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困難,」老專家嘆了口氣,「這種病首先很難找到病因,其次也沒有什麼特效藥,病程一般都會遷延,反覆發作,越來越重,越來越惡化,部分患者最終出現衰退和……精神殘疾。」
「不過你們也別擔心,這只是我憑自己的經驗作判斷,確診還要留院觀察。」
「留院觀察吧。」諾諾低聲說,「有情況請隨時告訴我們。」
「可是住院觀察需要家屬簽字,你們不是他的同學麼?不太方便代替家屬,你們有他家屬的聯絡方式麼?」老專家問。
「我籤。」諾諾面無表情地說。
「你?」老專家一愣,心說你還真是他的監護人啊?
「他是我小弟,」諾諾吸了一口氣,「那我就算他的姐姐好了!」
這時候路明非正在小屋裡咆哮呢,他咆哮說你們別想把我拘在這裡!等我師兄和師姐來了,你們就完蛋了!我給你說我師姐脾氣可不好!我他媽的還有事情要做,我不能留在一個傻逼精神病院裡!
諾諾在住院單上刷刷地簽字,然後轉身離去,鞋跟敲打著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而寂靜的聲音。
「哈哈!我說大侄子,看你那麼帥,怎麼也被捆上啦?」
「滾一邊兒去!我看這位小兄弟天庭飽滿地角方圓,龍額鳳目神機內蘊,那是帝王之相啊!怎麼能叫大侄子?該叫領導!」
「你完啦!他們會給你上刑啊!辣椒水呼呼地給你往下灌,老虎凳捆上給你滴蠟!你不交出密電碼他們是不會饒了你的!不過堅持下來,英特納雄奈爾一定會實現啊!」
三條黑影圍繞在病床邊,像是死神們圍繞著將死的人竊竊私語。
路明非僵硬地躺在病床上,穿著一件帆布質地的拘束衣,全世界的暴力型神經病都穿這種拘束衣,外面用寬厚的皮帶一圈圈捆好,穿上之後全身上下能動的關節就只剩手指了。
按說第一次穿這東西的人都會有種強烈的恐懼感,會拼命地掙扎,可路明非倒還適應,還有心情跟小護士哀求,他說姐姐你們拘禁我也就算了,能不能給我換個病房,我好怕這三個老神經病啊!
蘋果臉的小護士一邊給他靜脈推送鎮靜劑一邊說我看你狀態蠻正常啊,嘴巴還蠻甜的,怎麼說你有病呢?不過你們這種有病的人往往外表上都看不出來,嗯!我要多加小心不能給你矇騙了!
路明非哭喪著臉說你看我現在這個模樣還怎麼騙你,我當初有手有腳都騙不到個女孩給我當女朋友,我現在能動的只剩臉部肌肉和手指啦。
一聽這話那三條黑影又來勁了,黑影甲說:「大侄子你可別這麼說,我們男人混世就靠一張臉,沒手沒腳是根人棍都不算啥!」
黑影乙說:「我看小兄弟你面帶桃花,如今你對女人那是手到擒來,萬萬不可妄自菲薄,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幫你把皇后娘娘抓住啊!」
黑影丙說:「千萬要小心啦!他們這是在給你用美人計啊!國民黨反動派老是這樣,派美女蛇給你打針啊!」
「睡覺時間到!不睡的一律拖出去打針!」小護士不耐煩地大吼一聲,抓起一張報紙捲成筒,像揮舞一根齊眉短棍那樣揮舞它,給每個老傢伙的腦袋上來了那麼一下,然後瀟灑地收棍夾在腋下,最後把注射器推到底部,一針鎮靜劑全部推進了路明非的身體裡。
黑影們抱頭四散,哇哇叫著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了,各自捂好被子。病房裡忽然就安靜下來了,窗外樹影搖曳,老中青三代神經病們平靜地酣睡著,像是幼兒園裡午睡的小孩子。
這些就是路明非的病友。
黑影甲,那個穿著白色跨欄背心搖著芭蕉扇的胖大叔是老城區裡蹬三輪車的,妻子早亡,辛辛苦苦帶大了唯一的兒子,可兒子娶了媳婦之後就把他從家裡趕出來了,大叔因此患病,兒子也不管他,還是街道辦事處把他送到了這所醫院裡來。
黑影乙面容清雋,三綹長鬚,一舉一動中都透著仙風道骨之氣。原本是個算命先生,流落街頭很多年,苦心研究麻衣神相,漸漸地入魔了,看誰都像是九五至尊或者皇后娘娘。他在醫院裡外號「半仙」,總是管小護士叫皇后娘娘。
黑影丙則是老年痴呆症,整天臆想自己活在1949年的渣滓洞,身為一名鐵錚錚的地下黨,正被國民黨反動派日夜拷打,他管老專家叫少將,管值班醫生叫中校,管小護士叫美女蛇……他自稱黨員,大家也都叫他黨員。
「這間病房是我們這裡環境最好的病房啦,要不是看你嘴甜還不讓你住這裡呢。」小護士撇撇嘴,「你看他們多和諧。」
「姐姐你這個和諧肯定跟我理解的‘建設和諧社會’的和諧不是一回事啊!」路明非覺得自己是隻誤入狼群的小白兔,就像他剛進卡塞爾學院的時候。卡塞爾學院裡還是一幫偽·神經病,這些可是真·神經病啊!
「很和諧啊!半仙覺得黨員是九五至尊,天天拍馬屁,黨員覺得三輪叔是他要捨命保護的人民群眾,三輪叔覺得半仙最好了,因為半仙吃得很少,一大半的病號飯都留給三輪叔了。」小護士說,「你在這裡可要乖乖的,別刺激到他們。」
「哪裡輪到我刺激他們?他們刺激我還差不多!」路明非覺得眼皮越來越重,「媽的,我真服了國內的醫院,我看起來怎麼會是神經病呢?護士姐姐你幫我留心啊,要是師姐來救我一定要把我叫醒……她知道我不是神經病……」
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小護士惋惜地看著他,拉開被子給他蓋上,心說其實你師姐早都來過啦,是她在你的住院單上籤了字,也是她叮囑我們要給你穿上拘束衣,免得你亂跑。可你還巴望著她來救你呢,這間病房裡的誰不巴望著外面的人來救他呢?三輪叔巴望著他的兒子,黨員巴望著解放軍,半仙巴望著他的九五至尊,可他們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啦,最後誰都沒有來。
她轉身出門,關上了燈。
路明非緩緩地睜開眼睛。
他醒在一場無邊的暴雨中,雙手提著沙漠之鷹,諾諾靜靜地站在他背後,雙刀劃出大片的黑血。雨滴靜靜地懸浮在天空中,奧丁站在高架路的盡頭,八足天馬噴出的雷霆化為細碎的電屑。
這是一幅雨夜惡戰的靜物畫,畫中只有兩個人能夠自由行動,路明非,還有打著傘的小魔鬼。
小魔鬼漫步在靜止的人群中,就像穿越雕塑群,最終站在了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狠狠地打了個寒戰,他居然再度回到了這場夢裡,這場諾諾被「昆古尼爾」洞穿的噩夢!
「你又玩我?」路明非有點緊張地地盯著小魔鬼,他可不想回到這場該死的夢裡來。
「看你說的,我是幫你load了進度。」小魔鬼的聲音很委屈,唇邊卻帶著一絲笑意,「你以前不也經常幹這種事麼?遊戲裡的save/load大法,回到悲劇還未發生之前,再打一次!」
load進度?夢境也能load麼?就像遊戲中做了錯誤的選擇,還會有機會讓你重來一次?路明非呆呆地看著這片暴雨的世界,覺得真是太荒誕了,跟這個荒誕的世界比起來,三輪叔、半仙和黨員都是正常人了。
「還記得那個叫《天地劫》的遊戲麼?」路鳴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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