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帝三年,八月十八。
紫尾的鴿子撲啦啦振動雙翅,掠過澄澈的天空。
鴿哨聲清銳地響了起來,鴿子在空中驟然翻折下降,收斂羽翼,輕盈地落在吹哨人的手指上。它鮮紅的小爪上,繫著手指粗的小竹枝。
遠來的琴聲枯澀,自有一股冷冽的氣息,像是一道極細的冰泉從高處垂落。
金黃的菊花圃裡端坐著白衣的少年人,他屈膝跪坐在細竹編織的水晶簞上,面前小桌上擺著一壺淡酒和兩隻晶瑩剔透的薄胎瓷杯。他色如白玉的手指輕叩著桌面,凝神在遠處的琴聲中。
八月十八,是帝都傳統的「霜華菊賞」的日子。
對於天啟公卿,除去春節,只有四月的「踏青節」和八月的「霜華菊賞」堪稱一年一度的盛事。天啟貴族對子女皆門禁森嚴,懷春仕女、多情公子,也只能借這兩個節日的機會眉目傳情,暗通款曲。而皇帝不但不加禁止,反而開恩玉成其事。多年來按太清宮的舊俗,這兩日皇帝會出宮與士族同樂,公卿們也帶著妻女齊聚郊外,把酒賞花。
但是離軍佔據帝都的六年,堪稱無日無天的六年。嬴無翳是雄霸之主,獨掌生殺大權,動輒一道軍令,就將公卿囚禁,再一道軍令,就是明正典刑。公卿大族和豪商世家惶惶然不可終日,完全沒有尋歡作樂的心思,帝都上空無時無刻不是陰雲密佈。
此次嬴無翳忽然撤兵,緊接著戰報傳來,說諸侯聯軍來勢兇猛,正在殤陽關和嬴無翳對峙,所有人都覺得雲霧散去又見了青天。豪門大戶在街道兩側結滿綵綢,散糧食賑濟乞丐,以求諸天神祉保佑,一舉剷除嬴無翳這個亂世的兇星。即位三年的成帝一改往日隱於宮中的習慣,上朝第一日就宣佈恢復中斷三年的「菊賞」風俗,還對公卿貴族開放皇家菊園,以示與民同樂。
貴族們攜帶織錦的毯子和各色綢緞,在菊園中用綢緞圍起一個個「錦障」,親近的幾家一起席地而坐,煮酒賞花。清餘池邊狹長的皇家菊園中,水青、杏黃、楓紅、露紫、月白各色的錦障數百圍,亂人眼目,酒香縹緲,聞起來也令人醺醺欲醉。
成帝精通絲竹,雖然遠不及喜帝的傾世之才,但也算是風雅之君。他下令不得私自奏樂,只讓國手風臨晚遙坐在高處彈琴。琴聲如水,不染塵埃。
「這個賤人現在沒有了嬴無翳撐腰,居然還敢出來彈琴?」小桌對面的女人冷然道。
「風臨晚琴技卓絕,並非嬴無翳刻意吹捧,聽說陛下也非常喜歡。」聽琴的少年人一怔,急忙長身坐起,恭恭敬敬地回答。
「哦?比你如何?」
「世俗的曲子,寧卿還有些自信。不過聽她彈奏古曲,枯澀高玄,俯仰天地,是古人曠達境界,寧卿非十年不敢望其項背。」
「難得你也有稱讚人的時候,」女人笑了一聲,「那她比我如何?」
少年略有驚懼的神色,良久才躬身拜倒下去:「琴技不是長公主所長。」
女人悠悠地嘆息一聲:「看來我是比不上她了。」
少年趴伏在地上,不敢回答。
啪的一聲脆響,女人一掌扇在了少年的臉上,白皙清秀的面頰上頓時多了一個掌印,紅得幾乎滴出血來。隨即女人一手推翻了兩人間的小桌,桌上名貴的細瓷酒具落地,滾入草中。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長公主恕罪!」少年全身顫抖,在公主的裙下磕頭。
「你還知道讓我恕你的罪,你眼裡還算有我,」女人冷笑,「不錯!不錯!」
錦障上出現了一個人影,卻不敢進來,只是跪在外面:「長公主,殤陽關有信來。」
「怎麼說?」女人神色一變。
「前日,嬴無翳率領雷騎突圍成功,在澀梅谷口的清平原被下唐國大軍劫住,兩軍交戰不分勝敗。隨後嬴無翳退回殤陽關內。諸侯聯軍在殤陽關下已有七萬人馬,楚衛國大將軍、舞陽侯白毅領聯軍主帥之職。北方當陽谷口,淳國華燁未奉宣詔,率領的二萬五千風虎騎兵按兵不動,和離國留下的軍團對峙。看那個情形,華燁一時不會踏進王域。」
「蠢材!七萬大軍殺不得一個嬴無翳!」女人勃然大怒,「居然還讓他進出自如?要是這一回不遭遇下唐國的軍隊,保不準現在他已經越過北邙山,取道滄瀾道回家了!」
報信的錦衣小奴和錦障中的白衣少年都戰戰兢兢地跪著,不敢出一絲聲音。女人起身疾行幾步,怒容才緩緩地消退,她轉向少年:「你以為這一戰,勝負如何?」
「長公主明鑑。楚衛國白毅乃東陸的第一名將。若說效忠皇室的人中有人可以摘下嬴無翳首級,非他莫屬。」
「哼!」女人冷笑一聲,「你長在深宮中,見過什麼陣仗,就敢說什麼第一名將,非他莫屬。」
「長公主運籌帷幄,嬴無翳難逃這一劫。」
「你怎麼忽然變得會說話了?」女人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不過要是七國聯軍和嬴無翳同歸於盡,我還會更開心一些。」
此時琴聲止息,餘韻猶在耳邊迴盪,彷彿微風吹過花間悠悠不絕。伴隨琴聲的是幾聲低低的咳嗽,風臨晚身體不好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了。
女人垂下眼簾沉思了片刻:「也許你說的不錯,琴技,我確實不如她。」
她低眼看了看匍匐在腳邊的少年,撫著他白皙如玉的面頰:「可打痛了你麼?」
少年搖頭,鬢角落下一滴冷汗。
「你要聽話,乖乖地聽我的,將來皇帝的位子都有你坐的,」女人笑著從腰間抽了雪白的手帕給他擦汗,「不過你可要記得,沒了我,你可什麼也沒有喲。」
這一刻的溫情脈脈中,卻彷彿有妖魔在低笑。再多的脂粉也無法掩蓋長公主臉上細密的皺紋,笑起來的時候,這張臉詭異地皺縮著,像一朵枯萎凋零的老菊。
兩百四十里外,殤陽關。
兩山夾峙間,是一座雄偉浩瀚的接天之城。一人默默立在城外一座破朽的高樓上,揹著雙手迎風眺望。秋風捲起他一身汰洗舊了的白色戰衣,遠遠看去,整個人像是一隻臨風剔羽的白鷹。
挎刀軍校策馬飛馳而來,在樓下滾身下馬,單膝跪地:「大將軍,下唐國軍共計兩萬人來援,先鋒三千輕騎已經在五里外的蘭亭驛駐紮。」
「來了麼?」白衣將軍清秀的眉宇一揚,「息衍來了沒有?」
「青青建河水,皎皎故人心。」遠處傳來放聲的長吟。
衰草連天的古道盡頭,墨甲佩劍的將軍乘著一匹漆黑的戰馬,忽地就出現了。駿馬緩緩而來,將軍指間夾著煙桿,他擊掌、大笑、吟誦,瑟瑟秋風悠然獨行,倒像是一個騎驢唱遊的說書人。
息衍停馬在破朽的鐘鼓樓下,拾級而上,直登頂層。白衣將軍憑欄遠望,並不回頭看他。
「一別七年了,別來無恙?」息衍上去和他比肩。
「老了,」白衣將軍搖頭,「頭髮也白了。」
息衍看著昔日好友的髮鬢,當年滿把漆黑,如今已經白了一小半。臉上還留有年輕時候的俊秀之氣,但是眼角間的皺紋卻是明明白白的有如刀刻。息衍不說話,以煙桿敲了敲朽木欄杆,抖掉菸灰,也默默地眺望著遠處的高城。對面城牆頂的箭樓上,繡著雷烈之花的赤旗迎風招展,有如一團火焰。
「聽說你一個學生和嬴無翳對陣,竟然全身而退,」白衣將軍低聲說,「營裡都傳得神了。」
「斷了三根肋骨,折了一條胳膊,被斬了一根琵琶骨,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怎麼敢說全身而退?」
「不瞞你說,這些日子諸國軍隊不斷地趕來,前前後後集了五萬大軍,在這裡已經死守了數日,和離軍接戰六次,還從未勝過。嬴無翳霸刀之名,聞者喪膽。能從嬴無翳刀下討一條命來,不愧是你息衍的學生。士兵聽了,軍心也算小小地振作了一下。」
「我還親自上陣與離公拼殺,那才是全身而返,你怎麼不說?」
白衣將軍冷冷地轉過來,看著息衍漫不經心的笑臉,靜了一會兒,忽地也笑了:「你這個老狐狸若是也喪在嬴無翳手下,你的墓碑錢便歸我出,上面我為你手書‘活該’二字!」
兩人不約而同地伸出雙手交握,越笑聲音越大,在空蕩蕩的原野上遠遠地傳出去。樓下守衛的楚衛戰士驚訝莫名,他們追隨大將軍白毅已有多年,很少聽見白毅這樣開懷大笑。
「怎麼讓嬴無翳殺出了包圍?」息衍止住笑聲。
白毅搖頭:「殤陽關是一條長城,對著南面就有六處城門,堵得住這裡漏了那裡。莫說八萬大軍,就是再多八萬,也封不住嬴無翳的雷騎。嬴無翳若不是想帶著赤旅的步兵一起走,以雷騎的機動,他完全可以橫行無忌。前天他輕裝減負,率領五千雷騎突圍。淳國五千風虎鐵騎還未發動,嬴無翳已經踏營而去了。如果不是你在半路遭遇,這一戰我們已經敗了。」
「單憑下唐兩萬人的實力,根本擋不住他,幸好隨軍帶了木城樓。不過五千雷騎加上三萬赤旅步卒,面對這十里長城,你還是不要指望能夠封住嬴無翳。」
白毅不動聲色:「那依你所言,我們是必敗了?」
「殤陽關一道雄關,對著三百里平原,一面是一夫當關,一面是無險可守。兵法上說,這三百里平原就是一片飛地,別說七萬人,就是三十萬人,也是枉然,」息衍微笑,「不過,如果是你主持,我賭嬴無翳有一半的機會要葬身在這裡。」
白毅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你真的希望嬴無翳死?」
「相比起來,我還是希望你能夠活得長些。」
兩人不再說話,袖手在欄前眺望著遠處的殤陽關,目光一直越過關上的紅旗去向天盡頭的浮雲。
此時下唐的中軍步卒距離殤陽關還有五十里。數百輛輜重大車居中,軍士手持武器徒步跟隨,在陰霾的天空下緩緩推進。
呂歸塵掀開車簾眺望,大軍沿著略微起伏的草原匯成長長的蛇形,去向天地盡頭捲雲低迴的地方。他想起北陸原野上遷徙的羚羊群,秋去冬來的時候,結成漫漫的長隊,沿著有水源的古老路線,行程長達兩千裡,去向南面溫暖的草場。那條穿越茫茫荒原的危險之路像是烙印在羊群的血脈中,即使新生的小羊也知道跟隨著成年的羚羊,在秋風初起的時候出發。
他很小的時候跟隨父親出獵,遇見了遷徙的羊群,一路都有因為乾渴而倒下的羚羊,母羊舔著死去的小羊,說不盡的哀涼。呂歸塵問起同行的老獵人,獵人說是因為附近的幾口泉水斷流了,所以沿著故道遷徙的羊群只有忍受乾渴。
「那不能從別的道路找水麼?」呂歸塵小小的心裡不忍。
「羊群就是這樣,一年一年,都走一樣的路,今年渴死那麼多,明年也還在這條路上渴死,不知道回頭的。」老獵人說,也不知是不是感慨,放聲唱起了古老的牧歌。
此時呂歸塵忽然有種感覺,這支奔赴戰場的大軍就像是循著故道南遷的羚羊,並不真的明白自己為何要選取這條道路。一次一次地上陣,一次一次地倒下,每朝每代的血流成河,可後繼的人還是源源不斷地奔赴死路。
「阿蘇勒,你在想什麼?」姬野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姬野躺在車中,渾身都用白布緊緊地捆紮,左臂套著夾板,吊在脖子上。醫官看他的傷勢時,忍不住驚歎說從未見人受了這樣重的傷還不昏迷,而後他用木枝將姬野的全身固定住,紮上布帶封死。姬野此時最多不過能動動手指,即便扭動脖子,傷口也痛入骨髓。
車門開了,息轅一個虎跳蹦了上來,手裡端著煎好的湯藥,一滴不灑。
「喝藥了喝藥了。」息轅坐在姬野身邊。
「這東西真他媽的苦,你試著喂喂牛,牛沒準都被它給苦死了。」姬野掙扎著出聲抱怨。
「別抱怨了,跟個沒出嫁的姑娘似的。」息轅吹了吹湯藥,「牛能跟你比麼?牛敢跟威武王動刀麼?你這些天可威風了,全軍上下,沒人不知道你的名字。知道淳國名將華燁麼?他外號叫醜虎,部下卻叫他虎神,是軍神似的人物,據說他出陣,全軍都下拜的,以你現在這個名氣,再跟威武王決勝一場,也跟華燁差不多了!」
息轅認真地說:「便叫作,嗯,‘野神’!」
「野神……還不如野鬼……」姬野說到這裡已經說不下去了。
息轅一手拿著一隻漏斗塞在他嘴裡,一手把滿碗的湯藥直灌下去。息轅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漏斗:「果然是這東西管用,我一路想,說你這樣不能抬頭,吃藥老是灑可怎麼辦。被我想出了這個法子,看,一滴沒漏!」
他看了姬野一眼:「你瞪我幹什麼?我可是給你吹過的,不燙!」
「是不燙,可是你嗆死他了。」呂歸塵剛要上來幫忙,息轅已經快手灌完了,他也只能看著姬野被灌得眼睛突出,像是隨時就要嚥氣似的。姬野還未喘過氣來,沒法對著息轅大吼,就算他想要跟息轅打一架,如今也爬不起來。
息轅看著漏斗笑笑,他發覺自己犯了錯誤,不過看著這個桀驁得如同猛獸的朋友如今無可奈何地躺在那裡,只能聽任人折騰,他也覺得蠻有意思。
巨大的器械架在大車上,轟隆隆地從窗外閃過,他們的大車正在超越。
「那是什麼?」呂歸塵問。
息轅瞥了一眼:「是犀角衝,其實就是攻城椎。先前這東西奇重無比,出動一次要帶六十匹馱馬拉著,還要幾十個軍士看護。不過叔叔改了圖紙,犀角衝就可以拆裝,拆下來最重的椎身也不過四千多斤重,可以架在大車上走了。」
「那後面的呢?」
息轅從視窗探出頭去看了看:「那是床弩,用機括張開的大弓,能射一千兩百多步遠。這還算小的,據說河洛會制一種需要坐在上面發射的巨弩,叫作哈巴爾沁,能射八十斤的鐵箭,射兩千步遠!」
「為什麼要做這麼大的弩?」呂歸塵看著捆在車兩側的鐵弩箭,粗細和他的手腕相當,頭部有著兩尺的長刺。
「那個不是射人的,是射到城牆上,釘進牆裡,這樣攻城的時候士兵可以踏著往上爬,雲梯推不上去的時候,這東西管用的。」
「那要是射在人身上……」
息轅愣了一下:「那怕是要把人打成兩段了吧?」
呂歸塵點了點頭,沉默不語。
「我去後軍看看,如今叔叔不在,各營都懶散起來。」息轅在姬野肩上拍了拍,「我下次想個別的辦法。」
「別想了,你就這麼灌也行,」姬野齜著牙,露出痛苦的神情,「但是少將軍你別拍我的肩了,那裡的骨頭怕是沒一塊完整的。」
「拍不散你!對你,我可有信心!」息轅一笑,跳下車去了。
大車裡又只剩下姬野和呂歸塵相對。
「阿蘇勒,你在想什麼?」姬野又問。
呂歸塵吃了一驚,回過神來:「剛才你問過的吧?」
「可是你沒有答我啊。」姬野說。
「這你都記得。」
「從澀梅谷過來,你一路上都是這樣,像是總在想什麼,我想問你好久了。」
「我沒事,」呂歸塵搖頭,「你休息吧,醫官說你三個月都未必能恢復,現在強要動彈,只怕骨頭會長不好的。」
「阿蘇勒……」姬野微微頓了一下,「你是害怕麼?」
呂歸塵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想我的表哥。」
「你的表哥?」
「龍格真煌·伯魯哈·枯薩爾,這是他的名字,不過草原上的人都叫他獅子王,」呂歸塵說,「他已經死了……我給你講過我家裡的事情沒有?」
「沒有。」姬野說。呂歸塵有時候會給他和羽然說北陸的事情,從大雁到羚羊,從夸父到龍馬,但是自己的父母親戚,呂歸塵從來都很少提起。偶爾說上幾句,也立刻收住。
靜了一會兒,呂歸塵扭頭過去看這個好朋友:「不告訴別人,好麼?」
「好!」
「我是阿爸的第五個兒子,阿媽卻不是青陽部的。她是朔北部的,當年青陽部打敗朔北部,守住了北都城,殺了很多人,外公就把阿媽送到青陽部議和……」
呂歸塵低下頭沉默了一陣子:「老師說東陸的婚禮,要納雁,要問吉,要傳帖,要下聘,少了一步就不成規矩,不過我們北陸,其實都是很簡單的。我阿爸其實有很多女人,大部分都是俘虜來的女子,也不要什麼禮節名分,誰搶到她們,她們就是誰的。我們青陽部的先祖,叫作呂青陽,他有七個兄弟。那時候他們八個人一起征戰,搶到的牛羊和人口按照戰功大家分,後來那七個兄弟為了牛羊和草場,都背叛了他。於是我的先祖把七個兄弟都殺了,削下他們七個人的頂骨,嵌在自己的劍上,佔了所有的牛羊和人口。他很怕別的部落再搶走他的東西,所以他就娶自己的姐姐和妹妹……我知道這是亂倫,可是據說這樣容易生下有狂血的後代。後來真的有了三個有狂血的兒子,所有人都畏懼青陽部,帶著禮物來歸順,青陽部才變成了大部落。」
姬野默默地聽著,並不出聲。
「我有四個哥哥,可是我是世子,」呂歸塵接著說道,「你父親和你弟弟對你不好,可是他們總不會要殺了你。可是有時候我想,也許我哪個哥哥將來真的會殺了我,我這樣一個人,不配做大君,沒法光耀青陽的武功。我們北陸的規矩就是誰強,誰就能活下去,弱的人死了,也不會有人可憐。哥哥們不殺了我,是愧對青陽的祖宗……」
「姬野,」呂歸塵忽地抬起頭來,「你知道不知道,認識你和羽然的時候,我真的想我這一生都不要再回北陸了……我不是怕死,我是怕看見我的親哥哥們拿著刀來殺我!」
兩人默默相對,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我很蠢的……」呂歸塵略略有些尷尬。
「那你為什麼還要學武?」姬野低聲問道。
「有時候也想,也許沒有我想的那麼糟糕,將來有一天,我要守護青陽,要像我父親那樣建立功勳。這樣我就可以保護他們了……」呂歸塵忽然搖了搖頭,「看見你和離公試手的時候,我才明白我想錯了。我做不到的,我四哥說得沒錯,我再怎麼努力,都是個懦夫。如果換了我在離公的刀下面,我根本連刀都拔不出來……」
呂歸塵蒼白地笑了笑:「姬野,我真佩服你,要是我有你那麼大的膽子……」
「我也沒有那麼大膽子。」姬野打斷了呂歸塵。
「什麼?」呂歸塵不解地看著姬野。
「我沒有那麼大膽子,我也害怕,」姬野說,「那時候我也以為自己是要死了……阿蘇勒,我很怕死,比你更怕死,所以我那時覺得自己心裡有個人在使勁地喊說不要讓他殺了你,不要讓他殺了你……只有我能救自己。你是不是覺得我練槍的時候很發瘋?因為我有時真的很怕,我想我不是昌夜,沒人會管我的,我要想出人頭地,只有靠自己,只有練好槍術,我上陣才能不被人殺,才能活下去。」
呂歸塵驚訝地看著姬野,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純黑瞳子。
姬野沒有看他,而是直直地看著大車的頂篷:「昨晚夢見我媽媽了,醒來的時候覺得很想哭。」
「你媽媽……是怎麼死的?」
「記不得了。」
「記不得?」
「小時候我們家是在天啟的,後來忽然有一場什麼變動,才遷到了南淮。就是那場變動中,我媽媽死了。可是無論我怎麼想,都想不清她是怎麼死的。其實……我根本記不得我從六歲到八歲間的事情。」
「難道是……失魂症?」呂歸塵想起路夫子曾經跟他說起過這種疑難雜症。
「不知道,就是從天啟搬到南淮的時候,我和家裡人失散了,家裡人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老爹帶我去看過大夫,大夫也說是失魂症,說大概是路上摔跤摔到了腦袋,大概是有點摔傻了,所以以前的事情記不起來了。」姬野扭頭看著呂歸塵,「你說我像不像摔傻了的樣子?」
呂歸塵搖搖頭:「沒覺得,你挺好的啊。」
「也許以前比一般人聰明一點,可是一摔就摔得和一般人一樣了……」姬野像是自言自語,「不過我倒不在乎,我就是很想知道我媽媽是什麼樣的,可是我每次使勁地想啊想,什麼都想不起來。」
「沒有她的畫像留下來麼?」呂歸塵好奇起來。
姬野搖搖頭:「我沒見過,也沒聽說過有,按說我們家也算大家族的後人,家裡人肯定有畫像留下來的,可是我問起我老爹,我老爹說都在搬家的時候丟掉了。所以我就想啊想啊,想我媽媽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想著想著就會夢到她……」
「那在夢裡她是什麼樣的?」呂歸塵嘴裡問著,心裡想著那個總安安靜靜哼著歌兒坐在帳篷深處的女人,她懷裡抱著一個布娃娃,以為是他,她唱歌是為了給他聽,讓他乖乖地睡著。
姬野沉默了好一會兒:「很奇怪,總是夢見一個下午,外面的陽光很刺眼,從掛了簾子的窗戶裡照進來。媽媽和我兩個人在屋子裡,外面有人敲著什麼東西,像是梆子似的。有的時候我睡在床上,媽媽在我旁邊坐著縫著什麼東西,有的時候媽媽抱著我,給我哼歌。每一次我都想湊過去看看她到底長得什麼樣,可是我在夢裡身體動不了,我拼了命只能扭過頭去,可是陽光太刺眼了,我只能看見她的衣服,看不清她的臉。」他的聲音變得夢囈般,「門外有人影走來走去……」
呂歸塵呆了一會兒,說:「你很想她吧?」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也習慣自己一個人了。」姬野輕聲說。
「只是有的時候我會想……」姬野望著大車的頂棚,喃喃自語,「我真是摔傻了麼?」
八月二十。
連陰了幾日的天忽然放晴,萬道陽光刺破雲層,在秋季蒼蒼茫茫的原野上投下了變幻的雲影。
下唐軍中軍的步卒和前鋒的騎兵終於在蘭亭驛彙集,紮下了營寨。次日息衍傳令,息轅率領一千五百騎兵出營列陣。此時殤陽關十餘里城牆前,六國大軍已經齊匯,各自結陣,封堵了一座城門,而後派出聲音洪亮的軍士叫罵。六國方言在城下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有如擺下了戲臺。而城頭卻靜悄悄的彷彿無人,只是垛堞後偶爾幾道冷厲的目光投下,令人心中一寒。
時間過午,陽光漸漸變得毒辣起來,軍士們疲憊不堪,臉上滿是油汗,殤陽關上還是沒有一絲動靜。領軍的將領也只得下令騎兵下馬,允許步卒解開戰甲透氣,營中傳來了裹著肉的幹餅和粥。飢餓的軍士急切地圍著粥桶就食,叫罵的軍士也忍不住退回本陣。
「離軍會出戰麼?」在陣後觀戰的呂歸塵帶馬上前和息轅說話。
「世子小心,還是在陣後遠遠地看為好,這麼近的距離上,只怕還有危險。」息轅有些緊張。自從當陽谷口呂歸塵匹馬誘敵之後,息轅恨不得把他和姬野一樣全身捆綁起來留在輜重營中,免得將青陽世子葬送在戰場上,回國無法交代。而息衍卻堅持呂歸塵應該親臨陣前,所以息轅也只得安排十餘名輕騎貼身護著呂歸塵留在陣後,生怕他再次冒險出擊。
「不妨的,」呂歸塵搖頭,「我的命,也沒那麼值錢。」
息轅看他說得淡然,搖頭:「我也覺得你的命沒那麼值錢,可是南淮城裡那幫老頭子可不那麼想。你還是距離陣前遠一點,若是開戰,我未必有時間顧著你。」
呂歸塵笑笑:「離軍不出城,我們又該如何呢?」
息轅苦笑:「除了罵幾句佔點便宜,也沒有別的良策。」
說著,下唐軍吃飽喝足的兩名軍士又帶馬小跑出去,直到距離城下不過兩百步的地方,才放聲開始大罵。下唐的宛州方言用來罵人,別有一種音韻的美感,不過轉眼間,油嘴滑舌的軍士就從嬴氏七百年前的祖宗直罵到了嬴無翳還沒有的孫子輩。
「嬴無翳你個灰孫子,不敢出城領教爺們的刀槍,別以為縮在城裡頂著張蛋殼就冒充烏龜,小心爺們怒起來殺進城裡刀槍無眼,教你肚皮朝天龜殼在地,永世不得翻身……」
呂歸塵立馬在那裡聽著,不由得就想發笑,忽然一道隱隱的裂風之聲驚醒了他。他視覺聽覺遠比常人敏銳,瞬間已經看見幾道黑影從城頭直射下來。
「退後!」呂歸塵放聲大喝。
已經晚了。兩名叫罵的軍士其一被羽箭貫穿雙肩,被箭勁帶著摔下了戰馬。而另一名軍士的頭顱則被洞穿。那一箭正是射在軍士仰頭喝水的時候,羽箭貫穿了水葫蘆,又鑽進他的嘴裡,僅僅留了一個箭尾在外。開始還是清水從葫蘆的缺口湧出,而後變成了殷紅的血泉。
號角聲忽然響徹雲天,下唐軍負責封鎖的城門轟然洞開,一隊赤紅色的騎兵不過百人,紅電一樣疾馳而出。息轅大驚中提劍上馬,可是倉促間竟然沒有幾個軍士能夠披甲上馬,只有十餘人彙集在他身邊,剩下的軍士慌亂不堪,打翻了滾熱的粥桶,瓢勺扔了滿地。
「不要輕舉妄動!」息轅大喝道,「那是誘敵的人,小心敵人有埋伏!」
他在混亂中不失冷靜,敵軍一個百人隊,並無實力抗衡下唐一千五百輕騎。這支軍隊不過是要引誘小股唐軍去城下,藉助城上射手的支援,一舉殲滅,這樣小小一戰就討回了早晨被辱罵卻閉門不出的面子。離軍一向以血性著稱,絕不可能不還以顏色。
可是他話音未落,卻看見一匹紫騮已經疾馳出去,那是呂歸塵的驪龍駒。
「塵少主!」息轅大驚失色。
呂歸塵卻沒有時間回應他。他看見那名肩上中箭的軍士還未死,正掙扎著要向本陣爬回來。而他背後,正是高舉馬刀的雷騎。呂歸塵知道那是離軍故意不殺留下的誘餌,他也明白以息轅的冷靜,絕不至於為了一個人冒險出動,但是讓他看著那個軍士被雷騎砍頭,是他所不能忍的。仗著驪龍駒的馬速,他決心冒險一試。
「世子!」息轅大吼,卻明知呂歸塵不會回頭。呂歸塵的性格,他再清楚不過。
「呂歸塵你他媽的!只會找死!」他又大怒起來,在人前也顧不得尊重呂歸塵這個世子了。
「也罷!」他猛地拔劍,「江連城壓陣,親兵營跟我上!」
他正要催動戰馬,卻發現身邊匯聚的十幾個親兵營軍士面帶恐懼,竟然一個也沒有提刀。下唐軍鬆懈怯懦的名聲早已傳遍東陸,可是息轅卻未想到這些人懦弱得不敢衝鋒,卻敢於抗命不尊。一陣怒氣湧了上來,他狠狠一鞭將一名軍士抽下戰馬,轉身就要獨自上前。
可是此時,一匹斜插而至的白馬忽然闖進了他的視線。那匹白馬馬速極快,不在呂歸塵的驪龍駒之下,馬背上的武士身形矯健,沒有披甲,只著一件紫色的戰衣。他身後遙遙跟著數十騎白馬,來自東側的晉北軍陣營。
「退後!等我上去!」那名紫衣的武士放聲大喝。
呂歸塵此時和他相距不過十丈之遙,聽見他呼喊,心裡一驚,猛地一拉馬韁,兜轉了驪龍駒。對方的聲音清亮震耳,帶著一股自然而然的將帥威嚴。瞬間,白馬甩下呂歸塵直衝到了那名中箭軍士的身邊,紫衣的武士躍下戰馬,麻利地將那名軍士托起扔在自己的馬背上,狠狠地加上一鞭,白馬長嘶著奔回本陣,他卻留在了原地,面對著疾風般撲近的雷騎,僅僅提著一柄黑鞘的狹長腰刀。
「將軍!」呂歸塵大喝。
他看見那柄黑鞘腰刀上的金花裝飾,明白紫衣武士絕非一個小卒,相反,卻是軍階高得驚人的將官。
紫衣武士面對狂吼著撲近的雷騎百人隊,卻沒有一絲退後的意思。他用力將長刀帶著刀鞘插入土中,雙手按住刀柄,面對著滾滾煙塵,背影有如山嶽般巋然不動。強烈的氣勢凝聚起來,令逼近的雷騎不敢掉以輕心,當先的騎兵衝到他面前忽然分為左右兩支,雷騎們一彎腰,馬刀從左右交擊而下。
紫衣武士腳下一掃刀鞘,長刀已經在手。他整個人由靜而動,快得不可思議,身影因為極快的突進而模糊起來,左右兩道雪亮刀光揚起,彷彿蝴蝶的雙翼。兩道鮮紅飄飛出去,最先的兩名雷騎已經栽下了戰馬!
紫衣武士隨即旋身,刀勢盡情展開,凌厲可怖。他自己在刀光中,鬼魅一樣進退自如。他以步戰應對騎兵,卻憑藉身形的閃動完全壓住了雷騎的快馬快刀,刀光中連續幾騎落馬,都是當胸一刀,快得無與倫比。人們甚至看不清他的動作,只看見他和雷騎擦過,雷騎胸口的皮甲就忽然裂開,鮮血橫流。
隨後的雷騎不敢再隨意出擊,帶著戰馬避開他的鋒芒,十幾騎聚在一起,調整馬步準備再次發起衝鋒。短暫的空隙中,紫衣武士轉身疾步奔向本陣。但是他退得再快,卻無法和雷騎的戰馬相比,他身後十幾騎匯成一列,高舉馬刀直撲上去。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狂奔中的紫衣武士忽然舉刀高呼:「玄!」
他猛地站住:「盈!」
轉身:「破!」
停留在那裡的數十騎白馬一起抽出角弓,隨著玄、盈、破的號令,不慌不亂地舉弓、推弓、放箭。箭如飛蝗,將雷騎紛紛射落在馬下,竟沒有一支誤傷到那名紫衣武士,也沒有一支落空。賓士的健馬身上插滿羽箭,翻滾著栽倒,頓時壓死了馬背上的騎兵。最後只剩下正對著紫衣武士的雷騎,大吼著舉刀揮下,已經完全不顧身上的空門,是兩敗俱傷的攻勢。
紫衣武士忽地躍起,在空中旋身,一道刀光平展。飛血濺出一丈,雷騎的戰馬狂奔出去,馬背上武士的頭顱卻忽然落下,血泉衝起數尺高!此時那個紫衣武士才落地,冷冷地回望一眼。
紫衣輕振,翩然如雁。
靜了片刻,六國聯軍中爆發了潮水般的喝彩,一時間金鼓齊鳴,震耳欲聾。此時紫衣武士已經接近本陣,剩下的雷騎知道無利可圖,只能扔下屍體,掉頭退回了殤陽關中。紫衣武士並無喜色,從懷中抽出一塊方巾,擦去了長刀上的血跡,緩步走近了立馬在一旁的呂歸塵。
「想不到下唐還有蠻族的武士,」紫衣武士笑意淡淡,「晉北,古月衣。」
「青陽,呂歸塵,」呂歸塵躍下戰馬,「多謝古將軍。」
名叫古月衣的武士點了點頭:「幸會。」
他不再多說,轉身走向了那數十騎白馬。一名騎兵下馬將坐騎讓給他,他翻身上馬舉刀一呼,全隊退向了晉北國的大陣。等到息轅縱馬趕到的時候,紫衣武士已經融進了晉北出雲騎兵的大隊中,再也看不見身影。
「這是什麼人?」息轅讚歎不已。
呂歸塵搖了搖頭:「只知道是晉北國人,名叫古月衣。」
「古月衣!」息轅瞪大了眼睛。
「怎麼?」
「古月衣是此次會戰,晉北軍的主帥!」
聯軍中軍大帳。
「休國天策軍大都督,岡無畏岡將軍。」
年過五旬的宿將起身向著周圍行禮,鬚髮皆白,依舊目光如刀。
「淳國風虎騎軍都統領,程奎程將軍。」
渾身鐵鎧的魁梧將軍站了起來,他彷彿一座黑塔,強壯的胸肌似乎能撐破胸甲一般。
「陳國護國上將軍領錦潭城城尹,費安費將軍。」
陳國名將費安一身魚鱗細甲,墨綠色的華貴大氅直拖到腳面,緩緩起身。
「這位是御殿羽將軍,下唐國武殿都指揮,息衍息將軍。」
次座的將軍站了起來,他黑色寬袍、白色闊帶,像是個閒散的讀書人,只在腰帶上扣了一柄森嚴的古劍。
「在下楚衛國,白毅。」一領白衫的白毅介紹完諸國名將之後,輕描淡寫地提到了自己。
此次會戰之前,在座不少名將都只聽過白毅的名字,卻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位名震東陸的「舞陽侯」、「御殿月將軍」、「龍將」和「東陸第一名將」。如此多的名號之下,白毅本人卻一貫是深居簡出。雖然拿著皇室「御殿月將軍」的鉅額俸祿,可他連新春都不入朝拜見皇帝,一般人想要見他一面,更是難比登天。不過長達十年以來,非但皇室從無收回封號的打算,整個東陸軍界,也並無人出言質疑白毅「東陸第一名將」的地位。
白毅平生參戰不多,可是每一戰的結果都逆轉了東陸時局。
現在看著這位清秀白皙的中年人,諸國名將都很難將面前的人和傳說中的白毅聯絡在一起。白毅給人的感覺是絕對的安靜,安靜得有些蒼老。
「各位除了息將軍晚來,都已經到了五日不止。既然已經熟悉,也不必再多客套。國家安危,是武士的職責,能否擊潰逆賊克定叛亂,有賴諸位將軍一同努力!」白毅起身掀開軍帳壁上的葛布,露出巨大的殤陽關總圖。城牆的長寬厚薄,垛堞多少,機關配置如何,小處一直精確到寸,大可涵蓋整個殤陽關的地勢高低。
「諸位將軍有什麼打算?」
帳中立刻安靜下來。在息衍抵達殤陽關之前,最初趕到的諸侯軍就開始和嬴無翳對峙,到如今不下二十日,但是屢次接戰都是徒勞無功,不必說攻城,連野戰都沒有佔到任何便宜。離國的強兵悍將,已經殺寒了聯軍的膽。
程奎行伍出身,靠的是戰場上的蠻勇。他看著周圍的人都不說話,忍不住,狠狠地拍了拍座椅扶手:「不用什麼打算!我們如今七萬對三萬五千人,兵力上大佔優勢,以二對一,硬攻也拿下來了!白大將軍定下方略,程奎願意帶三千步卒充作敢死隊,捉到嬴無翳,車裂梟首,平我們淳國的一口惡氣!」
淳國風虎鐵騎是少有的速攻鐵騎,攻守俱強,可是速度上終究慢了離國雷騎一籌。嬴無翳似乎是看準了淳國這個破綻,所以前日帶著雷騎突圍的時候,選中程奎把守的防線,趁著黎明前的黑夜閃電般突破。風虎騎兵有一半不曾上馬,離軍已經燒殺一個回合如飛般突圍去了。偏偏半途被息衍封鎖後,嬴無翳撤回殤陽關,老馬識途一般又選擇了淳國的防線。垂頭喪氣的程奎正下令軍士修補防線,雷騎軍已經從陣後浩浩蕩蕩殺了回來,又是狂風暴雨馬不停蹄一陣燒殺。雷騎軍把馬屁股對著風虎騎兵,施施然回城了。一齣一入,彷彿在自家獵場裡打兔子一樣,程奎輾轉難眠,恨不得一口咬死嬴無翳這個目中無人的逆賊。
各國名將都有愁容,聽見這番豪氣傾世的話,面面相覷,哭笑不得。靜了一會兒,倒是息衍輕輕笑出聲來。
「息將軍有什麼話說麼?」程奎有了怒色。
「沒有,」息衍搖頭,神色嚴肅,「在下只是覺得敢死隊程將軍萬萬不可親自領隊,九州豪氣,都歸在程將軍一人的身上,若是萬一有什麼閃失,帝朝男兒的志氣,就無以為繼了。」
息衍這些吹捧不著邊際,不過是逗他,不過程奎粗魯,聽不出來,心裡倒是覺得窘迫。他在風虎騎軍中,地位遠不及「醜虎」華燁,名聲更無法和白毅、息衍相比。起初聽見息衍笑,以為息衍自負聲望而蔑視他,此時又一時飄上了青天,急忙拱著手謙讓:「息將軍過獎,息將軍過獎,只是程某的一點淺見,請諸位將軍斧正。」
「殤陽關城牆,高九丈六尺,厚一丈四尺,裡外雙層。甕城裡備有火眼和灌水的機關。所有城門都暴露在弓箭下,根本沒有死角,」白毅淡淡地道,「三千人沒有衝到城門口,已經成了箭垛子。」
「就算損失三千人,我再加五千步卒,只要拿下一座城門,我不信嬴無翳還撐得住!」
「程將軍準備怎麼登城?」白毅瞟了程奎一眼。
「雲梯啊。」程奎茫然不解。登城的器械,當然是以雲梯最為實用。
「程將軍,」岡無畏搖頭,「九丈六尺,世上哪來那麼高的樹,誰能造出那麼高的雲梯?」
程奎瞪著大眼,愣了許久,這才想起殤陽關高不可攀的城牆來。
「難道……樹就長不到九丈六尺高?」程奎摘下頭盔撓著腦袋,「不是說羽人的年木足可長上二三十丈麼?」
「那是羽族的神木,」岡無畏搖頭,「難道程將軍要砍了人家的神木來做一架雲梯?」
「殤陽關重建的時候,曾經為高度爭議不下,最後工匠挑選銷金河密林中最高的雪松,想造一架世上最高的雲梯,可是無論什麼樣的手段,也不過造到八丈上下,雲梯再長就軟了,升不到城頭自己先折了。所以殤陽關最後建到九丈六尺。」白毅靜靜地敘說下來,不帶分毫的感情。
程奎喪氣地坐回椅子裡,魁梧沉重的身子壓得堅實的木椅咿呀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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