不知多少人正為這天象暗自歡喜!
刺客韓嫣是上年進宮的中家人子,粱太后示意為少帝挑選女御,劉媼徇私,於千人之中選中她,親自送入章德殿。事情鬧到這步田地,不管她知不知情,終究難辭其咎。丞相從樂城門出來,御史大夫、廷尉和執金吾已經候在門上,見了他忙迎上來打探,「相國,陛下可有旨意?」
他頷首,「命徹查,至親亦不姑息……點一隊緹騎入永安宮捉拿劉媼,留神不要驚動粱太后。另調一班衛士把守宮門,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刺客此前蟄伏於掖庭,設一審室,命掖庭令將所有家人子如數帶來過審。還有,」他枯著眉頭指點,「東宮務必加強守備……」
御史大夫遲遲拱了拱手,「相國,適才章德殿黃門署長傳陛下口諭,東宮人員仍按舊制,不得添設。」
他聽後沉默,半晌才哦了聲,「想是另有安排。也罷,御前事務由陛下自行裁度,你我近日的要務是審訊,此一案和武陵案不知是否有牽扯,查時留意吧。」
眾人道諾,不敢怠慢,各自承辦去了。
宮城是大殷中樞,中樞裡出了大事,整個天下都被烏雲罩頂。天氣也像有了感應,後半夜開始下雨,雨勢之大,打在瓦楞上聲浪驚人,如同打在人耳畔一樣。
扶微睡不好,鼻尖總有血腥縈繞。將要入夢時全身忽然一激靈,然後便怔忡看著帳頂的承塵,翻來覆去再也不敢闔上眼睛了。這種時候,總覺身邊缺了什麼,連個能說心裡話的人都沒有。她知道宮中一定天翻地覆了,自己躲在章德殿裡,對外間的事不聞也不問,好悠閒啊……好惶恐啊……
雨還在下,淋淋瀝瀝,無邊無際。她的龍床安置在窗旁,一陣風掃過,整排直欞窗便颯颯亂響。窗戶紙翕動,彷彿有誰在奮力吹氣,她有些怕,悄悄把錦衾拉高,連頭帶腦的,將自己裹了起來。
想哭嗎?流不出眼淚,十歲前哭得太多,阿照說眼淚是無能者的妥協,後來她就強迫自己把這個壞習慣戒了。她生下來便是傀儡,抱她的人總在不停變換,以至於她對任何人的記憶都是模糊的。後來她穿上冕服登上帝位,周圍的人見了她都伏地叩拜,她站在山巔,耳朵裡聽見的卻是「少主在上,非國之福」。其實沒有人真心擁戴她這個皇帝。
還記得初登基那段時間,大將軍李季、丞相曹煊,還有當時的長策候燕相如,三個人聯起手來,將整個大殷玩弄於股掌之間。今日一道「遺詔」明日一道「遺詔」,只要他們需要,遺詔就有無窮多。太后沒辦法了,與她相顧慟哭,孤兒寡母受盡欺凌,現在想起,隱約還覺酸楚。可是最艱難的時候過去了,太后卻又捲進刺殺案,怎麼辦呢,她除了忐忑,更多的是束手無策。
天氣悶熱,錦衾將她包出了一身汗。漸漸覺得不能呼吸,臉上的傷也辣辣地痛,她一把掀開了,迎面痛快的涼,澆得她神思乍然清明。
她蜷腿坐起來,剛才打鬥的場面揮之不去,忽然聽見一聲輕響,像鞋履落地的聲音。她一驚,縱身而起,「是誰!」
帳幄那邊果真有個人,停頓了下,輕輕說:「是臣。」
這個時候闖進帝寢,管他是誰,都屬行刺。她噌地抽出劍,向那杳杳的身影刺去。懸掛的布帛被割破,嗤啦一聲脆響,對面的人也不知是怎麼防禦的,快得她沒能看清,只覺鹿盧的劍身嗡然震盪起來,震得她虎口發麻,險些脫手落在地上。
陰影裡的人這才走過來,走到明亮的燭火下,年輕的臉盤,朗朗的風骨,居然是聶靈均。
「你?」扶微收住劍,覺得不可思議。沒想到他會來,也沒想到這麼年輕的孩子,會有這樣好的身手。
他唇角抿著淺淺的笑意,向她長揖下去,「正是臣。臣聽說陛下遇襲,放心不下,夜闖禁中壞了章程,還請陛下恕罪。」
扶微雖然不悅,但礙於他是她即將迎娶的男皇后,也不好怎麼發作,只是轉過身去,把鹿盧狠狠鑲回了劍鞘裡。
「君是真人不露相,如果那個刺客換成你,我現在恐怕不妙了。」
靈均聽出她話裡的惱恨,笑道:「臣多年受相國教導,學到的不過是一點皮毛。既然要入宮伴駕,沒有一技傍身,將來怎麼護衛陛下?」
扶微回身打量他,見他眉目宛然,姿態嫻雅,如果單單站在你面前,當真會錯把他當做文質的儒生。可見丞相為了培養他,應當花了不少心思。她頷首,「你小小年紀有忠君之心,很是難得。」
他的笑意卻更盛了,「陛下不要總把臣當孩子,臣只比你小一歲罷了。」他走過來,有意和她比了比,「臣的身量就快和陛下一樣高了,多吃些飯,明年會超過陛下,到時候我天天執劍跟在陛下身側,誰敢對陛下不恭,臣就把他砍成兩截。」
單瞧他往常的氣度和老道的處事,總覺得心智和年紀不相符。但有時候聽他說話,又不免帶著點孩子氣,丞相調理出來的人,果然和他一樣不可捉摸。
她舒了口氣,走回內寢,「那朕以後的安危,就全賴中宮了。丞相適才來過,現在應當在掖庭獄審案,他知道你來這裡麼?」
靈均搖了搖頭,「我是自己偷著來的。」
扶微很吃驚,「禁中禁衛重重,你就這麼進來了?」
他說是啊,「臣上次奉召入宮,路線都記得,所以這次並未走彎路。只是雨太大,臣的衣袍都溼透了……」
他垂袖站著,扶微瞥了眼,果然深深的水漬蔓延到了齊膝,霎時覺得這孩子比那奸相純善,至少他知道冒雨來探望她。
她長長嘆息:「你能夠自由來去也好,將來不至受困,我的心裡也自在些。」
看似高高在上的人,其實面嫩心軟,她總覺得這樁婚事虧欠了他,百般的過意不去。靈均沒往心裡去,無謂地聳了聳肩,掖著袖子看她的臉,蹙眉問:「陛下受傷了?」
她唔了聲,「不礙,小傷。」
一個鐵骨錚錚的女帝,連自己是姑娘大概都忘了。他來得晚,什麼忙都幫不上,但見她眼下青影,輕聲道:「陛下怎麼還沒就寢?睡不著麼?」
她坐在床沿上,理不清滿腦子亂麻,鬱郁點頭,「我不安。」
靈均歪著頭想了想,忽然走過來,脫了身上深衣,蹬了足上黑舄,直接跳上了她的龍床,「我在陛下身側,伴陛下入眠。」
扶微訝然不知如何處置了,「這怎麼行……」
潔白的中單映襯他的臉,人也顯得單純無害。他倚著隱囊探了探手,骨骼出奇修長,「陛下快上來吧,既然已經下詔,帝后同寢沒什麼不對。再說臣是為保陛下,陛下不要把我當男子,當我是幼時的朋友,或者是宗族裡的弟弟,就不會覺得難堪了。」她臉上分明動容了,但仍舊猶豫,他說,「陛下不累嗎?子時快到了。明日還有很多事要做,今夜當好好休息才是。」
她確實需要有個人做伴,不論男女都行。她也不是小家子氣的人,如果把教條看得那麼重,那麼頭一件要做的就是自動讓位。於是不再辭讓,麻利地登床臥下來。他抿唇一笑,頰上梨渦可愛,「陛下睡在內側吧,我在外側保護你。」
扶微很覺得感動,這麼貼心的孩子,不管是不是受人指派,同奸相比起來,已經好了不是一星半點。她扭身讓到內側,他也沒有拘泥,直接從她身上翻過去,飄飄的軟緞拂在她臉上,癢梭梭的。
案頭的雁足燈太亮,他揚袖一掃,殿裡暗了下來。他一手支著頭,哄孩子似的安慰她,「陛下睡吧,有臣在,什麼都不用怕。」
要她放下戒備,基本是不可能的,但她太累,真的有些恍惚了,「你不怕丞相知道了怪罪麼?」
他說不怕,「相國忙於獄審,無暇顧及陛下。我替他守著陛下,就算知道了也不要緊,待我入禁中,還是要長久和陛下在一起,現在不過提前了幾天而已。」
扶微迷迷糊糊想,上次去相府見他,包括後來那次宣他入宮,都是各自端著,瞭解也不深。今夜他來,好像變得鮮活了,兩下里隨意,淡淡的處著,將來真可以當半個朋友,也沒什麼不好。
「家裡沒人了?」她隨意問了句,直接睡死過去有點不好意思,強撐著神智周旋一下。
他嗯了聲,「原本有個阿姐,四年前落水溺死了。所以相國奏請立我為長秋宮,我覺得很高興,陛下和我阿姐年紀相仿,連眉角這顆胭脂痣的位置都一樣……」
扶微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草草應了句,之後就算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顧不上了。
一夜無夢,從來沒有睡得這樣踏實過。翻身的時候知道邊上有人,彷彿囚室裡開了一扇天窗,便是出不去,也感到心滿意足。可惜醒來後靈均已經走了,這少年郎來去一陣風,倒是快意得很。
她垂足趿上鞋,揚聲喚建業,「昨晚有沒有人來過?」
建業睜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連連搖頭,「臣守了一夜,並未有人入東宮回話。」
光盯著宮門,真是個死腦子!要是靠這幫人護她周全,她早死了八百年了。
把他打發出去,換上玄端正要出殿,不害從直道那頭跑到階下,叉手回稟:「主公,太傅謁見。」
她走出宮門,太傅已經在樂城殿候著了。見了面少不得一通噓寒問暖,「臣昨夜就接到訊息了,原想連夜入東宮,又恐擾了主上,便先去掖庭獄探一探進展。此事……果然與永安宮有牽扯麼?」
她垂眼理了理廣袖,「尚且不敢斷定,可是我覺得,就算劉媼與此事有關,太后也是清白的。」
太傅囁嚅了下,本想諫言君王不可偏私,到最後這話也沒敢出口。畢竟事情發生在宮闈,少帝和太后又屬母子,就算要辦,最終也會留下一線生機吧。
他從袖中摸出一封信簡呈上去,「今早接廷尉正密奏,請陛下過目。」
扶微接過信囊拆了檢封,信上寫的全是魏時行從武陵郡探訪來的結果。駙馬當初之所以調兵,是因為接了假傳的口諭。持節者面命,沒有留下任何憑據。上官明月久留封邑,是個太平王侯,一時見了符節辨不清真假,匆匆籌集軍隊,反倒是上官照並郡丞力諫,才將大軍留在孱陸。否則一旦和趙王源珩匯合,便是有冤情,也說不清楚了。
太傅一直觀察少帝神色,見他漸漸舒展了長眉,自己卻不敢放鬆,戰戰兢兢問:「陛下,可有進展?」
她將信簡遞了過去,喟然道:「上官氏果真蒙冤了,魏卿正押解持節的假使進京,此人是案中關鍵,千萬不可有閃失。請老師暗傳朕口諭給衛尉丞,命他點一隊衛士出城相迎,務必要毫髮無損將人送入……雲陽獄。」
雲陽獄本是秦獄,規模不是太大,但堅固險峻,又不在廷尉控制的範圍之內,送到那裡最為保險。太傅拱手道諾,「臣這就承辦。」
扶微擺擺手,示意他快去。如今她左右人手奇缺,只要阿照回來,她至少可以放下一半的心。
邁出門檻,立於廊下遠望,心頭有千鈞重壓,壓得她喘不上氣來。一夜豪雨後,天被洗刷得極其乾淨,東宮牆頭瓦當因雨水澆灌,變成了深黑色,晨曦微露時,與天邊朝霞相接,組成了一副詭異的畫卷。以前從未覺得局勢如此緊張,前有反案,後有遇刺,千頭萬緒結成一張網,將她死死扣在了網中央。接下去的路該怎麼走?她知道不能亂了步調,應當怎樣,還是怎樣。立後、親政、改京師兵制,扶植親信……還有那麼多事要做,不可急進,小不忍則亂大謀。
負手嘆了口氣,這就是帝王生涯,一步一算計。其實她從來不敢往遠了想,女皇帝真能當一輩子嗎?現在還能糊弄眾人,再待幾年,她的面容,她的聲音,她的身量……除非滿朝文武皆是瞎子,否則遲早要穿幫的。
直道上又有匆匆的腳步聲,她抬眼看,是黃門署長抱著袖子來回稟:「永安宮女史輾轉傳話,太后在宮中哭得可憐。宮門有衛士封鎖,見不得陛下,問陛下可否移駕,容太后與陛下說兩句話。」
她心裡一驚,提起袍裾下臺階。邁出宮門時迎面遇見一人,朝陽之下目光泠泠,也未說什麼,只是抬起手,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不由蹙眉,「相父這是什麼意思?」
攔路的人面無表情道:「永安宮與行刺案有牽連,在尚未洗清嫌疑之前,陛下不應該與太后見面。」
他越是這麼說,越是激起她的逆反心理,「難道相父也覺得幕後主使是太后嗎?太后和我親厚,宮掖裡來去從來不受限制,如果想害我,任何時候都可以,何必非要找人來行刺我?多個人知道便多一份危險,真有這樣喜歡多此一舉的愚人麼?」
丞相眼睫低垂,冷冷道:「若是陛下決意除掉一個人,會親自動手麼?這世上多的是亡命之徒,金尊玉貴的人,誰願意雙手沾滿血腥?皇統為先,親統為後,在臣眼裡,只有陛下的安危最重要。至於其他的,即便是皇太后,亦不在臣的考量之中。」
他的話似乎沒有什麼錯漏,可卻讓扶微如此強烈的感受到,這是個多麼冷酷無情的人。在他的世界裡,只有利害,沒有親情,更沒有愛情。當時她要救上官照,他可以大義凜然地拒絕,現在連她想去看望太后,他也橫加阻攔。她知道忠君事主是他冠冕堂皇的藉口,他關心的並不是她的安危,而是她背後的大殷江山。
她不肯妥協,執拗道:「我不過想請太后寬懷,太后這些年不易,況且她為人如何,相父不知道麼?」
丞相搖頭,「臣不需要知道,臣只想提醒陛下,既然身在九五,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比什麼都重要。孝宗時期諸侯割據,哪個宗親不是血胤?結果又怎麼樣?兄弟間尚且為嗣位鬧得你死我活,何況一個本就不相干的人。」
她不可思議地望向他,「所以在你心裡,只有自己最重要,是麼?我身邊已經沒有親人了,只剩這位阿母,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我幼年曾經得過她的拂照。這些年你們打壓外戚,梁氏族親裡,官位最高的不過是個少府。至於我的外家樓氏,連一個在朝為官的都沒有,不就是為了讓我無力可借嗎。我沒有膀臂,我是孤家寡人,這些我都能忍,現在連太后也不放過,丞相,你究竟想幹什麼?」
這是她這麼多年來,唯一一次對他大動肝火。以往再惱,相父還是掛在嘴上的,這次居然直呼他的官職,可見是真的氣急了。
丞相終於抬起眼,飛揚的偃月壓著驚鴻,那眼眸如深不見底的寒淵,透出晦澀不明的況味來。
「臣一切都是為了陛下……」
扶微斷然揮袖,「我聽了太多這樣的話,口口聲聲為我好,卻將我一步步逼入絕境,都是你!」
她那麼不留情面,誰還能把她和前幾日那個言笑晏晏的人聯絡在一起?她是君王,心思深沉,甚至有些薄情寡恩。她從來不做無用功,一舉一動都有她的目的。如果之前只是為了拉攏,那麼現在呢?他尚且沒有入套,她就堅持不住,原形畢露了?
丞相隱隱感覺怒火升騰,幸好他早就知道她的把戲,從來沒有把她朝堂之外的話當真。如今她興致索然了,可以衝他發火,他卻不能。他只有儘量剋制自己,告誡自己一言一行,都必須合乎一位宰相的風範。
他向她拱起了手,「臣還有事回稟陛下,掖庭共有采女二百四十六人,臣等俱已一一審問,沒有發現任何疑點。韓嫣傷重,暫且開不了口,獄醫正為她治傷,如果她挺得過去,或者還能從她口中盤問出些線索。依臣之見,此事不宜宣揚,陛下可以欽點幾位大臣暗中查辦,不管是韓嫣也好,劉媼也好,甚至是太后……朝中參與的人越少,將來回旋的餘地便越大。」
扶微發了一通火,漸次冷靜下來。自己反思一下,好像確實有些糊塗了。他的最後幾句話,總算是站在她的立場上。退一萬步,假如太后脫不了干係,她要留她活命,影響當然越小越好。
她兩手捧起來,喪氣地捋了一把臉,「我剛才太焦躁了,相父恕罪……」竟忘了頰上的傷,用力刮過去,痛得倒吸了口涼氣。
丞相直皺眉,看著那細細的傷痕上滲出血來,她自己又看不見,只得抽出汗巾,摁在她臉上。
「那個韓嫣,要不是為了留活口,早就該梟首棄市了。」他語氣淡淡的,可是又有隱約的切齒之恨,從字裡行間透露出來,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
扶微不語,聞見他袖籠中飄出的淡淡香氣,不知怎麼,彷彿怒氣一瞬消散,忽然變得無措起來。
「我自己來……不礙的……」真是奇怪,習慣了他愛搭不理的樣子,偶爾心血來潮表示一下關心,自己居然不能適應了。她一手捂住臉,一面匆匆轉身,「武陵案又牽扯了燕荊二王,相父不要顧此失彼,忘了那件最要緊的案子。不知韓嫣與源珩等有沒有關係,她開不了口,就從劉媼那裡下手深挖吧,但凡親族中有牽扯的,不論遠近,一個都不能放過。」
丞相道是,「陛下仍舊執意去永安宮?」
她的人生,大概真的還需要修煉,別人能夠輕慢忽略,唯有太后不能夠。
她回頭看他,語氣沮喪,「我三歲喪母,一直把太后視作自己的親生母親。雖然這十多年來我不能和她親近,但只要她還在,我就覺得不孤單。」
終究是女孩子,再狠的心,做不到男人那樣絕情。他略頓了下道好,「陛下不宜單獨前往,臣陪陛下一起去。」
原本這倒是個增進感情的好時機,可惜她心境不佳,提不起興致來。
一起便一起吧,至少目前他還不會對太后不利。她錯身出了樂城門,面前筆直的一條大道,直通天際似的。禁中的道路都是先秦留下的直道,寬敞,一目瞭然。路面上鋪著工整的青磚,前夜雨勢再大,今天也不會汙了足上鞋履。
君臣一前一後慢慢前行,雨後天色空濛,空氣是清冽的,混著泥土與青草的味道,有點像卻非殿裡常燃的青桂香。扶微深深吐納,「我已經很久沒和相父一齊走走了,這次還是託了韓嫣的福。」
丞相沉默,隔了一會兒才道:「陛下御前不必添置衛士嗎?多些人手,陛下的安全也更有保障。」
他總是這樣,你同他抒發情懷,他卻要同你談政事。扶微黯然道:「衛士再多,不能洞穿人心。刺客臉上又沒刺字,誰知道哪個受命於人。」當然警備還是要加強的,不過她有自己的打算罷了。侍中和中常侍必要是親信,如果連這個都由別人安排,那才是真正一輩子受制於人。
其實丞相何等聰明,不會猜不透她的想法。她要集權了,很多計劃開始有條不紊地展開,他不見得沒有察覺。但她遲遲不鬆口,再也不像十年前那樣好拿捏,他想控制她,須得費些周章。
她說得模稜兩可,並沒有正面給他答覆。心裡有些怔忡,支起耳朵等他反應,結果又是半晌無語。在她將要鬆懈的時候乍然聽見他問了一句:「昨夜聶君入東宮了?」
扶微心頭突地一跳,果然什麼事都瞞不住他,那個無用的建業在廊下守了一夜,居然還不及丞相耳聰目明。
她嚥了口唾沫,「相父怎麼知道?」
他當然不會告訴她東宮一切盡在他掌握,只是對他們如此明目張膽感到不悅。
扶微側身回望,深黑玄端壓不住她的憂慮,憂慮中又悄悄開出了希望的花……他好像確實很不高興,有什麼道理不高興?終究還是有些在乎她的吧!
她拿出全部修為來,努力不讓自己失態,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相父為什麼生氣?」
丞相嘴角微沉,明明一臉陰雲,語氣卻一點都不違心,「臣沒有生氣,聶君與陛下相處得好,臣葉感到欣慰。帝后本就一體,同塌而眠亦是人倫,任何人無權置喙。只不過聶君過於縱性,讓臣後怕,現在是非常時期,萬一哪裡出了紕漏……」
扶微大覺狼狽,怎麼連一頭睡了這種事他都知道!又想不出話來周旋,便敷衍道:「聶卿是相父高足,利害他自己知道。反正昨夜章德殿沒有一個黃門發現他,我想應該不會出紕漏的。」
「黃門不知情,臣卻知情,陛下難道不覺得不妥嗎?」他滿臉的恨鐵不成鋼,「只要再耐兩個月而已,他自然就入禁中了,這之前倘或被人拆穿了身份,事情可大可小,這種事還需臣提點陛下?」
她心裡暗暗感到失望,直說吃醋多好,直說後悔促成多好。難道臉上那點怒容,真的只是怪聶靈均唐突嗎?有時候她在他嘴裡,簡直就是個傻子,他除了搬出忠臣和長輩的姿態來訓誡她,還會什麼?
她負氣,哂笑一聲道:「有相父為我善後,我一點都不擔心。我本來還想感激相父把靈均教導得這麼好,誰知相父竟然怪罪他,這卻叫我難辦了。我的皇后,不忍我獨自住在空蕩蕩的寢宮裡,有錯麼?相父既不肯留下陪我,難道還不許他來?」
前面即是永安宮了,她一拂袖邁進宮門,連辯駁的機會都沒留給他。丞相心裡百般滋味,無奈看著她走遠,不得不跟了上去。
太后哭得厲害,這是真話。長御打起珠簾迎她進內臥,她停在入口處的雲母屏風前回稟:「母親,臣來了。」太后沒有像往常一樣賜她玉幾就坐,內寢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傳來,太后已經繞過屏風,那倉惶的模樣和哭紅的雙眼,叫她無端一陣揪心。
「陛下……」她欲上前,忽然看見丞相隔簾向她行禮,滿心的話霎時就堵在嗓子眼裡,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帝王家的威儀,無論如何都不能丟,尤其是當著外臣的時候。梁太后斂容,矜持地向他頷首,吩咐長御:「賜燕相國座。」
丞相謝過了,靜靜跽坐在簾外,少帝與太后的對話輪不到他插嘴,他只需當個旁聽者就好。
太后忌憚有外人在場,只是緊緊抓住了扶微的手,視線在她受傷的左臉上巡視了一遍又一遍,「傷得可深麼?這幾日不要沾水,結了痂就不要緊了。」
用不著過多的話,單單這幾句她就知道主使不會是太后。她心裡酸楚,卻不可外露,低聲道:「臣記住了。這陣子委屈母親留在永安宮內,待案子水落石出,臣即刻撤了宮禁。」
太后緩緩點頭,沉默良久方開口:「陛下,莫使親者痛,仇者快。」
她懂得她話裡的深意,在她試圖打破朝堂上看不見的勢力同盟時,他們也在盤算著如何剪斷她的羽翼。梁氏再不濟,有太后這層關係,還有些許能夠為她所用的人。如果連太后都摺進去了,將來遇事無詔可奉,那麼想親政,路只會走得愈發艱難。
「臣會……保母親無事的。」她咬了咬牙,「臣心裡都知道,沒有母親,便沒有臣的今日。」
她還記得八年前,定城侯借保護幼主為由,堂而皇之要求入朝宿衛。定城侯是文帝幼子,一度與臨淄王爭權,爭得人盡皆知。礙於他的出身,三位輔政大臣都無權阻攔他,那時是太后站出來,在司馬門上厲聲呵斥他,才將他趕回了封邑。
若說向著她,自然是的。往光明處想,母子情深,太后護衛先帝獨子,是為保大殷江山永固;往私心上想,她們的榮辱都系在一處。太后無子無孫,換個人來當皇帝,或者退回皇后位,或者去當太皇太后,兩條路皆不會比現在更好走,所以何必挑起爭端,為他人做嫁衣裳。
扶微徇私起來雖顯得執迷不悟,但她不莽撞,懂得權衡利弊,能讓她全心維護的,必然是最值得維護的。
太后聽了她這番話,才略微安定下來,臉上的焦躁慢慢褪去,輕舒了口氣道:「才也罷,德也罷,這宮門之內,活的是帝心。只要陛下信我,旁人毀我、謗我,都動搖不了我。」說罷望向丞相,「君王在禁中遇襲,執金吾和光祿勳難逃干係。刺客是從掖庭出去的,北宮宿衛得撤換,這些都要勞君侯費心。永安宮侍御和此事有關,實在是我始料未及,也請君侯一查到底,絕不要姑息。若有辭供要盤問老身的,隨時可以遣人來永安宮,主謀一日未伏法,我等便一日有嫌疑。君侯既然承先帝遺命,儘可放開手腳,我等亦不敢有悖。」
丞相向太后行禮,口中領命,心裡卻再三回味。一口一個「我等」,這是將眾人都包涵進去了,這其中當然也有他。捉拿嫌犯不單是為穩固社稷,也是在為自己洗清嫌疑。這宮廷之中有哪個人是簡單的呢,就連一向不聲不響的皇太后,也不是好相與的。
從永安宮出來,扶微依舊心事重重。腳下茫然,走了一段路後漸行漸緩,偏頭問:「離大婚還有兩個月,這期間若不能斷案,連大典辦起來都束手束腳。到時候諸事紛雜,萬一又有刺客混進承辦的宮人中,我有幾條命,也經不得那樣消耗。」
丞相道:「陛下寬心,臣定會保大典如常舉行。」
「那朕就下令丞相了,兩個月內務必查明真相。」她抬起手,小心翼翼掖了掖臉,「這一劍不能白挨,傷在手腳上都猶可,偏偏傷在臉上……我在相父眼裡本就是個醜八怪,這下子好了,相父更有理由來堵我的嘴了。」
伴君如伴虎嘛,雖然沒有性命之虞,但丞相一直都準備著,迎面她那些刁鑽古怪的衝擊。前段時間的驚濤駭浪還在眼前,忽然之間歸於沉寂,居然也會讓人感到惶惑。不知為什麼,她的話裡帶上了傷感的味道,是因為他沒有鬆口赦免上官照,還是因為昨晚上的遇襲?
他繁複斟酌了下,「其實陛下長得不難看,如果拿禁中的姑娘來比,恐怕尚沒有人能比得上陛下。」
說了句大實話,心頭驀地一陣輕鬆。在他看來這已經是最好的讚美了,能入宮充當女御的都是百裡挑一,說她豔冠群芳,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但好好的一句話,因為他的那句「不難看」,恰恰起了反效果。連夸人都誇得那麼不走心,丞相辦事不容情的臭名,還真是實至名歸。
扶微擠出個乾乾的笑,「多謝相父誇獎,我還有件事打算命人去辦,先同相父通個氣。掖庭裡的家人子,趁著這次的好時機,全都放出宮去吧。我要這些女御幹什麼,讓她們在深宮裡一天天枯萎嗎?女孩子的青春多重要啊,十八九歲,花兒似的……不知我十八九歲時是什麼樣子,長不出鬍子和喉結的話,是不是應當把御座再升高一點,好讓文武百官看不清我的臉……」
他聲線涼涼的,「主公近來似乎心緒不佳,怎麼總說些喪氣話?」
她耷拉著嘴角看了他一眼,「一再碰壁,換了相父也高興不起來吧!我的心肝又不是鐵打的,還不許我失望嗎?」如果他現在有點什麼表示,說不定她就縱過去抱住他了。可是他沒有,眼神閃躲著,最後終於調開了視線。她灰心之餘自嘲地一笑,一面繼續前行,一面喃喃道,「我一直在想,如果身邊有人,就不會讓我戰得那麼狼狽。我曾經說過的,我的那點拳腳功夫,根本不值一提。昨晚上是僥倖,想必韓嫣這一年來疏於練習了。如果換一個力壯氣猛的……」她揚袖指了指高高的白虎闕,「那裡應當已經掛起了白幡,丞相今天穿的也不是縉帛,而是緦麻了。」
不求他安慰,也不向他撒嬌,如今的少帝行為很正常,卻又好像少了點什麼。丞相心裡空落落的,「再等幾日吧,靈均就快入宮了。」
他以為她會趁機又讓他補缺,讓他這兩個月留下陪她,誰知並沒有。
她聽後不過平靜地點頭,「他很好,我要多謝相父把他送到我身邊,至少寂寞的時候有個人說說話,我心境也能開闊些。」
丞相漫應道:「這是臣份內。」然後轉頭眺望蒼穹,太陽昇起來了,天那麼藍,如果沒有昨晚的變故,今天一定是個臨湖觀景的好天氣。
一君一臣誰也不說話,這泱泱的直道,總有走到頭的時候。
扶微踏進樂城門,建業和不害迎了上來。她回首一顧,寥寥道:「相父忙了整夜,快回府裡歇息去吧。」
丞相揖拜,抬起頭時,她人已經在夾道那頭了。
君心難測,丞相百思不得其解。從中東門上出宮時還在納罕,少帝一夕變了那許多,究竟是自己平時沒有看透她,還是她受了刺激,昨晚打傷了腦子?
家丞上來接應,擎著傘把他送上輜車。他坐定後勉強穩住了心緒,「今早可有簡牘送進府裡?」
家丞道有,「長史已代君侯查收了,還有武陵案斷罪量刑的陳條,一併送至君侯下處了。」
「斷罪量刑,目下就擬定……太急進了。」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命輜車走動起來。城中的直道寬闊平坦,道旁栽著林蔭,也不覺得曬人。只是車轂沒有緩衝,地面上小小的一點坑窪,震盪便直接傳輸進脖頸上來。他不得不扶住了頭,忽然想起聶靈均,半睜開眼問家丞,「少君可來府裡?」
當初他收養的遺孤是一對姐弟,計劃裡本就是要將聶靈均送進宮的,恰好他有個阿姐打掩護,對外便稱姐姐是養女,弟弟收入門下,當了他的學生。後來聶女早夭,靈均一人頂了兩個名頭,出入相府也不必忌諱,用他本來的身份就可以。
家丞扶車應道:「僕出門時,正遇見少君來給君侯請安。僕說君侯暫且不在,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府,少君說無妨,料現在應當還在府裡。」
在就好,想必是昨晚先斬後奏,今天想明白了,來給他告罪了。孩子就是孩子,一時興起便什麼都不顧不上,少帝的狗脾氣他不抱多大希望,靈均自小在他門下,居然也這樣孟浪,真是砸了他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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