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清脆的響動,便是來自托盤上放置的瓷碗,裡面乘著像是蓮子粥的東西,全部灑在了地上,漿糊一片。
他的身後,僵直站立了一身鵝黃色宮裝的蓮婕妤。此時的她,神情頹敗又哀傷。看向我的漆黑色的眸子裡,是滿滿的恨意,羨慕,嫉妒,多種複雜的情感,就在那樣一雙眸子裡極盡掙扎,爾後毫無保留的顯現了出來。
原本死死拽住我衣領的涵賢妃,卻是第一個緩過神來。神情歡喜,挑釁的看了看我,躬身參拜:「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廖靜宣暗沉深遠的眸子裡,一片蒼茫無華。只是就那樣一動不動的注視著我,這一瞬間,好像他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任何人,任何事,只是單純的倒映出一個小小的我,站定在他的黑眸正中間。
那雙眸子,在我的凝望下,漸漸轉變成了一股濃的化不開的哀傷。漆黑色的眼珠裡那一根根細小的紋路,都像是迅速膨脹到了極大的一個幅度,將他滿心滿眼裡的哀傷,盡數展現在我的眼前。
漸漸的那雙無比哀傷的眸子,卻又忽然展現出了他的恨意。他發自內心深處的,洶湧澎湃出來的恨意。
那樣清晰可見,那樣定格停頓。不出所料,又在意料之外的灼傷了我的心。原來,對於他,我早已經深入骨髓,想要斬斷,想要忘記,卻已經為時晚矣。望見他那極盡哀傷到心痛的神情,我的心裡又何嘗好過哪怕一點點。
這一刻,我多麼想要衝上前去,抓住他的手,親密無間的告訴他,那不是我的本意。告訴他,我是那樣在乎著他,在乎他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可是,現實的殘忍,還是將我想要邁出去的腳步,硬生生拖拽了回來。
好不容易,才到得如今這個局面,我又怎能放棄?一面是必須的仇恨,一面是發自內心的想念,與在乎。我該如何抉擇,其實在剛開始的時候已經註定了。
「皇上,」我緩緩挪動唇角,卻只是溢位這樣兩個不清不楚的字音之後,便就再也沒有了任何音節自唇角漫出。
「哼!終歸是朕看錯你了!」廖靜宣猛然回過神來,陰寒的眸子夾帶著滔滔的恨意,向我面上洶湧而來。自鼻孔中,沉重痛恨的發出一聲冷哼,便毫無留戀的轉身,拂袖,離去。
「舒衣殤,我恨你!」蓮婕妤卻是再也忍不住,黑亮的眼睛裡淚如雨下,大喝一聲,轉身便跑了出去。
望著
他們一個一個傷心絕望的離開,我怔楞在當地,言語不得。廖靜宣怒恨交加的臉,蓮婕妤梨花帶雨的顏,都駐足停留在了我的腦海中。一一交替運轉,不知疲倦,揮之不去。
「蓮兒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她跟你一樣,雖然嫁給了皇上,喜歡的卻是宸王爺。只不過,她的喜歡自小便已經註定了。但是,你也不必太在意,我看得出來,宸王爺喜歡的是你。她就算再等一輩子,也白搭。況且現在的她,和你不一樣,她必須要履行自己的職責。」這一刻的涵賢妃心情極好,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了我一番。
還主動替我將已經冷掉的茶水,換成了新的。爾後,又坐回到我對面,低聲詢問:「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至今仍然身在廖宮裡,想要的是什麼?倘若你想要跟著王爺,我可以秘密送你出宮去。畢竟你們現在這種情況,就算再怎樣喜歡,都是無法在一起的。我倒也願意做上一樁成人之美的好事來。」
「那到時候自然是要勞煩涵妃的,我在這裡就先謝謝涵妃了。不過,咱們既然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我也沒有必須瞞著你。上次我被皇上罰到洗衣房之後,是絮美人裡裡外外,牽線搭橋的,幫我重新回到朝仁宮裡來的。」我端起那盞新茶,淡淡言說。
「這個事情,我早就知道了,說重點。」涵賢妃一臉不耐煩的望向我,急急忙忙的探尋著我的意思。
「所以,當時我答應了絮美人幾件事情。也作為報答她歷盡艱辛,救了我一命之恩。主要是辦完了這件事情,我就心裡再也沒有牽掛了,就可以安安穩穩的離開了。」我輕輕飲了幾口茶水,慢騰騰的說道。
「什麼事情,你說來聽聽。」涵賢妃一臉很感興趣的樣子,向前探了探身子,繼續追問道。
「想來這件事情,你也應該有所耳聞的。絮美人剛進宮那會兒,得罪了當時寵冠六宮的紫修媛。紫修媛為了抱負她,便將她遠在織造城任織造尹的父親,牽連到了前府臺受賄一案中去了,便使得她的父親含冤而死。
而絮美人在這深宮裡,無人相幫,無奈之下,便只好讓我想辦法向皇上進言幾句,希望皇上能夠重新審理,幾年前的那一樁冤案,還她父親一個清白。現在我也已經說不上話了,就只能靠涵賢妃你來幫忙了。
只要能夠幫助織造尹平冤昭雪,我立即便主動離開。涵妃,其實,我們之間真的沒有必要,爭個你死我活的,我志不在此,希望涵賢妃你能明白。也希望你能看在宸王爺的面子上,給我們留一條生路吧。」垂下頭去,散亂的髮絲又一次覆蓋住了我有些蒼白的唇角。
「既然是這樣,那我也實在沒有道理非要追著你不放了,對吧?哼!幸虧這紫修媛命薄,早早便去了。不然,看本宮怎麼整死她!這個小賤蹄子,以前仗著皇上的寵愛,在廖宮裡簡直是橫行霸道慣了,全然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現下死了,倒是便宜她了。」涵賢妃咬牙切齒的將已經故去的紫修媛又詛咒了一陣子。想來,當時的她,在紫修媛那裡也沒少受了氣去。
我望著她離去時,斜斜勾起的唇角,眸子裡掩飾不住的得意與歡笑,不由得大大鬆了一口氣。還好,她是信了的。
她前腳剛走,喜兒,西伶,綺兒,紅蓮四個人便慌慌張張進來了,二話不說,「撲通」一聲便跪在了我面前。
「喜兒,本宮問你,剛才是怎麼回事?皇上與蓮婕妤來的時候,你們都跑到哪裡去了?不會通報,不會阻攔的嗎?」我立即撕掉了那一層完好無損的偽裝,來回掃視了她們幾眼,最後定格在了喜兒身上。
喜兒跟了我這麼久,她應該是明白我,最為懂我的人。卻沒想到,在這麼一個節骨眼上,竟然不見了她的蹤影!
「公主,奴婢剛才內急,去了後殿。沒有及時通報,都怪奴婢,請公主責罰奴婢。」喜兒慌忙磕了幾個頭,自責著自己。
「那你們呢?西伶,紅蓮,綺兒你們怎麼沒有攔住皇上啊?」我不忍看喜兒如此自責的模樣,我會心疼。只得轉頭又問向她們幾個,試圖讓他們分攤一些喜兒的內疚。
「回娘娘,奴婢出來之後,見娘娘氣色好了些,便去太醫院又取了一副藥回來。皇上來時,奴婢並不知道啊。」西伶垂下頭去,恭順言說。
「回娘娘,那,那個皇上來時,奴婢與紅蓮本來是想要通報一聲的,可是皇上擺擺手,就讓我們退後了。奴婢們該死,沒有來得及通報娘娘一聲。」綺兒慌忙低下頭去,與紅蓮一起磕頭謝罪。
「好了,你們都退下吧。本宮累了,想要清靜一會子。」我無力的擺擺手示意她們退下去,轉過身緩緩向裡殿內走去。
卻沒有想到,到得夜色濃重之時,廖靜宣又來了。滿身酒氣的他,透著一股森寒陰冷的決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