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章 大喪(四)

迷迷糊糊聲中,我看到自己周圍竟然是,一大片一大片望不到盡頭的黑暗。那種恐慌害怕,不由得又返回到了內心深處。

我開始拼命的奔跑,好似不知疲倦一般,拼命的朝著前方奔跑而去。

我也不知道前方盡頭到底是什麼,甚至不知道前方到底有沒有盡頭,只知道自己是要奔跑的,不能停下來的奔跑。

倘若停下來,只會被黑暗重重包圍,吞噬。除了奔跑,我再無其他辦法。

忽然,前方那個遙遠的盡頭,好似有一道微弱的亮點,在黑暗中一閃一閃,耀出炫目的久遠的光芒。

不由得,我便心內歡喜起來。瞬間精神百倍,不顧一切的向前方奔去。

終於,我終於到達了那方存在著微弱光亮的地方。上前細細看去,才發現竟然是一方光滑的石頭。

不知經過了幾千年的打磨,竟會在全然黑暗的地方,反射出了清冷的白光,並且照耀到很遠。

我滿心失望的蹲下身來,正自絕望之際,卻聽到不知有誰在叫我。那道纖細的嗓音仿似就響在我的耳邊,生生催促著我趕緊回去。

我正感到奇怪的時候,一眨眼,卻看到了一大片刺眼的光芒,飛撲著向我侵來。

慌忙閉上眼睛,慢慢適應了一會兒子,我才又睜開了。

見此刻天際已經大亮,溫暖和曦的陽光掛在天空正中央,透過窗欞,照射進了屋子來,照射到了床沿上。

我仔細看去,才發現自己已經真真切切的,回到了朝仁宮。床畔邊,其蘭和喜兒正自守在我身旁。見我醒了,俱是斂起一抹轉瞬即逝的憂愁,歡歡喜喜的望向我。

又是扶我起身,又是餵我用膳的。在夢裡我早已經累的筋疲力盡,此刻就連用膳的力氣都沒有了。

喜兒在一旁頻頻勸我,眼睛裡晶瑩閃亮,微微泛紅,想是已經哭過了吧。我不忍拂了她們的好意,決定好歹也吃些稀粥。

喜兒一聽,便萬分高興的為我將一直熱著的稀粥,端了過來。一手拿著勺子,堅決要餵我吃。我也不再堅持,淡淡一笑,答應下來。

可一勺稀粥還未送進肚子裡,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處。本來已經無限腫大的喉嚨,加上一燙,那種灼熱的感覺,迅速開始在喉嚨管道燃燒漫延。

想要趕緊嚥下去,一使勁卻更是疼痛難忍。我猛的推開床沿邊坐著的喜兒,頭一歪,便無可奈何的將那口稀粥吐了出來。

喜兒慌忙放下手裡精緻的小白瓷碗,眉目緊鎖的走上前來,眸子裡瑩光閃爍,輕拍了拍我的脊背:「公主,是不是太燙了?要不要緊啊?都怪喜兒太粗心了。」

「沒事的,你不用擔心。本宮這會子也不太想喝,等過一會兒再喝吧。」我望向正在自責的她,安慰似的浮起一抹笑意。

「那就等會兒吧。娘娘的脖子都腫的這麼大了,想是喉嚨不舒服,也不好吞嚥。」其蘭走上前來,麻利的收拾了我剛才吐出來的稀粥。

「這個皇上也真是的。怎麼能這麼狠心,將公主弄得傷成這個樣子。」喜兒憤憤不平的盯著我的脖子,咬牙切齒的道。

「喜兒,你就少說兩句吧。」其蘭偷偷瞥我一眼,見我面色暗沉,雙眼迷茫,唇角緊抿,想是也怕我傷心。故而呵

斥過喜兒後,朝著她猛使眼色。

喜兒回頭,見我一聲不吭的不知在想些什麼,慌忙閉上了嘴巴。頗為不安的攪著手指頭,怯怯的將我望了一眼又一眼。

「好了,喜兒,你到本宮跟前來。給本宮說說,你今兒個怎麼有空閒到這兒來了?」我微微向後面躺好,扯出一抹淺淺的笑意,唇角微勾。

「今兒個皇上,覃公公他們都去送紫修媛了,不在殿裡。所以也沒什麼事,喜兒跟看門的小公公說了一聲,就過來看望娘娘了。」喜兒挪到我跟前,我示意她坐下。她便搬了張椅子,坐在了床邊。

「瞧本宮這記性,差點忘記了今兒個是紫修媛出殯的日子了。誰親自送得?皇上嗎?」我一臉好奇之色的望向身旁坐著的喜兒。

此刻,再次親自提到廖靜宣時,心裡竟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厭惡。

以前我只是恨他,恨她殺害了淳哥哥。恨他奪走了最愛我的人的生命,讓我又一次感受了失去親人,被親人拋下的那種孤獨與痛苦。

然,也僅僅只有恨。因為前世學習歷史的薰陶下,我也知道成王敗寇的道理。知道戰場上,自己若不主動去殺敵人。那只有等著敵人來殺自己的份兒。

我能夠理解廖靜宣,知道他們是各自站在了各自的立場上。淳哥哥的死,不能全然怪罪到廖靜宣的身上。這只是兩個國家,兩個不同習俗的民族之間的戰爭。

可是,我心裡對於淳哥哥的那種依賴,是超乎任何人的想象的,當然也超乎了我自己的想象。雖然我什麼道理都明白,雖然我也知道這是歷史必然性。

可就是因為前世的我,被那個無情的爸爸所利用,以至最後的拋棄,又加之今生的父皇與母妃對我的冷淡。

淳哥哥對我的那種無微不至,又不求回覆,不思索取的純粹的愛,在我複雜的落有無數陰影的心裡,不僅僅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讓我這顆千瘡百孔的心,得到了最本質的救贖。

所以,他對於我來說,永遠是不同的。是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比擬的,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的。

我對他的依賴便可想而知。雖然我自己心裡明白那些,應該看開的大道理。可我仍舊是不可避免的走入了這個誤區,走進了這個狹小的通道里。

要為淳哥哥報仇,便成為了我今生,活下去的唯一的追求。也成為了我對他的愛的一種無言的回報。他將那麼純潔,那麼偉大,那麼不要報酬的愛,都給了我。

我便認為自己在有生之年,就一定要對這份愛做出一份回報。這樣我才不會欠下太多的債,來世再轉生時,說不來就再也不用過這麼痛苦的生活了。

可是,現在我的心境裡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我明明只是單純的恨他,單純的就想要殺了他,得以為淳哥哥報仇,我便也就可以安心的去了。

可此刻,我開始討厭他了。既有刻骨的恨,又有無言的厭惡。厭惡他不分青紅皂白,便處處針對於我。厭惡他的冷血無情,霸道陰森。

「娘娘想到哪裡去了,皇上就算再怎麼喜歡紫修媛,也不可能親自去送她的。若是真那樣做了,滿朝文武百官,不僅不會答應,還會有頗多微詞的。

即使眼下這般情況下,奴婢聽說,年大人還遭到了許多大人們的冷嘲熱諷呢。」其蘭收拾妥當後,自外殿緩步走進來,一抹淺笑,輕聲答言。

「哦?是嗎?」我驚訝異常的轉頭望向其蘭,示意她也坐下來。

「真是的,公主,其蘭姐姐說的對。今兒個奴婢聽覃公公說,是年大人親自送紫修媛去皇陵。同時還因為,因為,」喜兒說到這裡垂下頭去,怯怯的將我偷瞄上幾眼,卻不敢再說了。

「因為什麼?你說便是,何苦要這麼支支吾吾的?咱們之間又沒有外人。」我依舊維持著那絲淺笑,眸子柔柔的望向她,緩聲慢語。

「恩,就是因為公主身體不好,故而讓涵妃娘娘代替公主,辦理的一切事情。」喜兒又偷偷看了其蘭一眼,才緩緩答道。

「恩,讓涵妃代理就代理唄,有什麼不能說的。對了,你們剛才說年大人受到了好多大人們的嘲諷,是怎麼回事啊?」我唇角掛起的淺笑加深了幾許,不著痕跡的將話題轉移過來。

「這個,讓其蘭姐姐說吧。奴婢知道的也不清楚,只是不經意間聽覃公公小聲嘟囔了幾句。由於奴婢離得遠些,覃公公又和皇上在一起,故而也沒聽太清楚。」喜兒歉意的笑笑,爾後望向身旁坐著的其蘭。

「等等,喜兒,你說覃公公暗自嘀咕這些話的時候,是在皇上身邊?你反而離得比較遠?」我生生截住其蘭將要說出口的話,緊緊追問著喜兒。

「是啊。公主,怎麼了?」喜兒不明所以的望向我,黑亮亮的眸子裡瑩光閃爍。

「那皇上有何反應沒有?」我繼續追問喜兒,掩藏起滿臉的厭惡,露出些許欣然之色。

「恩,奴婢想想,也沒什麼反應。對,好像沒有聽到一樣,什麼反應也沒有。也可能是皇上正想別的事情,真的沒有聽見吧。」喜兒想了好一陣子,才不太肯定的說道。

我點點頭,便不再多問了。又轉頭望向其蘭,示意她說下去。

「奴婢聽說,好像是因為皇上給紫修媛用的實金牌位的原因。娘娘還記得,之前在紫園殿見到的那塊實金牌位吧。其他大臣們都說,年大人居功自傲,竟然不自量力的膽敢讓皇上,給自己的女兒用上實金牌位。

還說什麼紫修媛生前只是一個小小的修媛,連妃都稱不上,竟然就敢用實金牌位,顯然犯了欺君之罪。反正個個都是針對年大人的。

還有幾位大臣誇讚了娘娘您呢,說您識大體,懂得從大局出發。」其蘭如數家珍一般,將整個事件完完整整的說了一遍。

「這樣說來,還真是因為那塊實金牌位了。」我狀似沉思的緩緩說道,眸子不由望向遠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