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和尚終於站起來,回到魚藍觀音下去了,站在那裡看著魚藍觀音居高臨下的,慈祥的看著他們。

明月看見餘輝勾勒出他側面的輪廓,只是呆呆的不說話。

「相忘!」外面有人喊和尚。

「來了!」相忘一驚,急忙跑了出去。只留下明月一個人在小禪堂裡。

明月仔細打量著四周。禪堂頂的層雲寶棟藍漆剝落,好象是無數柄利劍懸在頭頂,厚重的灰塵覆蓋在每一尊佛像上,十八羅漢們有的象在哭,有的象在笑,可是那些都不是人間的表情,天王瞪著圓凸的眼珠怒視周圍,明月急忙把眼睛挪開了。再一看,魚藍觀音的笑容竟然是那麼的木然,那不是慈悲,而是毫無生機的完美!

屋頂的黑暗好象忽然間壓了下來!

明月很害怕。她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在臺階上喘了口氣,看看太陽,到了回家的時候,也顧不得等相忘,一串小步跑掉了。

就在臺階下的角落裡,青衣書生手提一隻小酒罈,把最後一口石釀春灌下肚去,隨手抹了抹嘴。聽著腳步聲消失了。

「小丫頭和小禿驢也真……」再搖搖,酒罈裡好象還剩一點,慕容真一急忙又湊了上去。

又一個腳步聲,急急忙忙上了臺階,又急急忙忙在四周轉了一圈,停下了。慕容真一把酒罈子翻過來墊在屁股下當凳子用,這才拉開了嗓子喝道:「小和尚,你那漂亮的女娃兒已經跑嘍!」聲震四野。

慕容真一笑著看見小和尚匆忙出現在自己面前,心裡很高興,這樣的陽光,這樣的酒,還有這樣的故事,總是叫自己很開心的。而最讓慕容真一開心的是,這樣的快樂是那個老和尚所不能理解的。

「小娃兒很美啊,」慕容真一撇撇嘴,「小和尚比你師父有眼光!」

看見小和尚撓著腦門不知所措的樣子,慕容真一這一天的快樂到了極致。

「喜歡她麼?」

小和尚沒有回答,臉色似乎有些灰暗。

「因為你是和尚麼?」

小和尚還是沒有回答。

慕容真一搖搖頭,把屁股下坐著的罈子拿出來,拍著拍著,想拍一首曲子。周圍靜悄悄的,只有他拍在壇底的嘭嘭聲和罈子裡迴盪的嗡嗡響,這樣起而復落,宛如一隻古老的歌。

慕容真一不知道自己拍了多久,只知道最後他聽見了罈子裂成無數碎片的聲音。

天,已經黑了。

劍上的青綢握在手中還是那樣柔軟,喝醉的慕容真一可以忘記自己比相忘大了整整十歲,這樣也讓他覺得飄飄然。懶洋洋的走了幾步,他回頭看見和尚還在那裡。

「小和尚,我今晚要去翠紅小苑,明天走,我不來看你們這些臭禿驢了……恩。我答應過你師父,但是我現在喝醉了,所以我告訴你的話你可別給你師父說……恩,人生幾十年,生也快,死也快……恩,能夠喜歡的人總是不多……」

「錯過一個,就少一個。」這是他走得很遠了才說的,慕容真一不知道相忘有沒有聽見。

也許他根本就是對自己說的。

夜來的時候,一切都那麼寂靜,整個大明寺都睡了,有個人在大雄寶殿的屋頂躺著喝酒。

算起來是第三壇石釀春了,慕容真一覺得差不多了,今天他喝得很開心。他沒有去翠紅小苑,因為其實他對那裡並不熟,他甚至不知道那裡的老闆娘是妙齡少女還是半老徐娘,所以有一次有人傳言翠紅小苑的老闆娘鍾情於他,把他嚇得溜之乎也。

直到今天他也還是不清楚。有這樣好心情的時候,慕容多半是喝酒,他只是喜歡說去秦樓楚館,但是那裡並非喝酒的好地方。慕容真一所喜歡的酒最好對著月光自己喝。

月影西沉,時間似乎差不多了。慕容真一摸了摸腰間的劍,含糊不清的對著遠處說:「小和尚,你是作繭自縛。我對你露了天機,一切卻還是看你自己嘍。」

他乾笑兩聲:「嘿嘿,要是我,就是作繭自縛也認了。那麼美的女孩兒……」

他把酒罈罩在大雄寶殿的寶塔尖上,舒舒服服的躺在了屋脊上,仰望著漫天星星低聲的唸叨著:「能夠喜歡的人總是不多……恩,錯過一個,就少一個……」

忽然他輕輕從屋頂彈起來,狸貓一樣踏過數重房屋消失在夜色裡了。只留下那個酒罈子,歪歪斜斜的頂在葫蘆尖上,讓莊嚴的大殿顯得分外滑稽。

第二天早晨,是相忘躍上殿頂取下了葫蘆尖上的酒罈,四周好象還瀰漫著淡淡的酒香。

據說那一夜有人孤身闖入了層簷深院的龔家,使一柄青色的劍。有人說龔家的內院每一塊地磚上都能找到血跡,後來不得不全部換了去。有人說那一夜龔家的夜貓子叫得特別兇,一定是遭了血煞。還有人說那人的劍光揮舞起來竟然有十幾尺長,任誰都擋不住一劍。

什麼樣的傳聞都有,大家看見的是龔家父子倆還活著,龔家的十八護院卻只剩下一個人,他瞎了一隻眼,斷了一隻胳膊,永遠不能再用刀,只是不停的喝酒。圍在龔府門前的武林好漢漸漸都散去了。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相忘知道師父有整整一個月都徹夜不眠,他也明白師父在等誰。

從那一夜之後,相忘再也沒有見過慕容真一。

明月還是天天的往大明寺裡跑,相忘唸經,打拳,陪著她。

相忘不知道什麼是魔道,可是他害怕,害怕某一天明月不再來看他了,所以無論將來怎麼樣,和尚還是這樣過了一天又一天。明月一邊纏著明將軍,讓父親不要把自己嫁出去,一邊想方設法的找空隙和和尚呆在一起。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想和和尚在一起,不過至少她明白自己是真的想要和尚陪著她。

這也就夠了。

花開的季節本不長。冬去了春又來,明月十七歲了。

桃花終於又開了,可是相忘卻不開心。明月這些天說的話越來越少,而且常常看著桃花出神,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相忘問她,她只是笑笑。可是她笑得那麼澀,即使是和尚也看得出來。

算起來有十二天都沒有來了,屋簷前垂著雨簾,和尚打坐在大殿外,望著陰霾的天空,腦子裡想的都是明月。是啊,好些天都沒來了,和尚心裡隱隱的有一絲不安。

「相忘!」身後有人叫他。

小和尚急忙回過身來,寺監將一封信遞給他,眉頭狠狠的皺著:「剛才一位女施主來寺,要將此信予你。」相忘接下了,寺監回身就走。

「請問……」小和尚鼓起勇氣輕聲問道。

「什麼?」

「那女施主可有說什麼麼?」明月來而不見,是從來沒有的事情,和尚不由得奇怪。

「沒有!好象是明小姐的丫鬟,送了信來就走了。」寺監沒好氣的回答,一甩袖子就走掉了。

「丫鬟?」和尚有點摸不著頭腦,猶豫著開啟了信封。

十一歲的小和尚惠海披著蓑衣在院子裡掃落花。遠遠的看見師兄相忘靜靜的站在大雄寶殿下,捧著一頁信箋。掃完了東院,花瓣都堆起一小堆了,惠海再看,師兄還是在那裡讀那頁信箋。又掃完了西院,師兄也依舊在讀信。

透過蒙蒙的雨,看著相忘孤零零的身影,惠海覺得有些奇怪,於是他去掃中庭的落花。

掃到大殿前的時候,他看見一頁溼透的信箋落在地下,雨把墨跡全都打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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