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很香。」愷撒隨口說。
桌上點著一個炭火爐子,爐上坐著一把關西鐵壺。鐵壺黝黑沉重,上半截像榴蓮般有無數鈍刺,下半截雕刻著赤面長鼻子的鴉天狗,張開雙翼飛翔在流雲火焰中。炭火把壺底燒得通紅,鴉天狗的臉和羽翼邊緣泛出熒熒的火光。水即將沸騰。微風吹過,壺中的水咕咕作響。在這麼高的地方能直接眺望到東京灣的海面,陽光下白帆片片。
「能得到加圖索家繼承人的讚許,這茶也算有幸。」橘政宗說,「沒什麼可以招待諸位的,就用這日本的茶道吧。」
「您是日本人麼?」愷撒以審視的目光看著橘政宗。
橘政宗的鼻樑挺直眼睛深陷,面部線條如刀刻般清晰,跟一般的日本老人有區別,但他有著色澤純正的黑瞳,一舉一動都帶著濃厚的日本味。
「我只有一半日本血統,另一半是俄國人。」橘政宗說。
愷撒皺了皺眉,這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那艘前蘇聯破冰船。
「我來日本很多年了,很多人都看不出我還有一半俄國血統,加圖索先生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橘政宗問。
「口音,你的口音帶有斯拉夫語系的特點。你會區分硬顎音和軟顎音,這是典型的俄國發音。」愷撒說,「你不止有俄國血統,你還在俄國生活過。」
這是路明非和楚子航都沒發言權的事,他們兩個的母語都是中文,楚子航因為寡言少語所以英語發音也只比路明非略強一點。但愷撒在聽橘政宗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覺察出來了,他從小就有不同語種的老帥,除了義大利語之外還能流利地說英語、法語和西班牙語,歐洲每個國家的語言他都能分辨。
在座的人中連風魔小人郎和源稚生都流露出驚訝的表情,顯然其他家主也並不知道這件事。
「想不到這麼多年了這件事還是瞞不過人,」橘政宗笑笑,「是的,我在俄國生活過大概30年,那還是蘇聯的時代呢,大家吃著分配給的食品,孩子們都以穿上軍裝為榮。」
愷撒遲疑了一下,沒有繼續問下去。橘政宗在俄國生活過無法推論出橘政宗跟列寧號有關,日本和俄國曾經在中國東北交戰,二戰之後有相當多的日俄混血兒。而且橘政宗很坦蕩,並不像是藏著什麼秘密。
水沸了,橘政宗提起鐵壺,把沸水倒進茶碗中,再把水倒掉。這是標準日本茶道的程式,第一道熱水只是用來加熱茶碗。接著他用木茶勺挑出兩勺茶粉放入茶碗,再從鐵壺中取一大勺熱水倒入茶碗,用茶筅輕輕攪拌。他的手法輕靈而神情肅穆,麻布和服的大袖在微風中飛揚,便如琴師在風中彈奏,無聲的琴曲如汪洋大海般四溢。
「查查參考書,這路數該怎麼破?」愷撒湊近路明非耳邊,壓低了聲音。
「有的有的!我那本《日本神話與歷史100講》的附錄裡有茶道禮節!」路明非在桌子底下翻書。
「有了!煮茶的人會把茶碗有花紋的一面朝向飲茶的人……然後……我們要拿古帛紗墊著,順時針旋轉兩次,把花紋對著煮茶的人表示尊重……然後,嗯,飲下茶湯,把茶碗逆時針旋轉丙次,低頭欣賞茶碗的花紋,表現出很欣賞的樣子,也可以讚歎兩聲。」路明非小聲說。好在這張桌子夠寬夠大,他們說什麼對面的人大概聽不清楚,只看見他們三個交頭接耳。
愷撒和楚子航一言不發,都在心中默記流程。從進入這座大廈開始他們就意識到日本分部是個龍潭虎穴,但愷撒和楚子航不會像路明非那樣一路讚歎厲害啊厲害啊,日本分部是黑道社團,學生會和獅心會也是社團,社團領袖們不想輕易被對方的氣勢壓倒,所以一舉一動都格外用心。闖蕩江湖無非見招拆招,對方用敬茶的禮節來攻,他們就用喝茶的禮節來破,讓日本分部這幫傢伙明白本部並非沒有文化浪得虛名。
橘政宗果然抽出腰間金色的古帛紗墊著茶碗,在手中輕輕旋轉,把有竹雀花紋的一面朝向愷撒,彎腰奉茶。愷撒早已注意到自己面前也有一張金色的古帛紗,彎下腰神色不動地接過茶碗,也用古帛紗墊著,在掌心順時針旋轉兩次,把竹雀花紋對著橘政宗,路明非那本小冊子上說這是對煮茶者的尊敬。愷撒做得一絲不苟,他也知道在日本茶道是鄭重的禮節,出錯是丟臉的事。
橘政宗又向楚子航和路明非奉茶,這兩個人也一絲不苟地照搬愷撒的做法。
三人同時仰頭飲下茶湯,動作稍微停頓,而後身體緩緩地復位,逆時針旋轉茶碗兩次,重新把竹雀花紋對準自己,低頭欣賞茶碗的花紋,臉上露出讚歎的神色。
「煮茶算是我不多的特長,貴客來訪,聊表敬意。不耽誤大家寶貴的時間了,我和風魔先生、犬山君先告辭,學院的事務就由稚生和櫻井女士、龍馬君負責。」橘政宗起身告辭,「希望諸位在日本的日子裡開心,任務也順利。」
愷撒小組起身回禮,橘政宗帶著風魔小太郎和犬山賀離開了露臺。
拉門在身後閉合,風魔小太郎踏上一步壓低了聲音:「政宗先生,他們能勝任麼?」
「雖然稚生說他們是些靠不住的孩子,但我相信他們的優秀,愷撒的血統在‘a’級中也是超一流的,他被昂熱那麼重視絕不僅僅因為他是加圖索家的孩子;而楚子航也不像檔案中說的那樣不可控,我跟他對面感覺不到他有殺氣洩露出來,這說明雖然他的龍血比例很高,但他的自控能力更強,能束縛住龍血,這種素質是很罕見的;我唯一不能確定的是路明非,但希爾伯特·讓·昂熱相信的人,全世界都得相信!」橘政宗沉聲說,「他們的到來對我們而言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決不能錯過!」
「我也有差不多的感覺,他們明知道我們是黑道,但態度並無畏懼,應對也算有度,甚至還懂茶道禮節,」風魔小太郎皺眉,「只是政宗先生您用滾水沖茶他們卻一飲而盡,難道……不燙麼?」
露臺上,愷撒小組默默地坐在風裡,坐得筆直,看著源稚生取出筆記本、海圖和各種資料。
「我看見你眼中含著熱淚。」愷撒壓低了聲音。
「可那不是因為我的心中滿懷深情。」路明非也壓低了聲音。
「你那本該死的書上沒說茶要涼一涼再喝麼?」
「沒說,一個字都沒說……」
「不過好歹我們破了這幫日本人的招……」
楚子航舔了舔火辣辣的口腔上顎,不知道那杯滾燙的茶有沒有在那裡燙掉一層皮。雖然他不敢贊同愷撒說已方在這一輪接觸中勝了一籌,但他這種自尊心強烈的人似乎也不好抱怨愷撒的好勝心。
「任務說明諾瑪已經傳給組長了,我想諸位都清楚你們這次的任務是勘察1992年沉沒的列寧號破冰船,現在由我來給諸位做詳細的任務說明。」源稚生在桌上攤開海圖,在某個位置上打了個紅圈,「這是日本海的海圖,列寧號最後的求救訊號是從我圈出的這個位置發出的,距離日本海岸線120海里。」
「唔。」愷撒點頭。
「雖然經過那片海域的航線不多,但確實是安全海域,沒有暗礁沒有冰山也沒有湍流,以列寧號這種噸位的破冰船來說,在安全海域失事的可能性極小。它是為征服世界上最危險海域而設計的,魚雷正面命中都不會沉。但就是這樣一艘船居然在安全海域失事了,這在日本海岸警衛隊的檔案中是最大的懸案之一。」
「唔。」愷撒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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