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歸塵想起他家鄉的武士來,那些蠻族漢子血管裡流的像是烈酒,看他們衝鋒也像是喝了烈酒般讓人熱血沸騰。
他眯起褐色的眼睛,注視著逆風迫近的雷騎大隊,輕輕撫摩著刀柄:「這才是真正的……」
離軍千夫長、右軍都統領張博揮舞兩柄馬刀衝在最前。他背插六面靠旗,餓虎一般狂吼。不過等他撲近唐軍的陣前,弩手早已潰散,只剩下一個少年披著蠻族式樣的豹裘和東陸的月白色重鎧立馬在前,按著腰間的長刀,側頭面對他狂風般的勢頭。
「殺!」張博策馬躍起,馬刀斜斜下劈。
呂歸塵按著影月的刀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他第一次拔這柄刀,彷彿刀鞘中藏著鬼神。他猛然發力!刀蹭著鞘的內壁滑出,嗡的一聲震鳴!
張博忽然感覺自下而上凜冽的殺氣,多年戰場的經驗告訴他,對手竟未在他長刀下撥馬逃走。轉念間,他放棄了進攻,左刀虛晃,右刀側封在兩人之間。呂歸塵舒展腰部,雙手持刀,影月劃出一扇寒泓,直對張博的馬腹。
千鈞之勢下,呂歸塵劈空斬馬。
叮的一聲,兩刀各自盪開。
張博是撤回了進擊的一刀,盪開了呂歸塵的攻勢,呂歸塵也側轉身形,閃過了張博迫敵的左手刀。兩人第一輪的攻守沒有分出勝敗,張博的戰馬落地,幾乎要扭傷蹄腕。
「敢和離國張博對陣,你叫什麼名字?」張博一振雙刀,放聲大喝。
「青陽部,呂歸塵!」
兩人僅僅有一個通名的機會,後面的雷騎們已經撲殺而來。呂歸塵以刀背震擊馬臀,全速退卻,張博的戰馬和雙刀緊緊咬在他身後。赤潮就在他身後,彷彿推動著兩人指向了下唐中軍的一萬五千輕卒。
方山一直衝入輕卒方陣,被己方軍士圍裹起來,這才稍微放心,滾身下馬。
「你這個廢物!怎麼把世子扔下,自己跑回來了?」息轅衝下土山,勃然大怒,顧不得兩人軍階的差異,放聲大吼。
方山愣了一下,回眼望去,才發現雷騎數千精英,正追著呂歸塵一騎快馬向著下唐軍中軍逼近。
「世子……世子自己不願後退。」方山結結巴巴地說道。
息轅顧不得他,猛地一咬牙,將一面紅色小旗擲出。低沉的號角聲響起,土山上的軍士也奮力揮舞起一面紅色的大旗,五千人的下唐中軍方陣緩緩向後退去。
「少將軍,要救世子麼?」親兵營一名統領緊張地問。
「已經遲了!」息轅目光緊鎖著遠處的呂歸塵,「我知道他要做什麼,你們按照我的令旗行事,一刻也不可拖延,稍有偏差,我們都別想回南淮了!」
隨著中軍方陣退後,左右翼軍的方陣立刻顯得突起,一片巨大的空地在中央形成,包圍雷騎的口袋已經成形。息轅掉轉頭,發奮奔跑起來,像是一隻登山的土豹子那樣氣喘吁吁地回到土山上,一把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軍士,眼睛死死盯著遠方,手指扣在令盒中的那面黑色小旗上,指間滿是冷汗。
「還有多遠?」他問目測的軍士。
「二百……不,一百八十丈,一百四十丈……離軍推進太快!」軍士大喊。
息轅全身僵硬,血管在眼皮下跳個不住。他是第一次指揮千軍萬馬的大陣,肩上是下唐兩萬大軍的生死。平日的自信此時都丟到了腦後,胸口彷彿被石頭壓著。
「世子危險,再讓離軍前進,就到中軍了!」統領清楚看見張博和呂歸塵之間不過是幾個馬身的距離。
「退下!叫你們退下!」息轅緊扣令旗,紋絲不動。
一排帶著尖嘯的響箭在天空中掠過,張博猛一抬頭,看見箭上燃燒著明亮的紫火,即使在白天也分外的醒目。
「埋伏?」張博微微一驚。
呂歸塵在馬背上忽然轉身,手中握著的一把鐵芒全部擲向了張博。這是他從大柳營裡學來的技法,這次出征前藏在靴筒裡,以備不測。他所用的鐵芒長不過半尺,鑄有三條鐵稜,足以穿透輕甲,而且不需要張弓發箭,近身時候是一件絕佳的利器。
「好!」張博大吼著盤旋舞刀,雙刀帶起了兩團鐵光,將全部十支鐵芒捲了進去,又全部激射四散。
在張博格擋的短短一瞬間,呂歸塵鞭策戰馬加力,將兩人間的距離拉長到十餘丈。張博再要追趕的時候,忽然看見滾滾的煙塵。後退的下唐軍一齊反身向著雷騎推來,下唐軍的左右翼軍也在後方包抄,一萬五千人的巨大陣形圍成了鐵桶,雷騎領先的騎射手和槍騎兵都陷入了重重包圍。
張博帶住戰馬遲疑著四顧,呂歸塵已經衝進了下唐輕卒的陣形中。他轉身立馬,和張博遙遙相望,而後兩人之間的視線被下唐軍豎起的巨大盾牌所隔斷。
「青陽,呂歸塵。」張博念著這個少年的名字。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這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輕人有一種遠超同輩的冷靜,或許會是將來可怕的對手,而且他居然來自青陽,一個極北之地的古老部族。
「槍騎兵!把路衝開!」張博舉刀。他並不擔心,以雷騎軍的戰鬥力,東陸幾乎沒有任何軍隊可以抗衡。僅僅依靠倉猝間立起的盾牆就想擋住雷騎的鐵蹄,那麼下唐軍未免太幼稚了。
他命令下達,略顯混亂的雷騎頓時鎮靜下來。槍騎兵稍稍退後整理隊形,結成了整齊的槍列,隨著一聲大吼,兩百人組成的槍列一齊策馬衝向了木盾的壁壘。上百杆長槍刺入盾牌,高近一人的盾牆微微退後,頂住了這一輪衝擊。
「怎麼?」張博大驚。
他熟悉自己這些部下所乘的戰馬,每一匹都有蠻族烈馬的血統,奔襲起來彷彿野獸捕獵般兇猛。可是以這些戰馬的力量,竟然衝不開人力維持的盾牆。
數千杆鋒利的長槍從盾牆的縫隙中透出。以巨大的方木盾臨時拼湊的防禦在極快地調整,張博看不清木盾後的變化,但是從盾牆上傳來的波動看來,下唐軍不斷地加固著盾牆。而後第二層木盾豎起在第一層木盾之上,將盾牆升高到兩人的高度。木盾間下唐弩手丟擲零亂的箭矢,嚇阻離軍去破壞盾牆。
張博尚不及收攏本隊,他所帶的雷騎已經埋身在一座巨大的木城中。他無法想象這座由盾牌構築的城牆到底有多麼堅固,但是以輕騎已經絕不可能衝開。他開始後悔,對下唐軍的輕蔑和那個年輕武士的誘敵讓他所部無從施展赤潮的衝鋒優勢。
此時盾牆微微震動,隨著機括運動的摩擦聲,張博眼睜睜地看著堅固的巨牆帶著數千長矛緩緩地壓迫過來。木城內一片驚惶的馬嘶聲。
此時,張博忽然聽見了鼓聲!
一騎黑馬疾風般馳到土山下,息衍戰衣束在腰間,鎧甲上盡是塵土,疾步登上土山。
「叔叔。」息轅心下一陣輕鬆。
息衍來不及解釋,抽出一面白旗擲下土山。掌握大旗的軍士立刻開始揮舞巨大的白旗,數十面高達丈餘的白旗在土山上招展,遠近十里都可以看見。
「叔叔,難道……」息轅大驚。
原本他們已經將先鋒的雷騎盡數封閉在木城裡,正可以全數殲滅。息衍下令打出的旗號卻是木城停止移動,也就是放雷騎一條生路。
「聽見鼓聲了麼?」息衍眺望前方,低聲喝道。
息轅這才注意到遠方沉沉的戰鼓。那陣鼓聲此時還在遠處,並不響亮,可是緩緩敲擊起來,別有一番震人心魄的力量。息轅順著叔叔的眼光看去,遠處微微的煙塵升起,赤紅色的騎兵方陣緩緩吞沒了草原的黃綠色,鼓聲隨之逼來。而木城裡的雷騎方才還驚惶不定,此時卻忽然靜靜地拉住戰馬,圍成一圈自保,騎槍指向周圍。
「拿鼓來!」息衍喝道。
一面戰鼓擺在息衍面前,他操起鼓棰一振,不輕不重地擊了一串鼓點。已經逼近到一里外的離國騎兵緩緩定住,對方的鼓聲稍稍停頓,而後極沉極緩地連擊幾聲。息衍沉默片刻,猛地操起鼓棰,用盡全力一擊下去,鼓聲震耳。
息衍擲下綠旗。下唐軍盾牆微微一震,面向北方洞開了一個缺口。張博這才看清楚了,盾牌後是由輜重的大車固定,所以固若金湯,戰馬和人力都無法撼動這種藉助大車和機括力量推動的盾牆。
張博沉默了一刻,反身對著遠處土山上微微躬身。他看不見墨色大旗下的息衍,只是謝那個發令的人。而息衍在高處卻能看見他,息衍微微一笑,也是躬身行禮。
張博馬刀一立,先鋒的雷騎結成陣勢,從缺口中緩緩退了出去。而後放開馬蹄東向而去,張博是最後一騎,他雙手提刀,策馬倒退著緩緩離去。直到雙方相距有二十丈之遠,張博才掉轉馬頭,去追趕自己的部屬。東面不再有鼓聲傳來,轉為鳴金。
息衍默默不言。
「將軍?」呂歸塵問,他已經趕到了土山上。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離軍雷騎的衝鋒,是聞名天下的兩段衝,從來都是分為兩層,連續衝鋒,先鋒的兩千人即便被包圍,後面的數千人隨著跟上,也足以摧毀我軍,」息衍低聲道,「不過嬴無翳既然無意損失先鋒的兩千人,彼此也就相安無事。」
「離軍若是去而復返……」
「鬥志已竭,不加以逼迫,離軍不會再回來。中軍還是豎起盾牆戒備,」息衍道,「離公鼓中之意,應該是會遵循我和他的約定,退回殤陽關。這次偶遇,一場小戰,兵不血刃而各自能夠平安退卻,已經算是不壞的結局了。」
息衍沉默了一刻,忽問:「姬野呢?姬野在哪裡?」
呂歸塵和息轅一驚,猛醒過來,自從開戰,兩人都沒見過姬野。
姬野往自己掌心裡吐了一點口水,他覺得掌心裡熱得發燙,像是握著一塊紅炭。掌心溼潤了,再握住失而復得的虎牙,心裡便更多一些信心。
他正蹲伏在初秋的長草裡,牽著他的戰馬,這個從野馬裡馴化的傢伙是他從馬廄裡挑出來的烈性子,像是對於廝殺和戰場有著與生俱來的準備,它緊張地豎著耳朵,可是並不出聲,一雙巨大的眼睛警惕地左右觀望。姬野身後的草叢裡還伏著四十九個人,四十九匹戰馬,這是這個先鋒將佐手下的所有人馬,連人帶馬,姬野算是一個百夫長。
「頭兒,他們人多!」一名軍士膝行過來,壓低了聲音說,他的臉色蒼白,神色緊張。
姬野一腳踢在他的腿彎裡:「多什麼?他們的人馬和我們差不多!」
「他們是雷騎!」
又是一腳:「雷騎就雷騎!你怕啊?」
姬野狠狠地盯著那個軍士,軍士膽怯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這肯定是個有身份的人物,抓住他是一件絕大的功勞。」姬野撫摸著槍柄,「勝向險中求,沒有聽過麼?現在上了戰場,再說什麼怕不怕都晚了,你不怕,敵人殺你!你怕,敵人還是殺你!不想榮榮耀耀地回國麼?」
「想是想的……可是……是雷騎啊,」軍士的嘴唇哆嗦著,「而且就算軍功,都是上面的,分到頭兒你就沒多少了,哪裡還有我們這些小卒子的份?」
「有我的,就有大家的!」姬野冷冷地說,「我不算什麼頭兒,我也就是個小卒子。」
「頭兒你說的,你是息將軍的高足,將來怎麼都有人保著,在大柳營裡是這個。」軍士豎起大拇指,他又豎起小拇指來,「我們這樣的,死在陣上也沒人可惜,就算活著回去,不過是這個。國主賞個羊腿吃,賞幾個金銖花,就要謝天謝地了。」
姬野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領子:「廢物!你要怕你自己回去好了!我自己去!你聽過白胤沒有?」
「別抓,別抓,頭兒你手上勁大。」軍士掙扎,「白胤怎麼沒聽說過,開國大帝唄。街坊裡說書的整天說的就是他,沒完沒了的。」
「白胤是什麼出身?還不是個當兵的?跟我們一樣!白胤能做的,我們為什麼不能做?」姬野惡狠狠的,「現在衝下去,抓了那個穿黑甲的,就是一件奇功。回去我跟將軍說,上表給國主,我們五十個人的名字,一個不落下。我說過的,我得賞,大家也得賞,我餓肚子,大家也別想吃飽。我姬野說的話,都算數。你怕你回去好了,算我不認識你!」
「頭兒你這是何苦?我們悄悄地回去,也沒有人說咱們的不是,你今天一箭救了息將軍,已經是大功了。」軍士苦著臉。
姬野不再看他,他的目光從草間射出去,看著下方:「我要的是我即便死在陣上,也有人記得我的名字!你剛才說的,我們死在陣上也沒人可惜,你就想這麼過下去麼?」
軍士答不上來,沉默著往後縮了回去。
一會兒他又蹲著竄了回來:「那頭兒,我們幹吧!」
「不怕了?」姬野瞟了他一眼。
「兄弟們不撤,我哪能撤?我們是頭兒你手下的人,雖說分到你手下沒幾天。」軍士訕訕笑著,他的手在抖,看得出他心裡的緊張。
姬野看著他。
「我覺得跟著頭兒挺有面子,這場功勞要是有也算我一個。」軍士補充道。
姬野依舊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掌心更熱了,緊緊攥著那杆槍。
草坡下。
這裡已經是離軍陣後,距離兩軍相接的地方超過五里,遠處戰場的廝殺聲傳到這裡不過是隱隱的喧囂。草原一片開闊,秋風長草漫漫,這裡僅有幾十騎圍繞著一匹白馬。那匹白得耀眼的駿馬上,端坐著方才跟隨嬴無翳的黑甲武士,他摔傷的手腕上纏著生絲的帕子,正與一名統領裝束的雷騎並立,眺望著遠方煙塵滾滾的沙場。
嬴無翳治軍重在氣魄,一擊必殺,絕不給敵人留喘息一口的機會。所以雷騎軍一旦衝鋒,經常是傾巢出動,陣後所剩的只有這數十名雷騎,但是這些精騎披掛籠罩全身的黑甲,一色的火紅色戰馬,戰刀和彎弓的制式都與普通離軍騎兵不同。
周圍一片寧靜,但是雷騎們陰冷的眼神還是在周圍遊走,有如狩獵的鷹一般犀利。
「高巍,有什麼動靜麼?」領軍的都統轉向手下副將。
那名副將正凝神聽著周圍的動靜,臉上滿是警覺的神色。但是四周放眼望去,一馬平川,一直可以看到十里開外,除了遠處兩軍交接,並無其他敵人逼近的跡象。都統慢慢轉動目光,猛然回首,注意到自己避風的草坡。襯著蒼白的天幕,似乎有一點烏金色在那裡一閃而滅。
「敵人!」都統大喝。
彷彿是回應他的呼聲,草坡後一匹雄健的黑馬龍一般騰起,在空中夭矯!馬嘶聲拉開了戰局的序幕,那匹黑馬四蹄落地,數十騎跟上了它,一場居高臨下的衝鋒被瞬間發動!這些下唐軍人高舉著騎槍嘶聲大吼,地勢加劇了馬速,給了他們極大的信心,區區幾十人衝下的勢頭也如雷騎衝鋒一般,攜著排山倒海的力量,連久經沙場的雷騎也為之震駭。
在前軍衝鋒的時候被陣後突襲,在雷騎的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事,雷騎們已經習慣了敵人驚恐地聚集在陣前高舉槍桿和盾牌去抗拒他們的赤潮,而不是還能有膽量開啟陣後的戰場。
「鎮靜!」都統佩劍出鞘,「弓箭!」
唐軍輕騎距離這些雷騎只剩數十丈了。隨著都統下令,數十名雷騎整齊地抽出角弓,搭箭上弦。數十枝羽箭指向衝下山坡的唐軍,雷騎們面無表情,控弦不發,都統緩緩舉起了馬鞭。
「殺!殺!殺!殺啊!」下唐軍的軍士們吼叫著。
已經無人可以退縮回去,即使面對弓箭,即使是帶著商人般敏銳和怯懦的南淮人,此時也一樣有赴死的膽量。而且,他們的領隊就衝在最前面,是那杆烏金色的長槍,還有那個打翻了大柳營裡幾乎所有年輕將官的少年,給這幫第一次真刀實劍拼殺的小卒子們以信心衝下去。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已經可以聞見對方戰馬的腥臊氣味,統領猛地揮下馬鞭。
箭雨離弦,領先的幾匹下唐軍戰馬同時被數支羽箭刺進心口,慘號著高跳起來,把騎兵摔下馬。更多的箭則是從下唐軍的嘴裡和雙眼中穿過,直透後腦。雷騎發箭之後立刻收弓,整齊地拔出了腰間的長刀,沒有絲毫混亂的跡象,而是像生鐵鑄成一般立馬原地,等著下唐軍騎兵自己衝上刀口。
想要抓取這個機會,這一隊小小的下唐軍太天真了。這支數十人的雷騎,是嬴無翳的隨身精銳「雷膽營」。能成為雷膽,這些人無一不是久經戰陣殺人無數的好手。嬴無翳身先士卒屢屢衝鋒陷陣,卻又平安歸來,都是因為這一營雷膽的護衛,敢向他們挑釁,幾近於自刎。
當先的雷膽策動戰馬,堪堪擦著下唐軍的戰馬馳過。下唐軍的騎槍擦著雷膽們的鱗甲走空,而過馬的瞬間,刀光一頓,幾顆頭顱被血泉衝上半空,坐在馬鞍上的下唐軍只剩下無頭的屍體。能在箭雨中倖存下來的下唐軍如今僅剩下一匹黑馬,在戰友的血幕中直衝過來,不顧一切地殺向數十名精悍的雷膽。
雷膽中爆發了一陣無情的冷笑,都統也並不壓制,這些殺人如麻的武士本來就比普通騎兵更多一份倨傲,這支下唐軍膽敢挑釁他們掌中的馬刀,落到這個下場只是咎由自取。
高巍尖厲地怪叫了一聲,策馬而出,猛地擲出了手中的長刀。雷膽們的馬刀以鐵鏈連在腰間的皮帶上,擲出之後,還可以收回。高巍就是要以擲刀之術取最後一個敵人的腦袋,長刀劈破空氣,劇烈地旋轉著攻向了對手的脖子。
刀光悽然空旋。
都統轉過頭去並不再看,他對人頭落地這種事情,已經看得太多了。
而他忽然覺得後頸一熱。他伸手摸去,竟然黏黏的一片鮮血。難道副將一刀斷頭,鮮血竟可以濺得那麼遠?都統全身猛地一震,若不是那名下唐軍士的鮮血濺出了十丈之遠,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
都統驟然回頭,看見副將的頭顱在脖子上忽然歪了,而後直墜下去。一道血紅的人影鞭策戰馬騰空躍起,那是僅剩的一名下唐軍,他盔甲上盡是同伴的鮮血,手中是一杆沉重的戰槍。他掠過副將屍身的時候,長槍橫掃,將這名身經百戰的武士掃下馬背。黑馬對著屍身毫不留情地踏了下去,腥濃的血再次從無頭的脖腔中噴湧出來。
所有雷膽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副將擲出馬刀的時候,那名下唐武士以戰槍橫封,將馬刀攻勢隔斷。而後他劈空奪過長刀反拋回去,副將眼睜睜看著同樣的招數對著自己返回,直到馬刀帶著他的頭顱橫飛出去,血一直濺上了統領的脖子。
「保護……」都統喊到這裡,戰槍距離他的喉嚨不過兩尺。
這個血淋淋有如惡鬼的下唐武士逼近到他面前,他才驚訝地發現那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有一對黑得驚心動魄、彷彿燃燒的瞳子。他心裡驚駭,帶馬後退了一步,他想起某個男人來,也是這樣一雙燒著似的瞳子,褐色的像是紅炭!
兩名雷膽並肩衝到統領面前,馬刀壓下,架成十字格住了戰槍,但是強大的壓力令兩人的馬刀隨即脫手。槍桿壓在統領的肩上,他尚不及抽出佩劍,已經落馬。那匹黑馬馬臀上中了一刀,長嘶著衝過都統的身邊。下唐武士單手握槍,將白馬背上的黑甲騎士提到了自己的馬鞍橋上。
年輕人猛地拉住戰馬,立在一群雷膽的正中央,幾名雷膽張開角弓直指他的頭顱,四五柄馬刀已經揮向他的後背。
「慢!」落馬的都統強忍劇痛,放聲大吼。
他已經看見那個年輕人將戰槍倒持,槍鋒直指黑甲騎士的後頸。
雙方靜靜地對峙,戰馬們不安地嘶鳴,可是沒有一名雷膽敢於上前,對方也沒有退路。
「在下謝玄,」都統道,「離國驥將軍,雷騎軍左都統,領雷膽營。」
「我叫姬野,」下唐武士一振滿是鮮血的戰槍,「你讓他們都讓開!」
姬野的目標,就是被他壓在馬鞍橋上的這名黑甲人。他當時在陣前,清楚地看見雷騎軍轟然出動,搶在最先的幾名騎兵並非直撲上前,而是由一人在馬背上彎腰提起了那名落馬的黑甲人,一人牽住他的白馬。由幾名精悍的騎兵護送,這支小隊遠離大隊去向了北面。
雷騎是因為此人受傷落馬才倉猝發起了衝鋒。儘管無法猜測那名黑甲人到底是什麼身份,但是姬野也明白此人身價非凡。而他要擒的,就是不凡的人物。
「只怕在下不能。」謝玄搖頭。
虎牙上淋漓的鮮血沿著姬野的手直流下去。儘管不是第一次殺人,不過強烈的震撼依然令他忍不住要顫抖。他是從地獄裡回來的,他剛剛眼睜睜看著戰友被羽箭貫穿頭顱,摔下馬背,又被後面剎不住的戰馬踏成模糊的血肉。此時如果回頭,那些戰友的屍首似乎還在微微動彈,而剩下的活人只有他一個。他的腦海裡被血光充滿,他在心裡對自己咆哮。
「抓緊槍!抓緊槍!」他胸腔裡這個聲音在喊,「他們衝過來,就殺了這個人!」
「你的同伴都已經死了,你也逃不掉,如果愛惜自己的生命,最好還是按照我說的做。」謝玄道。
姬野一把揪住那名黑甲人:「他的命,不要了麼?」
謝玄冷笑:「擒住一個使女,就想威脅我等?」
「使女?」姬野神色一變。他猛地提起那個黑甲人的領口,抓下他的頭盔。一頭如黛的青絲灑到他的手上,頭盔的面具下竟然是一張嬌嫩的臉蛋。不過是十七八歲的女人,卻有遠不同於尋常少女的英氣。初看這張臉,姬野也不由得怔了一下,是個豔麗的少女。
隨即他的虎口猛地傳來一陣劇痛,那個少女一從頭盔裡解放出來,竟然狠狠地咬在姬野的手上。嗑在姬野的熟鐵手甲上,她排玉般兩行牙齒上一直咬出血來,可是少女竟不停口,小老虎一樣越咬越狠。姬野抽出手,一掌扇在她臉上,打得她面頰半邊血紅。
姬野不曾注意到他這一掌扇過去,一眾雷膽的臉上都掠過了惶恐。
「你敢打我?」女孩俏麗的杏眼怒瞪起來看著姬野。
又是一聲清脆,姬野面無表情,乾淨利落地又是一個嘴巴扇在她另一邊臉上:「不要以為你是嬴無翳的女人我就不敢殺你!」
「我……」女孩瞪大眼睛愣了許久,忽然放開聲音大吼,「他是我父王!」
「父王?」姬野眼神一變,冷冷地轉向謝玄。
謝玄的臉上透出苦意。他一番苦心,要威嚇姬野,可是有了這個不管不顧的玉公主,再多的苦心也是白費。
「你現在放下公主,」謝玄聲音低沉,「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姬野搖頭:「你們不放我,我就殺了她!」
「我身為雷膽營統率,放你逃逸,公爺面前,我只有以死謝罪,你說我敢不敢放你?」
「你不放我,她還是死,你還是以死謝罪。」
謝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神情中忽然透出一絲陰冷:「公主死了,我當真只有以死謝罪?」
姬野大驚,怔怔地看著冷笑的謝玄。方才溫潤儒雅的將軍忽然惡毒得像一條蛇,目光落在姬野的身上,竟有一股更甚於戰刀的寒意。
謝玄從弓囊中緩緩抽出長弓,又從箭壺中拈取一枚羽箭,輕輕撫摸。
他冷笑著看向姬野:「那麼就讓公主死一次看看!」
瞬間,他張弓搭箭,直射姬野懷中的公主。兩人相隔不過數丈,羽箭來勢極快,毫不留情。
「謝玄你敢殺……」公主的大呼尚未完結,姬野猛地伸手出去,憑空一把攥住了羽箭。箭桿磨得他掌心一熱,他看向掌中的羽箭,背後炸起了麻皮。
羽箭沒有箭頭!
謝玄在撫摸羽箭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拗斷了箭鏃,那一箭只是虛勢,就在他張弓的瞬間,姬野身後兩名雷膽已經離鐙下馬,雙手平持長刀,悄無聲息地逼上。姬野猛地回頭,只看見一道人影起在空中,長刀縱劈而下,一人矮身直斬馬蹄。
生死立判的瞬間,姬野沒有格擋,他猛地一帶馬韁。戰馬騰空躍起,在瞬息間閃過腳下的刀鋒,身在半空的雷膽忽然聽見沉雄的虎嘯,眼前一片劈面而來的烏金色。姬野出槍的瞬間,時間好像中斷了,虎牙的槍鋒擊在雷膽的馬刀上,半截馬刀直飛上天。攻擊上盤的雷膽落下,狠狠地砸在同伴的身上。姬野手起一槍,毒龍般直貫下去。鮮血沿著槍桿噴湧而上,虎牙一次貫穿了兩名雷膽的胸膛。
姬野反握槍桿,撤回了虎牙,直視謝玄:「不要再玩花樣,下一次,我一定殺她!」
少年武士殘酷的手法令所有雷膽都覺得心頭髮麻,他們現在對這個少年所說的話深信不疑,這是亡命之人的覺悟。
「慢!你脅持公主回營,不過一筆賞金。我囊中珠玉,價值不下五千金銖,你放開公主,拿了去逃命。謝玄絕不派人追殺。」
謝玄丟擲腰間的小皮囊。囊口的皮帶散開,盡是華美的珠玉流淌出來,拇指大小的明珠在草間滾動,金簪玉璧光華奪目。
「謝將軍,你回頭看看。」姬野並未低眼,直直地看著謝玄。
謝玄扭頭看去,觸目盡是方才被雷膽們斬殺的下唐軍的戰馬,數十匹戰馬和數十人的屍首橫在地上,鮮血把草地染得一片鮮紅。一匹被羽箭射中後腿的雌馬拖著斷腿,掙扎著上去舔著一匹戰馬的屍體,低低地哀鳴。
「那些人都是我的屬下,我認識他們中大多數人才十幾天,我要來劫公主,我說要跟他們分功,可是他們現在都死了。我卻還活著。我沒有臉拿你的錢回去,我衝下來了,便沒有退路,就是死,也要做這一遭,你明白不明白?」姬野帶著戰馬緩緩而退,「你們若是不在乎她的命,儘管上來!」
謝玄盯著這個年輕人那雙黑得異樣的眸子,心中一凜。
「同是上陣的人,這個道理我明白。」謝玄點頭,「我若是你,也不會拿錢走。這是一個武士一生的榮辱信義!我讓你一步,再殺你!」
他對著雷膽們揮了揮手。封鎖的圈子無可奈何地空出一個缺口,姬野單臂端著虎牙,一手狠狠地掐住公主的脖子。忽然,他掉轉戰馬猛夾馬腹,兩名雷膽馬刀剛剛閃動,姬野的戰槍一記平揮將他們驚退。渾身浴血的一騎如同鷹一樣脫困而出。
「追!」謝玄大吼。雷膽們驅策戰馬,帶起了滾滾煙塵。
兩千輕騎簇擁著息衍和呂歸塵衝上一處高地,俯瞰平原,面前一片開闊。
呂歸塵指著遠處:「將軍!那是他!」
黃綠斑駁的草原上,黑馬踏著滾滾煙塵疾速賓士,身後緊跟著數十騎黑甲騎兵。黑馬上的人一身下唐軍制式鱗甲,馬鞍上以重槍押著一名俘虜。雷膽們雖然還在百步之外,但是羽箭已經急追上來,如果不是因為放馬狂奔中不易取準,黑馬早已中箭。
「是姬野。」息轅目光銳利,已經看清楚了。
息衍不答,緊皺著眉。
姬野已經看見了遠處高地上一面墨旗飄動,他知道救兵只在兩裡之外,心裡微微放鬆,幾乎要癱軟下去。他一騎戰馬載著兩人,還要閃避羽箭,走出巨大的弧線,他的黑馬是馬廄裡精選出來的,但是也已經筋疲力盡。他以槍桿敲擊馬臀,迫使這匹幾近崩潰的駿馬繼續賓士。如果再沒有救援,他和戰馬都只是向著死路狂奔而已。
黑馬狂嘶一聲,踏上草坡。此時姬野一騎和息衍的大隊立在遙遙相望的兩處高地上,相隔只是一片數百步寬的低窪,姬野已經可以看清呂歸塵的臉。可是他忽然死死地拉住了戰馬!那匹黑馬雙膝跪地滑了出去,哀鳴幾聲,吐出白沫,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姬野沉默了一刻,緊抿著唇,將公主推在地上,長槍指住她的後頸。
追趕而來的雷膽們駐馬在數十步外張弓戒備,姬野低頭看著下面的低窪處。浩浩然數千騎赤紅色的騎兵排成長達數里的龐大戰線,隨著戰馬的騷動、騎兵的動作,彷彿一股紅色的海潮被束縛在這片窪地中起伏洶湧。上千騎射手彎弓指向他所在的草坡,一面赤紅色的大旗迎風揚起,雷烈之花光芒隱現。
姬野明白了,他衝進了獅子的窩。
他遭遇了雷騎的本隊,徹底陷入一片赤紅色的草原,這裡每一片草葉都是騎兵的馬刀和騎槍。這是一片殺人的草原。那股被他壓制著的絕望悄悄浮起,面對著五千人浩大的隊伍,他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謝玄策馬趕到,佩劍出鞘指向姬野,聲音平靜:「這一局你還是賭輸了。最後一個機會,你放下公主,我放你逃生。」
姬野搖頭:「不放我,我就殺她。我剛才說的,現在也還算數!」
謝玄也搖頭。
這次姬野的話不會再有效果,他所面對的是五千人的大隊,而非數十騎的雷膽營。龐大的軍隊,就像一個帶著雄沛大力運轉的精密機括,一根試圖阻擋它的鐵釘只會被碾碎為粉末。即使謝玄想要下令大隊挪開,也不是他的威信可以做到的。
赤甲雷騎們依舊如鐵牆一樣阻擋著姬野的去路,雙方一言不發地對峙著。
「真的以為自己能逃走?」彷彿金鐵低鳴的聲音隨風而來。
姬野大驚回頭。離軍的赤潮忽然裂開,彷彿畏懼什麼而自然地分開。火銅鎧甲的武士提著斬馬刀,從遠處緩緩地逼近。風拉開他的褐發火氅,武士彷彿頭頂天空。雷膽們一齊翻身下馬,半跪在馬前。一種難以抗拒的威嚴隨風一起到來。
威武王。
「謝玄,」嬴無翳第一句話竟是說給自己麾下愛將,「上得山多終遇虎,想不到你也有馬失前蹄的一天。」
「王爺恕罪。」謝玄單膝下跪。
「不必自責,也許非你輕敵,而是我們的敵人,太出人意表。」嬴無翳扭頭看著姬野。
嬴無翳的目光冰冷,和姬野相對的時候,彷彿是兩道刀鋒猛地擦過。姬野渾身一顫:「你是嬴無翳?」
「放肆!」張博跟在嬴無翳馬後,放聲大吼。
「我是嬴無翳,你剛才在陣前不是見了我麼?你還一箭傷了我的女兒,我記得你。」嬴無翳揮手製止了張博,冷冷地笑了,「你我分屬不同的陣營,本來就是敵人,你稱呼我的名字,不算無禮。」
「要救你女兒,就放開陣勢!」姬野大吼。
「兵家武士,怎麼說出強盜一樣的話來?」嬴無翳淡淡而笑,「這和你帶著幾十名騎兵偷入我雷騎軍大陣的膽量,可不相稱。」
他似乎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姬野,最後目光緩緩地凝聚在姬野手中的長槍上。那支蒙著鮮血的戰槍帶著濃郁的殺氣,血滴緩緩從烏金色的槍鋒上墜落。看到這支槍的時候,嬴無翳的瞳孔一亮,彷彿映著一道刀光似的。他握著馬韁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炭火馬焦躁地嘶鳴起來。
姬野並不知道對面獅子的心中捲起一場何等猛烈的暴風。二十年前的往事重新浮上嬴無翳的心頭,那一幕如在眼前,白鬚白髮的武士持劍躍空而起,彷彿武神天降。那一瞬間,嬴無翳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原來是虎牙槍,」嬴無翳低聲道,「天驅的傳承啊,你們是星星之火,卻不會熄滅。」
姬野愣了一下。他隱約知道幾十年前對天驅的那場屠戮,他的先輩們死在諸侯的圍剿之下,那場屠殺的殘酷,乃至於數十年來,再也無人敢在公開的場合提起「天驅」這兩個字,更無人知道這個組織的流傳。而身為國公的嬴無翳卻只需看一眼,看看他的槍,就清楚知道了他的身份。
嬴無翳淡淡地揮手,他身後數百名騎射手一齊發箭,姬野橫臂遮擋在自己面前。箭雨過後,姬野周圍的草地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羽箭,圍成一個巨大的箭圈,只剩姬野押著公主孤零零地立在當中。姬野環顧四周,滿身冷汗,剛才的一瞬間,他忍不住要直刺下去。
「不愧是天驅。」嬴無翳點了點頭,面無表情。
「公爺,饒他一條性命!」息衍放聲大喝。
「饒他?」嬴無翳大笑,「息將軍,我的女兒在他手中,你不要他饒我女兒一命,卻要我饒他?」
「以命換命,在下相信公爺絕非出言無信的人。」
「他一條命要換我女兒的命?他的命有那麼貴重?」嬴無翳笑得更加大聲,「久聞息衍如狐,難道會做這樣虧本的交易?或者因為你這個學生其實是……」
「息衍!」嬴無翳忽然收起笑容,目光陰冷,放聲大吼,「鷹旗七百年榮耀,你們自稱不死,難道就是這種貪生怕死的不死麼?」
他的吼聲發聵振聾,有如轟轟然一陣疾雷在草原上馳過。息衍臉色微微發白,苦棘的戟鋒點在地上,他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呂歸塵心中一顫:「將軍。」
「嬴無翳,是要殺他。」息衍低聲道。
呂歸塵心裡一空,胸口的血彷彿瞬間都流走了。
嬴無翳揚手。上千雷騎射手掉轉箭頭指向了息衍的所部,下唐軍驚慌之下紛紛抽弓搭箭,下馬半跪在地上。雙方弓弩手力量相當,下唐軍下馬半跪,不易受箭,還要略佔優勢。可是雷騎們的硬弓彷彿託在鐵臂之中,下唐軍的弓卻像是要被風吹落似的,不住地搖晃。
「半引弓。」息衍傳令,搖頭,「兵如羊,就是將如龍,也不能是虎狼之軍。」
「息衍,你越不過這些箭,這裡的事情便與你無關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和這個孩子吧。」嬴無翳回頭看了息衍一眼。
「年輕人,你的路,終要你自己走。」他轉回來面對姬野,「你的老師總不能保你一世。我現在給你兩條路,一是現在就殺掉我女兒,然後你不過就是一死,二是你接下我一刀,你可以帶著她回去。我看得出你是個膽大包天的人,嬴無翳幼年在九原城裡,也是一個放浪亡命的人。但是我們這種人,也並非沒有好處,嬴無翳一生,言出必信,你信不信我?」
姬野的目光落到嬴無翳足長九尺的巨刀上,緊抿著嘴唇沒有回答。
嬴無翳冷笑一聲,斬馬刀遙指姬野,忽然怒喝:「你仗恃勇氣,膽敢奔襲後軍劫我的女兒,難道沒有勇氣接她父親的刀麼?」
嬴無翳一聲獅吼,遠在數百步之外的下唐軍都心驚膽戰。姬野覺得耳邊一震,而後是一片空白。他直視嬴無翳,東陸霸主正凜然生威地看他,威臨四野。
姬野的一生中,第一次感覺到如此強悍和沉重的帝王威嚴,自他的頭頂沉沉地壓下。息衍的話忽然浮起在他耳邊:「這個亂世,跟殺了威武王嬴無翳比起來,什麼都算不得功業!」
他覺得自己的頭頂開了天窗,光芒透入!原來自己以往的所作所為竟是如此的愚蠢,有如一隻亂鳴的夏蟬,卻永遠不知冬雪的蕭然。那一吼中,他撞破了一層天幕,忽然看見了掌握天下的人,這才是他的敵人!
「一言為定!」
「很好,」嬴無翳緩緩綻開笑容,「不怕死麼?」
「我敢來,就知道自己未必能活著回去。」
「哦?」嬴無翳眉峰一挑,「你,幾歲了?」
「十七。」
「如果代代都有你這樣的年輕人,那麼天驅也許真的不死。」嬴無翳沉吟片刻,讚歎一聲。
「阿玉兒,」嬴無翳轉向自己的女兒,「他接下我這一刀前,我令你守在他身邊不得離開。你是我的女兒,不能敗壞我們嬴氏的家風。」
離國公主用力點頭,冷冷地看了姬野一眼,就像看一個死人。她不曾看見父親的霸刀之下有過活口。
「給他一匹馬。」
一名雷騎從後面牽上備用的戰馬,驅趕到姬野身邊。確實是百裡挑一的好馬,馬鞍上一應俱全。
嬴無翳策馬走到距離姬野兩丈處停下,左手從斬馬刀上移開,緩緩一比:「請!」
這是武士正式對決的起手勢,嬴無翳身為公侯,竟然做得一絲不苟。
姬野從馬鞍上撈起皮繩,將離國公主雙手背後捆綁起來,一把推在草叢中,而後提起了虎牙翻身上馬。長槍一橫,他的左掌劈斬在右腕上:「鐵甲依然在!」
風從北方吹來,蒼白低鬱的天空下,長草不安地起伏。亂世霸主和無名的下唐武士兜著戰馬緩緩轉著圈子,嬴無翳不戴頭盔,一頭褐色的長髮在風中亂舞。他低著頭,彷彿沉思著什麼,姬野灼熱的目光凝聚在他掌中的斬馬刀上。
「依然在?」嬴無翳似乎是喃喃自語。
他忽然縱身而起!嬴無翳魁梧的身軀竟然蹲在了炭火馬的馬鞍上!
「他是要……」呂歸塵驚呆了。
「姬野!下馬!下馬!」息衍大吼。
姬野已經沒有機會下馬了,他只能不由自主地抬頭。嬴無翳雙腳一蹬,在馬背上借力,再次騰起。巨大的身影在半空中有如巨神降臨,嬴無翳雷霆般大吼,斬馬刀劈空斬落!
這已經不是武士的搏殺,不是放馬衝鋒的豪邁,而是市井中年輕人般的搏殺,用一切的手段,只求取勝。嬴無翳借了馬背的高度躍起,凌空撲過兩丈,將凌空而下的重壓合併揮舞長刀的力量,以求一擊殺敵。霸道的刀勢長天大海一般,令姬野幾近窒息,那一刀好像要將姬野和大地一起劈為兩半。
姬野親身站在凜冽的刀鋒下,才明白嬴無翳何以膽敢許下放他離開的諾言,因為其實他根本沒有機會。呂歸塵的驚呼,息衍的大喊,此時的一切都來不及救姬野。等到聲音傳進他耳中,斬馬刀早已將他分成兩半。
唯一能救他的是他自己!在連山般壓下的刀勢中,烏金色光芒逆衝直上,姬野和嬴無翳一樣甩脫了馬鐙。面對嬴無翳連山般的刀勢,他逆山而起。
沒有人能看清那瞬間的變化。只有一聲金鐵交響,姬野所乘的戰馬忽然前馳兩步,齊腰斷成了兩截。血光暴現中,虎牙槍盤旋著飛出數丈之外,斜斜地扎進大地。姬野有如斷線的風箏,直墜而下,滿口的鮮血直噴在草叢中,將秋草染得鮮紅。
嬴無翳落地,長刀一橫,默然不語。
「姬野……」呂歸塵完全呆住了。他看見了嬴無翳的霸刀之術,以他的眼力,卻看不清姬野如何封住刀勢,刀上餘力又是如何斬斷馬身的。
他想起老師的話來,這才是真正戰場的武術,沒有切玉勁一拖一斬一落的優雅和犀利,只是鋪天蓋地而來的殺氣,殺氣裡獅子怒吼!
姬野努力地睜開眼睛,周圍都是一片血紅,他向著周圍摸索,卻找不到與他形影不離的長槍。遠處的呂歸塵像是在喊什麼,可是他聽不見,耳邊只有一片空白,好像世界上所有聲音都被抽走了。
「我死了麼?我……」姬野用盡全力要撐起身體,從左臂到腰間的劇痛令他幾乎暈厥。
「我……還沒有死!」奇蹟般的意志又回來了,像是藏在他心裡的、不屈的幽靈。它還活著,也沒有離去,就像過去那樣,再次撐起了這個年輕人。
雷騎們驚訝地看著這個年輕的武士。嬴無翳的一刀雖然被他格擋,但是刀勁透過長槍,他的左臂分明已經斷了,虛軟無力地垂在一邊。但是他依然掙扎著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他的頭在落下的時候擦破了,鮮血染紅了他的臉,讓那張年輕的臉看起來格外猙獰。那雙純黑的眼睛中似乎是一片空白,可是盯著那雙眼睛看過去,卻令人心頭為之一寒。面對這個奄奄一息的敵人,卻沒有雷騎敢上去取他的首級。
「讓我來!」雷騎中一人策馬而出。他腰間鐵鏈一響,馬刀被高舉過頂。
「慢!」嬴無翳一聲斷喝。
已經晚了,馬刀向著姬野的頂門劈落,那名雷騎忽然看見滿面鮮血的少年抬起了頭,瘋狂的殺氣撲面而來。姬野迎著刀鋒,全身撞進雷騎的懷中,馬刀深深劈入他的肩胛。而雷騎覺得胸口一涼,而後如同火燒,全身頓時失去重量。
姬野用盡全力拔出青鯊,滾燙的血染紅了他半邊衣甲。他像一隻末路窮途的惡虎,用它最後的力量狠狠地瞪視著自己的敵人,卻已經無能為力。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旋轉,天空是黑色的,一直壓到他的頭頂,上面有血紅的流雲飛馳。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忽然踩到了什麼,一頭栽倒。
朦朧中身邊有一個溫暖的身體,帶著些微的香氣。姬野擦了擦眼睛,可是看不清,他的眼睛裡天和地都在旋轉。是羽然麼?姬野問自己。應該是羽然,否則還有誰?姬野覺得溫暖了一點。他戰慄著抱住羽然,把臉貼在她頸邊,摩擦著她細膩的肌膚。
「羽然,」他口裡的血慢慢地滴下,「我們走,我們快走。他們要……殺我。」
羽然只是在他懷裡拼命地掙扎。
姬野茫然了,他又覺得身邊的不是羽然,是一個女人溫柔地懷抱著他。她身上的氣息如此的熟悉,從很久很久以前傳來。
「野兒……要好好活下去啊,」似乎有一隻手在撫摸他的頭,「即使像狗,也要活下去……」
「放肆!」咆哮聲震醒了姬野,他的意識忽地回覆了幾分。
他懷中抱的不是羽然,而是那個英氣豔麗的離國公主,此時公主的臉上已經全無人色,只是扭動身子竭力掙扎要避開這個惡鬼般的少年。姬野手一緊,感覺到了掌中的青鯊。
「不要過來!」他用盡全力把青鯊橫在公主的脖子上,「不要過來!」
「你已經戰敗!」嬴無翳勃然大怒,「難道天驅的武士,就是這樣的貪生怕死,不知羞恥?」
「羞恥?」姬野的面孔扭曲,「你們那麼多人……都要殺我。你們所有人!羞恥……什麼叫貪生怕死?每個人都要活下去的!為什麼說我貪生怕死?我要活著回去!我要是死了,誰也不會管我,誰也不會管我的!」
鮮血在不斷地流逝,剛剛回復的意志又隨著血流失。姬野的話最後變成了咆哮,嘶啞的吼叫。
離國君臣啞然無言,雷膽營數十名精銳,失手於一個十七歲的下唐少年,乃是二十年不曾有的恥辱。嬴無翳霸武九州,刀下勝一個無名的武士,也絕說不上榮耀。他們卻不明白,姬野其實並非在對他們說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對誰咆哮。
他看著周圍的雷騎,覺得那些軍士的面孔像是昌夜、像是幽隱、像是雷雲正柯,更像是一些他似曾相識的人。所有人都對著他猙獰地笑。他站在無盡的黑暗中,整個世界都在一片茫茫的寒雨裡,腳下一片鮮紅在流動。
「野兒……要好好活下去啊……媽媽要看著你活下去……像狗一樣也好啊……」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很遙遠的地方對他說話,有一雙溫柔的手就在他身後梳理他的頭髮。
他用盡力氣回頭,身後為他梳頭的白衣女人緩緩化為空虛。他忽然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那個為他梳頭的女人,已經死了!他提著染血的刀,獨自站在黑暗中,這個世界如此的寒冷。
姬野的身體一陣抽緊,青鯊在公主的脖子上劃開一道血痕。
「慢!還可以商……」嬴無翳大喝,卻不知道怎麼接下去。
他十九歲稱侯,雙刀殺人無數,平生遇強更強,從不曾在敵人的要挾下屈服,自負可以和忠心於自己的武士們共存亡。當著手下將士,「商量」兩個字他無法出口。可是敵人手中的,偏偏是他最鍾愛的女兒。
五千離軍在這場寂靜如死的對峙中束手無策,四周只有風聲,蕭瑟的風拉扯著衰敗的野草。一個低低的哭聲響起,哭聲漸漸亮了起來,跟隨風一直遠去,悲切又淒涼。
手上微涼的淚水讓姬野清醒過來,他用力擰過公主的臉,看見那個蠻橫的公主淚流滿面。公主一邊哭著,一邊看著十幾步外的父親,她想喊什麼,可是嗓子已經啞了,怎麼也喊不出來。姬野再去看嬴無翳,亂世霸主的臉上竟也透出蒼涼之色,一隻手向著他伸出來,像是要說什麼,可是卻久久不能出口。
此時手掌萬民生殺大權的嬴無翳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父親。姬野怔怔地看了許久,嘴角忽然有一絲慘淡的笑容。原先直衝頂門的殺氣和血性此時都消退下去,比方才更深卻更平靜的一種絕望慢慢籠罩了他。亂世霸主又如何呢?掌握了再大的權力和威嚴,也還是希望自己的女兒能活下去。
可這世上,並非每個人都能活下去。
姬野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一把丟掉了青鯊,狠狠地一腳蹬在公主的臀部,將她踢了出去。
「你滾!你滾!」姬野乾澀地笑著,笑聲中滿是空虛。
「好!」姬野抹去自己臉上的鮮血,緩緩坐下,「你們誰來殺我?」
「姬野……姬野!」呂歸塵大吼,他拉著腰間的影月,他的身體前傾,像是隨時要衝出去。
「世子!世子!沒用的!」息轅拉著他的手臂。
短暫的猶豫後,兩名雷騎兵閃電一樣欺近了姬野的身旁,一人以身體翼護公主,另一人猛一咬牙,馬刀全力斬落,再無半點疏忽。戰刀臨頭的時候,姬野猛地抬頭,看著死神劈頂落下。即便是死,他也要親眼看著自己如何死去。
一道火影疾閃而過,叮的一聲,斬馬刀平貼在姬野的頭上封住了這一刀,嬴無翳帶馬停住。
「公爺!」雷騎急忙翻身下馬。
嬴無翳面無表情,一刀削斷了女兒身上的皮繩,將她抱上炭火馬,又回頭去凝視端坐在地上的少年武士。姬野正揚起頭,此時的東陸雄獅和來日的君王目光相撞,姬野沒有迴避。
嬴無翳的長刀掛上了馬鞍,他一轉身,火色的大氅一揚,逆風離去。刀騎武士跟隨在他身後按刀戒備,騎射手在最後壓陣。遠處的呂歸塵長舒一口氣,正要帶馬而出,卻被息衍按住。下唐輕騎緩緩推進,弩手的隊形緊隨其後。中間地帶一片空曠,只剩下姬野強撐著身體坐在那裡。
「父親。」公主驚恐未定,雙手勾著父親的脖子,面頰貼著他的胸鎧。
嬴無翳輕輕撫摩女兒的頭:「畢竟是女孩兒啊。」
「真的不殺他?」謝玄策馬貼近嬴無翳的身邊。
嬴無翳搖頭:「等將來吧。」
「只怕會是將來的災禍吧?」謝玄感喟一聲,並不再勸。
「天驅的小孩,你叫什麼名字?」嬴無翳忽然拉住戰馬,回身喝問。
「姬野,荒野的野。」
「荒野的野……好!有朝一日若是成為名將,」嬴無翳大笑,「就來和我爭奪天下!」
胤成帝三年,八月十七日,燮羽烈王與離公嬴無翳相遇於殤陽關外五十里的澀梅谷口。
大燮初年,茶坊酒肆裡最流行的幾段說書之一就有《澀梅谷霸王奮刀》一章。說到這裡,先生們無不眉飛色舞唾沫飛濺,彷彿揮袖之間五千雷騎衝鋒陷陣,帝王們刀劍縱橫。孩子們也喜歡聽,喜歡聽霸主和皇帝旗鼓相當,惺惺相惜,他們相約於若干年後決勝東陸,而其中一人真的成了東陸的主宰。
可是那場意外的決戰在史書中的記載卻是極簡約的,《燮·河漢書·威武王本紀》說:「成帝三年,八月十七,王出殤陽關,帝出黯嵐山澀梅谷口,終相遇。陣前相決,王惜帝之才,收刀北向而去。帝年二十二,初起野塵之軍,語項太傅曰,‘我遇王,而知天下偌大’。」
而此時獅子的骨灰已經沉沒在越州的流水中,而皇帝高坐在太清宮的帝位上,目光空洞地越過重重雲天,去向沒有盡頭的遠方,他的腳下,萬臣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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