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神經病我就會舀水咯!可我是個正常人,所以我知道把下面的塞子拔了就行了!」路明非大聲說。
那面鏡子,或者說單向透視玻璃的背面,站著諾諾、芬格爾和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專家。路明非的一舉一動、說的每句話,他們都聽和看得清清楚楚,但路明非卻不知道自己正被觀察。
中年大夫剛剛開始問問題的時候,他甚至還照著鏡子擠了一個粉刺。
這裡是市立第三醫院,一家以精神科為主的醫院,幾個小時之前,芬格爾扛著昏迷的路明非來到這裡。
截止今夜之前他們從未想過要把路明非丟到精神病醫院來,即使他做了種種超出常人理解的事,但今晚路明非把她撲倒的那一刻,諾諾都被嚇到了。
他的瞳孔裡滿滿的都是恐懼,好像看見了地獄之門洞開,他用盡全力抱著諾諾,像是怕失去她,又像是想要碾碎她,直到現在諾諾的肋骨還在疼痛。
芬格爾說當時他也懵掉了,雖然他滿嘴說著爛話,但其實是不知道怎麼應付當時的情況。
接下來就是嘩啦一聲,那面大鏡子碎成了一地玻璃渣,路明非像是見鬼似的跳了起來,衝進了外面的暴風雨。他們追上去的時候,路明非正在躲避什麼似的狂奔,芬格爾摘下腳上的皮鞋——暴雨沖刷下路上連石頭都看不見,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投擲出去砸暈了路明非。接下來他們就開著那輛法拉利,帶著路明非來到了這所醫院。
老專家的學生,小屋裡那位正在問問題的中年大夫對路明非的病情非常感興趣,打電話把老師從被窩裡請出來出急診。
從網上可以查到這位老專家的履歷,中國精神病研究和防治協會的理事,堪稱本地最有經驗的精神科大夫。老專家大聲地嘆了口氣:「可憐的孩子啊!你們要是早點送他來……趕快給他辦住院觀察的手續吧!說起來你們兩位跟他的關係是?」
「我跟病人同居過。」芬格爾認真地說,「至於這位陳小姐,從原則上說跟病人沒什麼關係,但實際上可以說是他的監護人。」
老專家呆呆地看著這位長著一張地道的外國臉說著一口地道的中國話的奇葩男子,思考著要不要把他也送進診室去詢問一遍。
「別理他,我們是同學。」諾諾皺著眉頭側踹芬格爾的膝蓋,「大夫,你覺得路明非的精神有問題?」
「唉,可憐的孩子,你們要是早點送他來……」老專家又一次唉聲嘆氣。
「早點送他來能怎麼樣?」諾諾追問。
老專家愣了一下,抓抓頭繼續哀聲嘆氣:「病入膏肓啊!早點送來也沒什麼用啊!」
諾諾一下子急了,一把抓住老專家的手腕,下意識地加力,痛得老專家直齜牙。老專家連連擺手,就差說女英雄饒命了。
「說!」諾諾略略撤勁,「那傢伙到底怎麼了?」
「你看啊你看啊,這個症狀呢,是很明顯的。」老專家說,「我的學生剛才問他的幾個問題,都是有目的地探尋他的心理狀況。首先他的生活很不健康,暴飲暴食,缺乏人生目標,酒精依賴,這種病人是最容易出現精神方面的問題的……」
「專家您這麼說可就不對了,他的酒多半都是跟我一起喝的,他要是酒精依賴,我豈不也是了麼?莫非你覺得我也有病?」芬格爾嚴肅地問。
老專家瞅了他一眼,嘴裡溫和地說每個人這方面的情況都不一樣,心裡說我看你的病情更嚴重……
他繼續跟諾諾說話:「他對神秘主義經驗這種話題毫無興趣,而且以很平靜的方式表示自己見過鬼,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的精神世界裡經常出現幻象啊!這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的症狀啊!」
「精神分裂麼?」諾諾沉吟。
「這是一種病因未明的重性精神病,在青少年身上很常見,慢性急性發作都有,臨床上往往表現為症狀各異的綜合徵,涉及感知覺、思維、情感和行為等多方面的障礙。你看他意識清楚,智慧也算基本正常,但其實他的認知功能已經出問題了,他看到的世界,理解的世界跟你看到的都不一樣!」老專家語重心長地說,「用通俗點的話說,他發瘋啦!」
「僅憑他說他見過鬼就說他精神分裂?」諾諾緊皺眉頭,「太武斷了吧?」
「對啊對啊!你看他自己後來提的幾個問題都很好嘛!神經病能找出這麼聰明的解決辦法麼?」芬格爾也說,「他沒有用勺子舀水而是想到把塞子拔了!說實話連我都沒有想到!」
諾諾一愣:「那你想到什麼了?」
「我想我怎麼也得要個大勺子或者一個水桶來舀水吧?小勺子舀起來不是累死我了麼……」
「如果有多餘的床位把這傢伙也安排進你們醫院吧!」諾諾一把推開芬格爾,盯著老專家的眼睛,「繼續說剛才的話題,你怎麼能讓我相信那傢伙確實是瘋了?」
老專家嘆了口氣:「你們都是好朋友,當然是不願意相信的,但在我們專業研究精神病的人眼裡,情況已經很明白了。你們注意到他最後自己提問題自己解答那一段了麼?這就是典型的發病症狀。他努力地想證明自己是個正常人,可正常人根本沒有必要證明自己,正常人覺得自己就是正常的,正常人不需要自證。只有病人,他們心裡知道自己犯了病,卻又不願意承認,所以才不斷地尋找證明自己的方式。」
諾諾怔住了,隔著那塊單面玻璃,路明非還在跟那位中年醫生嚷嚷著什麼,他的神色看起來有點驚惶,聲音想必是有點高,醫生嚇得略略後仰,生怕這個男孩忽然施以暴力。
他一邊說著一邊沿著小屋的對角線走來走去,像是被困在籠中的獸。他有時揮舞手臂有時撓頭,偶爾他坐回椅子上,不到幾秒鐘又站起身來。
是的,他竭力想證明什麼,可他無法證明。病人都沒法自證,他們非常認真非常努力,說著自己以為正常的各種話,在別人看來卻是那麼的可憐。
之前諾諾和芬格爾一直往好處想,寧願相信是自己被某個神奇的言靈矇蔽了,甚至想世界是不是出現了兩種可能性……其實最可能的那種答案早已放在他們面前了,那就是路明非瘋掉了。
在路明非醒來之前的這幾個小時裡他們已經入手了更多的資料,蘇小妍不是剛剛犯病的,她犯病好幾年了,幾年前她的兒子鹿芒,小名楚子航的男孩,在車禍中失蹤了,從那天開始她就犯病了,總幻想自己懷孕要生孩子。
這世上確實是有楚子航的,但楚子航在十五歲之前就失蹤或者死掉了,那個默默陪伴路明非成長的超a級屠龍者楚子航根本就是他的幻覺。
「他怎麼會得這種病的?」芬格爾問。
「除掉器質性病變之外,最大的可能還是他在童年時受過什麼巨大的刺激。」老專家說。
「什麼樣的巨大刺激能搞到他幻想出一個幫助他的人來?」芬格爾問。
「這個……」老專家欲言又止,「比如童年時受過性侵犯之類的……」
「想不到師弟還有這樣不可為外人道的悲慘往事!」芬格爾悲痛地說,「媽的我若不能把性侵師弟的罪犯擒拿歸案化學閹割,我芬格爾誓不為人啊!」
「滾!」諾諾又是一記側踹,「不要過度解讀,專家的意思是諸如此類的精神刺激!誰會性侵犯他?」
「這種病根據您的經驗能治好麼?」諾諾轉向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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