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近再次在桃花島住下來。
她回到捎雲樓,但見所有擺設都如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只是少了一些藥瓶,她怕黃藥師過來看到物品變動生疑心,也不敢亂碰東西,只每天中午在這裡睡覺。
桃花島佔地極廣,花木繁茂,以黃藥師的功夫,繞島一週也得半天時間,是以藏著一個人不被發現的機會是極大的,晏近安安靜靜呆了十天都沒人發覺。
桃花真的開了,她仰起臉,看著千樹萬樹的桃花怯生生地吐蕾,只有一部份按捺不住先綻放,撩撥春光,其他的還有沉睡中,但光景看上去已是春光爛漫,灼灼華彩,一層一層的層層疊疊,顏色鮮嫩嬌豔。
同黃藥師在同一個島上,看著同樣的風光,晏近輕輕摸著桃樹,嘴角翹起,很是開心。
低低的輕咦聲,接著有人摔倒,張開眼睛,望出去的是花如紅霞,千重錦繡,一個女子俏生生玉立,抬頭看那花兒吐豔,白衣如雪,點點紅櫻圖案綴在袖口裙襬,人在花下,衣袂飄動,風吹過,抖落的花瓣紛紛紛揚揚,一時間不曉得是人如入畫,還是畫中人活生生現身。
「你,你------是人是仙?」他失神地喃喃問,自幼時在桃花島,聽聞過島上有花仙子,只不過他從來未曾親眼目睹,難道隔了二十年竟然實現童年美夢?
晏近聽到問話,左看右看,並無他人,於是掉頭望去,快步走近他,伸出手扶他起身,笑吟吟道:「我不是人嗎?」這人面色極差,消瘦蒼白,眉宇間愁鬱難解,似有無窮心事難遣,卻無損給人溫柔敦厚的印象,聽到她回答,臉上略有不安,不好意思道:「我還以為,你是花仙子呢。」撐著柺杖,另一手搭在她肩上,直起身子,馬上鬆開手,道:「多謝姑娘。」
他有一條腿行走不便。
晏近眼睛閃閃發光,道:「你是馮默風嗎?你幾是回到桃花島的?陸乘風梅超風有沒有也一起來了?」真好,起碼三個弟子都在身邊,師徒多年重逢,黃藥師是不是很高興呢?
「你認得我?」他遲疑,就在此時,另一個男人緩慢行來,步伐雖慢,但十分穩定,不須柺杖相助,正是早先在歸雲莊見過的陸乘風,馮默風一看到他,面色一變,低下頭,道:「我先走了。」徑自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陸乘風本來是要追上去的,但看到某人津津有味地注視他們二人,滿臉好奇,倒是停步。
有不認得的人踏上桃花島來?這可稀奇。
「停,別問我是人是鬼是仙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晏近搶先阻止他問出口,老是重複問這些問題,她都答了還是要再問,大人記性真差勁。
陸乘風黑幽幽的眼珠閃了閃,微微一笑,道:「那在下便不過問,只是,姑娘怎麼認得我馮師弟?」
晏近坦白道:「我猜的。」跟著興奮地道:「你在這裡,他也來了,那麼梅超風呢?」
陸乘風凝視她一眼,看不出這小姑娘有什麼企圖,她似乎只是單純地打聽,而且,對桃花島很關心?「梅師姐也在島上,不過她遇上仇敵,一隻手廢了,功力也受損了大半。」
對於那個鬼魅般的女子,晏近並無多大印象,她側頭,問:「那傻姑呢?」如果傻姑還是傻不愣登,黃藥師又說要將所學儘教授於她,豈不是大吃苦頭被她氣得暴跳如雷?哈哈,這世上不聰明的人,可不止她一個哦。
陸乘風沉吟片刻,道:「小曲暫時在歸雲莊。」他自恢復行走能力,便將所有事情都交託給精明強幹的兒子,一身輕鬆,決意是要留在桃花島與那人相伴一生,再不理紅塵俗事了,只不過,那人卻避他如毒蠍。
他驟然沉重起來,晏近暗中猜測,又是一個為情所苦的人,根據霜昕的理論,但凡男女有煩惱,不是為名利所驅,就是為情所困,陸乘風當然是第二種了。
「喂,你別跟黃藥師說見到我哦。」她眨眨眼,豎起食指抵在唇上噓了一聲,她偷偷來桃花島的事,讓他知道了又生氣了那可與她的初衷不符。
也不等他回答,纖腰一擰,飄然掠過桃樹,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花林間。
陸乘風大奇,這輕身法無疑是師從桃花島,誰教她的?能在這裡出沒,看起來熟悉地形,又知道他們師徒恩怨,還直呼師尊姓名,偏生又是個年輕女子-----他心中浮現起一個極其可怕的想法,馬上搖頭,算了,他也沒膽子跟師尊提及,難道他敢問黃藥師是不是藏了一個女子在島上與他是什麼關係?師尊大人的私事,他們一概不能插手的。
東邪門下雖然知道桃花之約,但沒有人敢當面問他,是不是僅僅在約一個人同看桃花?這種有可能牽涉到兒女情長的事,給他們一萬個豹子膽也是斷然敢猜不敢問的。黃藥師對師母何等情深他們自然明白,忽然冒出一個人來,還弄得轟轟烈烈天下皆知,三個徒弟暗地裡想入非非,卻不敢互通訊息私下透風。
這可是個雷區。
陸乘風還隱隱約約心中有個底,當時和師尊大人一起的那個酷似師母的少女,後來證明不是小師妹,師尊要找的人,是不是她呢?那為什麼又會分開的?找回來了又能怎樣呢?
如果不是晏近改了外貌身形,他見到她馬上就會反應過來,只可惜,一面之緣,他又不敢在恩師眼皮底下盯人,盡力避免有此誤會,是以也未將她與師尊要找的人聯絡在一起,相反,反而怕自己無意中窺測了師尊的隱秘,一個與師母酷似的妙齡少女,一個敢直呼其名的年輕女子,一個攪亂江湖的桃花之約,無論哪一個都不是他們能碰觸的,對了,他還要叮囑小六,萬萬不能在師尊面前提起,以後再無意中見到,也斷斷不可太過親近,以免招來無妄之災,切記絕口不提。
梅超風陸乘風馮默風都來了,那還有其他人嗎?晏近好奇心起,心想她去見人而不是人見她,只要小心一點應該無礙,反正別人捕風捉影又捉不到她。
她擴大走動範圍,四處逛逛,然後驚奇地發覺,桃花島變了。
黃藥師自從允許弟子重返師門,便打算遣散一干啞僕,誰想眾人□□慣了,也怕他是試探事後追究,十有八九都甘願留下,不肯離島,便有一個心思活動的也想到自己既聾且啞,早先又作惡多端,盡失人心,出去後未見得能保平安,在這裡衣食無憂,雖然有危險,要提防主人不順心時發脾氣大打出手性命攸關,但島上同行眾多,千中選一,未必運氣不佳,是以呆上一年以上的僕人,悉數留下,加上陸乘風帶來的數十名料理照顧人一流的侍從,春天一來,島上的孤寒便無蹤無影了。
啊,忘了說上一點,這次黃藥師回島,又帶回幾個僕人,奇怪的是並非聾啞,也無內功全廢,只是容色憔悴,望著他的樣子甚是懼怕,正是侯通海沙通天彭連虎樑子翁等人,他們嚐盡附骨針苦楚,走投無路,唯有上島為僕,寄望一年二年之後黃藥師肯拔針,至少,留在桃花島一天只發作一次,表現好的話,十天一次,一月一次,便是大鼓勵了。
他們的第一個作用,就是通力合作,描述所見歐陽克女伴的面貌,飽受教訓的眾人不敢爭先,言辭不敢誇大失實,竭力回憶,誠惶誠恐,而黃藥師則是隨著他們的講述修正畫像。
沒錯,他在根據口譯畫出晏近的新面貌來,小晏變成什麼樣子,他絲毫不曉,想她的時候總是想著以前那張容顏,是以一回到家即時開工,他筆力何等厲害,不消一刻,就將人描了下來,從頭髮的長短蓬鬆,到身形的高度,體態丰姿,五官,無不精益求真,他心中自有她的神韻容光,畫像完成時,連大老粗侯通海都嘖嘖稱奇,簡直就是她本人站在面前嘛。
那種天真無邪嬌憨隨性漫不經心悠然自得躍然紙上。
真不愧是東邪黃藥師。
說起來,回到桃花島,脫去面具的黃藥師,真真是嚇了他們一大跳,斷斷想不到,他是戴了面具,而且面具之下的臉如此年青,俊雅無倫,冷峭無方,眉眼傲慢之中又帶著三分似笑非笑,似譏非譏,襯上出色之極的五官,無端含三分邪氣。
東邪果真是邪,那雙眼射過來,眾人心中一寒,無不毛骨怵然,絲毫起不了反抗僥倖之心,乖乖為僕或者還有後福。
黃藥師將桃花島重新分割槽,馮氏埋香冢外人止步,只有至親之人可以拜祭;捎雲樓一帶列為禁區,非請勿入,違者後果自負;主樓一帶清空,由他獨居,或是蓉兒回來時入住,三個徒弟在南區閒錐小築各佔一棟樓,配備自帶僕人,大部分僕人住在北區,負責桃花島各種雜役事務,包括修整花木道路,一部分只負責飲食起居的入住西區,除了亭臺樓閣山峰澗洞湖橋等景點之外,桃花島的花木進行了大範圍的微調,在關鍵位置上作出變動,除非是主人邀請,否則登島只有鬼打牆餓死的份。
是夜,月上中天,光華皓皓,黃藥師站在樹梢上,手撫竹簫,神色惘然若失。
快要三月了,桃花已開了大半,仍然沒有她的訊息,上次煙雨樓遇上歐陽鋒,對峙之下,追問小晏的事,他卻含糊其詞,總不肯吐露蛛絲馬跡,雖然重創西毒,他心中殊無喜意,武功境界上升高上一層又怎樣?年底華山論劍得到天下第一的稱號又怎樣?還及不得上,與小晏在桃花島的日子。
小晏,小晏,他輕輕念著,每天在臥室望著她的畫像,他只怕下次見面,她又換了另一副面目,千變萬化,總有一天他來不及捕捉得到。
他越來越覺得,她的氣息充溢在桃花島,他去捎雲樓,躺上地氈,鼻端彷彿嗅到淡淡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