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麼,這兩日丞相的眼皮總是咚咚跳,令他煩不勝煩。傳府上侍醫來看,侍醫把了半天的脈,除了操勞過度外,沒有更好的解釋。
「所以還是當多休息啊,君侯大任在肩,切不能仗著盛年過度消耗。須知泉眼也有乾涸的時候,君侯還未成家,身體一旦鬧虧空……」侍醫說了一半,後面的就不再接下去言明瞭。大家都是男人嘛,這種事,心知肚明的。
丞相撫了撫額,雖然不太相信眼皮跳會影響那方面的功能,但累卻是實實在在的。
一個國家,千機萬機的政務要人決策,剛開始那陣子他整夜睡不好,連夢裡都是奏牘。如今遊刃有餘了,除了朝堂上的周旋,還有朝堂下不可避免的私交維繫。文人雅士,高官名流,沒有名目的聚在一起是結黨營私。為免授人以柄,湊成一局清談吧,能從談端談鋒(清談中談論的術語叫談端,談論的語言稱為談鋒。)裡發掘新的人才,又可緊密與其他重臣的關係。
午後一場豪雨下得水氣磅礴,及到傍晚時分才停住。天邊霞光隱現,浩浩的火燒雲蔓延半邊天際,像錦鯉背上層疊遞進的紋理。
丞相的車輦乘著霞光出了府邸,直往春生葉彼端的抱朴去。春生葉是一片湖的名字,湖邊有萬株紅楓,夏日景緻是單純的清涼,等到了秋天,碧水映照楓葉,藍與紅的碰撞和角力,會令人生出無邊的驚歎來。文人們崇尚雅玩,因此極端注重場所。抱朴是陽夏名士溫茸的別業,就建在楓林腳下,綠水之畔。丞相受邀主持清談,不好推辭,夜色將至前趕到那裡,臨湖的涼亭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頭上帶著綸巾,手裡搖著麈尾,不論談辯的話題是什麼,打扮絕對原汁原味。
眾人見宰相到了,忙出亭來相迎,熱熱鬧鬧的一頓寒暄,恭維的話說了好幾擔。丞相在這個圈子裡尚且有個禮賢下士的好聲望,他也不拿搪,揖手與眾人還禮,然後眾星拱月似的,被簇擁上了首席。
「近日有扶風人劉唐,妖言惑眾指責清談誤國,吾聽後甚為不忿……」
還未等他出聲,已經有人按耐不住拍案而起。丞相索性不說話了,料想今日的往輒破的(理論上一發即中。)是有了,韻音令辭(語言優美動聽。)恐怕要泡湯了。
文人不羈,這是早已有的共識,清談也不是布衣們想象的那樣,出席者人人高山流水,溫文爾雅。群賢們相互辯論,激昂處手舞足蹈甚至口出穢語很常見。丞相有時就想,比起他們來,自己也算是個不折不扣的君子了吧。至少他從未失態,從未放浪形骸。其實和這些文瘋子在一起,難免會感到壓抑和茫然。
面前的爵裡斟上了酒,丞相看他們口沫橫飛同仇敵愾,端起爵,輕輕抿了一口。要主持,主持不起來,群賢再也不會對老莊的談證感興趣了。丞相趺坐著,看了旁邊的御史大夫一眼。
御史大夫位三公之列,掌監察,兼為丞相之副,與丞相意氣相投。兩人默默碰了一杯,御史在一片喧譁裡低聲問丞相:「我聽聞陛下前往貴府了?今早朝議立後的事,陛下究竟什麼打算?」
丞相想起這個便不悅,低垂眼睫漾那爵裡清酒,亭上燈火在杯中破碎重組,盯久了微微有些頭暈。
「還未拿定主意,想是要再斟酌罷。終究是養女,朝中少不得有人反對。」
御史一笑:「賀相門下,就算青磚也比人厚三分,誰敢置喙?朝中反對的聲音,多來自太傅和宗正那些人,不足為懼。怕的是陛下自己有決斷……近來陛下似乎與往日有不同了,相國可發覺?」
怎麼會沒發現呢,她跑到他府上說了那通狂言,到現在還讓他感覺恥辱。孩子長大了,開始試著反抗,沒關係,這點小手段隨便彈彈指頭就能鎮壓。他只是想不明白,聶靈均是他千挑萬選選中的,怎麼入不了她的眼。
「陛下年歲漸長,總會有她自己的想法。她若看不上養女,那孤便為她另尋。到底立後是大事……終身大事,孤要對得起先帝的託付。」
他轉過頭,望向春生葉那片寧靜的湖水。隔湖有蓮燈盞盞,水榭上一個穿曲裾的麗人臨水而立,倒影在湖面上徘徊,纖細而堅定的身形,竟讓他想起一個人來。他心下一驚,猛然坐直了身子。燈火闌珊下看不清麗人眉眼,只覺腦子裡一根荒置已久的弦被狠狠撥動,錚然作響。
丞相向來四平八穩,這麼大的動靜,當然引得人側目。溫茸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壓聲道:「君候有意?」
丞相喃喃:「叫孤想起一位故人來……」復問,「那是府上女郎嗎?」
溫茸搖頭,「春生葉由來有很多姑娘求姻緣,不能斷定是哪家的女郎。君候要是屬意,我即刻派人去打探。」
丞相卻重新坐下了,眼裡的光也漸次黯淡,擺手說不必,「別為一時興起叨擾人家……」目光依舊追隨,見那麗人眺望良久,然後挑起燈,沿著堤岸緩緩去遠了。
故人故人,這個字眼總能夠引發無限遐思。丞相今年二十八了,若說不識情滋味,似乎不太可信。但既然位高權重,就得懂得自保,因此關於他的一切,外界從來沒有確切的定論。御史大夫雖然與他是同僚,瞭解也僅在公事上,見他走神不便多言,只往他爵裡斟酒,頗為慷慨地勸他多飲。
群賢們問候完了扶風人劉唐的祖宗十八代,終於平靜下來,想起了這次清談的主題——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丞相是主持,自然由他先拋談鋒。他倚著憑几思量了下,「既已不爭,何知天下莫能與之爭?若知天下莫能與之爭,何可謂不爭?」
一人起頭,後面就有百家談助,群賢各執一詞,證論奇巧,見解獨到,丞相便從這些人裡挑揀可造之才加以提攜。所以想走上仕途,並非只有科舉一條路,能夠參與這類清談,是懷抱壯志者的登天捷徑。
然而丞相今天似乎興致不高,人雖在,心思卻走遠了。眾人唇槍舌戰的時候,他在獨自飲酒,長史觀望良久,悄聲道:「君侯可是身上不爽利?這裡有蔡御史等,君侯可先回府休息。」
丞相輕輕擰了眉,「孤……」才剛開口,見侍曹脫了鞋,從通道那頭疾步而來。
侍曹掌通報事,這個時候出現,想必又有什麼要務了。他坐直身子,那侍曹到了跟前,掖著廣袖在他耳畔低語:「章德殿黃門令至相府求見丞相,未說明來意,單說務請丞相入宮一趟。」
他聽了即刻起身,向群賢揖手告罪,「孤有要務處理,需先行一步,還請恕罪。」說罷也不待眾人回話,徑直走出了亭子。邊行邊問:「眼下人在哪裡?回禁中了麼?」
侍曹說沒有,「跟到春生葉來了,就在前面等候訊息。」
丞相步履匆忙,趕到陌上時,建業正搓手撓耳圍著車輦團團轉。見他來了,急忙抱拳長揖,「可找見君侯了,君侯快救救小人的命吧!」
丞相這些年沒少為少帝操心,但凡禁中來人,用腳指頭也想得出是扶微又出岔子了。畢竟帝王,有個閃失非同小可,不能不當回事。也來不及問情由,登上輦便往宮城方向趕。半道上才打聽清了情況,據說少帝瘋了,命人搬了十壇酒放在寢宮裡,連耳杯都不用,抱起一罈就直著嗓子往下灌,任憑怎麼勸說都無用,把御前的宮人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誰也管不了她,太后輕易不敢驚動,於是只剩他能充當救兵了。丞相苦悶的坐在輦上想,照理說以他現在的權勢,少帝應當很忌憚他,刻意疏遠他才對。可不知為什麼,這些年他漸漸成了她的傅母(宮廷保姆。),從家國到生理,沒有一樣是他不能參與的。
他嘆了口氣,「醉了嗎?」
建業點頭如搗蒜,「醉得連人都不認得了。」
「醉了怎麼還不睡?」
建業扯著馬韁訕笑,「主公到處找君侯,找不著就不肯安置。」
丞相的偏頭痛又發作了,先前自己也喝了不少酒,本以為傷感的夜,多喝兩杯回去可以倒頭就睡,沒想到宮裡又出了變故。
若要論少帝的酒量,應當不至於那麼輕易被撂倒,但也架不住十壇海灌。想是在他這裡不如意,欲立長秋宮,他塞了個男後給她;想出奇制勝令他難堪,又被他暗喻不夠漂亮,因此遭受重創,一醉解千愁吧。
到底是個姑娘,當初要是聯合諸侯另立新君,今天也不至於這樣勞碌。他按著太陽穴,車轂顛簸震得他腦仁驟痛。原本禁廷入夜鎖閉宮門,任何人不得通行的,但他出入一向不受限制。輦車才到蒼龍門,那長而空闊的複道便無遮無擋呈現在他眼前。他下輦匆匆奔上去,穿過中東門進東宮,這條道經常走,所以即便光線晦暗,他也能順利摸進章德殿。
行至那翹角飛簷的天子居所,果然看見眾多黃門和御人惶惶站在臺階下,他當即便不甚痛快了,揮袖道:「陛下不過略飲了點酒,是什麼天大的事?都守在這裡做什麼?散了!」自己提了袍裾上丹陛,因褒衣博帶行動不便,中途還不慎絆了一下。
前殿的門半開著,他到檻外頓住腳,整了整衣冠才邁進門檻。
殿內很幽靜,博山爐裡燃著蘼蕪香,略微有些糜廢的香氣,他並不喜歡。少帝的內寢在重重簾幔後,如抽絲剝繭,需一層一層穿過。不知為什麼,今天連鳴蟲都啞了,殿宇裡唯有黑舄踏在金磚上,無限放大的迴響,短促的一聲聲,莫名讓人感到無措。
終於接近了,隱約能夠看見簾後的光景。他抬手撩起最後一重紗幔,眼前豁然開朗,脖子上卻一片冰涼。低頭看,少帝的鹿盧劍架在了他肩上,持劍的人穿輕柔的寢衣,披散著長髮,對他笑得分外溫暖——
「相父,你來了。」
年輕人的心,很難讓人摸透。尤其是年輕的女孩子,處在那樣俯瞰眾生的位置,她可以肆意妄為,你卻不能將她如何。
丞相的兩臂抄起來,繞過劍鋒向少帝做了一揖,「臣聽聞主公今夜心境不佳,放心不下主公,特入宮來看看。」一面說,一面遠遠望了眼床前東倒西歪的酒罐子,「酒是好東西,可舒筋,可助興,但請主公切記,不可貪杯。飲酒過量對龍體無益,還請主公以大局為重。」
少帝聽後很不滿,鼓著腮幫子道:「相父闖進朕的閨房,就是為了監督朕如何飲酒?那幫腐夫……」她把劍從他脖子上移開,對著空空的大殿亂劃了一氣,「一定說朕醉得不成人形了,找相父來壓著朕,是不是?」
她話還說得攏,但口齒顯然已經不清了。丞相道:「不是壓著,是勸諫。如此飲酒,怕主公的身體難以承受。」
她大袖一揮,「胡說!朕……海量!相父看朕,哪裡醉了?」
她把臉湊到他面前,因為身量對他來說還是不夠高,為了讓他看清,用力蹦躂了兩下。這一蹦,頓時酒氣撲鼻,丞相只記得冕旒下寒潭一樣的眼睛,竟從沒見過酣醉後瀰漫著紅暈的面頰,和外面的酒鬼有什麼兩樣?
丞相有些生氣,「臣說過,販夫走卒飲酒誤事,天下之主飲酒誤國,主公可還記得?」
少帝說記得,「你的話,一字一句我都放在心裡,刻在骨頭上……你不知道我有多看重你。」
果然丞相眼裡一片驚濤駭浪,扶微暗中大覺得意。酒後吐真言,她演得那麼好,連自己都要信以為真了。反正不管他怎麼想,她已經再三知會他了,他自己不加小心,以後出了什麼意外,她可一概不負責的。
所以就是為了能讓他隨傳隨到,她也得守住這帝位啊!她向後退了一步,笑眯眯看著他,寧靜的夜,面前是自己肖想已久的人,真好!距離感這種東西,很多時候是左右人烘托出來的,丞相獨自一人站在這裡,她一點都不覺得遙遠。不就是個男人麼,現在越跋扈,將來越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她是真的喝了酒,因此心思像脫韁的野馬,收也收不住。暢想一下未來,彷彿此人唾手可得。丞相一副見了鬼的模樣,她的心情便愈發好了。
「相父,我會舞劍,我舞給你看。」她把他推遠一點,按在她的御座上,「你坐好,要是傷了你,我會心疼的。」說完靦腆一笑,收勢退到了殿宇中央的重席上。
燈樹輝煌,照亮那身柳色長衣,兩肩凝脂一樣的皮膚隱隱透過經緯,撞進人眼裡來。她自落地起,就被當作皇子教養,男人的深衣玉帶她一樣不缺,卻從來沒見她穿過女裝。長衣是沐浴後的著裝,也不能完全稱作女裝,不過穿於隱晦處,在男人身上有其閒適,在女人身上有其婉媚罷了。
她振了振衣袖,綾羅翩翩,繞身飛揚。紅妝舞劍,有種弔詭卻融匯的感覺,不似劍客那樣剛毅堅硬,她的一個劍花一個轉身,都有柔軟而辛辣的味道。丞相也算見多識廣,並不是頭回觀賞這類表演,但舞劍的人身份這麼特殊還是第一次。少帝一身傲骨,朝堂上永遠高高昂著頭,如今擒著帝王劍煙視媚行,竟讓他渾身起了一層細栗。她的身姿很好,翩若驚鴻,宛若蛟龍,除了這兩句話,再也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了。赤足行於蒲草上,踽步迴旋,猶自楚楚。丞相只覺頭更暈了,從清談會場趕到禁中,難道就是為了看她這些古怪的行徑嗎?
他如坐針氈,好不容易延捱到結束,簷下的鐵馬依舊叮噹,她扔了鹿盧,提起一罈酒坐到他身旁,笑問:「我跳得好不好?」
丞相點頭說好,「主公酒也喝了,舞也跳了,應當歇息了。」
她沒有理會他的話,仰脖又悶了一口。壇口太大,酒從嘴角傾瀉而下,澆得衣襟一片淋漓。她仰下去,幽幽嘆了口氣,「相父在,我如何睡得著……」
丞相回身看她,溼透的輕羅下抱腹(漢代肚兜。)凸顯,連邊緣的銀鉤紋都看得清。丞相眨了眨乾澀的眼睛,恍惚想起,這小衣還是他送進來的,她的成長軌跡真是和自己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雖然她囂張荒唐,他也不能和一個酒醉的人計較。年輕孩子,總有那麼幾年看誰都不順眼,等社稷的鋒稜割傷了她,她就知道其中利害了。
他說:「主公心裡的苦悶,其實可以同臣說一說。臣一心為主公分憂,有時主公誤解臣,把話說開,便沒有那麼多芥蒂了。」
御座寬綽得很,扶微沒有說話,側過身子,悄悄抓住了他的袍角。
丞相渾然未覺,曼聲又道:「比如主公欲重整光祿寺,這樣的事也可交由臣打點。太傅畢竟年老了,很多政務辦起來不審慎。明明可以堂而皇之,卻弄得遮遮掩掩,讓群臣以為你我君臣不一心,多不好。」
扶微早就知道他的眼線遍佈整個御城,她要做成一件事惟其難。所以他點穿了,也不覺得有什麼尷尬的。只是當下不好回覆他,閉上眼輕輕囁嚅了聲:「我困了……相父今夜就留宿這裡吧!」
丞相對出拳落空有些失望,「臣是外臣,不便留宿。主公困了,臣也當告退了。」
他欲起身,她借酒蓋臉,搶先一步摟住了他的腰。丞相身材不錯,衣下精幹挺拔,扶微心頭雀躍,嘴上也沒忘了敷衍:「阿叔封侯前在禁中住了整整十三年,那時候怎麼沒聽說有什麼不便?」
她登基之後,十餘年未和他這麼親近,今天忽然糾纏得厲害,丞相不由升起一點可怖的感覺。他推了她一下,急於擺脫,「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不一樣了。」
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仰起了唇角,他身上有淡淡的零和香,她很喜歡。深深嗅了嗅,含糊道:「明明一樣……只要阿叔願意,禁中還是阿叔的家。」
她黏在身上摘不下來,丞相也不知道怎麼成了這樣,唯有一再提醒她:「請陛下勿失儀,讓人看見成什麼體統?快撒手……撒手……」
男女授受不親她究竟懂不懂?以前小也罷了,現在成了人,更要避嫌才對。他惱了,手上的力道用得大了些,扶微終於不情不願坐起來,沉著臉道:「阿叔不是怕臣僚誤以為我們君臣不和嗎,你留在禁中,謠言便不攻自破了,強似惺惺作態的千言萬語。阿叔到底怕什麼?朕會吃了你嗎?論權勢,朕不及你;論武藝,朕……」她直著嗓子嚎啕起來,「只會剛才的花拳繡腿。我要立長秋宮了,想立你,你又不願意……」
她簡直是發癲了,那麼大的嗓門,唯恐別人聽不見嗎?丞相慌忙捂她的嘴,這個醉鬼太可惡,要不是廢帝不在他的計劃內,他早就忍不住弒君了。
他咬牙切齒瞪著她,「陛下究竟想幹什麼?」
那雙盈盈的大眼睛裡有淚光,細得脆弱的五指攀上來,扒開了他的手掌,「我要立你為後。」
丞相喉頭一陣腥甜,扔下她就走。走了幾步聽見她涼涼的笑聲,嘲訕道:「東宮都鎖起來了,阿叔有本事,插翅飛出去吧。」
也許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少帝沒有殺傷力,即便和丞相共處一室,丞相也不會吃虧,所以那些黃門和執金吾聽從她的吩咐,把宮門都下了鑰。丞相這時才驚覺小看了她,長久以來營造的懦弱的假相不是毫無用處的,如果她有心除掉他,今天這種情況,埋伏死士刺殺他也不是難事。
扶微看見他眼中冷冽的光,不以為然地一笑。側身站在燈樹旁,低著頭,臉在燈火中半明半暗,「阿叔放心,沒有人知道我是女人,毀不了阿叔清譽。」抱了一罈酒擱在案上,撩起廣袖一拳打破了壇口的油封,「那些文人聒噪死了,阿叔先前喝得不痛不癢吧?我這裡都是上好的御酒,再陪阿叔暢飲幾杯。」
她一口一個阿叔,可見包藏了禍心。他隨時瞭解她的一舉一動,他的行程也瞞不過她的眼睛。看來棋逢敵手了,這執政生涯也變得有趣起來。
丞相踅過身,坦然在她對面跽坐,「今日中晌,臣接山海關奏報……」
扶微抬了抬手,「遼東官員的罷免和任命,一向由阿叔說了算。眼下我憂心的是,下次朝議轉瞬就到,是否當真要冊封聶靈均。」
丞相不答,不過淡淡看著她。
她覺得困頓,蹙眉嘆息:「謊越撒越大,不怕將來圓不回來嗎?況且我覺得你會後悔,與其到時候萬箭穿心,還不如現在懸崖勒馬。」
丞相細斟酌了她所謂的萬箭穿心,不知道這個依據從何而來,因此十分篤定的模樣,「臣一切都是為了主公,望主公體諒臣的一片心。」
一片心……扶微笑了笑,「阿叔,你這輩子有過喜歡的人嗎?」
丞相沉默不語,垂眼看耳杯底部描繪的雙魚,心也變得空空的。如果愧疚和不甘算愛的話,他曾經也有過一個。可惜緣分太單薄,等他回身的時候,那個人已經隨風散了,天涯海角再也找尋不到。這些年他一直這樣孤單著,偶爾想起來,輕輕地牽痛一下,剩下的則是無邊的遺憾。
丞相眉心輕微的一點顰蹙都落進她眼裡,扶微託著腮說:「不怕不歡而散,怕的是錯過。所以我總在想,如果我不能喜歡上皇后,以後應當怎麼辦。」伸出一根手指,在彼此之間畫了個框,「我和阿叔隔著一堵牆吶,我想去牆那邊,阿叔卻把牆越壘越高。」說罷也不顧他側目,痛快躺下來,支起一條腿,把另一條腿挑在了膝頭上,搖搖晃晃道,「阿叔與我共治天下多好……我主外,阿叔主內,多好!」
她醉話連篇,丞相懶得理她,只管沉浸在悲傷的往事裡。後來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記得了,睡夢裡又夢見那個人,這次不再逃避了,探出手臂,小心翼翼把她掬在了懷裡。
和丞相共度一晚後,扶微最終召見了聶靈均。旨意傳到相府,上諭車輦可直入東宮,女公子不需下輦步行。
章德殿前的空地很大,隨牆門都關起來就是個獨立的空間,扶微站在簷下遠望,沒有了馬和馬伕,孤伶伶的一架車停在不著邊際的地心,實在顯得孤單又淒涼。
建業見少帝不動也不發話,細聲提醒:「主公,人已經來了。」
她依舊默然站著,料想車上人現在正被無邊的彷徨包裹吧!就是要讓他感受這種滋味,一入宮門,便再也過不上人過的日子了。那天他態度堅決,不知受過一番寂寞圍攻後,還有沒有那份不折的決心。
她揚了揚手,讓隨侍的人都退下,偌大的宮殿變成了一個切切實實的牢籠,寂靜得讓人害怕。烈烈的日頭照著,鏤空的雕花窗裡坐著一個人,側影挺拔,半點女氣也沒有。她不由發笑,冊立當天禮官宣讀完冊文,皇后可是要受百官朝拜的,他這模樣,當真能夠逃過滿朝文武毒辣的眼睛嗎?
提起蔽膝下臺階,多少年了,帝王的步子早養成了處變不驚的習慣,有時自己聽來都覺得焦躁。到了車輦前,依舊沉默不語,圍著那輦慢慢轉了兩圈。車內人也沉得住氣,甚至沒有向她行禮請安。兩個人便像身處兩個世界,一個立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個藏於幽冥地府深處。
半晌扶微才問他:「你感覺到了嗎?」
車內人的嗓音聽上去恭敬嚴謹,「臣感覺到陛下之莫可奈何。」
莫可奈何?扶微經他一說,才發現自己現在的心境當真是莫可奈何的。
她站在車轅旁遙望長空,負手道:「這宮廷,可能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帝王生涯也絲毫沒有令人欣喜的地方。我就住在這裡,一個人獨自住了十年。剛搬進章德殿的時候我很害怕,我怕帝位坐不穩,怕一覺醒來身首異處……我這輩帝王身後的秘辛,是大殷六十餘年來最大的圈套。人不能撒謊啊,因為一旦起頭,就必須用更多的謊言來維護鞏固……」她隔著窗花看他,「你就快成為這個謊言的一部分了,真的願意嗎?」
車裡的人幾乎沒有任何遲疑,「臣忠於大殷,更忠於陛下。陛下日後不必害怕了,臣在左右,誓死保護陛下。」
扶微居然有點感動,從來沒人和她說過這樣的話。但她依然擺手,「我用不著誰保護,天要我活著,我便不欠任何人。今天找你來,是想讓你看看這宮闈,如果邁進這裡,錦衣玉食是不愁的,但你會失去自由,恐怕一輩子都出不去了,你不怕嗎?」
車上垂掛的竹簾挑起來半邊,那青蔥一樣的指尖扣住竹篾,簾後半張美麗的臉在車篷的陰影下隱現,他說:「陛下還是太悲觀了,牢籠是自己建造的,這世上沒有誰能困得住你。臣來,就是要救陛下於水火,陛下只知有天下,不知有自己,這樣不好。」
她低頭想了想,「我也知道不好,但不好又如何?」回過味來,笑道,「你還小,不懂人心有多險惡。身處高位後便身不由己了,想逃出生天,太難太難。」
車上人慾下輦,被她攔阻了,「就這樣說話罷,你若為後,從此便是如此光景,所以你要想清楚。」
聶靈均良久不語,最後才道:「臣可否向陛下討個恩典?」
拿一生的自由來換一個恩典,扶微覺得自己賺大了。她點頭,「少君請講。」
他端正坐著,垂眼道:「臣入長秋宮,冬至之後不再見人。請陛下等臣三年,三年後臣為執金吾,常伴陛下身側。」
扶微愣了下,發現這個要求辦起來似乎不那麼容易。皇后都當上執金吾了,豈不是時刻有穿幫的危險?可是不答應,顯然又不近人情。畢竟男人不像女人,一輩子關在宮裡,鬧不好就真的香消玉殞了。
她蹙眉盤弄掌中玉玦,斟酌了下才道:「少君知我根底,我也不瞞你,確實有借你度過難關的打算。至於冊封之後,你若想崩,我可以為你風光大葬,到時候天涯海角任你逍遙。若是想入仕途,我也可以藉著皇后外家的名義,給你安排官職,你看如何?」
暗處的那雙眉眼有了隱隱的笑意,他說不,「臣只在陛下左右,一生一世追隨陛下。」
也就是說只要走過那個形式,他就當真要和她做夫妻了嗎?雖然這孩子三年後必然豔驚天下,可她根本沒有就此交代自己的打算。這場荒唐的婚禮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就像她立女人為後一樣,完全出於政治需要。
扶微讓了一步,「京師不可留,去西域都護府吧。封你副校尉,秩俸比二千石,你可以娶妻生子,過正常人的日子。」
他似乎不喜歡討價還價,不再爭論,抿起唇平和地望著她。
扶微以前只知丞相難纏,沒想到他府上出來的人也不好對付。越是這樣,越要提防。她身在其位,從來就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丞相舉薦的,自然和他一條心,她要是真和這男皇后做起夫妻,到頭來豈不賠了夫人又折兵?
「昨夜丞相留宿章德殿,你知道麼?」她微微乜起了眼,「我同丞相之間的恩怨,一時半刻說不清,他一心想讓我立你為後,可在我心裡……喜歡的其實是他。因此即便和你行大禮,你也萬萬不能當真,只需延捱過一年,我就放你出去。還有皇嗣的事,我想來也覺得可笑。讓你假裝有孕,然後你我十個月閉門不出,等孩子降生抱到你宮裡,讓他叫你母后嗎?」她吃吃發笑,彷彿聽見了大笑話,「少君,我知道你對丞相忠心耿耿,但一步走錯,耽誤終身,我不能為私念害了你。丞相我是勢在必得,到時候怕你夾在中間為難,所以最後問你一次,你還願不願意入長秋宮?」
是不是在他面前說的話,會一句不差傳到丞相的耳朵裡?她正需要這樣一個人,能策反固然好,若不能,醜話說在前頭,翻起臉來也好放開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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