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窈窕涉女,琴瑟友之。

妻子好合,如鼓琴瑟。

琴音和平中正,溫柔雅緻,似止未止之際,卻有一二下極低極細的簫聲在琴音旁響了起來。簫聲清麗,忽高忽低,忽輕忽響,低到極處之際,幾個盤旋之後,又再低沉下去,雖極低極細,每個音節仍清晰可聞。漸漸低音中偶有珠玉跳躍,清脆短促,此伏彼起,繁音漸增,先如鳴泉飛濺,繼而如群卉爭豔,花團錦簇,更夾著間關鳥語,彼鳴我和,琴韻簫聲似在一問一答,琴簫之聲雖然極盡繁複變幻,每個聲音卻又抑揚頓挫,悅耳動心。

只聽琴音漸漸高亢,簫聲卻慢慢低沉下去,但簫聲低而不斷,有如遊絲隨風飄蕩,卻連綿不絕,更增迴腸蕩氣之意。

漸漸的百鳥離去,春殘花落,但聞雨聲蕭蕭,一片淒涼肅殺之象,細雨綿綿,若有若無,終於萬籟俱寂。突然間錚的一聲急響,琴音立止,簫聲也即住了。

霎時間四下裡一片寂靜,唯見旭日當空,樹影在地。

晏近呆了呆,耳邊似乎還傳來若有若無的簫聲。

是幻覺嗎?吹簫的人技術高超之極,不在黃藥師之下,能與他合奏彈琴的又會是什麼人呢?

這幾天,她倒是白天晚上都經常聽到琴簫和鳴。有時是在練琴的時候彷彿有人在旁邊吹簫伴奏,有時是走著走著便聽到琴簫遙遙對話,有時是早上剛醒來,便覺得簫聲迴繞不絕。更有的時候,似乎不知不覺睡了去,猛然驚醒,卻是伏在黃藥師膝上,而對方正以某種無法形容的表情看著她。晏近只覺得他的眼神古怪之極,似是無限憐愛,又滿懷懊惱,有一絲隱隱悔意,又有冷冽的決絕,叫她頭大,索性什麼也不想了,大人的感情,真是奇怪極了。

不過,這琴簫合奏卻是好聽之極,晏近無比嚮往,突發奇想,不知道自己的彈琴水準有沒有可能有朝一日達到與他合奏的程度?

如果黃藥師吹簫,她撫琴,一唱一和,襯著滿天桃花,無邊花海,呵呵,那情景一定非常動人。

可惜桃花猶未吐蕾,她彈琴的技巧,唉,不提也罷,黃藥師每次聽了,面色都會差上一分,讓她分外有內疚感。

晏近小小地反省一下,誰叫她不是音樂天才呢,腳步不停,轉過荷花池,來到一處泥沼,一看,面有喜色,果然有效呢。

整個桃花島她幾乎全都踏足過,什麼品種的花種在哪裡都清楚了,哪裡適合種什麼花也知道了,什麼花要如何種植她也明白了,首先整頓的是無人打理的流金水仙,枯萎不振的水仙奄奄一息,渾無昔日光彩,還未到花期,便將無可奈何碾作塵,晏近大是心疼,黃藥師說過她一次後便不管她,任她時不時跑去照料,心中早不存希望,也無期待。

「今天很精神呢。」她從腰間解開個水囊,均衡地傾洩出特製的混合花汁,再灑上乾燥的粉末,親熱地撫摸透露出一抹綠意的枝條,跟它們聊天道,「這是最後一次補元氣了,以後,就要靠你們自己了,陽光,雨露,加上沼氣,不必熬上七年,到時開花了,我會好好照料你們,不止是二個月哦。」

絮絮叨叨說了片刻,晏近又拐去看其他的花,除了桃花之外,島上的花兒她都打過招呼了,可惜桃花要到明年三月份才會轟轟隆隆地開放,她門外的植物,都已歡快地爬上窗框,紫色的五瓣花開滿屋頂,竄得老高的幾叢花樹,自屋裡望去,都是櫻花雪一樣的粉嫩嬌憨。

晏近掠上花樹,足尖一點,蕩過,哈,她現在已習慣了飛來飛去,當然,她自己施展輕功時速度是萬萬比不上黃藥師的。

中午黃藥師又當著她在湯里加料,明顯希望她有什麼表示,結果她賞臉地喝得一滴湯也沒存,他卻不高興了,火大得連茶杯也捏碎了,哼了一聲就拂袖而離,奇怪,他越來越奇怪了,她都有說謝謝,真好吃,他還不滿意什麼?

想東想西,一個不留神,一腳踩空了。

「哎喲!」

當頭栽下。

幸好她及時調整落地位置,只摔到屁屁,才沒有傷著筋骨。她以手撐地,輕呼一聲,還好,沒扭到腰,站直。

「啊,你是活的?」某個聲音啪啪響起。「小姑娘,站過來一點,讓我瞧瞧。」

晏近左看右看,沒有其他人,那麼小姑娘是指自己囉?

這地方花樹繁密,陽光都被枝葉密密的擋住了,只有幾縷不死心地終於滲透進來,晏近眯起眼,前頭不遠處,是個深深的洞穴,而且,有個人就坐在洞口。

她乖乖地走過去,也不怕生,只見這人盤膝而坐,滿頭長髮,直垂至地,長眉長鬚,鼻子嘴巴都被遮掩住了鬚髮蒼然,並未全白,只是不知有多少年不剃,就如野人一般毛茸茸地甚是嚇人。

他瞧見了晏近,眼睛一亮,向她招手,道:「再過來一點,我好久沒看到活生生的人了,黃老邪不算,陰陽怪氣的,送東菜來的僕人又是聾啞人,悶死我了,快來陪我聊聊天。」語氣興奮歡喜。

晏近好奇地問道:「你是桃花島上的人嗎?怎麼我沒聽說過你?」走近前,不由掩鼻,好臭,「你有多久沒洗過澡了?」她天天被黃藥師押著清洗,每天要換至少三套衣服呢。

那人哈哈一笑,道:「我這是臭氣熏天臭不可聞臭烘烘要讓黃老邪聞到了三天吃不下飯。」對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微微詫異,「你這丫頭,有點面熟。」驀然拍掌,洋洋得意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黃老邪在外頭偷偷生的女兒,所以才和小黃蓉長得有點相似。」

晏近問道:「你認得黃蓉?為什麼叫黃藥師黃老邪啊,他看上去都不老。」指著他的長髮長鬚,認真地說,「你比他還要老許多呢。」

那人也不惱怒,反而笑逐顏開,道:「所以我才叫老頑童啊,黃老邪那是駐顏有術,當不得真的。」

老頑童?晏近想起來了,郭靖的結義兄長,全真教的師叔,為老不尊的那一個,「我知道了,你是周伯通。」

「小娃娃有見識。」老頑童大樂,「我就叫周伯通,你呢?」

晏近報上姓名,跟著想起,好像她叫黃藥師爹爹之後,他一直沒問起她叫什麼呢。

周伯通毫無尊卑之別,雖然對方是個年紀極輕的女孩子,直呼他姓名反倒開心,名字本來就是讓人喊的嘛,他才要纏著她說些話,鼻子一聳,忽然向她探出手,一閃一縮,晏近腰上的水囊已讓他取在手裡了。

「這是什麼味道?酒,不像,茶水,也不像----」口上猜測,毫不含糊地撥開蓋子仰頭往喉嚨灌去。

一入口,但覺甘冽清醇,滿口餘香,胃腸肚都似洗了個熱水澡一樣,渾身毛孔都張開,舒暢之極,不由得哇哇叫。

「十幾年沒喝過這樣過癮的東西了,差點忘了味覺了,還有沒有,小娃娃,再給我一壺,不不,十壺來,我教你好玩的本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