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近一直記掛著那樁心事。
一別經年,魂魄不曾入夢,黃藥師晚晚吹簫,寂寥難遣,滿懷心事,不知向誰吐露,晏近練功,聽簫,看花,種花,製藥的同時,也在思索著要怎麼幫上忙。
總不能只輕描淡寫地說上一句,逝者已去,節哀順變吧?
這一日,近沒有目標地走著走著,順便加練輕功,一點足一擰腰輕身掠過,彈指峰、清音洞、綠竹林、試劍亭,如只小粉蝶揚起薄且幼的翼,曲曲折折的轉出竹林,眼前出現一大片荷塘。塘中白蓮盛放,清香陣陣,蓮葉田田,一條小石堤穿過荷塘中央。
踏過小堤,是一座精舍,那屋子全是以不刨皮的松樹搭成,屋外攀滿了青藤。晏近怔怔地望著有久遠歷史的松樹,腦中靈光一閃,要知道許多植物都有本身的記憶,不用眼睛看耳朵聽,也能儲蓄四周環境變遷,越是古老珍稀,所蘊藏的能量就越巨大。
她伸出手摸索著,眼睛越來越亮,晶光流轉,如寶石燦然生輝。
是了,這樣就可以。
她歡喜地拍手,有辦法讓他們見上一面了。
晏近的輕功略有小成,取得黃藥師許可,不再拘泥於踩腳印,可以在島上隨意施展輕功,而黃藥師就在後面檢查她的進展看哪裡需要改進,若即若離,保持一定壓力給她發憤圖強。
這一天晏近在花叢中東穿西鑽,毫無停滯猶疑,身姿美妙靈巧如流雲行水,黃藥師看著甚是得意,瞧,再笨的人也叫他□□出來了,雖然,只是用來逃之夭夭的自保輕功,未免美中不足。
跟著她繞來繞去,晏近的身影驟然消失了。
黃藥師微微一笑,這孩子在跟他玩捉迷藏嗎?
穿過花叢,細碎的花粉在風中飛揚散開,落在他發上,肩膀上,衣襟上,眼前的世界,轟然倒塌。
這個地方,這個地方------
黃藥師的手抖了一下,心臟如被尖銳的刀刮過,那時,他們正年少,那個時候,誰曾想過,頃刻花謝無期?依稀,那個女子笑盈盈妙目流盼,脈脈欲語。
這裡是當年和周伯通打賭的地方。
古樹寂寂,花開無聲,黃藥師凝視著屋外空地,彷彿可以聽到笑語如珠。
「周大哥,你號稱老頑童,人可不胡塗啊,你怕我劉備借荊州是不是?我就在這裡坐著瞧瞧,看完了馬上還你,也不用到天黑,你不放心,在旁邊守著我就是。」
整個桃花島都有她的影子,但經年久覓,鬼神之說終是縹緲,他從來都等不到她一個回顧,夜夜吹簫,也是魂魄不曾入夢來。
仿有笑聲驚醒一池春夢。
空氣中起了波動摺疊,震盪中一個婉約身影緩慢浮現出來。
似曾相識,無比揪心,仿如隔世。
黃藥師身子一震,整個呆住了,失魂落魄。
「這部書我五歲時就讀著玩,從頭至尾背得出,我們江南的孩童,十九都曾熟讀。你若不信,我背給你聽聽。」清脆的聲音令人心顫地響起。
黃藥師動彈不得,想要伸出手,卻連手指頭也動不了,只能貪婪地注視著女子,看著她柔情似水的目光含著狡黠,看著二個人對視時一笑的默契,耳邊只聽得那聲音毫無窒滯地念下去:「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驀然痛不可抑,淚流滿面。
屋子後面,晏近幾乎脫力,四肢乏軟,軟軟地靠在松樹上,只有雙目的神彩依然亮得驚人。
她調動了植物之力重現當年情景,自己卻耗神過度,全身上下都很難受,無邊無際的沉重,心中卻只有歡喜。
能幫上忙,讓他能再見她一面,了卻心願,又把經文重新背誦出來,她只有高興的份。
她很明白,這是一本書,他們都是書中人物,自己只是過客,但還是想做些事,他是真的,他的愛護也是真的,他的傷心也是真的。
不想那個人的痛苦延續至老。
馮衡沒有怪他,是心甘情願為他而死。
她做這些事,從沒想過要付出的代價能不能換回什麼,值得不值得,一點也沒想過後悔。「你開心嗎?」她喃喃問,疲倦地合上眼,耳邊若有若無傳來簫聲,似淺笑,似低訴,柔靡萬端,情致飄忽,纏綿宛轉,眼前似乎看到一對璧人並肩而立,落英繽紛如碎雨,一人吹簫,一人傾聽,眼光交會處無限溫存,不盡柔情蜜意,不由得悠然神往,再撐不住暈過去,蒼白的臉,猶帶笑意。
黑暗來襲。
一朵花在她手上悄無聲息地綻放,吐露芬芳。
晏近是健康寶寶,以前從未生病過,被護理得相當之好,這次來到異世界之後,卻嚐到生病的滋味了。
暈暈沉沉中,隱約聽到焦灼的輕喚,卻無力回應。
這一病,就是六天下不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