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強行許君纏綿意,韜光絕電心萬里。

為了留住大權,連埋得那樣深的秘密都掏挖出來了,丞相私藏一女,就是為了等這一天吧!先前忙於舉薦的人都一臉諱莫如深,手裡笏板無精打采地擱在了肘彎裡。想來同帝王聯姻是不成了,不過窺一窺丞相的隱私,還是頗有趣致的。

座上的少帝等他回答,可他似乎很享受這種令她忐忑的時光,略待了一會兒才慢悠悠開口:「臣說的女兒,並非臣親生的,是臣之養女。臣任京畿大都督時,手下有位極其倚重的副將,該將在朔方大戰中因公殉職,家中父母和夫人又都亡故了,只剩一個幼女,無人照管。臣見那孩子可憐,便接入丞相府撫養,十年來悉心栽培,視如己出。先前朝堂上,有諸位股肱為陛下分憂,臣本不想提她的,奈何諸位多方商討也沒個結果,臣想這孩子雖愚拙些,倒也討人喜歡。況且她父親曾為大殷邊關永固立下過汗馬功勞,功臣之後不當冊立,誰又當得?陛下是明君,王道蕩蕩,賞罰分明。將來立後詔書昭告天下,百姓誰人不為陛下歌功頌德呢?」

少帝面無表情,大概也是被丞相的一番言論驚著了。

如今是不立也得立了,降將後人,怎麼能和功臣之後相提並論?扶微早就料到事情不會那麼好辦,只是他會弄出一個養女來,令她始料未及。黃鉞的女兒,就算冊封長秋宮,她也不會有半點愧疚之心。但然而丞相口中的女孩子則不同,如果來歷屬實,她怎麼忍心讓她入火坑?全家死得只剩她了,再讓她斷送一生的幸福,那不是堂而皇之欺負人家孤女嗎!

「立後非同小可,還需回稟永安宮,請太后定奪。」她看了丞相一眼,「相父,令千金如今在府中麼?朕怎麼從來不曾見過?」

丞相唇角輕揚,「陛下國事繁忙,鮮少到臣府中,哪裡有機會見到她?再說閨閣女子深居簡出,她又尚年幼,唯恐衝撞了陛下,因此臣從不令她見貴客。」

扶微笑起來,「原來如此,究竟還是朕疏忽了。丞相與眾位的奏請,朕這裡都記下了,五日之後自有決斷。今日朝議便到此,武陵反案還需加緊審理……相父,一切有勞相父了。」

少帝倚著椅上龍首向他偏過了身子,並不見任何不悅的神色。丞相看在眼裡,心下感慨,孩子轉變起來果真是一瞬的事,少帝長大了,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了,要拿捏勢必更難。

他長揖,「為主分憂,是臣之責,陛下放心。」

少帝不再多言,起身便出了卻非殿。回去的路上沒有乘輦,漫步走在夾道里,邊走邊思量,看來又要費些思量了。原本立後是好事,被那位丞相大人一攪合,好事竟變成了敗興的圈套。燕相如這一生,就是為了讓她不好過而存在的嗎?源氏沒有愧對他,他對大權欲罷不能,何不自己當皇帝呢!

扶微低下頭,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秦頌在一旁看著,輕聲道:「主公可往永安宮?」

太后從來沒有臨朝稱制,她對政治的殘酷也只停留在表面的理解,去同她訴苦,不過讓她憂心罷了,沒有任何幫助。

扶微搖了搖頭,喃喃自語:「當年朔方大亂,京畿抽調出去的將領裡,當真有這個人嗎……」

二十八功臣中,從來沒聽說過身後如此慘淡的。如果丞相說的屬實,她倒真想見見那位養女了。

「建業!」她回身叫近前服侍的黃門令,「悄悄為朕準備軒車,朕要往丞相府走一趟。」

既然是悄悄的,自然不便大動干戈。扶微回章德殿換了件深衣,黑緞邊緣有細細的硃紅鑲滾,這是她所有便服裡最好看的一件了。

做人向來如此,得到一些,再失去一些,老天從來不會讓你活得太如意。這萬萬人之上的榮耀,是她拿作為姑娘的快樂換來的。別人穿紅戴綠的時候,她只有天子袞服;別人明璫垂掛的時候,她只有冕旒上的玉瑱充耳。她看見北宮那些宮人們畫眉點唇,明明很好看,自己卻不能像她們一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鏡前一遍又一遍整理自己的衣冠,然後安慰自己,打扮得好看能聽見山呼萬歲嗎?不能!所以比起紅妝來,她還是更喜歡權力。

從中東門出去,門外停了一輛車,她鮮少出宮,只記得九歲生日那天去丞相府邸做過客。丞相併不是個會照顧孩子的人,那日天氣奇冷,好像還下了大雪,丞相說應當喝酒驅寒,給她滿滿斟了一大爵。九歲的孩子,哪裡有什麼酒量,她好勝心強,學他的樣子一飲而盡,然後就醉得不省人事了。如果那個功臣之女落在他手裡,經他「悉心照料」,不知會照料成個什麼樣。

軒車上了大道,一路微有顛簸。丞相府邸建在東城最繁華的那片,要說建造規模,實在很有僭越之嫌。扶微下車後,停在階下審視,那門楣經過數次重修,現在竟頗具西宮承福殿的味道了。但這些終歸是小事,也不去管他,她提了袍角上臺階,料想必有三千門客在院裡等著她,誰知並沒有。

從臨街的門闕到相府正房,有不短的一段距離。一眼望去,院子裡連個站班守院的都沒有,只有一個穿襴袍的人,對掖著袖子在簷下站著。長風吹起發冠兩側的緞帶,輕飄飄,要飛上天去似的。

她立即顯得熟絡萬分,遠遠拱起了手,「啊,相父知道我要來,偏勞相父相迎了。」

丞相揖手還了個禮,什麼也沒說。

如果朝堂上他還願意應付她,那麼到了朝堂之下,丞相的態度就如那些一字千金的大文豪,即便你是皇帝,登門也像個點頭哈腰求字畫的。扶微一生和他打的交道最多,大致知道他的脾氣,他冷你就得熱,否則只怕連話都說不下去。

她扣著腰上玉帶環顧四周,「相父府上怎麼這樣冷清?可是護院不夠?我傳個令,命執金吾調遣一班來,給相父看門好不好?」

丞相低頭看她,「得了訊息說主公要來,臣把人都支開了,免得陛下誤以為我黨羽眾多,君臣再生嫌隙。」

扶微被他說了個倒噎氣,心道何必那麼直接呢,委婉一些她也聽得懂。她這是送上門來讓他挖苦,罷了,為了一探究竟,忍氣吞聲也是值得的。

他引她入室,她負著手在屋裡轉了一圈,看看這雕樑畫棟,日光在鏤空的花紋裡穿行,丞相是個很善於享樂的人。

她回身一笑,「我今日來,是專程同相父商議朝上之事的。相父先前說的那個人,果真不是相父親生的?」

丞相的眼神就很能說明問題了,誰會把親生女兒嫁給一個假男人,又不是瘋了。他說:「臣沒有家室,也沒有紅顏知己,主公都知道。既然沒家沒口,哪裡生得出這麼大的女兒來。」

如此就麻煩了,她也不諱言,「我那天同相父提起立後的事,自己暗裡也想過。我這……半殘之軀,果真娶個好姑娘,會害了人家一輩子的。若相父保舉的是個奸臣之後,我心裡倒還自在些,可如今聽下來,又全不是這樣,叫我怎麼辦才好?我思來想去,恐怕還是要辜負相父美意了。我知道相父也是為我,怕立了不知根底的人,將來引出麻煩。然姑娘既是相父一手栽培的,相父對她的感情一定很深,我實不忍心坑了她,還望相父能見我的心,不要怪罪我才好。」

所以這是要婉拒了麼?小皇帝心思頗深,他早有準備,不過沒想到這上頭會分毫不讓。

丞相抿唇不語,垂下的雙眼看不出所思所想,半晌才一嘆:「大殷建朝六十年,歷代帝王都以鐵血平天下,主公是唯一至善之人。你不忍心害了別人,可還記得自己?社稷系在主公一身,如果主公的身世有半點洩露,各路諸侯還會像現在這麼安分守己嗎?皇后是離主公最近的人,不知心,便是一柄利刃,隨時會取主公性命,主公真覺得有這必要冒險?為了天下大定,區區一人,何足掛齒!臣教過陛下,成大事者有可不為,亦有可為。孰輕孰重,還請陛下仔細斟酌。」

扶微心裡百般糾結起來,看這架勢,丞相是勢在必行了。他們君臣之間很多時候是這樣,明明你知我知,嘴上卻要裝得大義凜然,簡直有種互相唱大戲的尷尬感覺。倘或斷然說不行,恐怕這項計劃最後會胎死腹中。若答應了,叔侄變翁婿……想起來更覺得毛骨悚然。

「相父料定此人可靠?」

丞相點頭,「且皇嗣是要務,只有早得皇子,大殷的江山才得永固。」

扶微也算見過風浪的人了,饒是如此,依舊驚得咋舌。

「皇嗣?相父忘了我有難處……兩個女人……怎麼生皇嗣?難道要抱養不成?」

丞相說不,「必須是主公的骨肉,社稷才不至旁落。」

她紅著臉,忽然覺得他是有意讓她難堪。這麼做無非是在諷刺她,假鳳虛凰還欲親政,只要他願意,隨時能夠揭穿她吧。

丞相冷眼打量她,她的侷促不可深究,全當是女孩子害臊。他拱了拱手,「主公,可想見一見臣的養女?」

什麼三頭六臂的夜叉,嫁個女人還能生孩子,確實得看一看。

扶微踅身趺坐,「請出來一見也好。」

丞相抬手拍掌,廣袖垂墜,露出一雙白潔修長的臂膀來。只是右臂上有一道長長的疤,似乎是陳年舊疾,瘢痕逐漸隱退,變成了淡淡的肉紅色。扶微還沒來得及細想,便聽見簷下傳來腳步聲。她轉過頭看,檻窗像連綿的畫框,人在畫中走,這頭隱沒,那頭又出現了。

她眯起眼,慢慢有種奇怪的感覺爬上脊樑。畫中人生得很美,側臉清秀,烏髮如雲。可她戴的為什麼不是芙蓉冠子,而是爵弁?

她心下納罕,轉過頭審視丞相,他臉上淡淡的,連一點多餘的表情也找不見。這人總是這樣,能賣關子的儘量不直說,到最後見真章,常令人有意外之驚嚇。

扶微這回,是真的被他嚇到了。

門上進來的人,並不是她想象中柔美婉約的小娘子。當然柔美婉約也不欠多少,主要是性別出現了偏差。這世上除了她,哪裡會有姑娘一身男人打扮!來人穿的是深衣,天青的衣裾,上有纏枝鑲滾,溫柔的顏色,稱出他朗朗如日月的好相貌。他實在長了一張美麗的臉,長眉秀目,神光高潔。就像劍上鑲玉,肩吞描彩,站在那裡,竟有十分雌雄難辨的況味。

扶微驚愕不已,抬手指了過去,「這……相父是何意啊?」

丞相不答,示意少年行禮。那少年舒袖稽首,「臣聶靈均,叩見陛下。」

扶微畢竟不是愚鈍的人,起先雖驚訝,轉瞬就明白過來了,這是打算將錯就錯啊。既然皇帝是女人,那皇后就得是個男人。眼前這孩子年紀比她小,看來不過十三四歲,身量也是初長成的模樣。這種介乎男人與女人之間的狀態正是恰到好處,倘或穿上皇后冠服,再抹上厚厚的一層粉,足可以以假亂真了。

果然耍得一手好計謀,可惜扶微無法認同。她站起來,掙扎著擺了兩下手,「太兒戲了,相父要我立一個男後嗎?就算現在看不出什麼,將來呢?他會越長越高,長出鬍鬚來,到時候如何堵得住悠悠眾口?」

丞相卻不以為然,「禁中哪些地方宮人可往,哪些地方不可往,都由帝后說了算。只要皇嗣落地,皇后可稱病不見外人,親蠶等事宜也一概全免,如此就萬無一失了。」

「太后那裡呢?總不能連太后都不見吧!眼下還可糊弄,等日子一長……我怕驚了太后,叫人說我有龍陽之好,那就難辦了。」

丞相卻說不礙的,「靈均的樣貌,這一年間不會起大變化,就算見太后也未必會被識破。太后盼的是皇孫,只要主公對列祖列宗有了交代,流言蜚語不攻自破,主公還怕什麼?」

還怕什麼?她怕的太多了,原本只想找個正大光明的藉口順利親政,沒想到薑還是老的辣,最後居然連自己都要賠進去了。

她低頭看地上伏拜的少年,垂手在他肘上虛扶了一把,愁眉對丞相道:「遮遮掩掩的日子太難熬了,相父沒有經歷過,不會懂得其中的悲苦。這件事於我來說尚可以應對,於一個堂堂鬚眉來說,困在禁中就如折斷了翅膀,對他太不公平了。這些年我事事依仗相父,相父為我操盡了心。如今這事我不想麻煩相父了,還請相父容我自己解決。」

她設身處地,說得很煽情,自覺這樣還能博個賢德的名兒。沒想到話剛說完,靈均噌地一聲抽出佩劍就往自己脖子上抹。扶微嚇得忙去奪,咦咦驚詫不已,「這是幹什麼,買賣不成就要以死相見麼?」

一個要自盡的人,居然可以那麼平靜。靈均道:「君侯有交代,陛下若不應允,為防我走漏訊息,須得把嘴永遠封起來。」

這就是丞相的極端之處,不成功便成仁。如果她夠狠,大可以視而不見。但若是不想讓這人死,那除了迎他進宮,就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扶微冷冷哂笑,「相父也太不把人命當回事了。」

丞相對掖著兩手,一副作壁上觀的姿態,「臣說過,為了社稷,犧牲一兩個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扶微鬆開靈均,打量了他一眼。這美麗的少年眼裡有果決的光,再待幾年,大概更會長得天上有地下無吧。她要和他成親嗎?還要和他生孩子?她咬著嘴唇思量,甚是為難,「相父不知道,我喜歡年長一點的男人。」

丞相道:「過兩年靈均就長大了。」

這筆賬應該這麼換算嗎?她覺得有點灰心,「我的終身大事,還是讓我自己做主吧,我心裡有合適的人選。」

丞相連眉頭都沒動一下,「社稷為重,君為輕,還請主公勉為其難。」

所以在他眼裡,她這個皇帝的分量真的不怎麼重,究竟她喜歡的人是誰,他連問都懶得問。

扶微負氣,像挑選貨物似的,圍著靈均轉了兩圈。白璧無瑕的人,任何地方都挑不出瑕疵來。她又回頭看丞相,覺得這少年就是縮小的燕相如,當年她初見他時,他就像今天的靈均,連眼神都一樣。

她抱胸嘀咕:「他真不是相父的兒子嗎?為什麼我看著竟那麼像!不是五官,是神態。靈均的長相隨了母親吧?」

丞相似乎不悅,抿著唇不說話,靈均卻道:「陛下誤會了,臣的父親是聶韞。當年陳關之戰中,八千驍騎戰至三人三馬不退半步,臣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這下子倒真不好說了,原來真的是忠良之後,難怪小小年紀如此堅定。

扶微立刻斂盡笑意,清了清嗓門道:「我很敬佩三傑,所以更得提醒你,你還年幼,不要隨意答應別人任何要求,免得將來後悔。你先下去,有些話,我要單獨同丞相說。」

靈均聽丞相示下,見他沒有什麼表示,揖手道聲諾,卻行退了出去。

堂上寂靜無聲,兩下里都沉默。扶微慢慢踱步,踱進了門前那片明亮的光帶裡。她低頭看,深衣之下有赤舄,因袍裾寬大,只露出輕輕的一點,依舊紅得奪目。她一面側身欣賞,一面問丞相,「相父說,只要有了皇嗣,我就不用怕了,是麼?」

她忽然換了一種語調,接下來總會發生令人意想不到的轉折。丞相心下有準備,仍舊點頭,「臣是肺腑之言,一切都為了陛下。」

「那麼相父是覺得,我同誰生育皇嗣都不重要嗎?」她仰起頭,視線落在了那飄飄的帳幔上,「父精母血啊,要一個可心的孩子,首先必須擇其父。普天之下,論治國韜略,有誰比得過相父?依我的意思,相父與其舉薦聶靈均,倒不如舉薦自己。我是相父看大的,相父最懂我。如今又是男未婚女未嫁,不如彼此將就,湊合過算了。」

她知道這話會引得他大怒,大怒又如何,秘密埋在心裡,太久了會發芽,變得愈發蓬蓬勃勃,不可控制。

是啊,她喜歡這奸相,喜歡他不可一世的樣子,也喜歡他四兩撥千斤的手腕。或許有人不解,他把帝王尊嚴踏在腳下,說不定還有謀朝篡位的野心,她怎麼能喜歡一個亂臣賊子,難道江山不要了嗎?

錯了,其實都錯了,只有拿捏住了他,才能守住這天下。魚與熊掌必須兼得,這是幾年前就悟出來的道理。她太寂寞了,連禁中的老黃門都覺得她可憐,她得找個人填補這寂寞。不可告人的真相有他一同堅守,不是緣分嗎?另覓他人還得擔新的風險,找他最最順理成章。所以奸相在她眼裡從未十惡不赦,反倒心心念唸了很多年,因為苦於無處下手,經常倍感困擾。

現在時候到了,她已經成人,他不能把她當小孩子了。她有時甚至慶幸,還好他一直未成婚,這是老天給她留下的唯一希望。如果他有了妻兒,那麼這輩子只能和他成為仇敵,權力場上鬥個兩敗俱傷。

作為一個姑娘,其實開這個口很需要勇氣,但她居然做到了。她覥著臉笑了笑,帝王的表情應該永遠端莊平和,不該是這樣的。這一笑笑開了她脖子上的枷鎖,也笑得丞相心頭打顫。

丞相擰起眉頭,大覺受到了褻瀆:「陛下今日喝酒了?」

扶微說沒有,「我白天從來不沾酒。」

「那怎麼滿口胡話?」

怎麼是說胡話呢,「這是我的真心話,就像相父一心為我好一樣,我對相父的孺慕之情,也是天地可鑑啊。」

丞相顯然對她的口沒遮攔很不滿,但城府頗深的人,不會因這三言兩語就惱羞成怒,只是惆悵地感慨:「陛下六歲到臣門下,這麼多年了,臣連尊師重道都沒有教會陛下,可見臣有多失敗。陛下今日因靈均一事龍顏不悅,臣可以理解,陛下需要時間考慮,臣也沒有催促陛下的意思……」

當真用不著拐彎抹角,反正都敞開了說了,何不一針見血?扶微道:「相父不必為我開脫,我剛才的話,確實是我心中所想。相父說皇嗣要緊,我也深以為然。既然誰都可以是皇嗣的父親,為什麼偏偏相父不可以?」

丞相略感無力,「因為陛下拜我為太師,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相父僭越了。」她嗒然而笑,「我阿翁是先帝,他已經駕崩了。」

丞相依舊不死心,「臣與陛下還是叔侄。」

叔侄這種事,說出來太牽強了。當年文皇帝雖然厚待他,封他為王侯,但既不同祖又不同宗,源氏上下根本沒人認他這門親。扶微抬手撫了撫額,「我知道先帝和相父稱兄道弟,可相父也不要忘了,我姓源,你姓燕,不在五服之內。就算親厚過了頭,也沒人會怪罪你我的。」

她大逆不道,丞相的臉白得發涼。這麼荒唐的事,丞相大人應該連想都沒有想過。朝堂上還在盤算著,怎麼控制大殷未來的十年甚至二十年,結果沒消兩個時辰就被少帝反將了一軍。各自都在賭,不過他的賭注壓在了聶靈均身上,扶微的賭注只有她自己罷了。

風過簷角,呼呼作響,僵持半晌,丞相下了逐客令:「恐怕要變天了,陛下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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