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之獅

大胤喜帝九年的冬天,十二月十七。

天啟城,太清宮。

「陛下!陛下不能去啊!」玉墀下,老者死死扯著皇帝的衣袖,伏地叩首。

年輕的皇帝披濯銀重甲,胸甲上文著金色的流雲火焰,燃燒的薔薇盛開在其中。

這是胤朝皇族白氏的家徽。

七百年前,名叫白胤的男人高舉著火焰薔薇的旗幟一統東陸,開創了九州歷史上空前絕後的人類帝國。也是從那時開始,燃燒的薔薇象徵胤皇朝的威武與力量,白氏以此為家徽,期望當年那個戰神般的「薔薇皇帝」依舊以靈魂守護自己的子孫,為白氏皇朝帶來永無斷絕的力量和繁榮。

皇帝並未憐憫臣子的老邁,鞭柄重擊在老臣的鎖骨上,一轉身,再次伸手去抓書案上的劍。

帝劍「承影」,相傳是薔薇皇帝白胤的佩劍。

「陛下!」老臣不顧一切地撲上來,抱住了皇帝的腿。

「彭千蠡!」皇帝怒吼,「莫以為你是先皇的舊臣我就不敢殺你!我大胤朝的江山就敗在你們這些縮頭畏尾的臣子身上!今天你若不退開,我就先用你的人頭祭劍!」

「陛下!」

盛怒之下的皇帝果然提劍。劍鞘上的紅色絲繩被強行扯斷,古劍出鞘,一片若有若無的光華流逸。相隔七百年,承影的劍鋒依舊如發硎的剎那。

七百年後,白氏的禁咒還是破了。

帝劍承影雖是白氏家傳的神器,可也是傳說中的「亂世之劍」。白胤就是提著這柄不甘寂寞的殺戾之劍,踏著累累屍骨一統山河。而後又是他親手以紅繩封印了佩劍,將這柄堪稱神兵的利器永遠棄置在深宮的劍閣裡。

宮中的內侍說,陰雨的天氣中,常聽見劍閣中有隱隱的呼號聲。而無星無月的夜裡,若是在劍閣中點燃一盞孤燈,可以清楚地看見燈的陰影中,有一個淡淡的人影撫摸著劍鞘,那柄劍則詭異地自鳴起來。

「殺人太多,」白胤曾經嘆息,「是一柄不祥的劍。」

封印的紅繩終於又斷開了,渺渺茫茫中,劍上的戾魂升起在空中。白氏皇朝的七百年繁華後,莫非終究逃不過亂世的劫數?

古劍破風斬落,直劈老臣的脖子。皇帝怒急攻心,力道控制不住,承影劍斬入老臣肩頭一寸。猩紅色在近乎透明的劍上滑動,一時間君臣二人都靜了下來。皇帝的手一顫,看見老臣一對瞽目中,竟有兩行老淚滾滾而下。

良久,皇帝長嘆:「彭千蠡,當初你和先帝北征蠻族,為羽箭射瞎雙眼,尚能拔箭力戰,為何我今天要重振帝朝威武,你竟然畏縮如此……」

「難道我白氏真的沒有忠臣了麼?」說到這裡,皇帝心中的隱疾發作。數年來的屈辱和無奈早已埋下了怒火的種子,這股怒火掙脫了束縛,燃燒起來的時候,再也不是一個瞽目的彭千蠡所能熄滅的了。

皇帝一腳踢翻了彭千蠡,提劍下殿,大步直出太清門。那裡御駕已經備好,四匹白馬頭上插著白色的雉羽,拉著黃金裝飾的戰車。而羽林軍四百精銳披堅執銳,槍戟如林。

寂靜的金殿上,三朝老臣、龍壁將軍彭千蠡跪坐於地,一任肩上血流如注。

「今日誓要斬殺逆臣,重振我大胤國祚!」皇帝的聲音從宮門外傳來,「捨身殺敵者,人人封侯!有斬殺嬴無翳者,代代封王,千秋不絕!」

「喝——」羽林軍齊聲呼應,一時間的聲浪也頗為驚人。

一陣車聲馬蹄,似乎是皇帝的車仗已經踏著煙塵出發。金殿裡的彭千蠡摸索著爬了起來,一個人彎著腰走到玉墀下,默默地整理自己紫色的朝服。遠處的宮女和內侍畏懼他的古板,都不敢靠近,只是互相遞著眼色,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先帝英靈,」彭千蠡對著北面太廟的方向跪下,「臣外不能剋制諸侯,內不能守護君王,愧對先帝重託。殘身無用,死無可恕,唯有以此謝先帝。」

「嬴無翳!亂國逆賊,早生五十年陣前遇我,當千刀劈你,叫你碎屍萬段!」怒吼中,彭千蠡揚身而起,腰間佩劍出鞘,準確無誤地切入了他自己的喉嚨,而後一挫一拉,盡斷喉間的血脈。

熱血揚出三尺高的血霧,昔日名將倒在金鑾殿鮮紅的地毯上,以他的殘身盡了對胤帝國的忠誠。

彭千蠡的話嬴無翳永遠都不會知道。

如果嬴無翳早生五十年,彭千蠡風華正茂,正和帝國破軍之將蘇瑾深齊名。以彭千蠡那時的勇猛,倘若和嬴無翳陣前相遇,也許真的有機會手刃亂臣,圓他忠君愛國的大夢。可惜東陸的雄獅站在大胤朝的殿堂上發號施令的時候,彭千蠡已經成為歷史。

白胤分封嬴氏祖先於離國的時候,當然不可能想到嬴無翳的出世。

不知星辰怎樣運轉,讓嬴無翳謹小慎微的父親生下如此的兒子。十七公子嬴無翳少負惡名,性情孤僻桀驁,終日飛鷹走狗,與城中的無賴少年混跡,是離國的一害。縱然一手刀馬絕技驚世駭俗,卻很不得離侯喜愛。

嬴無翳十九歲的時候,父親辭世,留下遺詔令長子嬴無妄承國。嬴無妄自知無才,擔心兄弟們不服,於是決意以武力說話。他整頓禁軍精銳四百人,逼到諸位公子的府上,要把兄弟們全部收入內宮監管。

嬴無妄成功地令諸多兄弟們屈膝。初次動用武力就嚐到了甜頭,他信心十足,束甲仗劍,策馬走在禁軍的最前面。

衝入嬴無翳的宅邸時,迎接他的卻是一支狼牙利箭。嬴無妄正大聲呼喝說叫你們主子出來,此時長箭破風而來,從他的嘴刺入,一直貫穿了後腦。僅僅十九歲的嬴無翳從前堂的大柱後緩緩現身,拋去硬弓,提起隨身的斬馬長刀,一步一步逼近禁軍。那是一場一對四百的對峙,嬴無翳冷冷地看著哥哥帶來的禁軍,每一步都像是踩進了石路中。那種不可抗拒的威嚴和殺氣完全不像是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所有的,身經百戰的禁軍在他面前就像是羊群,而嬴無翳,毫無疑問是那隻捕獵的雄獅!

四百禁軍精銳,嬴無妄籠絡他們用了半年的時間,而嬴無翳只用了一瞬間就令他們屈膝下跪,而後山呼離侯殿下。

次日,嬴無翳手持那張弒兄的長弓端坐在離國的宮殿上,對自己的諸位哥哥說:「要想殺我的,只管效仿我的模樣,你們還有機會。只是等到刀劍相對的一天,就再也說不得兄弟,只有勝生敗死!」

勝則生,敗則死。這就是嬴無翳一生的鐵血規則。

胤喜帝六年八月,當時十六國諸侯中籍籍無名的邊地侯爵嬴無翳翻越雷眼山,帶著他的五千輕騎入帝都朝拜,事實上是突出奇兵,以五千兵馬控制帝都天啟城。

諸侯這才驚恐地發覺,在嬴無翳多年經營下,離國軍馬已足以稱霸十六國。仗恃著「雷騎」和「赤旅」兩支雄兵,離國挾持天子,威臨諸侯。天子胤喜帝不甘被諸侯侮辱,秘傳勤王鐵券,於是十五國聯軍共計十八萬逼近帝都。最後雙方在鎖河山血戰,各自損傷慘重。十五國聯盟在一個月後崩潰,離國也在鎖河山戰場會盟諸侯,訂下和約。於是脆弱的和平得以維持,後世稱為「鎖河會盟」。

這次會盟中,東陸諸侯中的平衡微妙地變化著,弱者終於向強權屈服,而權力的窺伺者也隱藏了爪牙等待雄獅的倒下。舊的和平被戰爭打破,新的戰爭又在新的和平中醞釀。歷史的這一頁被血黏合起來,後人無法探知鎖河之盟上諸侯的神情。只有鎖河山下的七萬具屍骨,直到百年後猶然用他們空曠的眼眶對著天空,看著星辰起落。

至於喜帝最終的奮武和彭千蠡的自盡,不過是這場亂世變化中的一個小插曲。喜帝白鹿顏眼看勤王的烽火已經熄滅,苦悶之下更無法忍受嬴無翳的狂妄。喜帝九年,也是他稱帝的最後一年,白鹿顏激憤之中率領羽林軍四百餘人以戰車衝擊嬴無翳的府邸。可惜當時嬴無翳甚至沒有親眼看見憤怒的皇帝,只頃刻間白鹿顏的衛隊就被離國雷騎衝散,喜帝自己也被反叛的部下殺死。

當嬴無翳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年輕皇帝的棺材已經放在了他面前。嬴無翳拍棺長嘆「求仁得仁,也當含笑九泉」,史官為了討好嬴無翳,乃加白鹿顏的諡號為「喜」。於是這位攜承影劍意欲振興白氏,卻死於刀劍下的皇帝,在史書中被稱作「喜皇帝」。

亂世便是這樣嘲弄著敗亡的人。

胤成帝三年七月,夏末。

帝都,天啟城。

夜已經很深。從凌雲而起的太清閣往下看去,城市如仰臥的巨人,在夜色籠罩中沉睡,遠處的街巷裡透出隱隱約約的燈光來。夜風微涼,披甲的人在閣上俯瞰,風扯著他赤紅色的大氅緩慢地飄動。

腳步聲由下而上,寬袍廣帶的男人拾級而上,在披甲的人背後長揖為禮。

「他們說白胤在他最後的日子裡,最喜歡在這裡眺望,看他自己的城市。」披甲的人彷彿漫不經心地說。

「據說這裡是整個天啟城裡最高的地方,說是太清閣,其實倒像是座塔。」寬袍男人答也答得漫不經心。

「真安靜啊。」

「怎麼會安靜?」寬袍的人笑了,他的笑容溫和,卻帶著毫不顧忌的嘲弄,「這裡可是天啟,天下權力的中央,無聲處亦有雷霆翻滾。它是頭睡著的獅子啊,睡醒了,還是要吃人的。」

「深夜來,有什麼事?」披甲的人無心和他閒扯。

「不是大事也不敢在王爺出神的時候打擾,這個規矩,謝玄知道的。離國有線報來,九原的形勢已經是一觸即發,我想墨離縣侯準備稱自己為離公了。」

披甲的人轉過身來,目光森冷,而他的瞳子色作深褐,極亮,彷彿燃燒的炭:「我的侄兒準備效忠皇帝,帶著我離國的子民來帝都勤王,而後殺掉他的伯父,把人頭獻給皇帝麼?」

「嗯。我想這也不是不可能。不過如今的藉口,是長公子治國不力,昏庸無道,乃至於今春各地饑民多有餓死。所以墨離縣侯準備請長公子遜位,還政於民。」

披甲的人冷冷地笑了一聲:「我還沒有死,我的兒子只是離國的儲君,世上有說儲君遜位的麼?還政於民還是讓我可愛的侄兒被民眾託舉著進宮,變成九原城的主人?」

「沒辦法,各地的請願確實如此。墨離縣侯所說也不錯,長公子並非治國之材,王爺應該早就知道。」

披甲的人搖了搖頭:「知道他是個廢物,可是畢竟是自己的兒子,不肯相信他廢物到了如此地步。」

「危若累卵了,請王爺早做決斷。」寬袍的人長拜。

「謝玄,你說我們該如何?」

「只要王爺的軍旗重新插在九原的城頭,我想沒有人敢於再提還政或者遜位的事。」

披甲的人不回答,轉身過去眺望遠方。

良久,他低聲問:「謝玄,我們被困在帝都,已經快滿六年了吧?」

「是,還有一個月,便是六年了。六年之前,是謝玄跟著王爺把軍旗插在了帝都城頭。那一幕謝玄終生難忘。」

「我們取得了帝都,也大勝了諸侯,卻成為籠中的困獸,不能回返家鄉。」披甲的人呵呵冷笑,「我戎馬一生,這一步棋走得拙劣了,未免讓人恥笑。」

「五千雷騎的奇襲,鎖河山血戰的大勝,能有這樣彪炳後世的戰績,便也沒有人敢恥笑。不過這步棋,確實走得太急。以如今的形勢,我們繼續佔據帝都,並無極大的好處。皇帝雖則在我們掌中,然而諸侯對於皇帝也未必有多少忠心,我們手裡這個人質,用處不大。諸國大軍把我們和離國割開,我們只能靠著天啟城的資貨自養,最近兵員的補充也變成了難事。墨離縣侯鬧事,未必不是諸侯在後面教唆煽動的結果,王爺不親臨九原,只怕就會失去我們的故國了。」寬袍的人再次長拜,「謝玄再請王爺速做決斷。」

「我的侄兒,這個孩子還是恨我吧?所以那麼容易就被煽動和教唆了。」

「王爺殺了他的父親,您的親生弟弟,他自然應該恨王爺。」

「可是我教他養他,並沒有對他不公。而他的父親曾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有什麼選擇?難道我應該顧全兄弟的情分,等著他父親一刀砍下來殺了我,然後我的侄兒會有感於他伯父的仁義,在我的忌日那天哭一哭以慰我的冤魂?」

寬袍的人笑說:「王爺這樣的人,是不該如此抱怨的。世人記得的,只是王爺殺了自己的弟弟,他們已經忘記了,是當年的墨離縣侯提著刀把王爺逼到了懸崖邊。因為王爺取勝了,所以世人怨恨王爺,現今這個墨離縣侯也不例外。這就是王爺的霸主之命。」

「世人真是蠢材。」披甲的人冷冷地說。

「是,謝玄也是如此以為的。」寬袍的人恭恭敬敬地回答。

兩人相對而笑,笑容森冷而目光溫暖。

「終於要放棄這座城市,王爺覺得可惜麼?」寬袍的人揮手指向遠方,「畢竟是萬城之城的天啟啊,若是比作女人,便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這裡樓閣勾連錦繡如雲,美女皆行列而過,若說富貴鄉,宛州南淮也不過如此吧?而我們來了,卻終要走。」

「是的,有點可惜。」披甲的人點了點頭,「不過要女人一生一世陪在你身邊,終究是很難。再說了,我在這個城市裡是個披甲的人,不是身著綾羅的人,我知道這個城市的土地每一寸得來皆有我離國子弟的血,我還不至於把一片浸滿血的土地看作女人的胸口,賴著不肯去。」

他霍然轉身,沿著臺階而下:「按你的意思,傳令三軍!準備完畢報告於我!」

「得令!」寬袍的人拜領了軍令。

寬袍的人——離國雷騎軍左都統謝玄一解身上的寬袍,看也不看扔在地下,跟上了嬴無翳的腳步。他的寬袍下一身銀色磨鐵的魚鱗細甲,在月色下寒光森然。

這座城市裡淨是披甲佩刀的人。

使女捧上黃金織繡的皇袍。大胤皇帝,後世稱為胤成帝的白恢在妃子們的攙扶下登座,披上了皇袍。

這裡是太清宮東偏殿,窗外可以看見高聳入雲的太清閣。早晨的陽光暖軟,而偏殿裡氣氛低沉。

自從嬴無翳變成了天啟城的主人,皇帝已經很少早朝了。白恢和他的歷代祖先相比,也未必是個昏聵無能的皇帝,若是可以,他也想在朝堂上一展威嚴。不過只要有嬴無翳這頭森嚴的獅子站在一旁,無論皇帝怎麼說話,也不過是一頭綿羊在哼哼。獅子還未吃掉綿羊,只是它如今還不餓。

所以皇室的大臣們商議來去,勸皇帝少上早朝,有事只在這座偏殿裡議,天不亮的時候大臣們悄悄從北宮門由內監們引入,議事完畢跟著值夜的官員們一起退出,躲過嬴無翳的耳目。這個委委屈屈的小朝廷已經維持了兩年,對於成皇帝白恢而言,他統治的土地,也只有這方偏殿了。

「唉喲,我這背真是要折了,怕是昨夜被風吹的。」皇帝低低嘆氣,勉強挺身。

妃子們還算乖巧,上去幫他捶打後背,佔不到地方的幫他按揉雙腿的肌肉。白恢即位前是個只需享樂的廣昌王,平生一半時間是在文章上度過,一半時間是在女人身上度過,身體虛弱,每日早起來這裡議事,他身體總有些不適。

群臣們在下面半躬著腰,不敢出聲。

「諸卿啊,有什麼事但說不妨。」皇帝低低地嘆口氣,搖頭,「昨夜嬴無翳帶一百雷騎武士進宮,上太清閣眺望。我這裡是戰戰兢兢過了大半夜,也不敢睡,直到他離去,凌晨才閉了一會兒眼。諸位大臣,我這個皇帝,做得也真是顏面掃地。有什麼事情說吧,我這裡聽著。」

群臣對了對眼色。

「楚衛國白毅將軍的密使昨日呈了一封問安的信函,請陛下安心,諸侯不曾忘記陛下的苦難。」一人出列啟奏。

「不曾忘記我的苦難?」皇帝苦笑,「這些人,除了沒有嬴無翳那麼強的手腕,其他便也跟嬴無翳是一丘之貉,誰想過我的死活?」

「陛下寬懷,別的諸侯或者心懷不軌,但是楚衛國白毅將軍確是國家的忠臣,可以託以性命的。」又有一個人出列。

「我怕我是沒有這命可以託給他了!」皇帝不耐煩地斥退了臣子,攤了攤手,「嬴無翳這樣深夜入宮,簡直把太清宮看作他自己的後院,他若想殺了我,一百雷騎衝進來誰擋得住?我早晨起來還有命,晚上腦袋在哪裡還難說,你叫我哪裡來的信心去等諸侯來勤王?」

「此事我覺得陛下可以書信予嬴無翳,這太清宮畢竟是我大胤歷代皇帝主政的所在,自有尊嚴。嬴無翳再怎麼也還是我朝的諸侯臣子,沒有不經宣詔就進宮的特權!」一個老臣道。

「沒有特權?」皇帝冷笑。

「此事我覺得陛下書信是可以的,但是不宜斥責之。我觀嬴無翳對於陛下並無殺機,只不過藉此要挾諸侯。陛下可以話語溫柔,循循勸導,使之稍示恭敬。」又一名臣子道。

皇帝剛要作色,又有臣子出列:「臣也以為如此。我聽說嬴無翳入宮,不過是慕太清閣是帝都第一高處這個名氣,果真是進宮眺望的,並無不軌之心。此人是個南蠻的鄉下人,只要陛下示以寬容恩寵,讓他表面上表示對陛下的恭敬,並非不能夠。」

皇帝更怒。

一個老臣出列,嘆了口氣:「陛下請息怒克己,諸位大臣的話未必好聽,然而確實道出如今的局面。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過以皇室的名譽換取一點尊重。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坐等勤王而已。」

皇帝沉默了片刻,軟軟地癱在皇座上:「真的還有下一次勤王麼……」

腳步聲惶急,一名內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撞了進來:「嬴……嬴無翳……向著這邊來了,擋不住!擋不住!」

皇帝驚得離座,幾乎是想也不想就要往殿後撤走,而群臣也是一陣驚恐,像是待宰的豬羊被困在一處撞來撞去。然而已經晚了,就在內監之後,一個更加沉重的腳步聲緊追而來。有人猛地掀開了東偏殿門口的簾子,日光大片地透了進來,一個魁梧的披甲身影大步進殿,站定在門邊,隔著很遠冷冷地看著皇帝。

他的雙眼是深褐色的,很亮,像是燃燒著的炭。

「離……離公殿下駕臨……」膽子最大的臣子聲音顫抖著。

「這一套都收起來吧,也不用在這個地方商量如何應對我。這裡的早朝我早就知道,諸位所談的事情我卻沒有興趣。我只是來告訴諸位,我今日離開天啟,連同我赤旅雷騎全部軍馬。」天啟守護使、離國公嬴無翳的聲音冰冷,「我還想告訴諸位的一件事是,我對這個破城,沒什麼興趣。我要這座城,不過是我要天下的開始!」

「而沒有這座城,我一樣能得這片天下。所以,扔掉了也就扔掉了。」嬴無翳轉身出門。

剩下一殿目瞪口呆的人,良久,皇帝身子一軟,癱坐下去。

嬴無翳離開天啟,就像他到來的時候一樣突然。

他對皇帝公然不敬,宣稱自己將奪得天下之後,離開了太清宮。宮門外有一匹炭火紅的駿馬在等待著他,馬後是五萬名精銳的離國戰士。這支令帝都大臣們驚恐不安的虎狼之軍在一日之間撤離了天啟城。很久之後人們才敢走進離軍曾經駐紮的營地,面對空無一人的營地,人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表面上看起來,嬴無翳只是和他最親信的智將謝玄在太清閣上聊了聊天,這對君臣覺得帝都對他們而言已經不再有趣,故國又動盪不安,所以他們想到了要回家。

所以後世的歷史學家中,也有人因此譏笑嬴無翳僅僅是個肌肉發達的武夫,絲毫不理解帝都在戰略上的重要地位,他想要得到帝都,好比一個雄霸的男人要得到一個女人,得到了,就失去了意義,他便又掉頭離去。他過於牽掛他的離國,而這種對故鄉的依賴說明他根本不是一個雄韜武略的領袖,不懂得割捨,也不會判斷時局。他本可繼續盤踞帝都控制著皇帝,而以天啟城作為新的根據地去撻伐天下。而這種觀點也被其他的一些歷史學家嘲笑,他們說嬴無翳和謝玄這對君臣根本就是無國無父無家的人,嬴無翳可以殺死自己的親兄弟,而謝玄根本不是離國人,如果說這兩個人思鄉情切,就像說野馬會抱窩一樣——眾所周知,野馬是一種生來就馳行在浩瀚原野上的動物,它們踏上了征途,就再不回頭。

不過真實的情況旁人永遠無從得知,對於這對歷史上以古怪著稱的君臣來說,他們想到要回國,只是因為他們已經太久沒有徵戰了。帝都令他們的戰馬不能賓士而長出了太多的肥膘,他們的武器因為不常使用而總需要磨礪和擦油來保養,而這些人明白自己在慢慢地老去,他們停下征戰一天,就少一分機會去征服別人的國土,他們不願意等待機會。

所以他們重新披甲上馬,離開了萬城之城的天啟。

帶著這個震驚的訊息,信鴿在短短三日之後飛到了楚衛國公爵的宮殿——梓宮上空。可它所帶的樺皮紙卷沒有首先送到楚衛公爵的手中,而是送給了已經等待它很久的人。

夜幕即將降臨,青衣的參謀疾步而來,把帝都來的訊息遞上。等待它的人在燈下緩緩開啟了紙卷。他連續讀了三遍,確認了這個事實。

「嬴無翳已經離開了帝都,正向南方進軍,應該已經到達了殤陽關。帝都那些人在離國的離間產生了效果,嬴無翳的動靜被他們算準了,要算準嬴無翳這位霸主的心,帝都那些野心勃勃的傢伙裡也真有天才啊。」白衣的將軍在燈下讚歎了一聲,面無表情。

「征伐麼?將軍!」參謀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

「當然,即便我們這麼做稱了帝都那些野心分子的意,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解決嬴無翳那頭雄獅。只要他活下去,帝朝七百年曆史,就將在此終結了。」

「我去傳令大軍,立刻準備出發,輜重已經就緒!」

「不,」白衣的將軍站了起來,「我親自去傳令!」

時間是胤成帝三年七月,嬴無翳離開帝都之後,領三萬五千步騎,經過鎖河山下向東南方快速推進,意圖打通王域和離國之間的通道。王域和離國並不接壤,嬴無翳的行軍圖上,必須經過楚衛國的領地踏上離國的險要之地滄瀾道,才算是找到了回家的路。而楚衛國,是天下共知的皇室忠臣,在嬴無翳起兵之前,楚衛國的三萬大軍已經等待在建水的兵船裡超過了一個月。這是水流最好的季節,建水可以輕易地把這支裝備精良的雄兵運往帝都的門戶——「東陸第二雄關」殤陽關下。

計劃早已被再三確認,依舊在試圖拯救白氏皇族的諸侯們要在這裡拖住離國大軍的步伐,讓離國大軍永久地留在這裡,無論是屍體,還是靈魂。

是年,燮羽烈王十七歲。

南淮郊外,夜空下山形有如蛇行。

星空晴朗,照著山谷間一片平坦的空地。如果從周圍的山峰上看下去,這片谷地如同一口深鍋。

小小的影子在月光下努力地搬動著石頭,他搬的是一塊巨大的火紅色石頭,搬幾步便要停下來喘息一下。谷地的中央散佈著各種各樣的石頭,石頭壓在銀粉畫成的巨大圖案上,只有半空中的人才能把那個巨大的圖形看完整。

白衣高瘦的老人站在遠處,一聲不吭地看著那個小個子忙碌。

小個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既然賴著不肯走,難道不知道幫幫手?旁觀一個小個子的朋友氣喘吁吁地搬石頭,這是一個高貴的羽人應該做的事麼?」

「你並沒有要求我幫你。」老人說,「我本以為一個河洛把獨立完成他的作品看作一種至高的榮譽。」

「我是一個來到人類中間、被利益燻黑了心、已經背棄真神道路的河洛。」小個子說,「所以,我要人幫忙!」

「好吧。」老人聳了聳肩。

於是兩個人一起奮力搬動一塊又一塊的石頭,河洛不時地高聲發令,老人按照他的指點,把一塊又一塊石頭挪動到銀線相交的某個位置上。

「喂,大鳥!那塊青色的石頭偏離中心了,我說了你要精確地移動它們!」河洛再一次大聲地發號施令。

「說過了不要叫我大鳥!」

「好吧,偉大的天武者古莫·斯達克殿下,請把那塊青色的石頭向著密羅的方向移動七尺!」河洛大聲說。

翼天瞻搖了搖頭,無可奈何地繼續受這個小個子的差遣。

這個龐大的陣術耗費了他們很長的時間,最後坐在一起休息的時候,翼天瞻也微微有些喘息。他是個武士,在羽人中是少有的強有力的人,不過他一生中似乎沒有想到過高貴如他也要做這種搬石頭的苦工,而且被這個河洛指摘嘲笑他的笨拙。

「我在想為什麼一個河洛的陣術需要用那麼多大石頭,我一直以為你們的東西都應該小而精緻。」翼天瞻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微汗。

「那麼閉嘴,你覺得一個身材只有四尺的河洛做這件事容易麼?除非迫不得已,我們也不會用這樣的陣術,」河洛嘆了一口氣,靠在翼天瞻背後休息,「我沒有輝燁之穴的聖日天火,只能使用石中火的力量。但是這不是完整的星焚術,也許會留下一點瑕疵。」

翼天瞻的臉色微微地變了,轉身過去扯住河洛的衣領:「你最好不要開什麼玩笑,我找你來修這件聖物,是因為這件聖物絕對不能有任何損傷!我需要看見完整的麻木爾杜斯戈里亞!」

河洛掰開了他的手,沒好氣地整了整衣領:「好了好了,不要嚇唬你的小個子朋友,能夠再度斬斷麻木爾杜斯戈里亞的武器,也許還未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呢……除非又遇上了西切爾根杜拉貢。」

翼天瞻沉默了一會兒:「我給你看斷槍的時候,你就知道西切爾根杜拉貢已經被喚醒了吧?」

「廢話。我還沒有想到世上有第二柄武器可以斬斷猛虎之牙。不過你不說,我還是不好直接問你。」河洛盯著翼天瞻的眼睛,他看似有些滑稽的眼睛此刻凝重如山,「那麼我現在問你,確實是有人喚醒了噬魂龍之劍,是麼?」

翼天瞻點頭:「是。」

「是你麼?」

翼天瞻搖頭:「不是。」

「謝天謝地,那麼還不至於太糟糕。」河洛如釋重負。

「什麼意思?」翼天瞻皺眉。

「我是說我不能相信你這個老骨頭變成天驅的大宗主。」

翼天瞻苦笑。

「我可以見一見拔出劍的人麼?」河洛不再開玩笑,面色凝重。

翼天瞻搖了搖頭:「他拔出了劍,卻未必會是天驅的領袖,歷史上不乏拔劍的人不能繼承天驅的例子。」

「是,拔出這把劍,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如果我當時在他的身邊,我會勸阻他的吧。」

「你不願它被拔出來麼?」翼天瞻問。

「那是噬魂之龍啊,它也許根本就不該活在世上。它的出現,是血凝成的。那麼你呢?天武者,你希望看見它的甦醒麼?」河洛問。

「不知道,」翼天瞻沉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那是聖物,也是魔器,它是一柄劍,兩側都有鋒刃,可能傷到自己。不過最強的武器,總是寧願握在自己的手中,而不被敵人奪走。」

「雖然是一個羽人,可是天武者古莫一直是頭驕傲的獅子啊,獅子是不會把自己的獠牙交給別人的。」河洛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有的時候想,你跟幽長吉才是一種人。」

翼天瞻也沉默了一會兒:「我們準備好了麼?那就開始吧。」

他站起身,就著月光看出去,諸色的岩石在巨大的銀色星陣之上,綿延出數百丈去,就像是星辰行經的軌道一樣。而星陣的中央,斷槍斜插在泥土裡,它的木質槍桿已經被抽去,僅剩下虎形的槍刺和鐵芯,被切斷的一截鐵芯平放在一旁的青色岩石上,和一柄烏黑色的鐵錘並列。

河洛也站了起來,放眼眺望。

「請容我向我們的真神告訴。」他說。

「我以為你背棄真神已經很久了。」翼天瞻說。

「可是我的技藝蒙她的啟示,我的心和靈魂還要蒙她來解救。」河洛跪坐下去,雙手按在膝蓋上,仰望天空,「真神啊,以我的心感恩你賜予大地的靈和火,那力量如煤礦燃燒在大地的深處,紅色的岩漿變成河流。我將奉你的力量與意志前行,高舉火把在我的頭頂。」

他換成了無法理解的河洛語唱訴,他的聲音忽而低沉忽而高亢,令人想起這個種族的小個子們圍繞著篝火舞蹈和擊鼓,火焰裡灼燒著他們全新的作品,卻凝聚了太古以來神留下的知識。

「生來是河洛,所以終生是河洛,那是你的血,不要再說什麼背棄的笑話了。」翼天瞻嘆息,他個子太高,需要探下身去才能拍到他朋友的肩膀,「就像我無論流浪到哪裡,我都屬於寧州青色的森林。」

河洛站了起來,他從胸前的兜袋裡拔出了烏黑的鐵鑿,用盡全力鑿在銀色圖案的邊緣。鐵鑿和地面撞擊,火星四射,那些銀粉像是硫黃般爆出了燦爛的火光。火勢沿著銀線的軌跡飛速地前進,被點燃的地方,銀花火樹,噴湧出來的光芒如雨。

整個地面開始燃燒了,熾熱的風從星陣中央向著四周席捲,翼天瞻和河洛都不得不退後以避烈火的鋒芒。岩石地面變得紅熱,滾燙的蒸氣嫋嫋升騰,那些顏色各異的石塊發出即將迸裂般的鳴響。

翼天瞻聽見有人唱歌了,他往嫋嫋的蒸氣中看去,看見縹緲無痕的金色影子們,他們手拉著手,圍繞著古老的戰槍歌舞,仰頭向著天空唱訴。而那柄槍上開始有青色的火焰筆直地升起,直指天空,彷彿一柄巨大的青色的劍。

翼天瞻使勁閉上了眼睛再睜開,在火焰的紋路里,那些影子仍是若有若無的,而歌聲像是從幾千幾萬里以外渺渺而來。

「這些是曾被它殺死的人。他們的靈魂碎片甦醒了,高唱著祭祀兇器的歌。這在河洛中,被看作最悲傷的歌之一。我們在鑄成武器的那一天圍著火堆高唱這首歌,是懺悔自己的罪。」河洛低聲說。

高而清銳的女音拔地而起,彷彿一絲銀線拋入空中。一個朦朧的青色影子從青色的火焰中舒展開來,那是一個女子,她低頭俯視著圍繞著她歌舞的影子們,她的頭髮和身體都在渺渺上升的蒸氣中模糊變幻。她伸出手去,彷彿遙遙地要撫摸他們的頭頂,影子們向著她虔誠地跪下。

「那是什麼?」翼天瞻的聲音微微顫抖。

「是幻境,每個人看到的都不會完全一樣,」河洛壓低了聲音,「不過我想你看到的是鑄造之女,我族歷史上最偉大的阿絡卡之一,她是猛虎之牙裡封印的第一個靈魂。」

「她的睫毛上掛著眼淚。」翼天瞻喃喃道。

「是因為悲憫,最偉大的造物和最兇險的武器,都出自她的手。」河洛嘆了口氣,語氣轉而變得憤憤,「這些在河洛的心中也一樣是聖物,都是你們這些蠻橫的天驅非要搶走。」

翼天瞻皺了皺眉:「行了,你已經不是小夥子了,我親愛的馬魯康祖,不要再鬧這種笑話,你自己就是個天驅。」

「是啊是啊!可是那又怎麼樣?我之所以是個天驅,是因為我沒有兄弟姐妹,我母親只能把她的指套傳給我,我是被迫的!」河洛說得無比誠懇。

兩個人對視,忽地都笑了起來。

「喂,大鳥,有件事也許你想知道。」河洛說。

「什麼?」翼天瞻感覺到了朋友話裡的鄭重。

「大約八個月前,我故鄉的使團來過南淮一次。他們從我這裡得到了砂鋼的鋼水配方。」

「砂鋼?」翼天瞻雪白的長眉震了一下。

「和珊瑚金、玫瑰濯銀一樣,這是一種極為特殊的金屬,它曾經是我們河洛的聖典《魂印書》中的秘密材料之一。但是後來《魂印書》被批作了禁書,其中的配方和技法僅有少量被認同,被允許公佈給擁有最高技藝的河洛,砂鋼就是其中之一。不過這種東西,確實太難製造,而且即使獲得了砂鋼,還要大量反覆鍛造才能把它用為甲片。所以即使在北邙山的河洛中,這種技法也很少有流傳了。」

「你說……這種金屬是被用為甲片?」

河洛點了點頭:「這是完美的材料,但是也有致命的缺陷。」

「什麼缺陷?」

「經過反覆的試驗,只有兩千層以上的砂鋼層疊才能完全阻擋精鐵武器的突刺。這就是說厚度不夠的砂鋼盔甲根本就是廢物,而一旦達到足夠的厚度,它卻可以抵禦幾乎所有的刺擊。」河洛緊盯著翼天瞻的眼睛,「而如果鎧甲的砂鋼疊層超過兩千層,那麼它的厚度大約有一指半,整套盔甲的重量不會少於八十斤。我所知的鎧甲中只有一種是以砂鋼打造的。」

「鐵浮屠……」翼天瞻低聲說,他竭力要讓自己顯得鎮靜一些。

「是的,他們得到了鋼水的配方,那種鐵獸一樣的騎兵就可以重現世間。我不知道誰在主導這一切,不過曾經被風炎皇帝埋葬的鐵浮屠,還沒有被忘記!」

「也許你不該給他們。」

河洛搖頭:「你錯了,古莫,這不是我能夠阻止的。我面對的是來自我故鄉的使者,即使沒有我的配方,他們也有足夠的優秀技師,可以在一年之內調變出合格的砂鋼鋼水。他們有十足的決心要做這件事,我已經無法阻擋。」

「河洛……也會捲進這場戰爭麼?」翼天瞻沉吟。

「羽人會麼?」

「大概無可避免,當打著黑幡的使者經過瀚州草原,他們怎麼可能放棄寧州的森林?」

「他們已經去了瀚州?」河洛吃了一驚。

「他們大概也已經去過了你的家鄉。」翼天瞻頰邊的線條繃緊了,彷彿刀鋒,「對了,馬魯康祖,你為什麼不跟著使團回雷眼山呢?我知道你不喜歡戰爭,而以你的智慧和技藝,是可能被奉為‘夫環’的人啊!」

河洛笑著搖了搖頭:「他們不會,他們會殺了我……就像如今你回到斯達克城邦一樣。」

翼天瞻沉默了。

「翼天瞻,天驅還會有未來麼?」河洛問。

「我想過不了多久,鷹旗就會再次飄揚在東陸大地上。」翼天瞻緩緩地說,「我已經看見了北辰的光輝照在我的雙肩。」

「聽到這種訊息,還是很高興。可是我只是個鐵匠,不能跟你們這種人相比,只能用錘子,不能用刀劍。我盡我的努力吧!」

河洛抬起頭看著翼天瞻。他們兩人的身高差距幾乎有一倍,河洛用力伸出手,在翼天瞻的肩膀上拍了拍。翼天瞻愣了一下,覺得他的手寒冷如冰,寒氣一直沁入他的骨骼。這時候青焰卷空,彷彿地火噴湧,青焰裡黑色的斷槍影子在上升的火焰中劇烈抖動。

「青白色,是純正的焰色,再燒下去,它將是透明的。石中之火開始燃燒了,就是這個時候!」河洛低聲呼喝。

他的全身肌膚忽然變作生青的顏色,彷彿凍死在冰雪中的人。翼天瞻發愣的時候,他大步踏入了火焰,火焰對他彷彿全無傷害,靠近他皮膚的火焰立刻熄滅,他大步奔跑在燃燒的星陣之中,向著斷槍的方位跑去。

「原來有這樣的寒術。」翼天瞻讚歎。

被火焰包圍的河洛用盡了全力奔跑,他的到來驚動了那些膜拜的靈魂。靈魂們首先是驚恐,他們一齊往後退縮,聚集在一起瑟瑟發抖。而後他們像是忽然醒悟了,兇惡地撲向了河洛。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在空中探出有著長指甲的手,伸向河洛的頭顱。青焰中矗立的阿絡卡忽然消失,斷槍高亢淒厲地鳴響。

靈魂們無法傷害河洛。他們的影子接近河洛的瞬間都被衝散。河洛衝到了斷槍邊,他抓起早已燒熱的鐵錘,將兩截鐵芯並在一處,就著岩石用力錘擊。

他的鐵錘燃燒起來,每一錘下去都有青白色的火焰四濺飛射。

翼天瞻不能接近火焰,只能在外面看著他的朋友用盡了一切的力量錘打。他的鬚髮在火中被點燃又迅速地熄滅,他的衣服變得焦枯,可是他只是奮盡全力去錘打,無所畏懼。

那些金色的影子們圍繞著他踮著腳尖小跑,他們有時簇擁在他背後,有時攀上他的頭頂。有一個像是女人的影子變得柔軟異常,蛇一樣妖媚地纏繞著河洛的脖子,其他影子在他身後探出了鋒利的指甲,無法靠近他的則飛空而起,在空中長牙畢露!

翼天瞻心裡抽緊,他提醒自己眼前的一切只是火焰中的幻境,可是他依然感覺到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捏緊。

然而一切都無法阻擋河洛沉重的錘擊,他一再地高舉鐵錘,一再地鍛打下去,大地也要在他的錘下迸裂!

翼天瞻看著他的朋友,默默地閉上眼睛,只聽那錘聲。

翼天瞻感覺到外面的熱浪退去了。只是一瞬間,眼皮都無法阻擋的光與熱驟然消失。

他緊張地睜開眼睛,環顧周圍。地面上,白煙嫋嫋升騰,火焰把大地燒得漆黑。而那些金色和青白色的火焰卻都已經退散,熄滅之快還甚於開始燃燒的時候。剛才的一切到底多少是火焰多少是幻境,翼天瞻自己也分不清楚。

他衝進火場,放聲大喊他朋友的名字:「馬魯康祖!馬魯康祖!」

在一塊漆黑的岩石後,一隻瘦弱的手臂慢慢地舉了起來。

翼天瞻狂奔過去,看見那個小個子躺在漆黑的地面上。他的全身都焦黑如炭,所有衣服被火焰捲了個精光,只有一雙眼睛晶晶發亮。

翼天瞻把他抱起來,讓他的腦袋靠在自己臂上,摸了摸他的鼻息,放下心來。

「別摸了別摸了,我還睜著眼睛呢,沒有死!」河洛嘶啞著聲音大聲抱怨,「我還活著,一個老河洛沒有那麼容易死!」

說完他笑了,他的牙齒白淨可愛,完全不像一個老去的傢伙。

他把手裡的東西舉起來,烏黑的長槍已經續好,濯銀的虎眼熠熠生輝。翼天瞻接過,用力一抖,長槍震動著發出蜂鳴聲。

「裝上新的木杆就好,剩下的工作,在我們河洛的地方,孩子也能做好了,用不著我這個老傢伙了。」河洛低聲說,緩緩閉上了眼睛,「我疲倦了,你讓我休息一下。」

「多謝你,朋友。」翼天瞻壓低了聲音。

「對了,說到孩子,」河洛又睜開眼睛,「你的小公主呢?」

翼天瞻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她現在越來越不像個公主了。」

「啪……啪……啪……」

骰子在木盅子裡翻滾起落,一隻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猛地按在盅子上,桌上忽地寂靜。搖骰子的女孩左右一瞟,俏麗的眼睛眼角上揚,威風凜凜地斜覷眾人。

「下穩離手下穩離手,有贏錢的命也要有輸錢的膽。買大開大那是你祖墳青煙高,買大開小那隻好怨你自己命裡不帶黃金。」女孩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說話像是賭場裡混跡幾十年的老賭棍似的,「我再問一次,下穩了沒有?」

這是個小賭坊,賭桌之間隔著布簾子,裡面就只是一張小桌,賭客圍作一圈站著,面前各自堆著些金銖。燈光下金銖色作蠟黃,映得人眼睛發亮。這一桌周圍都是年輕的軍官,最大的看起來也不過十七八歲,一半人都是一身黑色的鱗甲,肩上垂下下唐的金菊花軍徽。

其中一個人衣飾樸素高貴,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大男孩,一身素白色的大褂,領口以青金線繡著連蔓的菊花。大男孩環顧周圍的人,在桌子下面拉了拉女孩的袖子:「羽然……羽然……贏到差不多就好了。」

羽然在他手上響亮地打了一巴掌:「不幹!不幹!讓他們今天把褲子都輸了再走!讓他們幾個囂張!本姑娘不出手,他們還以為這南淮城的賭桌上沒有天理了麼?」

桌上的人分為兩方,一方四個年輕人,都是下唐的年輕軍官,方起召、葉正鴻、雷雲正柯和彭連雲,臉色已經漲得通紅。另一方則是三個,呂歸塵和姬野小廝一樣站在羽然背後,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女孩手法嫻熟地搖盅下注。桌上大半的金銖已經堆到了羽然面前,她皺緊鼻子,鼻尖微微翹著,向對面的四個人示威。

原本來賭的是姬野。今日大柳營操練,方起召他們幾個商量好了,激姬野來賭桌上較量,開出二賠一的盤口。他們幾個盤算得不錯,姬野根本是個賭博的門外漢,規矩尚且不懂,骰子點都未必能算清,即便是二博一的盤口,他們也有必勝的把握。不過他們卻沒有想到,姬野是個向來囊中空空的人,要他拿出一個金銖來賭也不容易。所以姬野也不回應,掉頭就走。方起召本來就是要奚落姬野,卻沒有得逞,心裡不甘,一路上策馬跟在姬野後面一句長一句短地嘲弄,撞見了迎面而來的羽然和呂歸塵。

呂歸塵到南淮日久,出入宮禁已經沒有限制,日落之後原本約了姬野和羽然去看河上的流燈,所以早早地和夫子交了今日的功課出宮,叫上羽然來迎姬野。羽然冷著臉,聽完了方起召的嘲弄,二話不說就問呂歸塵借錢。呂歸塵身上不缺錢,他又是個唯命是從的性子,立刻掏出錢來雙手捧過去。

羽然只在姬野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別怕,去賭,有姐姐在,不怕這些小流氓!」

姬野和呂歸塵面面相覷,而後一同無奈地看著這個囂張的丫頭,羽然卻咯咯笑了起來。她一笑,什麼囂張,什麼威風都瞬間煙消雲散,只是一個捉弄別人得逞了的孩子。

但是姬野確實是個下注都會手忙腳亂的人,轉眼桌上的金銖就劃了大半過去,剩下零散的三五枚,呂歸塵在一邊看著也只能搖頭。方起召一手搖盅一手下注,一臉涎皮賴臉的笑,看著羽然。

羽然大怒,搶過盅子,喝令姬野站在自己的身後下注。說來也奇怪,她一上手,盤面的風向立刻就變了。羽然也不說讓姬野賭大還是賭小,不過姬野每次猶豫著把賭注投下去,開出來十有八九是他勝。姬野連戰連勝,漸漸也變得威風凜凜,金銖砸下去威猛有聲。方起召他們卻只能看著自己盤面上的賭注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划過去,最後幾個人不得不再掏出錢來湊,讓最善賭的方起召再博一把。

這時候羽然按定了盅子,姬野把全部的金銖都押在「大」上,方起召沒的選,全部押在「小」上。

兩個下注的人隔著一尺距離,眼睛通紅互相瞪著。這時候已經是賭一把運氣,再無什麼戰術可言,勝則全勝,敗則方起召他們只怕真的要把褲子也留下了。

「穩了!」姬野大聲道。

「穩了!」方起召咬牙切齒。這些人裡面他家業最大,也出錢最多,可是如今輸到囊空如洗,縱然他得父親的寵愛,這次卻是偷了家裡的錢出來,分文不剩地回去,只怕是沒有什麼好下場。

羽然得意洋洋,盈盈一笑,輕描淡寫地揭了盅。方起召探過頭去,眼前一片漆黑,幾乎就要昏倒在當場。像是故意要氣他似的,三枚骰子一色的六點,是大到不能再大的「大」。

「褲子留下來!褲子留下來!」羽然拍著手,又笑又跳,「你桌面上那點錢,還不夠一半的呢。本姑娘今天開恩,你脫下褲子騎馬回去,我們就兩清!」

姬野對於方起召脫不脫褲子倒是沒有興趣,脫下軍服的外袍,把兩隻袖口各打了一個死結,一把一把地把金銖往裡塞,提起來,也是鼓囊囊的兩小袋。

「喝一年的酒都不是問題了。」他掂著金銖,對呂歸塵道。

呂歸塵卻不欣喜,看著方起召臉色漲紅如豬肝,焦急地扯羽然的袖子:「好了好了,饒他們一次,也不必趕盡殺絕。」

「不饒!」羽然一甩袖子,噘著嘴,「好玩嘛!」

「好玩……」呂歸塵心裡苦笑,他覺得自己怕是一輩子不能明白這個姑娘到底心裡都裝著什麼了。

方起召一巴掌拍在桌上,用盡了全身力量,像是要吃人似的環顧姬野他們三人。

姬野略退了一步,以手按住桌沿。他沒有帶槍,便以桌子為防禦,他有自信,若是方起召輸紅了眼要動手,絕對不會輕易在他手上討到便宜。他參軍幾年了,和方起召他們打到頭破血流不是一次兩次,可是姬野一個人對幾個人十幾個人,這些年下來卻還是平分秋色的局面。

方起召緩緩地把手挪開,桌上留下了一粒深碧色的翠璜,那枚璜極小,不過羽然手掌的一半,可是中央卻有一點幽深的碧綠,彷彿整個璜上的翠色都是從那一點流淌出來的。

「龍血翠!帶眼的!這桌上的金銖,十倍都買不起!」方起召已經輸紅了眼,他最後押上的是他母親死前留給他的飾物。

「老子便宜你們!再賭一次!賭輸了!這個歸你們!」他喘息著。

羽然的眼睛像是被那片翠點亮了,她盯著翠呆了一會兒,蹦了起來:「那一言為定!」

「慢著!別隻想著佔便宜!你們輸了怎麼辦?」方起召陰陰地看著姬野。

姬野絲毫不退讓,逼視過去。他感覺到了殺氣和敵意,目光一瞬間變得冷冰冰的,聲音也寒了:「你說怎麼辦?」

方起召陰陰地一笑,指著羽然:「你們輸了,這個女人跟我們走!」

「你他媽的放屁!」姬野一拍桌子,猛地咬牙,頰邊肌肉凸起,彷彿可以咬裂生鐵。

呂歸塵拉了羽然的手,小退一步。他帶刀出宮,此時默不作聲地扣住刀柄。

「賭了!」羽然舉手,「不過要帶走可就一晚上啊,明天早晨要好端端地還回來。我們塵主子和姬大公子不是什麼善人,你可不要得罪了他們!」

方起召愣了一下,目光撩了羽然一下:「放心,就一晚上,明天一早好端端地送回來!我包你不後悔。」

「後悔不後悔,可不是你說的。」羽然吐了吐舌頭,做了一個鬼臉過去。

她跳上桌子,一屁股歪坐在那裡,一手按定盅子:「姬野,把我們的賭注都押上去!」

姬野冷著臉,沒有動。他知道羽然這個性子,但是他也知道方起召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方起召九歲就在青樓裡和濃妝豔抹的女人們混在一起,在女人身上大把大把地花錢。他在眾人中頗有威望便是因為他樂意出錢請同僚們看豔舞喝花酒。

「我們贏了,金銖歸你和阿蘇勒,翠玉可要歸我!」羽然在姬野肩膀上大大咧咧拍了一巴掌,「乖乖的,聽我的令,沒錯!」

姬野不再說什麼了,把金銖都推了過去。他所認識的羽然也不是一個任人擺佈的女孩,他們曾一起奔跑在月下,因為扯塌了別人的大棚子。呂歸塵和姬野對視了一眼,也沒有說什麼,他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鬆開扣緊刀鍔的手。姬野緩緩退了一步,瞟了一眼門的方向。

方起召當時已經昏了頭,他作為一個正宗賭徒,根本不曾想到對面那兩個少年——一個勇字當頭的年輕軍官、一個儒雅謙和的蠻族少主也並非不會賴賬的主兒。多年之後這對戰場上的難兄難弟帶領著他們小小的流浪兵團,為了活命詭計百出而從未感覺到任何羞恥。所以此時反而是方起召這個素來不喜歡說信義的傢伙昏了頭,沒有想到從骰子開始搖晃的時候,這兩個傢伙已經心懷不軌了。

骰子在盅子裡滾動,兩方都瞪大了眼睛,周圍的一切聽不見看不見似的,滿世界就只有這一個盅子。

羽然啪地一按盅子,骰子聲啞然。

「下好離手下好離手!一局定生死,要錢的為錢死,要玉的為玉死,要姑娘的為姑娘死,別猶豫了!下穩,我可就開了!」羽然大喊。

「穩了!」姬野大喊。

「穩了!」方起召大喊。

姬野還是押大,方起召還是押小。

羽然一揭盅,雙臂一舉,咯咯地笑了起來。盅子裡,齊刷刷的三個六點,依然是大到不能再大的「大」。

「得不到的終得不到啊!」羽然伸手就去抓那枚翠璜。

「慢著!」雷雲正柯大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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