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

什麼危險,黃藥師其實無法預測。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危險來自蓉兒,更確切一點來說,是來自失憶後性情全變的蓉兒。

但她又能帶給自己什麼不可解決的危險呢?這個世界上,就他與她相依為命,是彼此最親近最信賴的一個人,就像他自己絕對不可能讓她傷心一樣,她也斷然不會傷害到他。

只是,這種越來越喜歡,越來越跳脫掌控的感覺,有點不怎麼對勁。

眼光向晏近橫掃去,其意森冽不豫,晏近頓時有種被冰水自頭潑下的錯覺,馬上蹬蹬蹬跑過來,心想難道剛才想著他也許打不贏晶被他猜到了?

黃藥師一伸手。

啥?晏近莫明其妙,瞠目以對。

黃藥師抿了抿嘴,還是高估了她的機靈,「水。」

啊,晏近恍然,向後面瞧去,僕人收拾餐具清理桌面之後,已擺放上水果茶杯和二壺熱水了。於是很自覺地轉換陣地,熟練地做起倒水泡茶的功夫來,怎麼說呢,黃藥師□□出她的胃口來對美食有了感覺,而他也讓她專泡的茶養刁了口味,不說別人泡的,連他自己偶爾調變的也覺沒那種正正好的味道。

黃藥師有趣地看著她自懷裡掏出個絲織袋來,一骨碌倒出十來個小包包,裡面有的是曬乾的花瓣花莖,有的是研磨成粉的花芯,還有一些是隻有她知道什麼用途的植物,晏近身上總有花香草香,各種不同的香氣交融,隨著她的情緒起伏而時淡時濃,由清甜而幽遠,因她少有情緒劇蕩變化,黃藥師時時抱她,也只聞到過八種香氣。

她泡花茶很快,並不需要醞釀情調,專注地調弄,手指揚了揚,幾個眨眼功夫,就調了三杯不同顏色的作品來,黃藥師低頭看去,或碧綠澄澈,或黑如水鑽,或斑斕繽紛,光是看著已是視覺享受。

他先端起黑沉沉望不到底卻波光盪漾,閃爍不定的那一杯,喝了一口,先是含著,任那味道在舌上彌開,慢慢啜飲品嚐。

「怎麼樣?」晏近期待萬分地看他,黃藥師垂眸,就好像是春光慵懶的時分,坐在垂柳之下,望著煙雨江波,寧靜致遠,胸中安樂,春眠不覺時光流淌,一醒已是百年。

「不好。」他這樣說,晏近失望,趕緊遞上另一杯,「再試試這杯喜不喜歡。」他喜歡喝她泡的花茶,不僅僅是因為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絕技,還在於千變萬化的意境,每一次她泡的花茶,只要他表示不滿意,那一種就再不會出現,下次登場的就是新的一種了。

有意無意,他彷彿在測試她的極限,到底些微的不同,喝的人怎麼就能感覺到她那無窮盡的天地呢?每一次,她為他泡茶,他喝下的,不止止是一杯花茶。

更等同是在她的私人世界裡逛上一圈,領略到某種無限美好的情景。

這是第八百六十九杯。

不是他特別在乎,只是自然而然就記得了。

「怎麼樣,怎麼樣?」晏近很好奇他到底有沒有一種是滿意的,嗯,他不是不喜歡喝,基本上她泡的茶他都喝光光了,但就是沒有一種是他喝了之後就指定固定長期要喝的,他還沒有碰上只要一種的那杯茶嗎?

黃藥師作勢扇風,抬高下巴對著空氣說道:「有點熱啊。」

晏近想了想,他好像想要她做什麼似的。

熱嗎?他剛才練武,也沒有出汗啊。

摸出一條摺疊成豆腐塊的黑色手帕,這是他幫她擦汗她拿去洗然後忘記還給他的,正好用上了。

黃藥師眼角瞟見那塊眼熟的手帕,嘴角抽了一下。

晏近沒照顧過別人,也輪不到她當保姆,她先拿手帕當扇子展開來對他揮揮,卻一不小心甩到他眼睛去,黃藥師向後一縮,俊雅峭秀的臉忽然浮現起一個耀眼的笑容來,雙眼微眯,笑容加深,直如千樹萬樹桃花開,晏近什麼也沒有考慮,直接將手帕覆蓋到他臉上,遮住了那個好看至極但同時也讓她心慌慌的笑容。

怎麼有種要倒霉了的不安感覺呢?

黃藥師一把抓住她的手,並不揭開手帕,只徐徐問道:「如果我說滿意這杯茶,你聽了後會怎樣做?」

晏近理所當然地答:「我會很開心,多泡一些你喜歡喝的。」他那麼挑剔,好不容易喝到滿意的一種,她自然是要多多益善讓他開開心心喝下啦。

這倒是她會說的答案,黃藥師微微蹙眉,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不開心了,這答案,他不喜歡嗎?

晏近看他沉默發呆,試圖用另一隻手去扳開他手。

黃藥師心不在焉地再用另一隻手蓋住她企圖掙脫開的手,漫不經心地命令道:「別亂動。」

那種怪異的感覺又來了。

明明就是正常的事,都會有不同以往的反應,像這樣,只是她想抽回手,他想也不想就不允許,本能在警告他必須遠離危險來源,但他不願意,有這樣嚴重嗎?

黃藥師聰明絕項,想來想去想不通便不去細細推敲,蓉兒怎麼可能對自己造成不良影響?內心深處,隱隱有種微妙的恐懼感,似乎探知究竟會帶來極大的害處。

不是他想不到,而是因為他從來沒往那個方向去想。

他素來厭憎世俗之見,常道:「禮法豈為吾輩而設?」平素思慕晉人的率性放誕,行事但求心之所適,常人以為是的,他或以為非,常人以為非的,他卻又以為是,因此上得了個「東邪」的諢號,但這不代表他沒有底線。

在他眼裡,蓉兒是他獨生愛女,變得再怎樣也是他的女兒,疼愛護犢之心全然不改,只有增加的份。重逢之時,她的跌落,摔倒,頭痛,記憶斷層,有了合理解釋,意料之外,她變得笨拙遲鈍,他扛上她所有問題,接觸太深,看到對方最真一面,失於防範,無心警戒,於是情理之中,碰撞出火花來。

因她而生的種種異樣情緒,全是他自己的問題。

他心頭一凜,蓉兒開始不像蓉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