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給源稚生的時間不多,13分鐘後下一班火車就會經過峽山大橋。源稚生盯著手上的銀戒指,緩緩地抓緊了刀柄。對於暴走的a級混血種他也不敢掉以輕心,表面上看起來放鬆,其實他一直都通過銀戒指的反光鎖定了櫻井明。他知道以櫻井明此刻的血統,不動則已,一旦動起來就是一道驚雷,頃刻之間就會判定生死。
「我不後悔殺了那些女人。」櫻井明的聲音異常地清晰,完全聽不出瘋狂,「反正痛苦的是她們不是我,恰恰相反我還很滿足。我是自己選擇那種藥,自己把藥一針針地打進自己身體裡的,如果再讓我選擇一次,就算你站在我面前拿刀指著我,我還會給自己注射藥物。如果不注射那種藥我什麼都不是,我在這個世界上一無所有,我被人類驅逐到了懸崖邊,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掉下去。我逃亡了15天,一路強暴女人殺死她們,這15天裡我都是活著的,我這輩子只活過那15天。」
「但很多人為你死了,沒有人有權為了自己而去剝奪別人活下去的權利。」源稚生說。
櫻井明說出這些話源稚生並不意外,一個墮落者就該這麼說話。墮落者無視人類的道德和法律,只追求慾望和暴力。他們的話看似不可理喻,但其實遵循著龍族血腥的邏輯。
「你們這種人不會理解的,一輩子沒有見過光的蛾子,遇到火就會撲上去。燒死別人無所謂,燒死自己也不可惜,燒掉整個世界都沒什麼,只是想要那光……」櫻井明伸出手在空氣中虛抓,彷彿他面前站著什麼鮮活的影子,他想把那個人摟在懷裡,「這是一隻蛾子對光的飢渴啊。」
源稚生忽然明白,櫻井明瞎了。莫洛托夫雞尾酒的強烈副作用就是摧毀視覺,在最終的進化中,櫻井明的瞳孔被藥物摧毀了,眼睛裡空蕩蕩的。
「如果黑暗中的蛾子曾經體會過那麼一點點光,它也不會不惜把整個世界都燒起來,只為了讓自己暖和起來。你說對不對?源稚生執行官。」櫻井明輕聲說。
這時落櫻如陣雪般從窗外飄過,陽光中花瓣的顏色薄如褪色的嘴唇。源稚生有一秒鐘的失神,他在櫻井明的話中聽出了一絲異樣。那個關於蛾子和光的比喻太過深邃,不像是櫻井明能說出來的話,櫻井明的語言能力很有限,一個看日劇學說話的人能有多好的修辭水準?但那個比喻就像俳句和詩,透出霜雪般的孤獨。源稚生隱隱覺得櫻井明是在複述另一個人的話,一個似曾相識的人……
他再次看向銀戒指,裡面已經沒有了櫻井明的影子!在這個絕不會有逃生通道的處刑地,死囚卻如蒸發般消失了!
源稚生不假思索地暴起,拔刀出鞘,揮舞成圓!這柄古刀出鞘時彷彿有一道驚雷在刀鞘中炸響,刀光呈現古怪的青色,源稚生拔出的好像不是一柄刀,而是一道空虛的寒氣!
與此同時,彷彿有一輪金色的太陽籠罩了他,他站在輝煌的日輪之中之如同金剛降世,古刀切出的弧線便是日輪的邊緣!
刀刃上流過一連串火花,那是櫻井明的利爪和古刀的刀刃相切。櫻井明是從車頂壁上墜落的,畸形的巨爪抓向源稚生的頭頂,進攻的意圖顯然是想把源稚生整個頭顱從脖子上拔下來。在短短的幾秒鐘裡,龍化的櫻井明貼著車頂爬到了源稚生的上方,沒有發出絲毫聲音。源稚生近乎完美無缺的一刀本可以臨空把櫻井明斬作兩半,但櫻井明用那隻佈滿鱗片的爪生生地捏住了古刀的刀刃。他竟然以刀刃為支點凌空翻轉,用另一隻巨爪刺向源稚生的喉間。這是野獸的攻防,每一擊都以置敵人於死地為目的。
源稚生振開風衣,從後腰間拔出短刀,又是那不可思議的金色陽光籠罩了他,短刀刺穿了櫻並明的爪。源稚生飛身而起,以膝蓋磕在櫻井明的胸口把他擊飛,藉著櫻井明後退的力量把短刀拔了出來。
櫻井明撞翻了幾排座椅滾入角落,但還沒有容源稚生跟上去補刀,他已經再度暴起,利爪已經刺穿了兩人之間的重重椅背,直刺源稚生的心臟。源稚生雙刀十字交叉格擋,同時後退,但櫻井明連續穿刺摧枯拉朽,利爪牢牢鎖定了源稚生。他畸形的爪鋒利到能夠切割金屬的程度,源稚生只有雙刀而櫻井明等於提著十柄長短刀,這些爪展開的時候空氣中盡是刷刷的風聲。
利爪洞穿了車廂的鐵皮,終於被鎖住了,但櫻井明沒有感覺到刺中人體的快感。從車廂這一頭到那一頭的衝鋒中,古刀和利爪幾十次相切,最後源稚生已經被逼到了絕路,但就在櫻井明狂喜地揮出致命一擊的時候,源稚生消失了。源稚生消失的時候櫻井明感覺到眼前有光,彷彿日出。
「原來你是……天照命,」櫻井明嘶聲說,「他們說過,執行人中,有一個天照命!」
源稚生從車尾緩緩走來,右手長刀左手短刀,黑色的長風衣敞開,襯裡上是一幅盛大至極的浮世繪,巨人的屍骨躺在大地上,清泉流過屍骨的左眼,從裡面生出赤裸的女神,她披著自己金色的長髮為衣,手捧太陽。此刻外面正是落日時分,夕陽透過車窗照在源稚生的風衣襯裡上,居然反射出朝日般的輝煌。每個執法人都有不同的西裝襯裡,而源稚生總是緊緊地裹著風衣彷彿畏寒,顯得像個保守的學究。
這是因為他絢爛起來的時候,會光照大千世界。
「天照命!你是天照命!」櫻井明咆哮。
「我說了我叫源稚生,源氏家族只有一個人,所以我也是源家家主。」源稚生淡淡地說,「所以我也是天照命。放棄吧,你沒有機會。」
「你是天照命又怎麼樣?」櫻井明低聲說。
源稚生皺眉。
「他們都說天照命會讓每個人看見陽光,可我們這種生在黑暗裡的蛾子……」櫻井明狂笑,「只會被你的陽光烤成焦炭!」
他旋轉起來,巨爪上帶起死亡的寒風。這是困獸的死鬥,櫻井明忘記了一切,沉浸在無窮暴力帶來的快感中。
烏鴉蹲在鐵軌上抽菸,欣賞著綿延的遠山,手裡提著加長槍管的重型手槍。夜叉正提著褲子對著深谷撒尿,他似乎很喜歡欣賞自己的體液墜入深谷時劃出的弧線。而就在他們身邊,車廂劇烈震動,裡面傳來刺耳的切割聲。鋒利的武器從內而外把車廂切得傷痕累累,這種老式車廂所用的鋼材質地優良,用電鑽都很難打孔,源稚生和櫻井明居然能用刀和爪把它切開。鳥鴉有些慶幸自己把車廂兩側的門都鎖死了,否則一旦櫻井明衝出來,靠他和夜叉聯手都未必攔得住,沒準還得跑步追殺,那就太累人了。
「你查過當地的旅遊資料麼?聽說本地的特產是用寒泉釀造的米酒,溫泉也是一絕,深冬時候猴子經常冷得受不了,就下山來和人一起泡溫泉。」烏鴉說。
「不知道解決了這個櫻井明,少主能不能放我們兩天假在這裡泡泡溫泉,也許小城裡的女人對我們這種從東京來的猛男特別熱情也說不定。」夜叉齜牙。
「聽說北海道這邊還有男女共浴哦。」
「我也聽說了,不過也有人說現在還洗男女共浴的都是胸部下垂的老太太,想不到烏鴉你對老女人有特殊的愛好。」
車廂劇震,車頂坍塌,瞬間之後車體又像氣球那樣膨脹,玻璃碎片飛射,扭曲變形的視窗中噴出灼熱的氣流。
「不不,我還是喜歡小麥色的元氣少女,唯一鍾情的老女人是你媽媽。」烏鴉雙手抱頭免得玻璃碎片扎穿他的腦門。
「這可不好,我沒有告訴過你我老孃已經死了很久麼?我五歲的時候老爹搞出軌愛上了一個吧女,老孃騎著摩托車衝進那間酒吧,把一捆雷管扔到了吧女唱歌的舞臺上,把她炸成了幾萬片。警視廳把事件定性為極惡殺人,法官判了她死刑。你要想跟她一起共浴,得去地獄的硫磺泉了朋友。」
「想不到你母親居然是這樣貞烈的女性,這倒叫我敬而遠之,我也不能只鍾情她一個人啊。」
「我跟你說,父母雙亡是世界上最好的事,這樣你可以隨便騷擾班裡最漂亮的女生,在外面打了人對方家長也找不到人告狀,所以你看,小說裡的劍俠很多都是父母雙亡的。我生來是個要當劍俠的人啊!」夜叉叼上一根菸,「就是偶爾覺得有點孤單,不過孤單起來你就會覺得自己越發地像個劍俠對不對?」
「你最近是讀書了麼?你說話越來越像個哲人。」烏鴉聳聳肩,「你剛才只說你貞烈的老孃被判了死刑,你父親怎麼死的?」
「哦,我忘了一個細節,當時那個吧女正坐在他大腿上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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