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荊棘叢中的男孩(8)

「我可以擁抱你麼?」犬山賀問。

「當然沒問題了。」昂熱俯身把他的頭抱在懷裡。

「老師……戰爭就要開始了,他們都不相信你。」犬山賀湊在昂熱耳邊,用了極低極低的聲音,「在日本沒有人值得你信任,去找……那個男人,他還活著,他知道一切。」

「嗯。」昂熱摸了摸他的頭。

「老師說的道理,我現在懂了。」這是犬山賀一生中的最後一句話。

人要多少年才能明白老師跟你講的道理?也許是課堂上的一瞬間,也許是一生。

昂熱忽然明白了。就像他來這裡不是跟犬山賀談判,犬山賀也不是要跟他談判。雖然對暴君般的老師懷著怨念,但自始至終,犬山賀還是把他看作老師。犬山賀是在警告他,有什麼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危險正在逼近,即使以犬山賀的地位仍舊無法洞悉一切。而且他的身邊密佈耳目,蛇岐八家再無可信任的人。

卡塞爾學院前日本分部長犬山賀,死前做完了他能做的一切。

「對家族盡忠,對老師守義,這就是你們日本人所謂的盡忠守義?」昂熱用力按著犬山賀的眉心,像是要把那至死也沒有鬆開的川字紋按平,「真愚蠢啊。」

勞斯萊斯轎車飛馳而來,甩尾停在玉藻前門口,雪亮的車燈照著熟銅大門。後面跟隨的賓士車隊在周圍停下,黑衣人蜂擁而出,他們圍繞勞斯萊斯組成人牆,手伸入衣襟。

附近的人都聽見了玉藻前中暴作的槍聲,警察正在趕來的路上。

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有人提著沉重的皮箱走了出來,車燈把他照成耀眼的白色。那個人一步步走近勞斯萊斯,保鏢們都握緊了腰間的武器,做出一觸即發的進攻姿態。

走進了才看清楚那人並不像什麼危險人物,他穿著三件套的格子西裝,帶著玳瑁框的眼鏡,看起來是位上了年紀的紳士。但這位紳士有些疲憊也有些狼狽,頭髮散亂,衣服上落滿灰塵。紳士揮手示意保鏢們閃開,保鏢們正要動手,車裡傳出低沉的聲音:「讓開,你們有什麼資格擋昂熱校長的路?」

保鏢們立刻讓開了道路。昂熱靠在勞斯萊斯上,眺望著東京的夜色:「橘政宗?」

車窗玻璃緩緩降下,穿著黑色和服的橘政宗微微躬身:「初次見面,以後還請您多多關照。」

「根據學院的情報,你從十年前開始擔任蛇岐八家的大家長,居然還沒死?」昂熱甚至懶得看他。

「我是橘政宗,曾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長,我還沒有死。」橘政宗絲毫不動怒,還是用敬語回答,旁人有人為他翻譯成英語。

「你讓我的學生犬山賀來接帶我,讓他來勸說我,給我施壓,自己卻像是隻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藏在車裡等結果?」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跟您沒有任何交情,而您又是世上最令人敬畏的屠龍者,我還知道您其實並非一個脾氣很好的人。所以我想如果是我親自出面,大概不會談出什麼好結果,」橘政宗說,「卻沒有料到最後演變成這種局面。其實我已經用最快的速度趕來了,但還是晚了一步。」

「你知道最後是什麼局面?」昂熱冷冷地看著他,「有人用了四臺重機槍要殺我,你怎麼會提前知道?或者,是你安排的?」

「宮本家主和龍馬家主都有電話給我。」橘政宗說。

昂熱叼上一支雪茄,伸手在身上摸索,橘政宗比了個手勢,立刻有下屬點燃打火機遞到昂熱面前。

昂熱對空悠悠地吐出一口青煙:「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校長的意思是懷疑我過去的經歷?」橘政宗不急不緩地說。

「你很奇怪。二十年前沒有人聽說過橘政宗,你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沒人知道你生於哪裡從前做過什麼,你老得快死了,可是隻有最近二十年的履歷是清楚的。一個只有二十年人生的老人,卻在日本掀起了那麼大的風浪,你是個很大的‘東西’。」昂熱撓了撓頭,「一個世紀以來,只有兩個人能強行把日本黑道的各方勢力凝聚起來,一個是我,我建立了卡塞爾學院日本分部;一個是你,你毀掉了我建立的機構,重新打出蛇岐八家的旗幟。也許你配做我的敵人。」

這是囂張至極的挑釁,保鏢們怒氣勃發,不約而同地持刀逼上。人牆越聚越密,昂熱仍在一口口地抽菸。

「退後。」橘政宗說。

保鏢們不得不退後,同時強忍著表現得謙恭有禮。

「校長您用這種語氣說話,有違教育家的身份啊,被您的學生知道了。會很驚訝吧?」橘政宗又說。

「在學生面前我是不會流露出這麼難看的嘴臉的,但我現在在跟你說話,你是個黑道的老混混,而我也曾是個黑道的老混混,我們之間可以坦白說話。」

「今天的事我會查清楚向校長您彙報,但家族談判的底線想來犬山家主也說清楚了,不容更改。」

昂熱點了點頭:「你們今晚要不要開個派對什麼的?你們討厭的那個傢伙死了。」

「犬山君?」

「是啊,你們不一直說他是我的狗麼?是出賣蛇岐八家的叛徒,是八姓家主中跟卡塞爾學院走得最近的人,他死了豈不是值得慶祝的事?」

「至少我從未懷疑過他,我們會為他復仇,他是蛇岐八家的犬山家家主,是我們的同胞。」

哭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玉藻前中走出了長長的隊伍。長谷川義隆走在最前面,犬山家的女孩們抬著犬山賀的屍骨尾隨,扶靈的是彌美、琴乃、和紗……全日本三分之一的少女偶像。明天電視機前的觀眾會發現很多少女偶像同時宣佈停工,很多夜總會也會關門歇業,男人們無處尋歡。從今夜起,整個日本的風俗業將停止運轉,作為對家主的哀悼。

「對校長的招待不周,請原諒。」經過的時候,義隆向昂熱深鞠躬。

「想哭就哭吧,你這樣憋著,就像一隻公鴨。」昂熱皺眉。

「不想哭,只覺得難過,家主和校長的重逢,太晚了啊。」義隆長嘆。

昂熱愣住了,許久才長長地嘆了口氣:「作為一個教育家,學生們都死了,自己還活著……這是讓人多不爽的事啊!」

他不知從什麼地方摸出了球棒,狠狠地一棒砸在勞斯萊斯的水箱蓋上,接著棍如雨下。所有人都呆住了,不明白這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的傢伙何以忽然間暴力如此。

勞斯萊斯以手工定製著稱,車身是工人用錘子一寸寸敲打出來的,即便是擦傷也得花上幾十萬日元修理。而昂熱掄著球棒,把這輛車砸得後視鏡脫落、前窗玻璃開裂、車門凹陷、行李艙蓋彈開……他還一邊砸一邊踹,把鞋印留在鏡面般的烤漆上。

「都別動,讓校長放鬆一下。」橘政宗說。

昂熱每掄一棒就在修車的賬單上增加了巨大的數字,司機開始還試圖算個賬,之後他就放棄了,去跟車廠定一輛新車是更省錢的辦法。橘政宗端坐在這兩四面透風的車裡,禮佛般安靜,任憑車身震動,碎玻璃直往下掉。保鏢中也有曾在街面收保護費的,為了威脅不交保護費的店主,就在深夜裡砸爛他們的車,看昂熱這麼砸法,顯然是行內人,足見他六十多年前在東京街頭號稱「十番打」不是浪得虛名。

最後一擊昂熱把前保險槓砸脫落了,他扔掉球棒,拎起皮箱掉頭離去。

「要送您一程嗎?」橘政宗問。

「就你這破車還是算了吧。」昂熱冷冷地說。

「再見,昂熱校長。」望著昂熱遠去的背影,橘政宗在車中微微躬身,此時此刻他還不忘使用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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